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门的前方(4K二合一)

“哗啦——”

洁净的温水自蒸汽管道预热后,从水龙头流出,被范宁捧于双手,浇于脸上。

这里是特纳艺术厅一处公共盥洗室外面的洗漱区,它有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台面、宝石蓝澄澈质地的玻璃水槽、金灿灿的旋启式香波取用阀,以及更里边一排精心护理的鲜花围栏。

四周墙体与天花板上,带着暗色鎏金纹饰的灯格与明亮的水晶灯箱穿插结合,搭配出了高贵而内敛的光影观感。

“18000镑的装修预算,多少有点不一样。”范宁掏出丝巾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渍,站在典雅的衣冠镜前稍稍整理头发。

11月28日,首场演出日,主体工程的部位匆忙投入使用,之后要想往更精细处延伸,恐怕至少再备上两倍的钞票。

而且在比对和实地考察一些案例后,范宁深感这同样是一个无底洞领域。

“‘豪华’规格和‘宫廷’规格之间仍有较大的鸿沟,若我照着后者去施展,恐怕得在金额后面加一个0起步当然,艺术场馆不能和镶金戴玉的宫廷风一样,什么值钱的用料都往上堆砌,现在这样的品位恰到好处.”

范宁戴上浅色的无衬皮手套,执起靠在台边的手杖,信步朝外走去,走廊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方数位打着笔挺领带,穿华贵西服的绅士与他照面相望。

“哦哦,看看这通透而浪漫的薰衣草色珐琅!”为首的中老年男士眼前一亮,“范宁指挥,我说过,这肯定会是最后点睛之笔,如果不多做这个考虑的话,您今晚在公众面前的完美行头总会留下点遗憾。”

“拜伦·肯特伯爵先生,老实说,我未经太多考虑就直接采纳了您的品位。”范宁笑着向这位肯特汽车公司的掌舵人道谢,再依次同另外的绅士握手,他们中间包括了古戈瓦集团和皮奥多酒庄集团的两位高层话事人,以及另外几位大工厂主。

之前在开幕演出这一天还未到来,几项礼遇还未见效果之时,肯特伯爵就已经觉得,自己的满意程度到达了最高点。

另外那两家潜在的冠名财阀集团,也在期待新年早点到来。

因为肯特汽车的客户们,收到赠票与邀请函简直太高贵了!

当然,被郑重邀请出席这样规格的活动,事件本身就很高贵,但是信函中还有每人独一无二的针对性抬头、优雅地预设客户高品位的措辞、范宁指挥的烫金落款甚至大客户还附带收到了一小根纯银的、刻有旧日交响乐团小字的指挥棒模型纪念品!

这就

金主们的反响异常之强烈,不少人已加购新单或在上流社会圈子内转介绍,一时间产能较低、本来就有点供不应求的几款豪华车型,订单直接排到明年3月份去了。

虽然5000镑+豪华汽车的赞助方案已经被艺术冠名取而代之,但肯特伯爵先生不由得亲笔写信表达感谢,并以私人名义购买赠送了范宁指挥一根价值2000镑的手杖——奢侈品的价格永远令人费解,这个数额再高点,已经可以来一台入门款的九尺“波埃修斯”钢琴了。

它的杆体是棕色硬木杉质地,强调庄重而凝然的线条造型,但范宁所握住的杖柄是一块精湛深沉的深紫色珐琅,杖圈处则采用了在上世纪中叶风靡一时的玑镂工艺,以精繁雕工呈现着灵动舒卷的茛苕叶及藻井纹饰,就连束套和腕带都点缀着宝石的闪烁微光,以彰显往昔贵族威严而优雅的独特气质。

“怀旧而高贵的德比依设计样式。”旁边一位银发绅士开口,“范宁先生也成为了我们古戈瓦集团的客户,在下感到荣幸。”

“每天思考该挑选怎样的手杖出席社交活动,本来就是比一日三餐吃什么要更严肃、审慎的问题。”旁边的大工厂主们纷纷附和。

“晚上六点。”范宁啪嗒一下合上怀表,“那么,诸位先生,我们可先从这里移步去往美术馆区域,交响大厅的首场开幕演出会比惯例推迟一小时,九点开始。”

“指挥先生先请。”

“您这样的安排让我们更加从容。”

如今的特纳艺术厅俯瞰图从原先的“L”变成了更大的“B”,原有的美术馆位置仅仅在后者的左下部分。

在丰盈而柔和的花草香氛中,众位绅士踩着地毯一路穿行,期间路过检票大厅上方的二楼廊道时,肯特伯爵往下看了一眼,那里有里外三层的宾客正在欣赏一台漆黑铮亮的加长版豪华轿车,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六点接受入场检票,是提欧莱恩音乐厅和剧院的惯例,一般来说,人流的高峰在七点到七点半。

这次不同,演出推迟了一小时,反而大家还到得更早更集中了,因为今日六点还是范宁定下的双月美展开馆时间。

乐迷们纷纷选择从检票大厅绕行至美术馆,音乐会门票可代替10先令的美术馆通行门票,而且这座艺术场馆各处也有太多值得驻足欣赏的东西。

美术馆入口的上方,悬着范宁亲自拟定标题的巨幅海报:

“声色·光影·一瞬追忆——新历913年末双月印象主义美展”

在音乐会未开始前,这里的人气比检票大厅那边更加火爆,六点二十分时,限流措施就已提前启动,那些没提前打通关系,抢占合适拍摄机位的中小媒体,这下连一张能看清内容的照片都拍不出来了。

今日来捧场的文化界各领域人士实在太多,部分平日熟稔的艺术家与范宁交谈几句后,就先行去交响大厅那边候场了,倒不是对画展没兴趣,而是这里每日开放,会一直持续到12月下半月,不急一时去在人群中走马观花。

看画这种事情,其实与音乐会有相同之处,公共场所中的私人体验,有时需要腾出一些身体和心灵的空间。

美术馆原先一楼的流动展厅区域做了改扩建,此次以数个并列的狭长S形动线来陈列这240幅作品。

「《关于田野的气流与暖意》,文森特·范·宁,新历894年5月。」

「乡村、原野、树丛、山峦…色彩热情地旋转,空气中似流动着暖风。想象透过炉火、烈阳或酒精灯焰下的高温气体观察前方的感觉,景象出现扭动,就如荡漾的凸透镜,这有些夸张,但你不得不承认它有助于铭记初夏的一瞬光影。此为印象主义的起源之作。」

「《村落的冬日印象》,皮沙罗·库米耶,新历912年12月。」

「笔触是情绪,很重,很快。阳光的冷暖色对比中充满中间调子的过渡,想象站于冬季阳光之下,总体体感是寒冷的空气,但肌肤向阳处却充满炽热与温情.它捕捉了外光的饱满,这很难在室内感受得到,或许我们应该多出去走走…」

每一幅画作的右下区域,在某一视线合适高度处都有卡片上的一小段引言,这是范宁所作的导赏。

熟知艺术史发展规律的范宁心中明了,印象主义起源和流行的客观原因,既有摄影技术对写实主义的冲击,也是因为工业潮流下的出现了新的社会阶层。

他们受到良好教育,接受新的人文与哲学思潮,有新的审美品味,有强烈的发声欲望,也有可观的收藏购买力。此前“暗示流”的小部分拥趸,他们中间就占了多数。

范宁导赏的最主要群体,就是针对的这一拨人。

他的导赏方式无疑是巧妙的,总体而言不予主观评价,避免“人文底蕴深厚”、“色彩运用极美”、“线条富有冲击”、”“构图端庄稳定”这一类主观性强又无法证明或证伪的措辞,也不谈过于专业的东西。他先是客观描述画作上的重点内容,是什么特点就是什么特点,这无法夸大其词,然后予以奇妙的想象提示,并以引发共鸣的私人感慨作开放式结尾。

此刻,不仅工业绅士和中产阶级们感受到了这些光影与情绪的魅力,就连很多学院派的美术家都纷纷驻足、观察、感受、思考。

是的,学院派,范宁在圣塔兰堡的走访安排中,照样十分重视倾听他们的想法,并充满诚意地邀请了很多学院派画家莅临指导。

很多人认为艺术史中的印象主义者是“怀才不遇”方,学院派则是盲目自大的“施以迫害”方,而后面印象主义的崛起,是狠狠地打了学院派的脸。

——这是一种扁平化的不客观认知。

实际上,蓝星上的印象主义画家们一直都在积极策展、成立团体、拓展渠道、寻求媒体和收藏家的合作,争取学院派的理解以及艺术投资市场的认可。而学院派每次对待印象派画家的新作品展览,都有在重新认真感受、理解和评价。

评价结果有“从负面到正面”的过渡过程,而且有时不那么平滑,但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们并非完全对立,而是动态变化的概念,前世印象主义的革新精神内核,是从以前古典到浪漫主义的突破中一路成长起来的。而他们对色彩的运用,也是建立在学院派漫长的研究凝练之上,建立在现实主义思潮与巴比松画派对自然光线的探索基础之上。

——辩证地去理解,浪漫主义风格中本就包含着印象主义思潮诞生的一切因素。

范宁正是因为有过一世的“后来人”经历,能看清曾经艺术史发展的背后规律,所以他在这个旧工业世界能够跳出流派之争,以更广阔的胸襟去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

那么如今,艺术时代的革新进程,就在一位位个体审美的悄然转变中,开始往前推动了。

范宁花了比自己喜好更多的时间接待这些工业绅士。

在他看来,被转移进自己口袋的这些资金,都是在为将来“音乐救助”和“艺术普及”计划的真正推行打基础。

这让他的相处与言辞多了几分更真诚的意味。

当然,这些工业贵族们也十分懂得社交礼节和世故,在范宁与中央、地方文化部门的政要以及数位知名艺术家、收藏家、评论家碰头后,他们被作了引荐,打了招呼,交换了名片,便表示先自行观展,待会音乐会上见了。

接下来范宁陪着汉弗莱司长一行,将整个艺术场馆绕了一圈。

带领参观是礼节,而且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交响乐团排名考核中的第一项“驻团场所”硬件条件评估。

大约七点出头时,范宁独自一人重返人头攒动的美术展厅。

他看到克劳维德、马莱、库米耶等人带着帽檐过低的礼帽,混迹在观展人群中观察欣赏者的表情,突然觉得有趣想笑。

出价收藏者总是在画展中后期才开始流出意图,到时候就轮到宾客观察他们的表情了。

正当范宁思索,是留一个小时回后台排练,还是留一个半小时的时候,突然,一只冷得像尸体一样的白手套拍在了自己肩膀上。

“范宁指挥,祝贺开业。”男子的声音阴柔,但挺客气。

一股寒意透过衣物浸入范宁皮肤和血液,顷刻间心中连同全身打了个冷战。

自己真实身份的第一次感受,实际上的第二次感受。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三人。

为首的绅士戴宽阔硬顶帽,身材高大,皮肤苍白,紧紧抓着亮银手杖,旁边是金发鹰钩鼻男人,和身穿高领披风、手持折扇的温婉淑女。

“何蒙阁下,萨尔曼队长,欢迎莅临至此。”范宁优雅行礼,“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特巡厅一行的出现在范宁预料之内。

作为讨论组授予的“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这么重要的动静,也是帝国艺术事业中的一件大事,各官方组织派代表来道贺是正常的,此时那位克里斯托弗主教还在人群中饶有兴致地看画呢。

但这不代表范宁心中没有警惕。

“尊敬的范宁会长,您可以叫我安娜。”女子轻摇折扇。

职业性的柔美声音一出,没等后面的名字,范宁就先知先觉地想起了。

萨尔曼队长的专职联络员,一位心思慎密的调查员,自己和她通过电话。

范宁作了个请的手势,带他们从头进入画展的动线。

三人和正常宾客一般,穿行观看油画,不时驻足停留。

“这240幅画作对光与影的理解探讨堪称美妙,甚至有几张具有神秘主义倾向,诸位应该清楚即使是艺术界中的无知者,也会因为高灵感而偶尔感受到世界表皮之后的异质色彩,当然我已经把过关,作为公众艺术场馆,我们总要防范过于露骨的怪力乱神甚至是邪名风险,诸位在此类问题上应该具有更丰富的甄别经验…”

范宁坦然地将三人引到几幅高灵感画作跟前让他们欣赏,并持续低声作着介绍。

安娜不断地“嗯嗯”出声回应着他,另外两名绅士则仅仅偶尔沉默点头。

几人步子的挪动比较随意,有时是范宁在前面引导,有时是跟着三人在后方介绍。

何蒙的目光扫视着墙上的画作,并未有额外表示。

“巡视长阁下,那边没有画。”

在S形动线的一处中点位置,何蒙将步子迈向了岔路,其仍然有宾客光顾,但是比观展动线上的人要少。

“那里是以前陈列装置艺术的几个小圆展厅…”三人脚步未停地进入其中一个房间,范宁缓缓跟上。

何蒙站在一面靠墙的商品柜前,将手伸了出去。

“坦白说,这次清走走廊上堆积的杂物,费了我们不少力气,现在这里用来贩卖小纪念品,您面朝的隔壁那间则是卖饮料副食。”范宁继续不紧不慢地介绍。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与灵性状态,但心里不可避免地悬了起来。

因为何蒙现在站立的位置,离那扇暗门间隔不到一米。

(本章完)

第280章 陌生感,熟悉感(4K二合一)

“您手里的折页完全伸展开来是12折24面,它囊括了此次印象主义美展的全部240幅作品,按画家排列,配有他们的头像与极简版简介.”

“当然,囿于篇幅限制,这样印刷上去的画作尺寸偏小,仅能做特征辨认,目的自然不是用于细节欣赏,而是一种‘能将所有展出作品捏在手里’的纪念获得感.虽然它的印制成本也不低,但宾客取得它不需要额外付出费用,凭10先令的美术馆门票,或任一场音乐会门票即可领取一份.”

旁边的范宁讲述未停,何蒙站在靠墙的木制柜栏前,翻看着一张精美的硬质折页。

萨尔曼沿着整个房间环绕走了几圈。

范宁没有看萨尔曼,他对着一排排折页架讲解,也自然顺带穿过它们看向前方的墙。

上一次的隔绝秘仪,自己和琼采用了不一样的构造法,拜请的是“铸塔人”的无形之力而非“钥”相模糊指代,分会的“祝圣帷幕”礼器,目前也在祭坛中施以辅助。

这种效力虽然说不如文森特当年布下的、可持续二十多年的“隐灯”秘仪,但两人在开业前三天才布置完封墙,实效最强之时,不去暴力破坏墙体,应该是很难察觉出异样的。

对于这几间展厅开业后该如何处理的问题,范宁最先下意识想到的是封存或用作库房,但他仔细考虑后,决定用作纪念品售卖间。

他不知道特巡厅认为更值得关注的是哪几个区域,默认这走廊外曾经堆放大量杂物的地方是其一,那么开放比封存是一个更不会招惹疑心的选择。

只要墙体完整,没有异味,对于公众来说都一样。而比起自由的观展区域,售卖间又相对具备一定的秩序,处理路人的偶发极端情况会更及时。

何蒙又挪动了一步,从侧对暗门所在的墙面,变成了直接正对。

他拿起了柜栏上陈列的物品,如果他的手臂再向前探得更深一点,便能碰到那面葡萄藤纹饰的浮雕墙纸。

“可供仔细回味细节的精美画册。”范宁继续讲解道,“这玩意稍微有点沉,因为外壳绣的艺术纹路丝线是扎扎实实的金银用料,但这很值,哪怕不打开它,摆在家中也是一个能彰显品位的装饰件,它需要付出10镑来购买,诸位的礼品袋中包含有它,我已安排员工放到了几位来时的汽车上”

安娜掏出了自己的小笔记本,似乎在翻阅着什么。

何蒙也打开了画册扉页。

“内容排布上有点个人的私货意见。”范宁驻着紫色珐琅手杖含笑解释,“由于多少要控制画册厚度,每位画家的作品印刷尺寸有占全页、1/2页、1/4页三种,至于选什么做更大的尺寸就是在下个人喜好了。当然,家父文森特的作品篇幅占得更多一点。”

何蒙苍白而粗大的手指划过目录上的一列列名字,环视完的萨尔曼也凑了过去,似乎在搜寻确认着什么。

很早以前,特纳美术馆的全部画作——包括上墙和没上墙的——就在乌夫兰塞尔特巡厅分部被详细采集了信息,台账包含了它们的名字、尺寸、用料、创作时间与内容提要,部分还留有画质不甚清晰的正常或非正常拍摄照片。

而根据下属瓦修斯在总部联梦会议上提供的最新情报.

若在作画过程中采用的特殊颜料或技艺,能做到与‘七光之门’发生神秘学联系,那么它在经历某种特定过程后,就会升华成移涌物质进入世界的意志层。

领袖波格莱里奇先生认可瓦修斯这一结论的可靠性,并从艺术家或艺术作品的“格”的原理推测,“经历某种特定过程”最常见的形式,就是让画作被足够多的人观察、欣赏、铭记。

于是将这些情报倒推回之前采集的信息上.文森特曾经具有神秘主义倾向、但未发现更多异常的画作,就很值得被重新审视一番了。

何蒙翻到了文森特作品所在的目录页,准备作“反向确认”。

一个人自己就是画家,比委托创作更易行事,如果文森特对“七光之门”及“画中之泉”有所研究,他极有可能试图创作过满足如此神秘学要求的作品。

所以十多秒后,何蒙的眼神已掠过40幅文森特参展画作目录。

果然,那些自己在意的作品名,没有出现在这次美展现场。

虽然不是所有作品都像愉悦倾听会收容物《痛苦的房间》那般活泼,被人一瞥就能侵染梦境,但这样的作品,肯定是不适宜挂于公众场合被大量艺术爱好者长时段欣赏的。

“它们就在前方,不如直接去欣赏原作?”范宁笑着问道。

“《山顶的暮色与墙》《蛇蝎的视角》《某情绪下所见之深渊》…”安娜声音温柔轻缓,报出了九个名字,“文森特先生的这几幅作品,范宁会长应该相当之熟悉吧。”

…九分之五的准确率?特巡厅这帮人果然深谙调查怪力乱神之事。

本杰明当日偷窃的,意欲制作“七光之门”密钥的五幅画作赫然全部在内。

范宁心念电转间,作出微微惊讶的表情:“这都是我在整理父亲留下的作品时,所发现的高灵感状态创作,想不到诸位也关注着他的艺术理念。”

“那么,为什么它们都不在这40幅之中?”萨尔曼问道。

“由于它们反映着更鲜明的世界表皮之下的异质色彩,我觉得难以把握无知者对它们的接受程度,所以稳妥起见,没有入选这次印象主义美展。”范宁神色坦然地回答。

“所以它们现在仍在这栋美术馆之中,介意让我们在私人场合欣赏一下吗?”何蒙面色苍白,肌肉僵硬,这让他的笑容无论何时都阴恻恻的,“当然,这会占用范宁指挥十分钟演出前的宝贵准备时间。”

他故意强调了“欣赏”这个单词,然后观察着范宁的表情。

“现在?”范宁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纳闷,“对贵客而言不算什么过分的请求。”

随即范宁做出“请”的手势并大步在前面带路。

“麦克亚当侯爵在后台看望他女儿,克里斯托弗主教在看画,维亚德林爵士在练琴,不过没有让他们任何两人之间产生交集的必要,以何蒙和冈这两人收容‘灾劫’后的灵性状况,恐怕也还不能动用非凡能力,何蒙不是冲着动手来的,当下帝国的非凡形势也没到暴力冲突这一步…”

“他们关心‘七光之门’的密钥线索实属正常,特巡厅联梦会议上那波半真半假的节奏是我带的…但是安娜为什么今天也来了?她一直对瓦修斯的工作进展很了解,而且还和‘我’通过电话…”

步行中的范宁揣摩着他们的目的,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开口问道:“瓦修斯先生今天没来?”

他侧过头去,发现联络员安娜正朝两位长官递去询问的眼神。

“说起来,之前遭遇列车神秘事件后,有两个多月没见他了,夏季艺术节的门票,我还给他留了一张,但后来演出过了也没能再说上话。”范宁又转回头,继续随意地聊天。

他这句话其实很有意思。

既没说清楚赠票发生在神秘事件之前还是之后;

也不确定是瓦修斯没来听演出,还是他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但没打上招呼。

因为又没人刻意去问他什么,他想如何措辞就如何措辞。

范宁的目的,就是看特巡厅会不会就某个细节去追问自己,这样他就或许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试探出,瓦修斯现在到底在特巡厅眼中是一个怎样的视角。

“你们不是一起出来的?”萨尔曼盯着他问道。

“我和同伴先。”范宁说道,“坦白地讲,那时我对讨论组的‘波埃修斯艺术家’机制以及邃晓者的相关隐知都不了解,瓦修斯先生是‘要挟’我和尼西米小姐配合完成任务的…”说到这范宁摇头一笑,在钥匙串中间低头翻找,“当然他之后马上履行了承诺,帮助我们找到了脱困的时空节点…”

何蒙冷淡地点头:“出来后他度假了。”

那趟火车基本准点到达圣塔兰堡,从瓦修斯后面致电联系的情况来看,凌晨才脱困并直接落到了城郊…而以瓦修斯的孤僻性格,加上范宁这人的艺术家脾气,显然那起神秘事件中双方有过一些不太愉快的相处气氛。

范宁“哦”了一声。

这帮人真沉得住气啊,瓦修斯明明已经失联两个多月了,竟然也不急于在我这了解更多相处细节?还是说,他们不认为问题出在我和他在‘瓦茨奈小镇’的接触过程上?

这时四人来到二楼的起居与工作区域。

“这里的位置离音乐厅和美术馆两头很均匀。”范宁说话间开锁拧动门把手,直接指向墙面的一排画作,“《山顶的暮色与墙》《银镜之河》《月夜下飘散的思念》这三幅一直都挂在父亲离开前的这间办公室,它后来做了修缮与清洁,但布局基本未动。”

看见范宁的举动随意、坦然且没有一丝迟疑,何蒙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他是因为不清楚“画作升华”的特性还是?…

何蒙皱眉顺着范宁指示的方向看去,并示意另外两人注意可能的异变,随时采取措施。

极美的色彩运用,栩栩如生的想象力,足以让灵感有所高涨。

神秘的画作。

但好像也就这样了,远谈不上存在与“七光之门”或“画中之泉”有关的邪名。

“另外安娜小姐说的五幅还是六幅,我可能还得找找,它们没有上墙,储存位置还有些分散,麻烦帮我带一下门…”范宁马上走出了房间,并不介意另外三人暂时滞留在内。

接下来的五分钟,他让工作人员在三处储藏室内找到了剩余的六幅画作。

“如果诸位查完后觉得没有越界,下次倒是能考虑让它们与公众见面了。”回到文森特的房间后,范宁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眼前三人手持画布仔细端详。

安娜一直在细致观察着范宁。

共情能力很强的她逐渐感受到了范宁的一丝不耐烦,尽管他说话内容仍旧客气,但从一些动作细节和嗓音语气中可以观察出来。

己方一行名义是道贺捧场,实则目的性略强,而且现在是演出前夕。

“范宁会长本就有权利私人持有礼器,遑论神秘主义艺术作品,我们只是在排除和邪神有关的污名倾向,见谅。”萨尔曼以更客气的语气回应。

这里也就邃晓二重的何蒙巡视长地位比范宁稍高,萨尔曼是不如的,他虽然与范宁平级,但同为地方负责人,同为九阶有知者,范宁却还是“锻狮”级别的“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

范宁只要在晋升“邃晓一重”或升格“新月”中两者取其一,他的非凡地位和公众地位就会反压何蒙一头。

如果今天范宁发起了脾气,在场的几人也不能把他如何,除非是能确认他被邪神污染,或收藏着红线之外的违禁品,比如,同器源神残骸或失常区有直接关系的事物。

就算是领袖,处理一位“锻狮”也会认真考虑对非凡世界与公共社会的影响,“新月”则更加慎重,能有大事化小的方式就不会极端对待。

“调查员和艺术家的关系,能不能理解好,能不能处理好,是关系到我们事业成败的一个重要问题。”——领袖某次重要讲话的原意指示。

离开起居区域时,范宁是跟这三人一起下楼的,他匆忙示意工作人员自行将画作归位即可。

“临演排练,失陪。”

一次努力维持礼貌的道别,走过几个廊道后众人便分道扬镳。

“理所应当的陌生感,直觉奇怪的熟悉感。”待视野里范宁的背影已经很小后,何蒙阴沉开口。

“您指的是?”安娜下意识恭敬询问,不过她马上意识到,何蒙巡视长说的是肢体接触中对生命特征的感应,这种直觉和灵性还不太一样,属于“茧”之邃晓者所独有。

“那是您打招呼的常用动作,或许之前有过照面?”

何蒙紧握手杖,沉默凝视前方。

萨尔曼负手而立:“以前的本杰明、瓦修斯和我都认为,他是借筹备营业之名,为自己出入特纳美术馆创造合理动机,但没想到他真的在做事业,不仅重启美术馆,还弄出了这么大规模的扩建,也取得了‘波埃修斯’提名艺术家之成就.”

“或许是我们把‘秘史纠缠律’的作用想得太泛滥了失常区和音列残卷是一回事,‘七光之门’和‘画中之泉’又是另一回事,瓦修斯一直在监视他对音列残卷的研究情况,判断还是很准确的,他察觉过和文森特相关的一部分蹊跷,但不可能什么秘密都涉及”

何蒙突然似有感应,上前几步。

他推开了廊道上的一扇窗子。

深秋的冷风夹杂着煤灰扑面而来,外面是铅灰色的街景。

而在窗外约半米远的凌空处,似乎还竖立着一道不存在的灵性之门。

何蒙伸出的手杖搅乱了色彩斑驳的线条,它们短暂地组成了某些字符,又在下一刻溃散。

“何蒙阁下,是总部派来的污染调查组的消息?”萨尔曼突然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封印室的《痛苦的房间》失踪了。”

两人眼神一窒。

难道瓦修斯的失联真和他最后一次进入有关?

但是按照正常情况,那次瓦修斯应该没有下到最下面一层啊?

“排查封印室其他异动,调查近半年所有暴露者事前事后的接触链条。”何蒙关窗转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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