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3章 今日是良日,今缘尽良缘

须弥山大菩萨明止,死愈五百年矣!

明止的师兄、行念的师父,被期许为“有望成佛”的明弘禅师,生前九入妖界,徒劳无功。寿数早尽,也有知闻钟之因。

在明止、明弘之前,须弥山历代僧侣,更不知有多少为此钟而来,因此钟而死。

山门至宝,百代何赎!

行念作为天下闻名的卦道真君,研修《未来星宿劫经》的大菩萨,五百年不结算果,为的便是在今日,写下一个确定的【未来】,为须弥山历代僧侣的牺牲,落下最后完满的一笔。

十三本《佛说五十八章》流落世间,其间内容,已被他亲笔篡改。

每一处修正,都是为了夺回知闻钟而铺路。

天意无常,因果不能算尽。更加之这神霄之局,涉及多少巅峰强者落子,要于其中勾线,更是千难万难。

流散妖世的十三章,最后进入神霄之地的,只有这三章。

但有这三章,已经足够。

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是最好的时间点。

往前一步,神霄之局方兴未艾,其他执棋者的布局,很难洞悉清楚,变数太多。

往后一步,知闻钟的争夺已经尘埃落定,他便是砸穿了棋盘,赢得一切,也难赢回知闻钟。

此时此刻,麂性空和蝉法缘争杀正烈,其它执棋者收子的时机都未成熟。

将神霄之地的时间,和妖界的时间脱离,此中产生的时间迷途,足够争取到夺钟的时间。无论虎太岁、鹿西鸣,还是麂性空、蝉法缘,都暂不存在入局的机会。

唯独不能回溯麂性空和蝉法缘这等大菩萨的力量,使得此局有了必然的间隙。

他施展手段,压缩【剧情】,将这个间隙,留给了蛛懿的因果。

蛛懿若为自己的布局考量,不来也罢。他只带着知闻钟离开。

蛛懿若敢入局,他便杀之,以全五百年前明止师叔身死之憾。

回溯时间,重蹈战局,是借助“飞光”宝船残骸,借助神霄之地的特殊性——这些他早已在未来洞悉。

借势布局,正为他所长。

此刻倒果为因,腾笼换鸟,将蛛懿的真寿拘来,才是他真正实力的展现。

蛛懿最擅长的道则是傀演和封锁,过去是不太了解因果之道的。是在蛛兰若出生后,研究兰因絮果神通,才开始有所琢磨。

当然,这个“不太了解”,却也不会输给等闲研究此道的真妖。

甚至还可以用作神霄之地的布局,与亲身行于神霄之地的蛛兰若呼应。

但这种层次的因果之道,与长期洞察因果、窥探未来的行念禅师相较,则无异于班门弄斧。

对蛛懿来说。

因果只是降临力量的道路,对蛛狰无头尸体的操纵,和万千蛛丝的交织封锁,才是她真正的力量所在。

但此刻,因果的重要性被放大,因果已然颠倒。

蛛懿由“来”变“去”,真身还在摩云城,真寿却被拘来此间……

杀此寿身,如杀蛛懿!

虚幻的蛛懿头颅,暂代了蛛狰之头颅。她的力量还留在妖界,并不能全部调来。可她的真寿,竟被锁在她操纵的这具身体里。

这是她出手的【因】,她要食困兽的【果】!

蛛兰若天生兰因絮果的恐怖神通,也不过被行念禅师随意拨动,任性编织。

而那将知闻钟虚影握成了小铃铛的金色大手,这一时荡开了纠缠于五指的金线,捏成拳头,当头轰落!

拳内有钟声响,那是古难山对知闻钟的呼唤。但都被压制在拳心。

此拳落下来。

瞬间轰破了那凝固的空间,击碎了的蛛懿的道则封锁。

其后千丝万缕,织成金线袈裟。

拳落神山,袈裟伏魔!

但蛛懿既然选择在神霄之局中落子,既然选择让蛛兰若入局,想要有所收获……又怎会毫无准备?

哪怕现在时机不成熟,她所求之事已不能成,但她所准备的手段却还在。

行念禅师从天妖阁《佛说五十八章》失窃开始,五百年落一子为此局,的确在她意料之外,摩云城中的几位天妖,也没有一个想到。行念禅师能够倒果为因、腾笼换鸟,抓来她的真寿,更是莫测之神通。

但若说她蛛懿就此毫无反抗之能,那也未免小觑天妖!

在这样的时刻。

那以琴弦割杀蛛狰、姿容绝美的蛛兰若,自蛛懿完成对蛛狰尸体的操纵、出声于神霄之地后,便一直在抚琴。

抚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用她自己的力量,给老祖蛛懿以因果上的借用。

而于此刻,忽地十指一按,琴音顿止,血染七弦!

绝美如她,以一种仓皇又决然的姿态,站将起来,倒持七弦琴,狠狠砸向泉水边的青色巨石。

那琴弦错在青石上,发出“绷绷绷”的铮响。

甚重,甚哀,甚痛!

七弦皆断,琴身亦断。从琴身裂口,尤能见到密密匝匝的木须,彼此纠缠,仿佛依依不舍。

此真琴中绝品也。

惜乎此摔!

但瞧那美女子摔琴之决然,眉眼之坚定。

又有何惜?

世无知音,摔碎弦琴。

以此哀声,唤醒知闻!

那被裹在拳心的知闻钟虚影,似乎又响了一声。可是仍然被牢牢压制。

知闻钟本是须弥山至宝,虽在古难山供奉了千万年,但对于此钟,须弥山僧侣太熟悉,有太多应对法门。

那巨大的金色的拳头,一息也未被钟声阻止。

磅礴如山覆。

咔嚓!

虚幻的蛛懿的头颅,似乎被真实地压下去了一寸。

无头的蛛狰的尸身,已经显出清晰的飙血的裂纹。

但就在这一寸,已然停住。

金色的拳头之下,蛛懿的云髻之上,悄然生出一个纤薄的水泡。水泡中有五分之一的水,静如平波。

拳头将它下压、下压,却怎么也不能击破。

掩盖了钟声而响起的,是咕咕咕的水声。

泉眼冒泡的声音!

蛛兰若再怎么隐藏修为,再怎么天赋卓绝,也只是妖王修为,断无可能参与到这种层次的争斗。

但是不老泉可以!

正如行念禅师以飞光宝船残骸布局,借势而成。蛛懿的布局,也有借力,借的却是已经死寂的不老泉。

已经失去灵性的不老泉,自有一种神衰的力量,由生之极而至死之极。

整个神霄之局里,六组竞争队伍,十二位年轻妖怪。

蛛兰若最先寻到不老泉,最先来此。

早已完成了相关的布置。

此刻只不过是提前动用了伏手……

所谓摔碎弦琴,以此哀声唤知闻。

唤的不是知闻钟,而是不老泉的知闻!

在时光之中,有一个苍老腐朽的声音,如此慨叹。

“不老泉都已死,世间谁在说长生?”

“尔辈生来已几岁。”

“得寿又几何?”

“为欢几多?”

“为苦……咳咳咳!苦也!”

这声音并不存于现在,而是历史中的某个片段。似是不老泉衰竭之时,某个见证者的叹息。

在这一声摔碎弦琴的绝响后。

历史的叹息,叹与后来者听。

那静水无波的不老泉,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自那密集涟漪的中心点,散发出无尽的、神衰的力量。

“大师且看!”蛛懿抬眸道:“命由天定,何必强求?”

不老泉的神衰力量,被她源源不断地引来。悬在她头顶的那个水泡,其间好像映出了无数的幻影,有人有妖有兽,花鸟虫鱼,不一而足……而竟都幻灭。

与此同时,那压在水泡上的金色巨拳,竟然滴落金色的液体,正在被急剧消融!

行念禅师要轰灭她的真寿,她则以不老泉之力,先溶解行念禅师的余生!

冥冥之中,行念禅师的声音又响起——

“这就是你准备的手段吗,蛛懿?”

“老而不老,生而未生,兰因絮果,前缘皆梦……端是妙法!”

“可惜……我已早见一步!”

无头蛛狰手中抓住的那本《佛说五十八章》,忽然开始翻页。虽是被紧紧抓住了半截,另外半截却也不断地往上翻。

每一页都在翻腾。

那种狂暴的劲力,像是无数条巨龙,在掌中翻天覆地,要撞破乾坤。

蛛懿极力才将其拿住。

可高悬空中的另外两本《佛说五十八章》,也开始缓慢地翻页了。

书中的梵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如战士冲锋,争先恐后,迅速汇聚在那金色巨拳之后。

积土成山,积水成河……积字垒成金身!

这许多年来,行念禅师就分解自身,化为微渺,藏于这许多个字里。

此时那金色的梵字,塑成了金色的手臂、金色的躯干、金色的双腿、金色的头颅……乃至于眉眼,乃至于鼻唇,乃至于口耳。

生动活泼,佛性悲悯。

须弥山行念禅师的真容,便以这金身塑像的形式,第一次出现在众妖之前。

他长得倒是英俊,鼻如山耸,佛眸渊深。尤其光头锃亮,令镜中世界的姜望倍感亲切,当场就想出来攀个交情……因担心影响行念师伯的战斗而作罢。

行念禅师的金身塑像悬于高空,那金色巨拳溶解的过程,也就此停滞了!

已经滴落的金色的液体,将地面都铺成了金色。

金砖铺地,佛祖讲经!

然后这只拳头握得更紧。

更真实、更深刻。

骨节更清晰、纹理更分明!

轰轰轰!

拳骨响动的声音,似有山在移动。

行念禅师高悬神山半空,向下推动他的拳。

拳有五峰!

五峰皆显字。

密密麻麻,镌金刻玉,是好大一篇经文。

无须细看,字已跃入眼帘。

其字曰:“夫修善福臻。为恶祸征。明理皎然。而信悟者鲜。既共生此五浊恶世。五阴烦恼三毒炽盛。轮转生死无有竟已。昔佛在世时。人民数如恒沙……”

是为,《未来星宿劫千佛名经》!

其洪声曰:“不老泉,不老泉!”

“现世之宝,搬来妖界已多少年?”

拳头再不可阻地落下来,行念禅师声如天鼓。

“今日是良日,今缘尽良缘。”

“于我,当归矣!”

那勾连了不老泉之力的水泡,就此被一拳打爆!

水花四溅,水浪翻卷,竟在空中奔涌成河。

湿漉漉的无头蛛狰、蛛懿头颅,显得狼狈至极。

蛛懿本就是伤重未愈之躯,在神霄局里的布置,也只是借力借势。现在真身仍被隔绝在神霄局外,独有真寿落于此身,根本不够发挥。

在全力爆发的行念禅师之前,挣扎也嫌无力!

当于此刻,行念禅师却没有立即补拳,将蛛懿打死,而是从容不迫地回身,一拳反打虚空。

众妖骇然得见,虚空被打出了一条巨大的沟壑。看不到彼岸是何方,只看得到天风似刀,杀魂灭魄,深渊无尽,幽幽不可填补。

唯独蛛懿才看得清楚,这是一段“距离”。

神霄之地与现世之间的距离,竟被行念禅师以这样的方式具现出来。

自“无”生出“有”。

在无尽的可能里,找出来这样一种可能!

虽然说神霄之地非常特殊,虽然说因果向来难测,虽然说《未来星宿劫经》威名远著。

可这也实在匪夷所思!

以她天妖的眼界,也一时惊住!

彼岸虽不得见,但想也能知……那里应该立着万妖之门。

因为从妖界出去,没有别的可能。要么混沌海,要么万妖门。其余所有的可能,早已在过往的时光里,被人族强者斩断。

行念禅师虽则是从妖界转神霄之地再往现世,但也算是从妖界出来,故最后也得走万妖之门。但好歹跨过了妖界的广袤土地,摆脱苍茫世界里,无数妖族强者的截杀。

不过……神霄之地与现世的这段距离,虽然被轰出来了,具现于此。

它也是巨大的沟壑,上下茫茫不测,此岸不见彼岸远。乃是永恒之天堑,生死难越鸟愁飞。

行念禅师要如何飞度?

这个念头,这个疑问才刚刚生出,顷刻就被汹涌的不老泉水所浇灭。

蛛懿赫然发现,她所设计牵引的不老泉极死神衰之力,又全部落回了泉水中,此刻正往那虚空中的巨大沟壑倒灌。

不老泉水如天河,填埋天堑间。

天河之水,水位高涨,此时再望,竟不知天堑深!

那贸然抓取未来、具现距离,所导致的恐怖沟壑,被蛛懿的后手填埋了。

行念禅师算计之深,竟让蛛懿这堂堂天妖如小儿玩闹,徒做台阶!

不过衰竭后的不老泉水,可不是那么好泅渡。极死神衰之力,配合天堑莫测之险,即便是衍道真君,也要大吃苦头。

行念禅师若是贸然涉水……岸边略施手段,说不定就可半渡杀之。

但在场这些妖王,都不足用。只看摩云城那边,是否来得及打破时间迷途。

蛛懿正思忖间。

又见得行念禅师的金色巨拳往上一轰,这一次未有打开什么天堑,但是自隐秘之中,坠落一只铜钟!

古老的铜钟四周,隐隐还有许多僧侣的诵经声环绕。

此钟见风便长,落进了天河里,化为一条渡船。

行念禅师摊开了那只金色巨拳,拳心紧握的知闻钟虚影,飞落此渡船上,化作了船帆。

妖界那边,古难山众僧侣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极力呼唤知闻钟。却是在时间的迷途里错乱了因果,帮行念禅师于隐秘之中,将知闻钟推送出来,化为此刻的渡船……

助他横渡天河,回归现世!

行念禅师简直是算尽了一切,无有漏着。

蛛懿此刻方知,什么叫“今日良缘当归”!

是在此一日,不老泉回归,知闻钟回归,行念禅师亦回归!

晚有。

八点如果没有的话,十点一定会有。

(本章完)

第1814章 彼岸何遥!(请假补更28)

姜望在妖界为回家所做的努力,已经不必再赘述。

他想象过无数次,要如何铺开回家的路。

但每次都只开个头,就已经被打断。

流亡妖界近半年,漫长得像是已经度过了半生。想尽了一切办法,竟然一次真切的希望都没有触碰过。

直到这一刻,才在行念禅师的无上神通之下,真正看到了回家的渡船!

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在这等待回家的间隙里,他在心中已经想过很多种开场白,要如何同行念师伯打招呼。

行念师伯若是问,这个师伯,从哪里论。

首先要说道说道,天下佛门是一家,咱可是悬空寺的贵客,须弥山总也不好不待见?

苦觉大师您可识得?他是您的晚辈,您可能不熟。不要紧,悬空寺往上追溯,还有个五百年悟性第一的观衍大师!

以字辈而论,悬空寺的“观”字辈,对应的是须弥山的“得”字辈。

所谓“了玄庆寂得明行,照永普真济世愿。”

这须弥山的字辈我可没记错吧?

那观衍前辈,还算是您的师爷爷呢。

观衍大师有一发妻——对,他老人家还俗了——我称呼为婆婆。以此论辈,我应该叫您一声师兄。

您德高望重,岁月经久,我哪敢与您同辈!

便降一辈,叫您师伯,您看如何?

您要是不满意,还可以再论……

怎么样,同在异乡为异客,一起回家吗?

大师,我捐香火钱也行的!

我有一个好友,那是非常有钱。您若能带我一程,一座寺庙也捐得!

“大师好手段!”

被打得狼狈至极的蛛懿,忽然间拔下了她的发簪——那只是一道虚影,却在这时候,有了真实的锐意。

“只是……知闻钟你也想带走,不老泉你也想带走,是否太贪心?”

她倒握发簪,奋力一划!

“吾名以天息荒原之主,借此域力,留你一步!”

此刻,那代表着神霄之地与现世距离的天堑,只在一步之外。天风肃烈,天河呼啸其间,知闻渡船正扬帆。

但随着蛛懿的发簪划下,在天堑之前,又现一天堑。

一步之遥,便拓成了天地之隔。

这天堑又周折回转,直接将行念禅师圈在其间。

似于法家,画地成牢!

在这场神霄之局中,蛛懿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神霄之地这一次放开的门户,位在她的主场。

她为地主,享有地利。

若非一开始就被行念禅师算计,颠倒因果,调换真寿,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十不存一,当不至于有现在这般狼狈。

此时她遥遥调动域力,刻画天堑囚牢,也当得绝巅手段。

但行念禅师只是佛眸一转,在过去和未来里,已经看到了这囚牢的间隙,于是分开五指……轻轻一推。

天堑囚牢直接出现了一个豁口。

囚门已被推开!

那双深邃的佛眸之中,映照出蛛懿的面貌。行念禅师如是言道:“知闻钟者,须弥山传承之物。不老泉者,现世天生之宝。我归人世,当然都要带回。此为天理循环,因果还报。施主说我贪心,却还漏了一句……五百年前我师叔死,今日当杀回一衍道!”

声如大鼓天音,震散道则。

五指张开,掌覆神山。

此掌这时已不见金辉,反现肉色。

说明行念禅师这时已经收拢力量,还归本身。

这一掌血肉分明地按落下来,无可阻挡。当即摧折了蛛懿的发簪,粉碎了她的蛛网,径直将她代表真寿的虚幻的头颅按下去,将她寄托操纵的整个蛛狰无头的尸体当场按爆,按成了微尘!

“猪大力!”

太平道主疾声催促太平鬼差,难抑激动。

猪大力本能地运劲于身,在心中问道:“何事?”

忽然之间,有耀眼的金光暴起!

道主的声音很冷漠:“没事,伱躲得很好。只是提醒你,我妖族又有天尊出手,你保持好距离,莫被误伤。”

猪大力低调地躲在林边,眺望空中战场,语气感佩:“道主妙见!”

这突然暴起的金光,正闪耀在蛛懿那颗已经被压碎了一半的虚幻头颅上。

行念禅师的佛掌落下来,这暴耀的金光也破灭。

但有这一拦,那被折断了的发簪,已将半空扎出一个幽幽孔洞。蛛懿残余的真寿,坠入其间,已逃入时间的迷途!

这救了蛛懿一命的金光,不是先前任何一种佛光。

非古难山,非须弥山。

不慈悲,不良善。

但骄傲,但张狂。

流散的金光之中,有一个桀骜的声音响起:“秃儿眼神这般好使,想必也看到了你老子!”

猿梦极惊喜地看到,那覆盖他的金光罩倏然跃起在半空,凝聚成了一个金甲红披的灿烂身影。

他那失散多年的猿仙廷爷爷,手持一杆巨大到夸张的战戟,对准那天外之禅师,势如斧钺劈落!

“一个死光头,独来妖界搅风雨。你当老子不存在!”

猿仙廷出面维护蛛懿,本是顺意之举,将猿梦极丢进神霄之地,也只是随性为之。因为其他参与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所以他也顺便留有手段,护这小猿儿周全。

给了足足三次试错的机会。

只这时候感应到了行念的存在,才暴起发难。

随性而至,亦随性伐之!

此戟粉碎了一切有形无形的阻碍,碾灭了佛音佛字与佛光,狠狠地劈在了行念禅师的身上。

将那已经变得质朴的血肉之躯,劈出金光四溅。

硬生生把行念禅师,打回了他的金身状态。

这金身往前一个趔趄,已然被摇动了根本。可金身璀璨的行念禅师,只是顺势落足……踏上了他的知闻渡船!

天地隐隐,冥冥神飞。

一时之间,整座神山只有行念禅师的诵声在回响:“多谢猿施主,送我一程!”

“送你——”

猿仙廷的虚影怒气冲天,却也只能无奈消散。

他放在猿梦极身上的力量本不多,临时加注,也只合这一击罢了。连句脏话也骂不完全。

……

……

九万丈问道峰。

位于妖界东极之地。

往东更远,是大片还未开拓的混沌。

此峰盛名久负,能登此山者却寥寥。

如此高处,天风不过,雷霆不经。

峰顶甚是平整,不知是谁所削。

顶上以青石为台,凿有一棋盘。

棋盘上风霜宛然,划痕颇多。

又有白石黑石为子,正在棋盘争杀纠缠。

说“争杀”,大概并不准确。

应该说是“屠杀”。

显见的,棋盘上黑子已经大失其势。好好一条大龙,被堵得九路乱窜、四出无门。

正在对弈的两位,是迥异的两尊天妖。

大马金刀坐在那里,金甲红披自由招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忿,哪哪都张扬的,自然是威名远播的天妖猿仙廷。

而坐在他对面的天妖,却异常的低调。穿一身灰色常服,着布靴、戴青帽,细眉灰眸,模样病瘦。唯独是妖征奇特,生就六耳。

“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娘希匹的开天眼了!”猿仙廷愤愤不平:“若非老子未至真身,去得随意,怎叫这秃儿装了威风!”

这骂声一起,四周云动,天空明灭,像是惧于此威。

坐在他对面的天妖,只是用瘦长的两指,轻轻拈起一颗白色棋子,按落棋枰。

进一步绞杀了黑子的生存空间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道:“哪里学来这些秽语?”

猿仙廷把眼一瞪:“跟你有个鸟毛关系?”

索性将棋盘一把拂乱,站将起来:“耳朵不闲着嘴巴也不闲着,一天到晚净听你放屁了!不耐烦跟你下棋!”

棋盘上黑子白子混作一团,零星几颗跌落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响。

也不待对面的六耳天妖说些什么,他战靴一抬,已是消失不见。

这面容病瘦的六耳天妖倒也并不生气,默默拈子布局。两指自在空中取,总有棋子飞上来。

他不急不缓,在这凡俗绝迹的问道峰,一颗子一颗子地落下来。

最后刚好形成一副残局,与先前他和猿仙廷的棋局一模一样,一个子的位置都不差。

然后拈一颗黑子,嘴里轻声道:“你会下在这里。”

声音很是平静,也非常笃定。好像并不是一种判断,而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黑子落下来。

又自落一颗白子。

而后再拈一颗黑子,仍是自言道:“你会下在这里。”

又落一颗白子。

如此几合后,白子从容屠龙。

轰!

猛然间一声巨响。

像是有一颗天外陨石撞击于此,整座问道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烦死你爷爷了!”猿仙廷的咒骂声如雷霆滚滚而远。

棋盘边的六耳天妖,这才放下棋子,微微一笑。

……

……

且说在那神霄之地。

镜中世界的姜望,心情是跌宕起伏。

一会因为行念禅师打开回家之路而欢喜,一会又因接连出现的天妖手段而担忧。

直到行念禅师被猿仙廷一戟送上渡船的此刻,忍不住大叫一声:“好!”

随即发现了不对。

“哎,等等!行念师伯!我还没上船呢!”

果断把长剑一收,就要跃出红妆镜,随师伯回去也。

妖界再见!

王八蛋天意再见!

猪大力,再见!

柴阿四,再见!

各有缘法各有路,以后江湖再会!

但这边身体才腾起,那边厢——天河之中,骤起狂澜!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外面这一切,无力地落了下来。

……

彼时彼刻,行念禅师算尽诸方应对,借猿仙廷一击,踏上知闻渡船,涉于天河之中,正要还归彼岸人世。

隔世天堑,载不老泉水。不老泉水,载知闻之舟。知闻之舟,载失乡之人。

此人失乡五百年。

此舟数万载不鸣故土。

此泉遗失了几个大时代!

此水,此舟,此人,归心自如箭。

待那猿仙廷的幻影散去后,行念禅师人在渡船,但忽然“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言谈虽是轻松,但谁能真个如此轻描淡写,让猿仙廷以战戟“送一程”?

这一口血喷出,本无大碍。

但在那金色的血液里,行念禅师却忽然看到了几条黑线。

这几条黑线在被他看到的同时,便已跃出金血来,缠上了他的命轮!

因果绞杀,命运之河翻滚。

整个不老泉水化成的天河,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看到这几条黑线的时候,行念禅师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仔细复盘这一局,照云峰上的真妖犬应阳,其实并未被他感化。

一个皈依我佛的真妖,反而容易在谋局中被发现,不够隐蔽。

他是另起佛缘,在犬应阳也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了对犬应阳的引导,令他将《佛说五十八章》的其中一章,放在蛛狰身上。

类似于此的后手,他准备了很多。只是最后与神霄之地开启时机吻合的,只有几个。

犬应阳本身背后其实是受鹿西鸣支持,在摩云城的一切行止,是为了探清天息荒原的虚实。

当然,犬应阳的血裔犬熙载是真的死了,犬应阳因犬熙载之死而产生的愤怒也是真的,这大约就是鹿西鸣的落子无痕……但并不妨碍他行念禅师也借用此棋子。

天时地利人和皆可全,越是得窥未来者,越不喜欢动作太大的落子。顺水推舟,信手为局。最好波澜都在别处,局势都在自己。

他看到了蛛狰,当然就看到了狐伯起。也完全知晓,狐伯起的背后,是虎太岁的落子。

但是他没有看到的是,在狐伯起的背后,还有一位存在——那位制定天榜的绝世天妖猕知本!

正如他借鹿西鸣的落子,完成了自己的落子。猕知本也借虎太岁的棋,在下自己的棋!

蛛狰的尸体不能毁。

或者说,至少不能被他行念所毁掉。

因为蛛狰的身上,早已被种下了毗尸虫!

他那双可以捕捉所有动态的复眼,正是他的妖征。也正是用他的天生妖征,藏住了这几条虫。

毗尸虫在生前不会对宿主造成任何影响。

在死后才触发,成为因果不消的存在!

毁尸者必为毗尸虫所附!

猕知本显然是已经洞见了蛛懿降临蛛狰的可能,也清楚他能够算死蛛懿,故而布下此局!

若是太危险的设计,有可能被他所预知。若是波澜太大的陷阱,也有几率被他所洞见。

毗尸虫的效果刚刚好。

虽然因果不消,本身却并不造成伤害。

它唯一的作用,是成为一个不会磨灭的信标!

什么时间迷途,世界隔阂,这时候都不会再起作用。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他行念禅师,成为了一个面向广大妖界强者的活靶子。且在漆黑长夜发着亮光,如妖界赤月高悬。

谁都能见,尽可伐之。

那不老泉水掀起的惊涛,正是摩云城内一众天妖强者接连出手的波澜!

本想连杀几天,分分钟把债还完,但我显然高估自己了……

朋友们,明天的更新是晚八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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