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恕不远送

我太胖,所以起身难。

我手短,所以够不着!

听到重玄胜的回答,苏奢却笑容不改:“程会主,还不与胜公子送过去?”

程十一倒也修炼得好城府,这会脸上已不见半分难堪。

自苏奢手中接过玉轴,风情款款地走到重玄胜面前,只是终究不好意思再自称姐姐了。

双手捧送玉轴道:“胜公子,请过目。”

庆嬉表情慈和地看着这一切,并不说话,至于心中想着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李正书则转着杯子,似在咂摸酒味。

重玄明光连遭尴尬,那一张保养得极其出色的脸,这会也难看得紧,只攥着拳头不语。

“贵会太客气了。”重玄胜笑眯眯道。

终究伸手接过了玉轴。

程十一神情刚刚一松,便见重玄胜随手将那玉轴放在了酒桌上,随意得像放一根筷子:“今日不谈公事,改日再瞧!”

“改日是何日?”苏奢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时间可紧。”

以他的身份,本不至如此纠缠。

但对他来说,世间的一切都有价格,包括他的“身份”和“面子”——这些当然很值钱,但相对于整个聚宝商会来说,便又不值一提了。

重玄胜那张胖脸很是灿烂:“今日只饮酒,改日再告诉院长是何日。”

这话如讲绕口令一般,显得轻佻了些,也戏谑了些。因而那份敷衍,便再无掩饰。

苏奢于是笑笑:“看来胜公子还是不打算原谅我聚宝商会。”

“聚宝商会到底有做过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情吗?”重玄胜诧异道:“我实在不知!”

“既如此……”苏奢洒然一笑:“我便走了。”

他起身离席,程十一自然跟在身后。

“好叫苏院长知道,”重玄胜右手平伸,引向坐在次桌的姜望:“我这兄弟,向来说话算话。”

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杀伤力:“前日他与程会主相约,待叩开内府之后,便去聚宝盆寻她,一续前缘。你们可要好生经营,不要叫我兄弟找不着门。”

苏奢侧头深深地瞧了姜望一眼,再回转,对重玄胜说道:“一定努力,让他能找到。”

“恕不远送!”重玄胜最后说。

从始至终,姜望并不说话。重玄胜说的话,就是他的态度。

其实反过来说,重玄胜也是借着他的名义,表达自己的态度。

……

苏奢这次来霞山别府,跟重玄胜上次去聚宝盆,行为没有什么不同。

伸出脸来给人打,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但所有事情,能有一丝机会,就尽一份努力,这道理知易行难。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才能享受常人不能享受的。

不过二者具体细微的差别在于,重玄胜去聚宝盆,除试图尽力挽回损失之外,另一层目的便是示弱,以麻痹重玄遵,从而才有那猝不及防的一脚踹离。

而苏奢来霞山别府,除了试图割肉止损之外……

回府的大轿上,李龙川与许象乾并坐,李正书则在他们对面。

苏奢突然上门,倒让这些世家公子失去了晚上花耍的兴致,也知重玄胜必有事忙,便各回家。

李正书若有所思道:“苏奢匆匆来霞山别府,舍下一张脸,登门道歉,就是为了把重玄胜拖下水。好让有些人意识到,许放之事可能是重玄胜的报复,让他摘不干净。”

两人都是他的晚辈,他对许象乾亦向以子侄视之,因此话说得直接。

李龙川道:“但重玄胜一直不接茬。”

“不接茬就是为了表示他与事无涉,不存在对聚宝商会的报复,自然也就跟许放扯不上关系。”

许象乾一拍额头,恍然大悟般:“难怪姓苏的一直说道歉,重玄胖一直说无歉可道!”

“即使重玄……呃胜,应对准确。”李龙川强行掰回险些被带歪的称呼,继续道:“苏奢既然上了门,舍下脸去,他就怎么也挣不开这团漩涡了。”

“所以你以为,一个枫霞并晚,重玄胜为什么请这么多人来赏?”李正书问。

“只要聚宝商会倒霉,他就无论如何也洗不掉怀疑,哪怕真与他无关,亦是如此。但只要怀疑只是怀疑,就对他没有太大影响。重玄家毕竟是重玄家,不是什么没底蕴的家族。”

言语之中,倒不为自己无意中给重玄胜做了支撑有什么不满。

只轻轻一点,李龙川便了然于心,轻笑道:“尤其当中还有重玄明光!”

只看如苏奢这等人物,都难以保持对重玄明光的好脸,便足见其人今日表现有多么愚蠢。

他作为重玄遵的父亲,来为重玄胜主持今日的宴席,自以为是干扰重玄胜的交游,实际上却让苏奢的登门效果大减。

因为他是重玄遵的生父,而重玄遵是聚宝商会的合作伙伴。如果真是重玄胜在玩弄手段,攻击聚宝商会,重玄遵的父亲又怎会来为重玄胜主持宴席?

聚宝商会这趟上门赔罪,不但不够委屈,倒竟给人有些昏头昏脑、咄咄逼人之感。

真可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个重玄胖。”许象乾啧啧称奇:“也不知他一身肥肉是怎么长的,难道能够配合脑子思考?”

李正书眼皮跳了跳,有时他也很为好友的这个弟子头疼,毕竟思路过于清奇。

叹了口气,告诫道:“他既然示过好,你们年轻人也好相处。友谊便尽量保持吧。此子轻易不可为敌!”

……

重玄明光阴着一张脸离去,重玄胜仍是笑嘻嘻地送到门口。

宾客散尽,杯盘狼藉。

姜望独立院中,看着夜幕下的霞山山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重玄胜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立:“接下来会很忙!”

打击聚宝商会只是第一步,做得很成功,接下来就是对重玄遵势力的全面打击。

手里的酒楼、客栈、粮食门店,各类生意,都需要资金维持。

手下的门客,都需要供养。

经营的人脉,都需要维系。

这些全都需要资源,巨量的资源。

重玄家这种级别的家族,挑选继承人,绝不会只看个人修为,而更注重是否能够带领家族走向更好的未来。

自稷下学宫出来后,重玄遵就算再强,若只剩孑然一身,也绝无可能竞争得过重玄胜。

摧毁总比建设容易,重玄胜一锤已经敲碎了最硬的铁,接下来一年的时间,应该足够将重玄遵这么多年的努力摧毁个七七八八。

想来在聚宝商会头破血流之后,重玄遵又不在的情况下,他手下的那些人里,应该没谁还能有扛得住重玄胜的自信。

重玄遵当然可以卷土重来。

但用一句不怎么好听的话来说……重玄老爷子又还能撑得住几年?又能给他多少时间?

姜望一点都不喜欢枫霞并晚,甚至因此对临淄剩下的六景也没了期待。

“忙一点好!”他只说。

(本章完)

第376章 往事如书卷泛黄

重玄胜在临淄的盘子铺得不算大。

但姜望和重玄胜亦忙碌了整夜,这一夜亦是聚宝商会折腾自救的整夜。

然而这些许波澜,还未能掀动庞巨如临淄这种级别大城的夜晚。

临淄沉默的一夜过去。

次日一早,便有下人来传讯,老侯爷相召!

重玄胜有些许疲惫,但精神头很好,只说:“我那位伯父,别的不行,告状是一等好手!”

姜望抓紧空隙调养天地孤岛,便听着他抱怨。

“叔父与我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但自小倒很受宠。”

重玄胜嘴里的叔父,自是他的堂叔重玄褚良。

单纯论血缘,他与重玄明光倒更亲密,但论起本心亲近,两者直是天差地别。

堂叔重玄褚良是他自小的倚仗,不过遗憾的也在于此,他最大的倚仗,同时也是重玄遵的堂叔。

重玄遵亦是重玄褚良的优秀后辈,血脉亲人,即使以凶屠之霸道,也不可能真对他怎么样。

“小时候我总在想,爷爷那等人物,怎会偏爱那么愚蠢的伯父呢?”

“后来些年倒是看明白了!”

大约是局势到了关键时刻,重玄胜有些难免的紧张,说话也絮絮叨叨起来。算是一种安抚情绪的手段。

“爷爷四个亲儿子,我父亲与三叔都没了,一个四叔远在海岛,常年不回,也未见片语。倒是我这伯父,虽不爱听教训,也搬到外间自住,但每日或晨省或午问,总是不断的。”

“可见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每个人的喜好、能被打动的地方也或者不同!愚蠢如明光伯父,有他孝谨的一面。英雄如我爷爷,老了之后,难免也心中柔软!”

姜望讶道:“这是你小时候就想到的?”

“是啊。小时候总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我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会不同。十四怕我饿坏身体,就总拿着食物,坐在床边喂我。我就边吃边想!”

想得多了,人也就聪明了吗?或者说,有时候环境逼得人……不得不聪明?

想象一个内心孤独的小胖子,为自己所受冷遇苦苦思索答案的情景,那画面难免有些叫人心酸。

姜望便故意笑道:“你这么胖,原是十四的责任!”

“是啊,都怨十四!”重玄胜说着,大概想到十四仍未伤愈,便失了谈兴。把面前的册簿一推:“走吧,陪我走一趟博望侯府!”

姜望这时已收功,也不问为什么,便跟着起身。

“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托你的福,我才来临淄,已入了两次海!”

重玄胜便哈哈大笑:“水性不错!”

……

跟着重玄胜直接踏进博望侯府,倒并没有什么别的波折。

姜望在正堂第一次看到了博望侯本人。

这是一个威风凛凛的老人,面上皱纹虽深,气场却严肃,穿着便服,却如披战袍,坐得端正极了。

他身材高大,虽是坐姿,给人的感觉也似山似岳。

重玄明光倒是并不在场,大约是不想与重玄胜当面对质,又或是有别的理由,姜望也不得而知。

只是在博望侯旁边,意外站着一个黑甲覆身的人影。

不是原应在重玄家族地养伤的十四,又是何人?

只不知何时养好了伤,但却未第一时间回到重玄胜身边。

这是一个小小的提醒,身份上,十四是重玄胜的贴身护卫,亦是家族死士,先家族后主人。

重玄胜先与重玄老爷子行过礼,紧接着却是百无禁忌的笑了起来:“十四!”

十四微微低头,算是回应。又往姜望这边瞧了一眼,点点头。

对于十四来说,这就是难得的认可与招呼了,还是看在阳地并肩作战过的份上。

姜望亦随着重玄胜礼道:“姜望见过侯爷。”

重玄云波微一抬手:“不必多礼。褚良与我说起过你,说你不错!”

能被重玄褚良在博望侯面前提一嘴,倒真是荣幸了。

姜望谦道:“实当不起定远侯称赞。”

重玄云波只微一点头,便转向重玄胜道:“咱们重玄家的人,单独聊聊?”

如他这种地位,肯跟姜望说一句话,已是瞧得起。

而这时有话要跟重玄胜说,却是不认可姜望有旁听的资格了。

姜望倒不至于在重玄家老爷子面前争些什么,闻声便要告退。

但一只胖手扯住他。

重玄胜瞧着老侯爷道:“若是爷孙之间聊些体己话,自是只我和爷爷说话。说是要聊重玄家的事……爷爷,孙儿并没有什么姜望不能听的事,十四亦是如此。”

“孙儿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十四陪着孙儿。孙儿前途晦暗的时候,是姜望与十四一起,陪我闯天府秘境。在阳地,也是我们三人一起浴血奋战,才争出一番局面!爷爷,孙儿的事业,有他们一份。”

十四向来是不言不语的,姜望也自沉默。

重玄云波瞧了自家孙儿一阵,说:“负岳已修补好了,但总不如当年!”

十四身上的负岳甲,曾经碎过一次,后来经过修补,但在阳地战场上,又再次破损于纪承箭下。

重玄胜顿了会儿,回道:“不必如当年!”

重玄云波叹息道:“甲总能修补,人却不能。”

话语之中,有一丝哀意。

姜望不了解的是,名甲负岳,曾是重玄胜父亲重玄浮图的甲。随着他血战而死,这甲亦碎在战场。

后来经过修补,也再不复当年。此甲作为遗物留给了重玄胜,重玄胜又将它交给十四。

“爷爷。”重玄胜说:“若不能补,便不必补。甲也是,人也是!”

重玄云波希望儿孙满堂,一团和气,这怎么可能?

他这样希望,但也知道并不现实。

因此叹息一声,转说道:“我知你恨姜无量,但他已经囚居十九年,你实不必再刺一刀,断绝他此生余望。”

姜无量囚居之所,名为青石宫。

此宫名大有讲究。

且不论石玉之说,便说一个“青”字。

太子一般住东宫,而东方属木,主青色,青宫往往喻指东宫。

齐君固然对皇长子厌弃已深,但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不曾明言的期许。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陪他经历过艰难岁月。

而重玄胜这一次借许放之死,制裁聚宝商会的同时,也给了姜无量重重一击,将他往深渊之中再打落。

只是……为什么说重玄胜恨姜无量?

他为什么恨废太子?

姜望沉默在一旁,意识到,接下来他将要听到重玄家、乃至齐国的一段尘封往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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