第667章 朝天子  洒落人间的星光

第667章 朝天子洒落人间的星光

乳白色的雾气在山谷里慢慢蕴积,然而,东方海上的朝阳慢慢升起,辛苦地爬过无数座山,将温度与光线抛到了山坳中的山庄上空, 让那些白雾慢慢淡去。

似乎只是一瞬间,天便亮了。布满了树林的青色山谷里,鸟儿们吱吱喳喳地醒了过来,露水从叶片上滴露,摆脱了重荷的叶儿们快意地弹了回来,就像是在伸懒腰,整个山谷上下, 都弥漫着一股清新呼吸的感觉。

范闲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才清醒过来,昨天晚上和父亲谈的太久,睡的太晚,以至于竟然有些不适应。十家村里没有太多人知道他的到来,而且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仆役丫环之类的人物,所以当他推开木门,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微凉山风,看见脚下那盆热水时,不免有些意外。

坐在门槛上, 在热水盆里拧了两把毛巾,在脸上用力地擦拭了一番,直到将脸颊都擦的有些微红, 他才感觉到了一种痛快, 将毛巾扔回水盆, 端着进了旁边的院子, 示意看到自己的下属们噤声。

……

……

整个晨间,范闲都在报侍父亲, 端茶递水烹食捶背,重生二十年,多在澹州,京都事多,如今又是三年未见,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其实做的并不称职,所以难得今日在异国的山谷里,没有旁的事情可以烦心,他很认真地履行着一个儿子的职责。

范尚书只是最开始的时候有些吃惊,待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也只是笑了笑,便由他去了,好整以暇地被儿子服侍着。

随便地用了些清粥白面馒头,父子二人推开院门,沿着十家村里的宽阔直道,向着村旁的大山方向行去。此时直道犹被淡淡白雾遮掩,看不清楚脚下的石板缝隙,范闲小心地扶着父亲,一路行走,一路轻声陪着说话。

直通有横三竖一,虽在白雾之中,也可以看出制式等级极高,极为宽敞,与山庄建筑的高度完全不相符,范闲知道,这是为了将来运输的需要,而提前做的准备。

一枝桃花从白雾里探出一角来,范尚书指着那处,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范闲在身旁连连点头。又至一座青石井旁,范尚书又说了几句,范闲又点了点头。

晨间出行,一路上范尚书温和地向范闲讲解,此坊将来何用,此屋将来驻何人,三大坊如果重起,怎样安置。就这样说说走走,并没有用太久的时间,父子二人便顺着石径走到了青山之中,直到山腰一种飞来石旁,才停伫了脚步。

父子二人同时回头往山下望去,只见一道金光自东面穿透万里而来,须臾间将山谷中的白色雾气一扫而空,露出其间真容,不知有多少座各式各样的宅落,错落有致地依循着直通和夹道的方位,排列在山谷之中,青墙黑檐间偶有古树探出,清新无比,更远处隐隐可见几道炊烟正在袅袅升起,想必是早起的人们正在烧水做饭。

范闲眯着眼睛望着山谷间,只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宅落在两山之间渐积渐远,往东方伸展而去,竟有些看不到边际的意思。

昨天夜里,只是看着脚下的星光,今日一睹真容,才发现十家村的现在,原来已经是如此宏大的存在,想着这两年多来的辛苦,想着那些为了十家村努力的人们,看到眼下的成果,一抹笑意渐渐荡漾在他的眉眼唇齿之间,

“怀壁其罪。”范尚书扶着有些乏了的腰,笑着喘息说道:“眼下只是个壳子,如果你真要把宝石都放进来,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只怕天下人都会来咬你这肉一口。”

“没几个人能能力来咬我。”范闲笑着应道。

范尚书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山谷虽然易守难攻,但区区数千人的实力,怎么可能挡得住一国之兵来袭?”

“昨天夜里父亲给孩儿看过地图,皇帝陛下若要出兵来伐,中间东夷城和北齐总会有所反应才是。”

“东夷城马上便要是庆国一属……”

“那只是名义上的,没有十年之功,庆国很难和平地将东夷城纳入体制之内。”

“那东夷城自己呢?或者说北齐人。”范尚书微笑看着他,说道:“你母亲留下来的这些遗产,诱惑力之大,没有人能够抵挡的住。此地已近北齐,北齐人怎么会放过?”

范闲笑了笑,扶着父亲坐到了山腰间的一块青石上,斟酌片刻后说道:“北齐方面我有制衡那个小皇帝的方法,即便她如果真的被钻石晃了眼,我也有办法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人世间出现第二座内库,你以为是一国之君说不要就不要的?”范尚书用有趣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虽然不知道你对北齐皇帝的信心从何而来,但若此事真的泄露出去,北齐文武百官一定会大流口水,即便那位小皇帝不愿意得罪你,可是他怎么阻止整个国家的意志?”

范闲站在父亲的身边,收回往下望的目光,苦笑说道:“那能怎么办?这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先不考虑陛下那边,就算在很多年后的将来,我要护住这里,也需要自己足够强大才成。”

“好,就依你言,先不考虑陛下。”范尚书笑了起来,因为他父子二人都知道,十家村最大的危险还是来自京都里的皇帝陛下,“就说这天下三国,你要周旋其间,你现在究竟有多少力量,可以保住这里?”

“我手底下有天底下最多的九品强者。”范闲沉默片刻,认真说道:“比陛下手中掌握的更多。”

“你确认四顾剑肯把那些人给你?”范尚书说道:“即便他肯给你,一旦他死了,你怎么控制剑庐里的那些人。”

“那要看四顾剑怎么处理。”范闲应道:“至于给不给的问题,我想他不需要考虑,这件事情对于东夷城来说有最大的好处。”

“说到好处,我还真有些担心庆国的百姓。”范建忽然黯然了起来。

“这里只是一个补充,一个备份,一个要胁。”范闲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如果能不动用,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山谷里的白雾早已经散了,此时被地面渐热的温度一逼,无形地向上飘浮,却在山腰里逢着坳间穿过来的微凉山风,又渐渐渗出了白色的霭气。

范氏父子二人坐在白云之间,青石之上,身周有雾气流转,衣袂轻飘,倒似两个仙人一般。不远处的入山道路旁,有一个农夫正在砍着柴,强行压抑着内心的好奇,没有将目光投向云中两个身影处。更远处还有一些隐在暗中的梢子,这些人都是十家村的护卫力量,在暗中保护着这里的建筑,这里的人。

这些人的存在自然瞒不过范闲,只怕也瞒不过范尚书,但他们两个人不想惊动太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身周的云生云灭。

已经沉默了够久,忽然间,范尚书平静开口说道:“一个人,能够从骨子里改变一个世界,为父纵观千年以来史书,从未有过。”

范闲没有应话,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你母亲天纵其才,有天人之姿,天人之才,她或许是想用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只是最后依然败了。”范尚书的表情很冷漠木然,然而这种冷漠木然里,却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慨叹。

他一举手臂,衣袖在淡淡雾气间挥动,指着山谷里那片建筑,动情说道:“很多年前,在闽北的那片荒地上,我也是如今日一般,眼看着无限盛景,自荒芜中生。你母亲的脑子里总是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折服了世人不说,似乎也折服了这老天爷给我们的限制……叫人如何能不动容?”

范闲听的微微动容。

“当年如果你母亲没有死,内库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依她的想法,叶家的产业总是要铺到天下的。”范建叹息道:“你起意做这十家村,我本不赞同,但想到你母亲当年的愿望,也便随你去了。”

“在那些年里,不,是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你母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想做些什么?还有……她为什么离开了?”

范闲坐了下来,紧紧靠着父亲坐着,沉默着。

范尚书清瘦的面容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平静:“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经历了很多年前的事情的,我们可以猜到,你母亲是来自那个虚无缥渺的神庙,五竹是她的护卫……可是神庙一向不干世事,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出像梦一样的故事?”

范闲双手抱着膝盖,将脸轻轻地贴在膝头,侧脸看着父亲陷入了失神。他知道父亲当年是京都出名的浪荡才子,诗文书画无一不是当世之选,只是后来伙伴们开始谋天下之事,他才舍了那些精神层面的东西,投入到了帐目之类枯燥而重要的事务之中。

今日在十家村旁的山腰上,已经从庆国户部尚书位置退下来三年的范建,终于回复到了当年的文艺青年模样,只是青年已近老年了。

“如果当年真是陛下构织的大网,那为什么五竹会被调走?”范尚书的声音忽然凌厉了起来,盯着范闲说道:“这个世上能够将五竹从你母亲身边调走的事情,只有一种威胁。”

范闲喃喃说道:“神庙。”

“不错,当日如果不是有神庙来人降世,五竹肯定不会离开京都去阻截那人。”范尚书眯着双眼说道:“如果这一切都是在陛下的计划当中,他怎么能知道当时神庙会来人?他怎么能够接触到虚无缥渺的神庙?”

“您怀疑当年是陛下与神庙合作?”范闲坐直了身体,双手离开了小腿,看着父亲。

范尚书微微垂下眼帘,说道:“这些年我和陈萍萍猜来猜去,之所以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就是我们的心里对于神庙还有敬惧之心。如果陛下真是神庙指定之人,我们能做些什么?”

“如果五竹没有失忆就好了,他应该该知道神庙的秘密。”他温和地看着范闲,说道:“如果将来你真要和陛下决裂,你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我们都是凡人,我们不是你母亲,凡人是不可能与神庙对抗的。”

范闲的面情平静,哪怕在听到神庙之后,依然没有一丝畏怯之心,说道:“五竹叔已经离开了。”

“他去了哪里?”

“他回家……嗯,应该就是神庙看看。”范闲的唇角微翘,说道:“他走之前说过,庙里没有什么人了,所以父亲,不要太过担心……如果神庙真的不干世事,那他对我便造不成任何影响。”

“五竹去了几年?”

“快三年了。”

“三年还没有回来。”范尚书缓缓阖上双眼,“只怕事情有些问题。”

范闲没有接话,他的心中自然也是无比担心五竹叔,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用人世间的俗事儿去阻止五竹叔寻找自己的旅程,而且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知道,那座隐于冰雪间的神庙,在很多年前那个故事里,一定扮演了某种角色,今天听父亲分析,他愈发确定了这点。

“当年陈萍萍执意让你送肖恩返回北齐,为的是什么,你现在应该清楚了。”

“是的,世界上只有肖恩,苦荷以及五竹叔三个人知道神庙在哪里。苦荷自然是不肯说的,五竹叔又一直没有记起来,便只有肖恩知道。”范闲应道:“老院长是想让我知道神庙的秘密。”

此言一出,范闲的眼睫毛忽然眨动了起来,前尘后事,许多过往都在他的心中串了起来。他甚至清清楚楚记起了监察院的水池旁,那些沉在沙底的鱼儿旁,自己与轮椅上那位老人间的对话。

……

……

陈萍萍挥挥手,皱眉说道:“你以后要学会把眼光放开一些,不要总是盯着一部一司,区区官员,区区京都。你要学会站的位置高些……”

范闲应道:“难道要把眼光放在整个天下?”

陈萍萍笑道:“也许应该更高一些。”

……

……

比天下最高的眼光应该放在哪里?自然是高在云端之上,深在冰寒之中的神庙。范闲微微动容,这才明白,原来在很久以前,陈萍萍便猜到了陛下的身后站着神庙,所以才会让自己送肖恩返北,提醒自己陛下不仅仅是……一个人。

“你既然明白了就好,陛下本身已经无比强大,可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座神庙。”范尚书依旧闭着眼睛,淡淡说道:“所以我根本兴不起任何反抗他的念头,可你既然敢,就一定要从根上去挖掘。”

范闲没有接这句话,其实五竹叔回家,在他的计划中本来就是一招潜棋。对付神庙,必须是大宗师以上的非人类才能做到,五竹叔回到神庙,而范闲却留在这个世间继续打熬。

“虽然五竹认为庙里没有什么人。”范尚书的眉头皱了起来,“但谁知道呢?按你说的,他已经离开了两年多时间,却还没有一点音信回来,万一他在那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范闲的心中生出一股挫败的感觉,只是在皇帝老子的面前,挫败的感觉已经太多,已经多到他快麻木,所以他并不如何在意。

“将来如果事有不协,我去神庙找他,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把他的尸首从雪里挖出来。”范闲的心头一阵冰凉,然而冰凉之中却有一丝怎样也无法熄灭的热意,坚毅平静说道:“这不关庆国的事儿,只是我的事儿。”

五竹叔是他最亲的亲人,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那个部分,如果五竹叔出了什么问题,范闲便是苟活下去,也会活的好不舒爽。而不能舒爽的活着,这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范尚书静静地看着他,知道关于神庙的秘密,就藏在这小子内心的最深处,想到这些年来他一直瞒着自己,范尚书不怒反喜,有如此城府的年轻人,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年轻人,才能在和陛下的斗争间活下去,而且活的越来越好。

“事有不协?”虽然心中赞赏,但范尚书依然微讽说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以为陛下还会让你活着踏上寻找神庙的道路?”

“我不知道。”这是范闲第二次说不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深不可测的人没有几个,但皇帝陛下明显就是其中一个,范闲并不希望和那个龙椅上的男人完全决裂,一者有些情份,二者范闲知道,如今的自己,不论是从哪个方面讲,都不是皇帝老子的对手。

“我不知道。”范闲又重复了一遍,“但活着,总有些事儿是必须做的,就算败了又如何?陛下虽然强大无比,但如果要杀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微涩一笑说道:“除非他愿意出了皇宫,扔下朝政不管,满天下的追杀我。”

范尚书微微一笑说道:“这等事情,还真是不符他的性格,不过你是他最信任最宠爱的臣子,如果他发现你真的叛了,这种情绪激荡之下,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都不会令人意外。”

“那我就只有祈祷上天保佑了。”范闲微笑着说道:“所以还是那句话,五竹叔回来之前,我并不想和陛下翻脸。”

范尚书也笑了起来,终于明白了他这两年的徘徊不定,不仅仅是因为陷于那种伦理压迫下的不安,更因为他在等待,就必须拖时间。

如果说皇帝陛下强大自信的来源,在于庆国强大的国力,内库源源不断的金钱,控抠天下的权谋之术,以及自身强大的宗师修为。

那么范闲的自信便来自于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监察院,脑子里足够重修一个内库的信息,怀中足够重修一个内库的银票,还有……那位强大的五竹。

“希望叶流云真的是出海了。”范尚书颇有深意地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沉默许久,知道父亲想提醒自己什么,片刻后说道:“我也希望如此。”

……

……

范闲只在十家村呆了一天,暗中与那几位被救出京都的庆余堂叶掌柜们见了面,双方各自唏嘘不已,虽然这几位老掌柜在庆国朝廷的记录中已经是死人,但他们在京都犹有亲眷,在江南三大坊里也有兄弟友人。所以范闲本来有些担心,将这几位老掌柜枯留十家村,他们会不会有些别的想法。

但见面之后,他才发现,这些老掌柜们对于重修内库一事是格外热情,甚至恨不得将自己余下的生命全数投注于其内。

当然,对于叶家老掌柜来说,这和什么狗屎内库无关,他们也不在乎庆国的国力会被削弱到什么程度,他们只是认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咱们老叶家的,当年被无耻的庆国皇族夺了过去,如今少爷既然要重建老叶家,涕泪便开始纵横起来,老马的心开始跳跃了起来。

范闲与这些老掌柜们重新核对了一遍三大坊的工艺流程图表,再次确认了十家村将来的可能性,终于完成了此行的目的。当天暮时,他便对父亲行了大礼,然后一个人出了大大的村庄,走入了深深的山谷。

人至半山腰,回头望时,谷中已黑,灯火渐起,如天上繁星。他抬头望去,天上繁星点点,有如人间灯火。漫天星光,不知是从天上洒落,还是从地上升起,美到了极点。

……

……

(想了一夜,想通了,心情很顺畅,写的也很顺畅。然后今天看新闻,得知星光三黎础宁同学去世,我很愤怒,不知为何,默。)

(本章完)

第668章 朝天子  意志,即是王道

第668章 朝天子意志,即是王道

东夷城。

城外山丘之下泛着惨黄色的草庐一如过往那般安静,没有剑光,没有剑风,没有剑刃破空之声, 只是一片安静。此时已经是深春近暑时节,炽热的日头照拂在大陆的东边海洋之上,蒸起无数水蒸气,让整座东夷城都陷入了湿热之中,好在海风常年不歇,可以稍去烦闷。

自从三年前大东山一役后,剑庐弟子们练剑的地方便搬到了外间,没有人敢打扰庐院深处剑圣大人的养伤,所以此时庐内才会显得如此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的无形水气, 随着日头的沉沦而变冷,向地面沉降,缓缓地依附到那些剑刃钢铁废片之上,蕴成些许水滴。

夕阳渐下,红色的淡光映照在剑庐深处,映照在那个大坑之中,将无数把剑上的水滴映照的清清楚楚,渗进血红之色,就像是血水一般。

不知从哪里飞来了几只乌蝇, 好奇地围着剑坑飞行着,发着嗡嗡的令人厌恶的声音,这些生灵并不知道这座坑, 坑里的剑, 在天下代表着怎样的地位, 怎样的名声, 它们只是本能的盯着那些剑枝上的红色水滴,在心里疑惑无比,为什么这些血水没有一丝可喜的腥味?

天气很热, 所以剑冢里的天然冰煞之气也淡了许多,这些乌蝇才能有足够的勇气在此处飞舞。然而在剑冢旁边那个幽暗的屋中,却有着与外界环境大相迳庭的冰寒,或许是这间房屋常年没有见光的缘故,或许是床上躺着的那位大宗师身体渐渐趋向死亡,而发出来的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寒。

屋子里没有乌蝇,没有蜘蛛,没有网,也没有蚊子敢去叮那裹着厚被的人一口,但是在雪白的墙壁一角,却有一只约小指甲大小的长腿蚊子,死死地盯着被中的那个人。

长腿蚊子在瑟瑟发抖,透明的翅膀时不时抚弄一下自己渐渐干枯的身体,提醒自己还存活着,两只长腿也显得格外无力,整个身躯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褐黄色,看上去就像是汁水全无,快要成壳。

它没有飞走,是因为它在这个草庐里面没有发现一个可以吸食血液的对象,草庐里的人们好像都有奇怪的法力,只要靠近他们的身体,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回来,震死。

只有床上这个要死的人身上没有那种能力,可是长腿蚊子依然不敢飞下去,因为它感觉到这个要死的人身上有一股寒意,在这大热的天里,冷得它快要煎熬不住。

可它还在熬,因为它知道那个人要死了,再厉害的人,只要死了,都会变成血水,腐肉,它需要血水,外面的那些乌蝇兄弟们需要腐肉。

……

……

厚厚的棉被下面,四顾剑浑身冰冷,不停发着抖,每一次抖动都带动着他胸腹处那道伤口撕裂一般的疼痛。三年前被庆帝王道一拳击中,一只臂膀被叶流云生生撕下,一个多月前又被影子在胸上刺了两剑,即便费介种下的毒物已经僵死了他的所有伤处,可是生机已无。

按道理来讲,他早就应该死了,可是他没有死,他只是睁着双眼,木然地盯着屋内雪白的墙壁,盯着那一角里上的长腿蚊子,看着那个蚊子发抖,在煎熬,在等待那个蚊子熬不住,从墙上摔下来。

大宗师的这双眼睛里的情绪很淡然,很平静,似乎早已经看透了人世间的一切,包括生命的最末一段,生与死之间的大恐惧。

这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当初剑斩一百虎卫的暴戾杀意,没有一丝屠府时的血腥剑意,也没有一丝冲天而起,不屈不挠的战意,甚至连很多年前大青树下盯着蚂蚁搬家时的趣意也没有,有的只是平静,以及那只干枯的黄褐色的在发抖的长腿蚊子的影子。

临死的四顾剑不肯死,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外间稍显温暖的暮光透了进来,也将那个年青人的影子长长的投射到地上。

四顾剑没有去耗损自己最后的生命看他一眼,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他知道对方既然赶了回来,自然会告诉自己一些自己想听的事情。

……

……

范闲从京都离开,转向渭州,再潜行至十家村,连日辛苦赶路,终于在东夷城外与监察院的队伍会合,他没有耽搁一点时间,便赶到了剑庐,在云之澜有些漠然的目光中推门而入,推门再入,再推门而入,连过三重门,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了四顾剑的身边。

他看着厚厚棉被外露出的四顾剑的头颅,这才发现,这位剑圣大宗师的身躯确实极为瘦弱,纵使盖了三床棉被,依然是极小的一段,从而显得他的头颅格外硕大。

到了这副田地,四顾剑居然还没有死,这个事实让范闲感到暗自心惊,他看着那张苍老而冷漠的面容,开口说道:“不漱华池形还灭坏,当引天泉灌己身……”

没有说什么庆国皇帝陛下的意旨,没有商量东夷城的将来,没有讲述心中的秘密,范闲在第一时间内,将自己从小修行的无名功诀,就这样一句一句,清清楚楚,无比慷慨的背了出来。

无名功诀共分上下两卷,范闲此生二十余年也只修了上卷,下卷虽也背的滚瓜烂熟,但却是一点进益也没有。这些文字在他的脑海里如同是刻上去一般,根本不会淡忘,此时在四顾剑的床前背出,拢共也只花了数息时间。

他不用考虑四顾剑能不能听懂,能不能记住,因为对方哪怕要死了,但毕竟也是一位大宗师。

随着范闲的话语,四顾剑的目光渐渐从墙角处的那只蚊子身上收了回来,不知是盯着眼前的何处空间,淡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凝聚如一只剑,剑身渐渐放光,发亮,炽热无比。

范闲的嘴唇闭上,然后沉默而安静地等在一旁。

不用他开口解释,四顾剑自然也能从这些精妙的句子,匪夷所思,异常粗暴的行气运功法门中听出来,他所背颂的心法,正是庆帝一脉的霸道真诀。

四顾剑的眼睛随着范闲的颂读,渐渐亮到了极点,随着范闲的住嘴,而淡了下来。

“怎么修下半卷?”范闲低头恭敬问道。

“不能。”四顾剑的声音极其微弱,极其沙哑,回答的却是极其坚决。

范闲并不如何失望,继续平静问道:“可是陛下他修了下半卷,是为王道。”

“霸道的极致便是王道?”不知道是不是在临死之前,终于知晓了庆帝的功法秘密,四顾剑的精神比先前要好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流畅了起来,微嘲说道:“霸道到了顶端还是霸道,莫非你家皇帝还真以为能有什么实质的变化?”

“可是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范闲低头说道:“陛下修了下半卷,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这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四顾剑陷入了沉默,淡淡的目光渐渐现出了微微疑惑,最后却旋即化为一种了解万物后的笑意,轻声说道:“肉身的经脉总是有极限的,即便是你这个小怪物,可是总有极限。”

“所以大青树下,城主府中,您教我应该以心意为先,人的肉身总有极限,心念意志却没有界限。”范闲接道。

“霸道啊……”四顾剑咳了两声,冰冷的身体在棉被下发着抖,没有谁比这位大宗师更了解,再如何能够超凡入圣的人物,一旦生机被破,肉体崩坏,其实和一个普通人也差不多。

“如果真能超越人体的极限。”四顾剑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演算当初在大东山上的一幕幕。

雨水降临在山顶,那一指点破雨水,点至苦荷的眉心,于须臾间度了半湖之水进去,生生撑破了苦荷国师的气海肉囊。

就是那一指!

四顾剑猛地睁开双眼,眼瞳急剧缩小,最后缩成剑尖一般的一个小黑点,用极其缓慢的语速说道:“一指度半湖,没有人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度出真元,因为人体的经脉修行到最终,再如何粗宏,却依然是有限制的。”

范闲当时不在山上,也不知道四顾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有些听不明白这句话,暗想每个人修习武学,提升境界,都是在实与势二字上打转,势便是所谓技艺,如今又要加上四顾剑所授的心意二字,可是实之一字,却是实实在在的个人修为,无论是一般修行者的气海丹田,还是自己的两个周天,腰后雪山,总要有所根基,然后依循经脉而行。

人体有经脉,自然要受经脉的限制,他觉得四顾剑这句话像是废话……然而,范闲渐渐意识到四顾剑在说什么,脸色微微变了起来。

四顾剑那双如寒芒一般的幽深眼眸里,渗出了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些情绪在最后变成了无比浓厚的嘲讽之意,再配上他唇角艰难挤出来的那丝翘纹,显得十分刻薄鄙夷。

一阵低沉而怪异的笑声从四顾剑的枯唇内响了起来,显得格外刺耳,不知道他是在笑庆国皇帝,还是在笑自己,抑或是笑范闲不自量力,居然想学到无名功诀的后半卷。

他平静地看着范闲,一字一句说道:“庆帝体内,没有经脉。”

……

……

虽已从先前四顾剑的话里猜到了少许,可是骤听此言,范闲的脑海依然如遭雷击,嗡的一下响了起来,震惊之余,尽是不解。皇帝老子的体内没有经脉?可是没有经脉的人怎么活下来!

“后半卷依然走的是霸道之势,你若要继续练下去,只有经脉爆裂,死翘翘一个下场,就算你运气好,也只能变成一个终生的残废。”四顾剑看着范闲,冷漠说道:“可是如果不把经脉撑破,下半卷里那些运气法门,你根本不可能做到,那些所趋所向,本就不是正常的路子,你再练五十年,也没有用处。”

范闲深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他当然知道四顾剑的分析是对的。早在数年之前,他就已经把霸道真气练到了顶端,当时的他已经踏入了九品的门槛,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在京都府衙之外,拳破谢必安一剑,谁知竟惹得体内真气激荡暴裂,将自己的经脉震的七损八伤。

极其辛苦地治好伤势,结果在悬空庙后,一场追杀,与影子杀的性起之时,体内的隐患再暴,他终于被影子失手刺成重伤。

霸道功诀练到最后的大隐患,范闲遇到过两次,更准确地说,当他还是个孩童时,费介老师就已经察觉到了他将来必然会遇到的大危险,所以才会给他留下那颗大红药丸。

那颗大红药丸最后是送入了太后的唇中,但是范闲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运气好,所以才会在两次真气破限,经脉大损之后活了下来。

他依靠的是海棠朵朵的救命之恩,依靠的是北齐天一道秘不外传的自然功法,在江南,他用天一道的自然真气修补了许久,才治好了经脉上的损伤,直至最后两股性质完全不同的真气同时修至大成,在体内两个周天各自运行,相辅相依,他才真正的远离了真气暴体的大危险,离开了这个自幼一直伴随着自己的阴影。

然而今天从四顾剑的口里得到证实,要想修下半卷,就必须要任由真气暴体,将体内所有的经脉震成粉碎,范闲一思及此,脸色便变得惨白起来。僵卧床上,难食难语,这种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而且体内经脉尽碎,人怎么活下来?

“经脉尽碎后还能活下来,那就要看天命。”四顾剑冷漠说道:“庆帝无疑是个运气极好的人。”

即便要死了,四顾剑也不肯承认庆帝乃天命所归之人。

范闲沉默许久,然后摇了摇头:“运气并不能解决问题,我的运气也算不错,第一次经脉受损时,并没有死掉。但我知道,如果经脉尽碎,只可能变成一个废人,而且那种体内无处不在的痛楚,根本不是人能够忍受的。”

“可是庆帝忍了下来,活了下来。”四顾剑微微垂下眼帘,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

范闲陷入了一种痴呆的状态,他这一生有许多梦想或者说理想,不提老婆孩子银子那些世俗的问题,只说这陪伴了他整整第二生的无名功诀,隐隐然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个部分,虽然他一直没有明言,但是心里却是十分渴望着能够把这功诀练到第二卷。

和突破境界成为大宗师无关,纯粹是一种渴望。然而这种渴望却在这个时候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经脉尽碎还能活下来,还要忍受那种非人间的痛楚,强行提聚体内散成星光碎片一般的点点真气,熬过全身僵硬的烦闷,强守心志,重修……

范闲忽然想起陈萍萍以及父亲都曾经对自己提过,南庆对大魏进行的第一次北伐,皇帝老子惨败于战清风大帅之上,自己也身受重伤,全身僵硬不能动,险些身死。

看来陛下对于功法的突破,正是在瞬息万变,无比凶险的战场上!

范闲不由叹息了起来,不论他对皇帝老子的感情观感为何,但是思及当年战场上的画面,以及那位中年男子体内曾经经受过的折磨,以及那些奇妙的变化,他依然生起了一股敬佩。

“除了天命,还需要什么呢?”范闲自言自语地问道。

“毅力,非一般的毅力,不然根本不可能挺过那种痛楚,那种生与死之间的煎熬,那种被封闭于黑暗之中,自己与未知挣扎的恐惧。”

四顾剑漠然说着,虽然他没有修行过无名功诀,但是只需要一个意念,他便知道如果要修行下半卷,庆国皇帝曾经经受过怎样的磨练。

“庆帝当年一定很痛苦,非常痛苦……这正是我刚才开心的原因。”不等范闲接话,四顾剑接着沙声笑道:“然而能够抗过这一关的人,所拥有的意志与毅力,我很佩服。”

“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四顾剑说道:“世上能有如此意志,能对自己如此狠心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你就断了这个念头吧。”

范闲低着头,根本不知如何言语,只听着四顾剑大怒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人能练的东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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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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