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正道

熙宁五年九月,瞎吴叱,瞎药,温纳支,结吴延征,董裕,温布察克等上百名番部首领进宫受赏。

这一百多名蕃部首领得知能够见到大宋天子时,一个个都老激动了。

众蕃部首领们穿着宋朝的官服,看上去有些沐猴而冠的意思,惹得旁观的内侍和宫女们频频发笑。

尽管是昨日排练了一日,但今日他们面君时仍是有走错队列的。

他们跨过空阔的广场,四面都是穿着金甲的御前班直,而整个宫室的宏大,更是令他们目不暇接。

一直到他们经过大庆殿,抵达紫宸殿时,大宋的官家以文武百官都在殿内,看着手下蕃部首领的滑稽之状,一身紫袍班次居于前二三十人之列的章越也差一点以手扶额,这些人实有点丢了自己的脸面,不过看着官家的神色寻又是笑了笑。

不少大臣们都是忍俊不禁,似吕惠卿这样嫉妒章越之功的笑得也是格外夸张。

心想章越闹了一帮什么人来面圣啊。

吕惠卿如今一路青云直上,升为了知制诰,不过听说章越要拜翰林学士后,嫉妒之心仍是使他质壁分离。

百官脸上是好笑的神情,但官家却是一脸的认真的严肃。

章越闹这么一出,将这上百名蕃部首领弄到汴京来的意思他非常明白的。

一味攻伐不能解决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要让蕃人沐于王化,对于熙河的策略就是七分抚三分剿。

官家开口道:“尔等本就是汉人,只是多年以来流离在外,朕仍将你们一并视为子民,无差对待。朕常念你们说效忠于朕,效忠于国家,但是你们没有见过朕一面,效忠才有根由来,故而让尔等进京来看一看,既看一看中原王化,也是让伱们看一看朕,朕也看一看你们……”

这段说辞是官家即兴发挥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在前线奋战的章越,王韶尽一份力,所以口吻上说得很谦虚。

这些人能行几千里路面见宋朝皇帝,穿着宋朝的官服,学宋朝的礼仪,对宋朝的皇帝叩拜,接受宋朝的封赏,这本身就是对宋朝的效忠。

换了董毡,木征他们当年最恭顺的时候,也是听调不听宣的。

下面的蕃部首领听得很认真,有的懂汉话,有的不懂汉话,但都无碍于他们第一次见到宋朝皇帝,亲耳听到宋朝皇帝的圣谕。

官家说完了长篇大论后就是封赏。

蕃部首领之首瞎吴叱,拜为荣州团练使。

瞎药(包顺)为供备库使,河州蕃部都监。

温纳支(河州大首领)为壮宅副使。

结吴延征为崇仪副使。

董裕礼宾副使。

还有其他人也受封赏。

与章越一起守香子城的蕃将奚起赐阶州刺史,跟随章越出使的智缘大师,也被封为右街首座。

看着身着紫袍袈裟的智缘上殿,章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对方笑了笑。

大殿授官之后,还有一系列赏赐,比如金银,衣袍,铜钱等等,总而言之,这一百多名的蕃部首领这趟跟随章越到汴京没有白来,各种赏赐拿到手软。

封赏之后,章越让蕃部首领写一份盟誓,内容是永不叛宋,效忠大宋皇帝,众人在上面皆画了押。

盟誓,封官,赏赐,觐见,叩头等等,要是一个铁了心要叛宋的人,这些都没有用,但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却是有用的。

这些人都是正常人,对宋朝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今日之后都知道路该往哪里走。

这一次觐见封赏,不仅很大提高这些蕃部首领得忠心,也让章越在他们心底植入了人望,毕竟都是他一手带上汴京觐见的官家。

仪式结束后,官家退至殿后,看着那一份番人首领的盟誓誓书,非常地满意对一旁的章越连声夸奖了几句。

见龙颜大悦,章越趁热打铁地道:“陛下,臣与王韶主张修赞纳克城,踏白城,在此屯兵两万,从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各选正兵,土兵,弓箭手,各路大小使臣皆可听命从事。”

官家一听几乎拍腿叫好,如此太符合他的心意了。

一旁王安石则反对道:“如此岂非节制四路兵马,如今新取熙河,就如此声张,恐怕非便。”

文彦博见此微微笑了,他本是反对熙河用兵,如今见章越主张修建赞纳克城,深入青唐屯兵,连王安石都反对了,他就不出声了。

章越提出修建赞纳克城,踏白城的提议,除了是他与王韶深思熟虑地建议外,同时也是向朝廷进一步要权要兵,只要达到了这一步朝廷便会顺理成章地派自己回西北。

可是王安石显然另有打算。

章越道:“赞纳克城为兵家必争之地,不仅是防范青唐,同时也防止西夏来争,若是不节制各路兵马,恐怕无以应敌。”

王安石道:“屯重兵悬外,既怕粮草不继,又怕内腹空虚。如今还是柔远为上。”

章越心想,王安石这是铁了心不让自己回西北了吗?

官家担心章越与王安石争,于是言道:“此事暂且不论。之前契丹巡马屡次渡河犯界,朕甚为担忧,朝堂上争与不争之议,尚未有大略。当日王卿家道,如今四夷皆之衰弱,数百年来未有如今日者,之后又道,狄夷人众地广未有如今日之契丹也。”

王安石道:“陛下,臣之议是觉得四夷可以兼制,但夏国与契丹之间又不可包制,应有先后次序。”

官家道:“朕也以为然,不少大臣劝朕,契丹可以以人情计之,但朕转念一想,当年南唐李后主又何尝理屈,亦为太祖所灭,与契丹讲理有用否?”

“不过昨日读章卿所呈议论实是大有所获,真可谓是金石之言。”

章越道:“陛下明鉴,以昔日计,这地广,人马,财货,李后主之南唐岂可与太祖时相比,而今契丹于地广,人马,财货又如何与本朝相比,本朝又何惧于契丹?只要明白这些,便知非辽主无大略,而是不敢有大略。”

“臣始终以为富国强兵方为正道,只要国家崛起了便可破一切纵横之说。”

几位宰相听了,心想章越的最后一句是王安石常用的话。

章越直到如今还向王安石示好,难道还想对方举荐他去西北不成?

(本章完)

第747章 人选

富国强兵正是根本,只会谈道义,纵横之学是务虚不是务实,这话符合了官家,王安石的意。

“昔吴起变法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损其有余,而补其不足,楚因之强。臣观似汉武唐宗之所以能胜蛮夷,皆先强中国,不以纵横之说为然。”

损有余补不足出自道德经,用到变法上,就是破兼并制豪强之家。

但这时候冯京却出班道:“陛下,臣以为治国还应仁德和道义为本,如今进取夏国,夏国与契丹唇齿相依,契丹必大震,若两国齐来冒犯,敢问三五年内如何富国强兵,方能并拒敌乎?此纵横之谋无用乎?”

冯京出言,官家点点头道:“冯卿此言不虚。不审时度势,不可言兵。”

众臣都知道官家想法,虽有对西夏用兵,复我汉唐故土之志,但又怕契丹西夏联兵来犯,一旦如此,似只有打算退让别无他途。

故而朝臣一旦言此,官家就大怂了。

章越出列道:“陛下,臣观天下之四夷,南方不足为惧,西夷国弱主少,权柄为外戚所持,主无经略之志,又无制度约束上下,此诚为进取之时也,北夷即只需留意便是,不使之兼制就是,契丹之主立国二十年,并非无理之主,我朝只需打消其疑心,予之小利,让之厚礼即可,何来两国齐犯之说?”

“只要西夷一破,北夷势孤更不足以惧,所谓的纵横之谋尽于如此,不消苏秦张仪之才亦可辨之!”

官家龙颜大悦,冯京说得精彩,但章越驳得更精彩。

如果下棋之人都是明白人,那么纵横之学不过如此,那么苏秦张仪复生也没用,大家都别装。

官家早看过章越在资政殿时与众宰相讨论时所拟的制夏之策,他也认为如章越所言,如今契丹主动出兵攻宋的可能很小,可是再怎么小,也是有这个可能。

身为一国之主,不可以轻易拿国家和民族的前途来冒险。

官家仍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夏国此番进表不依旧式,只是谢恩而不设誓,又不言诸路地界划分,似有出尔反尔之意,章卿看是不是契丹给夏国撑腰壮胆,故而西夏才如此胆大,推翻前议?”

官家动问,众宰执都看向章越。

但见章越‘耿直’地答道:“陛下,非契丹国力大,而是陛下忧国力不足持矣。”

王安石,文彦博皆是微微讶然,章越怎么了今日说话这么‘直’。

官家被章越这么一说,也是非常虚心地道:“不错,是朕忧虑契丹,契丹之敌即便是太宗之时也不能制也,如今朝廷在河北没有措施全备。”

章越道:“臣以为欲取天下,必先审时度势,眼下四夷衰弱未有如今之时,正是边臣们为陛下收以实功之时。”

“如今契丹之患,不过是见本国用兵于西夷,故生轻侮之心,渡河越界借此生事,然又不敢大动干戈,以免激成我怒,此事甚至不许遣使,只需使边臣自守即是。臣以为如今朝廷之患当以未治为忧,而不当以契丹未服为患。”

“臣保契丹并无他略!”

章越再度在众人面前将自己仕途压上保契丹不会出兵攻宋,官家徐徐点头。

王安石出声问道:“昨日涿州边报契丹擅移界石三十步,守军杀两名契丹兵卒,依章经略看如何处置?”

章越道:“以契丹之大与我争三十步之地,此能削我国国力,增契丹之强否?由此可知契丹并无他谋。杀人此事错在我方,可令边将与契丹了事,不能了事,则当予以斥责守将。”

“斥责守将,如此不是寒了边将之心吗?”蔡挺问道。

章越道:“本朝对契丹予以小利,让之厚礼。中国欲制蛮夷,必先制臣属,使直在我方,方可责敌国之曲。”

“唯有所纵,方能有所操,所纵之广,则操之越广。西夷青唐几千里之地不去争,却来计较这三十步之地,岂非可笑。若能一战平西夏,则不须与契丹争,三十步之地亦可拱手得之。若不能平西夏,即便与契丹争三十步之地,亦不能制其狂妄自大。”

蔡挺颇有以章越大言不惭的意思问道:“不知章经略能保契丹无他略,但可保如今国力能胜契丹否?”

章越道:“依我所见,本朝之所以不胜契丹,并非财用国力不足,乃是一事失于计较?”

“何事?”

章越道:“太祖太宗朝时郭进守河北,契丹不敢冒犯。然而郭进却被小臣逼迫自杀,此后契丹便视中国无人。”

郭进是宋军名将,曾屡次大破契丹,但这样的名将因不是出自宋太宗的心腹,却给监军逼迫自杀。

章越说完蔡挺脸上有些不对,章越这话可以将他比作逼郭进自杀的边将。

官家也有些惭愧,此事确实是太宗失责,他当初召章越回京,不也是有这个担心吗?

至于王安石此刻更是神色有些复杂。

吴充,心想自己这女婿今日是怎么了,说起话来无所顾忌,全然不是平日谨言慎行的样子。

难道去西北带兵真就比留京更好吗?

正在说话之际,一名臣僚上殿禀道:“陛下,大捷大捷!”

官家一听大捷有些发懵,万一是河北与契丹交战的大捷,那简直比大败还要糟糕。

“说清楚,是哪里的大捷?”蔡挺上前贺问,这臣僚太不懂规矩了。

但见对方道:“是…是熙河大捷!”

此刻身在殿中的章越不由惊讶,寻即看向了王安石。

“木征余党在岷州造势欲袭熙州,经略副使王韶闻知后,与大将王君万率军先发制人破了敌军,至岷州全境降伏。”

官家闻言大喜,熙河路居然又取一州,而且还是在章越不在熙河路的前提之下,由王韶独立领兵完成的。

大宋在西北的版图上又可以添加一个色块了。离恢复汉唐故土又近了一步。

而章越可不这么想,他不是见王韶建功立业就妒忌,而是想到另一个原因。

自己还是熙河路名义上的主帅,但王韶却在自己不在熙河路时发动了战役,这意味着什么?

没错,起因是岷州蕃部欲袭击熙州,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扯蛋。

八成是王韶率领兵马在自己不在熙河的情况下,攻克了岷州,以示其能。

有自己在,或自己不在熙河,他王韶一样能打胜战。

章越丝毫不怀疑王韶有取自己而代之的想法,于是发动了这场战役。

可问题是收复一个州的战役,不是王韶一个经略副使想发动就发动。

经略司可以调动兵马,但粮草辎重的调度却要经过转运司的配合。

那么是蔡延庆主动配合了王韶吗?不可能,万一战役失败蔡延庆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如此规模战役在自己不在熙河的前提下,必须经过中枢的首肯,也就是说是王安石默认了王韶出兵攻取岷州。

或者说,就是王安石默许了王韶在自己不在熙河路时夺取了岷州。

王安石一开始便没有想让自己回熙河统军,而是早已经挑好了王韶接替自己统兵西北。

自己前些日子在资政殿,今日在御前争了这么久,最后都为了他人作嫁衣。

官家一时没想到那么多,他此刻还是沉浸在收复岷州的喜悦之中。诚如章越所言,一次性收复熙河路几千里疆土才是最要紧的,这个时候切不可因为契丹一时挑衅,而乱了先后次序。

至于王韶确实是人才,能在章越不在熙河时出兵成功。

章越此刻道:“陛下,熙河路新复,人心不稳,此刻又得岷州怕是兵力分散,以至于河州空虚,还请陛下召令立即加强河州之防御。”

听了章越之言,众人都有等章越你嫉妒了的想法。

蔡挺道:“陛下,木征新败,董毡与西夏联姻,是为无谋,又有何惧?”

吴充道:“臣以为还是谨慎为上。”

王安石道:“陛下,不如暂委王韶节制秦凤,熙河两路兵马。”

比之章越提议节制四路,节制两路更容易让人接受。至于王韶素来有能征善战之名,若说之前节制两路兵马有所怀疑,但这一次凭着攻下岷州的战功应该可以胜任。

如今是一个暂字,过些日子便没有暂字了。官家也是同意了这个决定,道了准奏二字。

这一次殿议也是结束,王安石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想要的。

从殿中步出的王安石却未见多少喜悦,其实方才章越在殿上所言,不用对方提醒,自己也会想到。

至于章越是不是嫉妒王韶战功,王安石料之不是。

“度之!”

王安石叫住了与吴充一并出殿的章越。

吴充先行一步,章越上前问道:“相公有什么见教?”

王安石可以从章越的话里感受到一点愠怒。王安石这一次叫住章越本想转圜二人的关系,告诉他自己打算推荐对方为翰林学士的决定。

不过王安石听明白章越的口吻,也就将此事收了回去道:“你方才在殿上的奏对都是金石之言…”

“不敢当,相公没什么别的吩咐,下官告退了。”

听了章越这话,王安石被气得不行,沉下了脸道了一个字:“好。”

章越转身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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