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校阅诸军

章越看下面众将的表情,也真实地反应了他们的想法,一言概括就是文恬武嬉久矣。

自澶渊之盟后就是这般,河北诸军就是在一直安享太平盛世。

宋祁担任群牧使后,检查了一下马政。河北诸军,抵御辽国的第一线兵马,骑兵有八成以上没有马。

直到王安石任相后,以调一天下,兼制夷狄为志,方才着手改变这一局面。

自熙宁五年起,王安石与官家定计,要定天下,制服夷狄,需早定大计。

具体落实到层面,则是西攻东守。

一面派章越,王韶攻略青唐诸部。

另一面则是在河北进行防御整备。

将兵法解决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之局,同时保甲法,户马法解决了民间动员以及宋军急缺的马匹问题。保甲法实施至今,计有组织百姓六百九十三万人,完成军事训练的有五十六万。

为了抵御辽国,京中调武卫军充实河北四路,又在河北诸军完成了牙教阵法与野战训练,并着手修葺河北水陆防线,巩固城池,在边地栽种树木阻隔契丹骑兵。

正因有了这些准备,加上西夏的威胁一去,章越才敢在官家面前拍胸脯往河北一趟,他只为顺势而为的事,绝不干收拾烂摊子之事。

章越不过今日一看河北诸将仍然没有作好与辽国一战的心理准备,完全将上面三令五申当作耳边风,这是拿着朝廷的命令当作笑话吗?

章越心底有些震怒,侧目看了文彦博一眼心道,这就是你说的,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真是个大忽悠。

但章越寻即想了想,这不怪文彦博。他老人家如今要改变这局面也是有心无力。

所以难怪搞政治要层层加码,原来是下面的人完全不当一回事啊。

一定要打,理解为可能要打;可能要打,理解为几乎不可能打;几乎不可能打,理解为绝对不会打。

下面众将领的沉默与不情愿,这几乎形成一股合力向他顶来。

什么叫众意难违?

你是宣抚使如何?有便宜行事之权又如何?你难道还能比对面的契丹人更厉害吗?

我们可以不当面反对伱,但你不能让我们情愿啊!

章越感受到这股微妙,一时不能言出法随也没什么。

他也懒得讲什么道理,这些人不是用道理可以打动的。

他站立而起,也没有多言语言道:“三日后校场之上——校阅各部!”

说完章越让人将将领们的手本都收走了,然后拂袖而去。

手本又称历子手本,上面有上官对你的考语,关系你以后的升迁,就如同人事档案一般的存在。

章越将所有人的历子手本都收走了,又言三日后校场校阅,背后的用意不言而喻。

将领们觉得章越的要求让他们十分为难,于是议论纷纷。

“澶渊之盟后,两国不曾交兵已有七十余年,若我轻启战端,破坏了两国几十年之交好,从此酿成边患,恐怕此责是谁也担当不起的。”

“不错,就算这一次打赢了又如何?此后与契丹几十年的兵祸不断,我能一直赢吗?”

“宣帅太过操切了,这河北又不是西北,那些青唐番人连党项人都不如,又如何敌得过契丹人呢?”

“当年太宗皇帝如何英明神武,曹国公又何等盖世英雄,最后还不是在契丹人手上一败涂地。”

“河北七十年的太平日子就要毁于一旦了。”

将领们只要给辽国一些钱财或些许土地,便可换得太平日子,若是打战那么所费真不知几何了。当然也不全是如此,也有不少将领默默离开,想着三日后如何在校阅之中得到章越的青睐。

章越退下后与文彦博商量。

文彦博道:“度之是否太过于操切了,河北将帅畏辽国兵强马壮已久,又是七十余年不闻鼙鼓声,这些年虽有整备,仓促要与辽国交战,则吓着大多数人了。”

“不如以言缓之,再徐徐说透其中道理,否则一旦逼迫太甚,容易闹成激变,以往不是没有听闻大军开拔,便集体哗变之事。”

说到这里文彦博有些唏嘘。

章越知对方是想起贝州兵变之事。

宋朝军队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也就是说只有在内战这块完全继承了唐末五代军阀的水平。

章直平定的庆州兵变之事,就发生在啰兀城之战时。而贝州兵变亦是惊动了大宋高层,最后全仗文彦博平定,否则叛军连大名府都要打下。

文彦博向章越传授了他治军办法,那就是哄着来。

章越没有答允,而是道:“此事非当年可比,辽国本就势大于我,若不在事先说明打破此举,一旦真上阵了,才容易出事。”

顿了顿章越对文彦博道:“潞国公,吾将兵事人素以‘诚’字为先,一切忠信道理皆由‘诚‘字出。”

文彦博闻言点点头道:“善。”

……

三日后,章越在大名府外校场校阅三军。

章越坐在校场看台上,左右都是高级将领似都监,钤辖这等将领在旁陪坐。

其余上百名将校则没有入座资格,只能拥立在看台下。

为了抵御强敌,河北四路安抚使路是宋朝第一军区,其中大名府安抚使路又是重中之重。大名府路安抚使司,辖澶、怀、德、博、宾、棣州,以及通利、保顺军,称得上是兵多将广。整个大宋除了汴京之外,最优先配置资源的地方,由此可知其他河北三路兵马是如何一个状态?

章越今日在此点兵点将也是用在西北治军屡试不爽的老办法,那就是抓两头,促中间。

从大名府兵马中选拔优秀将领军队给予提拔奖励,再罢黜贬降庸将弱旅。

通过好上加好,汰弱留强,让绝大多数处于中间的人知道如何,最后通过这等赏罚分明的办法带动他们。

慈不掌兵,该用雷霆手段就要用雷霆手段,但办事更要讲究分寸和方法。大宋这些兵将可是能真搞事的。

大宋拿出四分之三以上国库收入拿来养将养兵,可不是让他们摆着花拳绣腿,吓唬契丹人的。当裁撤即裁撤,当罢则罢,一旦上了阵,打输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众将领看着章越案前上百本历子手本,上面的一笔都关系他们前程,此刻口中都是咂巴着唾沫星子。

此刻校场下方鼓声擂动,校阅开始。

(本章完)

第959章 射中者得候

河北诸路置三十七将,兵三十余万,河朔所布置重兵唯有西北可以比拟。

随着大鼓擂动,大名府诸军开始摆阵。

首先是太宗皇帝所创的‘平戎万全阵‘,整个平戎万全阵计用兵马十一二万。而整个大名府路都没有这么多兵马,所以就用一万余战兵大概摆个意思。

大名府兵马副总管尚空缺,故由兵马都监来操演。

平戎万全阵是以步破骑之阵,步军一万人展开阵列,倒是像模像样。

章越看得出,这几年大名府兵马确实没有少操练,整个平戎万全阵摆出了大概意思。只是这平戎万全阵配合一万步兵,最少还有两千骑兵,但却只有不足两三百骑。

没有骑兵配合的平戎万全阵不过是死阵,如何能战?

见章越皱起眉头,左右的将校都是心底忐忑。

摆完平戎万全阵后,诸军便各自操演‘本朝八阵’,分别是指方阵、圆阵、牝阵、牡阵、冲方阵、罘置阵、车轮阵、雁形阵。

这本朝八阵看来也是大名府路日常操典。

这是野战迎敌之阵,其兵马分为中军、左右虞候、左右和前后共七军,各阵阵中每十人为列,皆面面相向,背背相承。这本朝八阵毛病也很多,首先就是原典中都配备至少相当于步卒五分之一或五分之二的骑兵。不过这一摆几乎就成了纯步兵。

河北都是平原之地,若与契丹兵马野战,就要布成此阵势迎敌。

如此怎么能胜?

澶渊之盟前,宋军还给河北路兵马配置骑兵,如今骑兵几乎裁撤,连布个阵都是缩水。难怪宋朝要河北大量布置泊塘,种植防御林为防线。

而吕惠卿在朝中大力鼓吹车战,但车战也是拍脑袋的想法。

章越对一旁问道:“大名府路有多少马?”

路钤辖禀道:“不足两千匹。”

章越对文彦博道:“若是野外遇辽国骑兵恐怕是难胜,如此唯有守城了。”

文彦博还未说完,一旁将领一个个都几欲出声附和了。

章越心想,以往朝廷宁可用牧场来养羊,也不愿意来养马,就知道根本没有与辽国决战底气想法。

章越对一旁徐禧,童贯道:“方才观阵,你们可都记下了?”

徐禧,童贯都是称是,他们算是打分员的存在。

方才阵法操练都无可挑剔,这也是按照武经总要上说得来。章越笑道:“看来诸军日常训练都很扎实。”

闻言下面将校各个都是喜笑颜开。

章越心道,这看来都是应付领导检查的心得,说一点准备也没有倒是错的,但他们的功夫也只用在应付检查上了。

操练阵法之后,一旁钤辖问道:“不知宣帅下面要看什么,是相扑还是骑战!”

章越一早就看到远处候着上百相扑士,这相扑不仅有观赏性,也是练兵一等办法。

章越道:“相扑博不倒辽国骑兵。”

“那就看骑战!”

听此一眼,下面的年轻将领跃跃欲试。骑战是容易在上官出名获得赏识最好办法。

章越听此不由想起,水浒传里青面兽杨志和急先锋索超在大名府校场上的梁中书面前比斗一幕。

章越不是梁中书,他道:“我今日来不是看个人勇武的,还是看弓弩吧!”

在御前对于宋军如何在野战中应对契丹,主要有几个观点,一个是吕惠卿以车制骑,一个是王安石的以骑制骑,不过将马寄养在老百姓家里的,也就是所谓的户马法,而章越也是以骑制骑,不过是从西北买马的打算,另外就是沈括的以弓制骑。

以弓制骑,算是朝廷上下一致共识,无论车战骑战,还是守城都要用到弓弩。

章越看方才宋军操练,虽是步卒装备了刀,剑,枪,棍,斧等等,但弓弩则是人人皆备。

文彦博肯定道:“无论野战还是守城,都是以弓弩为先,以弩制敌方是长策!”

一旁的将领道:“宣帅,军器有三十六,而弓为称首,武器有十八般,而弓为第一。”

章越道:“好啊,我正要看一看大名府路诸军射术!”

几名将领正要领命而去,章越道:“射术一看劲头,一个准头,我今日不看几个人,各自把兵马带上来,我要看全军射过,每人最少要射五箭以上。”

众将领闻言惊呆了。

“恁地没那么多箭靶,也没那么多功夫!”有将领问道。

章越道:“日头尚早,我也有功夫!何况箭垛我也备足了。”

章越吩咐考核办法道:“熙宁元年所颁河北渚军教阅法,凡弓分三等,九斗为第一,八斗为第二,七斗为第三。”

“弩分三等,二石七斗为第一,二石四斗为第二,二石一斗为第三。”

“再以五箭三箭上垛为一等,五箭全中再为一等。一共计有五等,我今日观全军各队等数累加!优异者有上赏!”

宋朝兵马日常操练一是射术,一个是阵法。没有骑兵配合,战阵操练再漂亮也是无用,宋朝唯有弓弩可以令辽国畏惧,这是章越知道也是众将都知道的事。

他便拿出弓弩来考核三军,这是令所有人无话可说的考核办法。

而能够开得硬弓,又能上垛的弓弩手都是平日训练用弓箭喂出来的,譬如宋朝有弓弩制造院,拿太平光景而言,各路兵马也耗去五千万支箭镞。

这么多箭镞用下去。

哪个将领真心有在训练,哪个将领又是在偷懒一看就知道。

于是大名府各队人马一一上校场考核射术,只听弓弩声飞响,不绝于耳。

每次射毕便有人上前数靶。

章越与众将们倒是说说笑笑,场上有的将领颇有底气,有的则是心不在焉。

章越笑着对众人道:“诸位可知道侯与候有何不同吗?”

“古字中侯字,便似一个箭靶,乃春飨索射侯也,商周时天子与大臣在春时行宴席,到时候便行射礼,侯者为箭靶,射中侯者为官长,后以侯为官爵。”

众人都是纷纷点头。

“至于候字,原先是两个人字旁,后第二个人字旁变为一短竖,候便是站在侯旁之人,观数箭靶者也。”

章越此话道出以射术取官,这是春秋的古礼,为自己做法找理论正确性。

章越道:“我今日也是这般,射中‘侯’者得侯,射不中者只能‘候’一‘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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