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平虏策》

坤宁宫

随着诰命女眷依次进入宫中,宋皇后盛装华服,在珠翠环绕中,坐在銮床上,笑意嫣然,接受朝贺。

下方如端容贵妃、吴贵妃等崇平帝的妃嫔,列坐相陪,咸宁公主、清河郡主与其他两位小公主,也聚拢在一起小声说话。

至于皇子,全部去了冯太后以及重华宫的太上皇处恭贺相陪,同时也算是避讳诰命女眷。

宋皇后仪态端庄,一袭锦绣华服,接受着诰命女眷觐贺,吩咐着女官导引就座。

计有四王八公勋贵以及一些文臣的命妇,还有亲王、郡王的王妃、侧妃,纷纷列坐,低声谈笑,满堂珠翠,气氛惬意而祥和。

这时,贾母领着贾氏女眷,近得殿中,朝着宋皇后见礼,道:“荣国贾史氏携贾族诰命女眷,觐贺皇后娘娘,恭祝娘娘春秋千岁,吉祥如意。”

殿中正自低声叙旧、谈笑的命妇,都齐齐看向贾母引领的贾族女眷。

倒不是新鲜,往年都有进宫,自都认识。

只因最近京中风头正盛的,恰恰是荣宁二府。

而原本坐在宋皇后一侧绣墩上的晋阳长公主,则心有所感,转动盈盈如秋水的眸子,向着贾母所领的贾府女眷望去,掠过王夫人、邢夫人两张徐娘半老、皱纹可见的脸蛋儿,一下子就跳跃到,着二品诰命华服、头戴滴翠玉冠的妙龄女子身上。

只是看清容貌,晋阳长公主美眸微凝,明艳动人的玉容上,涌现出一抹异色。

“怪不得子钰他……真是天香国色,我见犹怜。”

我见犹怜,此掌故是晋朝大将军桓温,攻破蜀地,纳李氏为妾后,南康公主司马兴男妒火中烧,前往蜀地要杀李氏,趋入书斋,但见李氏洗头,与之交谈,南康公主心生恻然,遂道:“我见汝犹怜,何况老奴(桓温)?”

“老封君快快请起。”宋皇后这时看着贾母,笑靥娇媚如春花,柔声道:“咸宁,快替本宫搀扶一下荣国太夫人。”

此言一出,殿中诰命夫人,不由一惊,暗道,也就方才逢着南安郡王的太妃让公主搀扶了一下。

不过见着满头银丝、拄着拐杖的荣国太夫人,心头恍然,倒也压下了心头的艳羡。敬老爱老,原就是这个时代的道德主流。

“是,母后。”咸宁公主轻轻应了一声,身姿纤美、锦绣华裳的丽人,离座起身,款款近前,搀扶着贾母,细声道:“老夫人,快快请起。”

贾母这时,起得身来,道:“命妇谢过娘娘,谢过公主殿下。”

之后,邢夫人和王夫人以及秦可卿,都是齐齐道谢。

咸宁公主道:“太夫人,还请这边就坐。”

此刻,不由抽空看了一眼那年轻妇人,暗道,先生之妻,单论丽色,倒少有人能及了。

想得深了,心底幽幽一叹。

宋皇后见着贾家一众女眷落座,转头环视向正在低声谈笑叙话的诰命女眷,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些吉语,作为开场白。

而在这时,一个小内监匆匆进入宫中,在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身旁耳语了几句。

宋皇后似有所察,凤眸一凝,问道:“怎么了?”

夏守忠剜了一眼那小内监,白净无须的面容上,现出一丝难色,迟疑道:“娘娘,熙和殿群臣进表于上,争执了起来。”

除夕朝贺属国家典礼,未按既定礼仪流程,相当于政治事故,一个不好,甚至需得宋皇后前往救场。

宋皇后闻言,容色微变,颦眉问道:“这年节佳日,好端端的,怎么争执起来了?”

一般而言,除夕、正旦两朝都是礼节性的接受朝贺,根本就不会议政,怎么会有争执?

这时,正在说笑的诰命夫人,皆是敛去了面上笑意,不由看向夏守忠。

夏守忠道:“娘娘,听说是为着明日阅兵扬武之事,起了歧见,翰林院的几位学士,谏言陛下罢此正典,李大学士出言辩驳。”

“阅兵扬武,国家正典,不是明日由京营李阁老与贾子钰操持吗?”宋皇后玉容微顿,修丽的柳叶眉拧起,问道。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诰命夫人,脸上显出一抹讶异。

贾珩?

那个最近名头正盛的云麾将军?

秦可卿本来正自趁着无人注意,打量向宋皇后身旁的女子,其实是寻着清河郡主的身影,只是刚刚闪过一道艳光丽色的容颜,还未深思,闻听自家丈夫之名,芳心剧颤,转眸看向夏守忠。

“夫君,他……难道出事了?”

这时,晋阳长公主美艳玉容上同样浮起一层忧色,这时候竟起了朝争,总有一股不寻常的意味。

贾母同样皱了皱眉,看向一旁的王夫人和邢夫人,疑惑不已。

夏守忠道:“杨阁老,还有李阁老,他们为着阅兵之典争执不下,云麾将军倒还未出言。”

“速速去派内监过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这大过年的,喜庆日子,怎么就争了起来。”宋皇后玉容幽幽,凤眸微恼,轻声说道。

“是,娘娘。”

夏守忠闻言,躬身一礼,连忙就吩咐着几个内监去打听熙和殿的消息。

而坤宁宫中的一应命妇,虽继续说笑着,但也都留了一些注意力关注着事态发展。

熙和殿中

就在杨国昌启奏,崇平帝长久沉默之时,贾珩高举奏表过顶,朗声道:“臣,一等云麾将军,贾珩敬献贺表,呈送圣上万岁。”

这一下子就打破了气氛凝结如冰的沉默。

贾珩说着,迎着殿中一道道目光注视,出班而奏。

陆理眯了眯眼睛,看向那少年,他最近隐隐听到一个传言,这云麾将军系出于晋阳长公主府举荐给圣上,才得显迹。

当年他来神京科考,深受晋阳长公主恩惠。

群臣此刻都看向那少年,暗道,这时候上贺表?没见着我们在讨论文武序列之事吗?

内阁首辅杨国昌脸色刷地阴沉,目中闪过一抹阴霾,不好,这贾珩小儿要坏事!

崇平帝看向那蟒服少年,正要说话,忽地对上一双抬起的锐利目光,沉声道:“念!”

在百官群臣的瞩目中,贾珩手持贺表,或者说是《平虏策》,深深吸了一口气,展开而视,清朗的声音如铮铮剑鸣,在殿中响起:“崇平十四年吉月吉日,臣一等云麾将军,贾珩伏唯谨拜圣上万岁。”

直接跳过一百多字的骈四俪六的敬贺之词。

“臣尝闻北疆胡虏肆虐,痛心疾首,愤恨难平,书《平虏策》呈递于上,叙说形势,陈述方略,但有愚者一二得为圣上、枢相所鉴,于边事有所微济,臣幸甚至哉。”

“隆治二十七年,东虏陷我辽东,天下震动,海内沸腾。彼时,五路大军举伐寇巢,诸部协同不齐,为敌先后所趁,六军尽没,大败亏输,关外二千里广袤之汉土,自此不复为我朝所有,臣每思此事,五内如焚,长叹嗟恨,然前事不忘,后世之师。臣窃以为,东虏为一国,效我华夏,定都盛京,建官立制,与我朝隔垣相峙,几如李唐之突厥,赵宋之辽金,朱明之蒙元,欲篡夺我华夏神器,奴役我南北士民,毁弃我汉家衣冠,眈眈虎视,诚为心腹之患!”

这是叙说形势,并非是南下打草谷的歹徒,而是亡我之心不死的胡人政权,不可等闲而视。

“自辽东失陷,敌我之势,攻守互转,九边百万之卒若胡饼覆芝麻,处处漏风,首尾难顾,俟敌帅万卒入寇,以多击少、以动扰静、以快挠慢,忽而在东,焉而在西,每逢寇边,朝野百官一夕三惊,将校士卒疲于奔命,百姓老幼流离家园,民生困顿,日益增渐,反观敌寇,入境掠我财货、人口、牲畜、匠人……长此以往,我弱之一分,敌强之一分,彼盈我衰,日复一年,待天时有变,臣恐有不忍言之事生,神州陆沉,遍地膻腥,臣每思此景,惮惧而夜不能寐,忧切而食不甘味。”

“臣尝闻吴越之争,越王勾践败于夫差,卧薪尝胆,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有春秋霸业;汉匈之争,刘汉高帝陷白登之围,蒙吕后之耻,至文景之治,俟武帝方雪;李唐太宗媾结渭河之盟,励精图治,经贞观之治,挥阴山铁骑,始得犁庭扫穴。”

这是叙说前朝之例,通过排比增强气势和说服力,从前朝中得到教训,并告诉天子以及群臣,长远而看,胜利必然是属于大汉的。

“臣窃以为,汉虏之局,如前人故例,当以五年筹画、五年积聚、五年克敌,经战略相守、战略相持、战略反攻,得君臣一心,上下同欲,毕九州之人力、物力,是谓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保家卫国之责,存与敌决战之志,非此不能收复我大汉旧疆故土也。”

这是论持久战,摒弃速胜论,在这里他厚颜引用了后世两位大佬的言论。

至此,战略大定。

臣以薄才拙计,略具条陈以下:

其一,将帅,人无头不走,蛇无足不行,调度有方,通达军令,不得左右掣肘,此为克敌制胜,决胜千里之枢要也,今圣上英睿天成,高瞻远瞩,授命枢相、宰臣经略幽燕,赋以临机决断之权,领经略安抚司,辖制河北、蓟镇、山东敢战之兵二十万,屯驻北平,与敌相抗,募训兵卒,统合辎重,臣以为此可求与敌相持之局也。臣窃以为圣上可增设军机处,拣选通达军务,擅军略之干才,于御前行走,远可承接经略安抚司军务,近可筹画枢计于圣前。

其二,卒伍,兵制败坏,非止一日,将校贪腐,军纪不整,遇敌则退,扰民则勇,幸圣上怀整军经武之心,任忠勇咨毅之将,裁汰老弱,整顿京营,秣马厉兵,一扫沉疴,由是气象更始,京营大治,而臣以为,九边之兵,概莫能外。臣窃以为可在保定设武备学堂,军将士卒各得所教,更可开武举以广揽天下豪杰,为我朝所用。

其三,军械,荀子曰,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臣尝观兵书战策,深知军甲之利,决胜之要也,李唐太宗曾言,以一当十,无他,唯甲坚兵利耳!火铳、火器、火炮,此诚军国重器,我大汉太祖、太宗赖以驰骋南北,横扫六合,混一宇内,如今可爵赏功名,广延九州能工巧匠,精研利器,以得军器之长!臣尝闻壕镜之地,有西洋人以炮船独霸大洋,坚船利炮,所向披靡,可拣派贤臣入南采访,习其技艺。

其四,御骑,胡虏肆虐,往来如风,所持何也?唯以弓骑之善,血气之勇,而我大汉,太祖时尚御骑追亡逐北,如今或有官吏言“胡虏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倾颓之势,江河日下,何也?不过甲骑不整,武志不扬耳!臣以为,每至岁首大节,效太祖、太宗故事,检阅兵马,鹰扬武烈,激将校争先之心,发军卒功名之念,逢春秋两季,入山围猎,弘尚武之风于亭里,布武德之霖于勋贵,由是天下人心向武,皆以胡虏为恨,如是五年,可一扫南北怯战之风也。

其五,守城,河北、山东诸镇,燕赵慷慨豪迈之地也,民风剽悍,近年累受天灾,民无生计,而为响马盗寇,侵扰地方,祸乱州县,臣窃以为朝廷可广发绢帛财货,招降纳叛,兴办团练,募豪杰忠勇之士,卫护桑梓,筑烽堡以察敌警,据坚城以克胡虏,选材士编练行伍……由是举百姓为甲兵,坚壁清野,以陷胡虏之锋,不复兵燹祸结连绵于乡野田间也。

百姓皆为甲兵,唐太宗《论甲兵》曾有此言。

其六,用间,臣尝读兵书,至十三篇之末,孙子曰: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臣以为当遣派锦衣府密谍,深入敌境,刺探虏情,细观敌虏之强弱虚实,图绘山河之形胜表里,策反怨忿于酋之敌将,军情递回,往来通讯,可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功。臣掌锦衣府,当遵行之。

间谍之事,毕竟比较敏感,点到为止,委实不宜多说。

其七,财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国家财库困窘,可收盐铁之利,革税赋之弊,开海通商,以纾财用之难,刷新吏治,追缴亏空,开源节流,行藏用舍……臣提点五城兵马司前,逢东城三河帮盘踞东城,为祸一方,臣察其恶剿捕,收其银充国库,臣惭以先例,愿为圣上鉴纳。

这虽有些自表其功,但恰恰是有力佐证,在场的官吏俸禄,如果不是他当初追缴了三河帮之银,这个年都要喝西北风。

其八,马政,河套之地,自古水草丰美,为中原养马之地,臣窃以为,可遣使至青海西塘、域外之地,以金银、珍珠、宝器、绢帛,开马市互易,贾购军马而牵河东畜养,以珍宝器玩淫夺敌酋享乐之志,厚币重爵收寇将归化之心,长此以往,我朝不固有军马之缺,不复遭西北之患。

与西北的瓦剌、吐鲁番开互市,一旦确立经济依附关系,就可搞贸易顺差,经济掠夺,扶持代理人。

其九,水师,我大汉因袭前明,诸省卫港,密如繁星,自北而南,登莱、洞庭、江浙、福建……舟船水师,艨艟巨舰,凡达逾万,桅杆如林,绳索羽盛,几为青史之最,然自隆治十八年,水师废弛,舟船朽烂,匠师流散……水卒兵将久疏战阵,渐而不堪大用,近年以来,臣闻海寇侵扰东南沿省,百姓苦不堪言,未尝不为之扼腕,臣以为修缮舟楫、细察水文、精练水师、歼击水寇、护海通商……假以时日,拣选智勇兼备之将,都督一水师出天津、登莱二卫,浮海横击,长驱绕袭而至敌后,岂不得水陆并进之兵家之利乎?

况,臣窃以为水师筹建,可举沿海之渔民,建船政、水师二学堂,教习水师技艺,以为将校、匠工储英备艺。

其十,国交,自东虏势大,瓦剌西迁,诸部分崩离析,寇酋汲汲于财货,已失与中国争锋长短之心,朝廷可遣派天使入西北,以利诱之、以势迫之,以害驱之,分化敌势,为我所用,亦可向归化之将习学弓马射御之术。

……

……

《平虏策》洋洋洒洒,在贾珩略带几分冷冽声音的诵读下,在冬日的熙和殿响起,落在众臣心头,字字千钧。

贾珩说完,拱手说道:“圣上,此平虏十策,其内细情,并未尽述详备,此敬圣上御览,以供垂问。”

他其实只是简略记述,而真正的细节,并未在一张奏表上全部载明,事实上,也不可能在一张策疏上尽述。

崇平帝听完,冷硬面容潮红,身形轻颤,如饮美酒,酣畅淋漓。

有的是贾珩先前就建言之策,但更多的是新的观点,而且最为难得的是形成一个完备如一的体系。

而且没有囿于和杨、陆等人,只是争执阅兵扬武这等鸡毛蒜皮,实际党争为私的小事,而如一把倚天剑,劈波斩浪,撕开乌云。

真是格局至上,国士无双!

而殿中百官闻言震惊,几近鸦雀无声,目光惊惧地看向那身着蟒服,身形挺拔的少年。

设军机处?

设武备学堂?

设水师、船政学堂?

弘尚武之风?

开海通商?

还有广开武举,这都废弛多少年?

对了,还有阅兵扬武……

大概就是,我们只是阻挡你阅兵扬武的窗子,你贾云麾就直接把房子拆了?

由于太过震惊,熙和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几乎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贾珩面色却不为所动,只要他不说什么“变法革新、官绅一体纳粮”这种暂时不合时宜的“疯话”,这些都是他份内之事,他为国家武勋,军方大佬,提出平虏对策,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而且,他对刷新吏治、革盐法之弊,这等文官的权责范围,并没有太深入。

杨国昌苍老身形为之晃了晃,因为太过“义愤填膺”,几乎是沙哑着声音,嘶喊道:“圣上,老臣,求圣上靖诛此乱国贼子!”

好像是一声哨子响,熙和殿中反击之声,此起彼伏。

不过,只是一部分齐党中人出班奏禀。

楚党仍是沉默不语,而浙党则是冷眼旁观,韩癀则是凝眸看向那少年,心头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

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李瓒,面容振奋,高声道:“圣上,贾云麾此言为老成谋国之论,臣附议!”

《平虏策》除了引用两位大佬抗战时的持久战言论,以及用间篇的孙子兵法内容外,全文都是自己写的。

时间太短了,虽然有瑕疵,但大概七八分的意思还是有的吧,剩下的二三分,大家自己脑补吧。

而且,事实上,历史上的策疏,字数也不多。比如王朴的《平边策》。

极少数策疏,字数比较多,大概有万字,但那需要写的时间就很长了,我恐怕要写很久……

而且写的太细,又很琐碎,大家也不爱看。

就这样吧。

(本章完)

第379章 熙和殿中,五问杨国昌!

熙和殿中

随着贾珩所上《平虏策》,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只是杨国昌所言,甚至之后齐党中人的附和,多是人身攻击,言辞太过苍白,以致并不具有太多说服力。

说白了,这是贾珩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平虏策》宛如一闷棍,把齐党打蒙了,齐党完全没有防备,只觉得条条都是大逆不道,强烈不满,坚决反对。

但具体说什么,又寻不到什么致命的漏洞。

崇平帝冷硬、坚毅面容上现出一抹异色,眸中绽放道道精光,瘦削、凹陷的面颊闪过一抹异样的红晕,一直等下方群臣出班奏事告一段落,冷目逡巡殿中出班而奏的群臣,问道:“诸卿于军政,可还有高论?”

意思,如果只是说什么天诛国贼,那还是省省吧。

半晌无人,群臣支支吾吾不能对。

方才只听贾珩说了一通,急切之下,他们竟不知从哪儿反驳,只觉字字都不中听。

贾珩出班奏道,平静、坚定的声音响起在熙和殿中:“臣,贾珩,有本奏。”

崇平帝看了一眼贾珩,道:“说。”

贾珩拱手道:“臣,请罢内阁大学士杨国昌首辅之位,该员为内阁元辅,本应礼绝群僚,调理阴阳,佐明君善治军政,然该员老迈昏庸,心胸狭隘,于治国安邦身无长策,结党造势诡计多谋,妄谈军机,阻塞言路,才具不堪以总摄百揆,德望不足以领袖群伦,臣,恳请圣上罢其职。”

此言一出,熙和殿中,震惊难言,目瞪口呆。

云麾将军竟要弹劾杨阁老!

韩癀眯了眯眼,嘴角微微抽动着,压抑着心头的狂喜,看着那身形挺拔,宛如一柄出鞘利剑的少年,心思起伏不定。

贾珩面色冷肃,面对一道道目光注视,坦然自若。

既已图穷匕见,那就亮剑就是。

别人都要靖诛国贼了,他难道要束手就擒,躺平任捶?

至于为何针对杨国昌,这当然是集火。

其实,弹劾首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以说内阁几位阁老,如果没有被科道御史弹劾过,就不是阁臣了。

但如他这般的重臣弹劾首辅,几乎就是旗帜鲜明的反对。

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军方,或者京营已对首辅不满。

双方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或者准确地说,当杨国昌喊出“靖诛此乱国贼子”之时,就已标志着与贾珩已成为政敌。

有些话,没说出口,还是这句话的主人,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这句话的奴隶。

既然齐党如此咄咄逼人,退无可退,那倒杨的第一枪,就由他来打响。

他就不信,韩癀等人能坐得住!

而且,他也不是势单力薄,起码他与楚党党魁,已站在同一壕沟。

此刻,如政治嗅觉敏锐的韩癀,目光深深,看着杨国昌,心头冷意涌动。

熙和殿中,四王八公班列,南安郡王在贾珩高声朗读《平虏策》时,已经睁圆了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少年。

这宁折不弯,披荆斩荆的性子,比之荣宁两府的两位,简直都要凌厉三分!

当听到弹劾内阁首辅杨国昌之言时,已是心惊肉跳。

北静王水溶同样目瞪口呆,当听到弹劾内阁首辅之时,心绪激荡,一张俊秀白皙的面容,涌起两抹异样的潮红。

弹劾首辅,宁折不弯,这才是武勋风采!

而如柳芳、侯孝康等人,则是目光发冷,心头冷笑,得罪了文官儿,看你将来怎么死!

杨国昌这会儿,也有些震惊,面色变幻,转头看向那少年。

第一次看着那少年,忽然惊觉当初还以《辞爵表》的少年,已有动摇他相位的实力!

是什么时候呢?

是了,从王子腾整军搞砸之后,这人势头就压不住了,因为圣上只能用这小儿!

如果说以前将科道言官的弹劾当作清风拂面,那现在再看那少年,已经不能充耳不闻了。

“你小小年纪,于国事知晓多少?杨阁老在内阁为国事兢兢业业,苦心孤诣,纵无功劳,也有苦劳。”这时,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皱了皱眉,对贾珩沉声说道。

自是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说是训斥,其实也是和稀泥。

贾珩沉声道:“正因贾某为国家武勋,深受皇恩,正当仗义直言,以报圣上。”

此句一出,殿中群臣心头微震,面色动容,窃窃私议。

是的,他们几乎忘了这贾珩诗词之才不浅,那《临江仙》就曾誉满神京,海内传诵。

工部尚书赵翼听着贾珩所吟之诗,凝眸看着那目光锐利的少年,感受到那那言语蕴含的坚定意志,不再与其论争。

贾珩这时,冷眸如电,看向杨国昌,沉声道:“杨阁老,汝为内阁首辅,于边事无有建树,就在今年九月,东虏携万骑寇掠我河北等地,杀我士民,掳我妇幼,杨阁老据庙堂袖手空谈,可见生民嚎哭,泪洒胡尘乎?”

这番质问,如一道寒光,在殿中亮起。

杨国昌闻言,面色铁青,身形微微颤抖,冷冷看向贾珩,并不言语。

这是万马齐喑,军将溃败所致,和他这个内阁首辅何干?

因为问的是边事,太过沉重,殿中一时无人可代杨国昌回应。

尴尬之处在于,杨国昌总不能说,这是集体负责,不关我事?

这等推卸责任之语,哪里能说出口?

贾珩冷声道:“杨阁老,汝为首辅,京畿三辅之地,贼寇为祸,糜烂州县,如非贾某领兵进剿,稍遏其势,几有累卵之危!杨阁老在华盖殿中,起居八座,发号施令时,可见帝阙肘腋之患乎?”

这时,户部侍郎齐昆辩驳了一句,道:“此为兵部、京营职责,阁老掌天下财货度支,如非按时供应京营军需饷银,京营岂有大胜?”

值得一提的是,杨国昌一般不好出言与贾珩对骂,因为这是首辅的权威。

科道言官常骂首辅,首辅就要一一对骂,那可也太丢份了,但首辅可以向上自辨,其他人会帮着骂回去。

“可据本官所知,时至今日,户部曾拖欠京营兵卒饷银三月未发,是为何故?”贾珩沉声道。

齐昆张了张嘴,一时倒不能对。

贾珩道:“杨阁老,汝为内阁首辅,既掌户部钱粮度支,但据贾某所知,如非下官剿捕三河帮,得赃银以补国库,只怕在京之官,在营之兵,年节俸禄钱粮都不得补发,边疆抚恤不得其银,杨阁老,你可见财库之窘乎?”

犹自不解恨,贾珩冷哼一声,道:”任杨阁老巧妇,想来也难为无米之炊耳!”

这话几乎是骂人为女人了。

如果不是我,连京官儿的俸禄都不得补齐,伱这个户部尚书,怎么当的?

杨国昌脸色铁青,心头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有些破防。

此刻的任何反驳,都是苍白的辩驳,反而不理会,才显得首辅气度,八风不动。

贾珩冷声道:“杨阁老,汝为内阁首辅,前番京营变乱,贼子逞刀兵于坊邑,惊扰帝阕安宁,时任兵部尚书李大学士李公,甘冒奇险,缒出宫苑,深入京营,安抚诸军,由是上下咸安,而杨阁老却于后方胆惧苟且,杨阁老可知忠于王事乎?”

这是当初贾珩,因为崇平帝为了京营大局的冷处理,所以群臣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其上,此刻一下子被贾珩曝光出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堂堂首辅,于京营变乱,在后方苟且,这等气度……

可以说,这就是当初杨国昌最大的黑点。

“你……一派胡言!”

杨国昌听着“苟且”二字,脸色红润,藏在官袍中的手都在颤抖,忍不住怒斥道。

此刻,熙和殿中,已经鸦雀无声,这……谁也粉饰不了的大过!

贾珩道:“杨阁老,汝为内阁首辅,值此辞旧迎新佳节,百官入宫朝贺圣上,一二臣子不识大体,妄议祖制,而你不能提前察察,协理转圜,你可知君父之难乎?”

祖制,嗯,贾珩此时,也需挥舞祖制这面旗帜。

崇平帝凝了凝眉,目光微动,多少有些不自在,说着说着,这怎么提到了他?

嗯……再去看杨国昌,头发灰白,面容惨白,似是无言以对,也似是怒火攻心。

崇平帝忽然惊觉,心头叹了一声,杨国昌,终究是老了啊……

杨国昌被贾珩言辞如刀的一连五问,问得身躯颤抖,嘴唇哆嗦,张嘴想骂一声,黄口小儿!

但几个字在喉咙中滚动,却挤不出一个字。

贾珩五问杨国昌,整容敛色,看向端坐金椅上的崇平帝,拱手拜道:“圣上,臣少不更事,蒙圣上不嫌臣鲁直,简拔于微末,臣不忍见得此尸位素餐之徒,如木雕泥塑,窃居庙堂,庸庸碌碌之辈,如恶虎凶豹,蒙蔽圣聪,臣诚惶诚恐,恭谨而拜,请罢其首辅之位。”

木雕泥塑,恶虎凶豹,虽有人身攻击之嫌,但御史言官还真就是这么骂人的。

毕竟,科道言官,连皇帝都敢骂。

“你……”

杨国昌脸色铁青,一口气上不过来,只觉眼前一黑。

“阁老……”在齐昆的惊呼声中,向一旁倒去。

杨国昌身形晃了晃,方得站稳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气。

毕竟年纪大了。

韩癀见着这一幕,目光微凝,暗道一声可惜呐,若是直接骂死就好了。

然而杨国昌,只是喘不过气来,在齐昆的搀扶下平复好呼吸。

崇平帝看了一眼杨国昌,皱了皱眉,面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目光环视向众臣,冰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说道:“诸卿,还有何言,尽可一并道来。”

嗯,此刻的天子,完全超脱事外,成了看戏之人。

不过,这也符合垂拱而治天下,广开言路的圣君典范。

而就在这时,左副都御史彭晔,面色阴沉似水,出班奏道:“圣上,贾云麾巧舌如簧,妖言惑众,圣上万万不可听其妄言!”

“不知这位都察院大人,又是哪位?”贾珩眸光微冷,看了一眼着正三品官服的中年官吏。

此人他还真不认识,只是看着风宪官的獬豸服,情知是都察院的。

彭晔冷睨了贾珩一眼,并不回答,不屑一顾。

这是清流的傲气。

这时,内阁次辅韩癀,面色顿了顿,道:“贾子钰,这是左副都御史,彭晔,彭大人。”

贾珩冷声道:“彭大人为风宪之官,纠核风纪,本官为国家武勋,忧心国事,陈边事方略,彭大人难道要阻塞言路?”

方才,就属此人叫得最凶!

彭晔面色铁青,冷哼一声,根本不理。

贾珩道:“彭大人,可知京营之兵几何?九边布防何处?”

彭晔看向贾珩,终究是没忍住,冷笑道:“此为你武官之责,焉问本官?”

毕竟是职业喷子,被喷不还口,几乎能憋死。

“你既不知京营十二团营,有多少人马?也不知九边布防何处?妄言军政的,又是何人?”贾珩沉喝道:“汝为左副都御史,本该不偏不倚,却为首辅应声之虫,如仆从摇旗呐喊,也敢厚颜提妖言惑众四字?”

彭晔脸色青黑,目光择人欲噬地看向那少年。

首辅应声之虫?

清流怎么能成首辅应声虫,这是要刨了他的根!

就在这时,一旁的左都御史许庐,面色威严,沉声道:“彭大人,风宪之官,纠弹劾风纪,如无实据,不可妄言。”

彭晔身形晃了晃,看了一眼冷面不语的许庐。

礼部侍郎庞士朗,喝道:“贾云麾,汝才为官多久,于此熙和殿前,斥骂首辅,置朝廷礼制于何地?这就是古贤民所为吗?”

这是指责当初贾珩以《辞爵表》而以谦让之美德而闻名天下,得了一个古贤民。

显然此事让这位礼部侍郎耿耿于怀,毕竟,不久之后,贾珩就送走了一位阁老。

“不知这位,又是哪位大人?”贾珩面色平静地看向庞士朗,沉声问道。

不等韩癀开口,兵部尚书李瓒沉声道:“礼部侍郎庞士朗,庞大人。”

庞士朗的名字,说来有趣,正与侍郎二字谐音,也不知其父母怎么取的。

贾珩看了一眼庞士朗,道:“礼部司掌大典,今日朝贺天子春秋万岁,庞大人你方才鼓噪其上,煽风点火,所言所行,可有半分礼仪?又置君父于何地?”

庞士朗闻听此言,面色倏变。

这时,翰林侍读学士陆理道:“贾云麾,如今众正盈朝,岂容尔在此扰坏朝纲。”

此言颇为谲诈,因为预设了立场,这是将贾珩划到群臣的对立面。

贾珩转眸看向面容朗逸的陆理,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翰林侍读学士陆理是也。”不等他人出言介绍,陆理说着,声色俱厉道:“贾云麾,军政大事,非一夕可计,圣君当召群贤共论,你如何擅起纷争?”

这是说,贾珩突然上平虏策,不讲武德。

贾珩道:“陆学士,圣君在朝,海纳百川,广开言路,于熙和殿受百官朝贺,许你陆学士上贺表以剖腹心,不允本官献策疏而展机谋,陆学士,圣人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

陆理脸色倏变,怒目而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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