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7.第910章 焚谱

第910章 焚谱

等待“幻物”完成临时性重塑的这段时间里,范宁的目光在高塔上的活祭现场、塔下翻卷的浓艳大海、以及背后遮挡半边天幕的残绿色月亮三者中来回交替。

纯属自然的张望与等待的调剂。

还保不准是哪一场面更摧毁普通人的神智。

第六件。

拜占庭圣餐杯,杯身被无形的力量托举,壁上的受难浮刻与满足欲望的图案形成割裂的对比。

面对它,信徒们陷入了某种毁灭性的纵情与癫狂,不再有整齐划一的动作,而是揉成一团。

“池”的诱惑之数为二十六,苦痛之数为七,此即诱惑大过苦痛,但苦痛才是其本质。

“池”的第一苦痛是生育,第七苦痛是干渴,而所有苦痛发展到极端,都将转化为食欲。

仍不足为奇。

南国“谢肉祭”事件中就明悉的知识。

曾经,盛夏梦境的消散是范宁心中的一道瘀伤,而现在,连大历史投影都已破碎,连琼都死了,这些事情都再没有什么意义。

范宁站在月色之下,脸色平静地听着那一团团破碎的、粘稠的、介于啜泣与兴奋之间的嘶吼声,看着那些肉体枯萎破碎下去,化作一道道混合着血色与欲望色彩的雾气,被圣餐杯尽数吸纳,杯中液体荡漾着,变得更加暗红粘稠。

第七件,南亚印国孔雀烛台,青铜孔雀展开璀璨尾羽,喙衔一颗灰色浊质宝石。

信徒们安静地跪坐在它面前,然后,开始说话。

自顾自地说话,用各种语言、方言,甚至无法识别的音节,低声诉说起心底最深的秘密——可耻的欲望、卑劣的念头、未曾告人的罪行、扭曲的喜好、莫名其妙的躁动与恐惧.每有一些实质性的音节被说出,诉说者的身体就愈加成环状拱曲起来。

“扑通.扑通.”

随着僵硬的“尸环”一个个倒伏下去,浊质宝石中充满的一些似镜面又似云团的物质剧烈翻涌起来,折射出更多显示厄运与灾难的景象。

高塔的平台上逐渐安静下来,除两人外,已经没有了其他一个活人,只留下一堆的污秽之物。

以及,七件散发着浓郁不详气息的“劣质版幻物”,这些气息彼此勾连,构成了一个完整而骇异的阵列。

“其见证之数为七。”F先生满意地吁了口气。

轮到他自己开始举起手杖,在空气中划过一段段缓慢的、扭曲的无声轨迹。

动作似乎是模仿植物生长、星辰运行的轨迹,却又处处违背其常理,像是在粘稠的空气里雕刻着什么。

随着手杖的舞动,那些悬浮的“狂怒银片”尘埃不再闪烁,而是凝固在半空,如同被封在滥彩琥珀中的飞虫。

某种诡异的“协商”寓意,在这番致敬的动作中显现,或者不恰当地说,是利用一种“形式主义”的对秩序的尊重,“说服”或“拜请”波格莱里奇残留的管控准则暂时休眠,为更深层的混乱暂时让路,以便于一会,“午的停滞”能够退行回“午的预备”阶段。

散落各处的污秽之物开始蠕动。

后端牵连有神经丝线的眼球、失血的苍白肢块、焚化的油渣灰烬、彩色的泉水底泥、暗红的纵欲凝结之物、以及迷惑低语的斑驳杂质一切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开始缓慢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几条特定的“线位”蠕动而去。

六芒星祭坛符号,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塔顶。

这一回不是什么地面的沟槽或划痕,而是六根肠子一样的隆起,污浊的浆液,恶毒的装饰,它们是“活”的。

“请吧,范宁大师,必要的准备已经就绪,是时候.拨动时间的弦了。”

F先生对范宁作出“请”的手势,仿佛是在邀请对方共进晚餐。

随后自己前先一步。

范宁眉头微皱,跟着迈动步伐,抬脚迈过了六芒星的隆起线条。

走到六芒星的中央位置,F先生蹲了下去,将一叠泛黄的乐谱手稿随意扔到了地上。

封面字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天启秘境》。

“高贵的真理往往以惊世骇俗的面貌降临,而平庸者视之为灾难。如今,需要一点小小的火花,来重启伟大的进程。”

一缕苍白的火焰从F先生指尖悄然燃起,靠近了乐谱的边角。

“先从我的这部小作品开始吧。”

高温侵蚀了乐谱的边角,纸张开始静静地燃烧,缓慢地蜷曲,缓慢地炭化,缓慢地飘起青烟。

一切都似乎比寻常的燃烧要更缓得多。

火焰在月光的照耀下带上了浓重的艳绿色。

理论上说,当下所处的整个世界,就只有己方这两个活人了。

这两人就这么站在“午之月”下方的高塔中央烧纸,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等待那乐谱以慢得窒息且远超常理的迟缓速度燃尽。

空气中十分寂静,无处不在的低语与嘶吼好像全部消失了,只有火苗微弱的哔剥声响起。

“1891年,一个冬夜,在莫斯科。”F先生有感而发地缓缓开口。

奇怪的起头句式,而且还是略显生硬的中文,这让站在一旁的范宁确实忍不住瞥了其一眼。

“音乐学院有很多沙龙,人们爱弹肖邦和李斯特,创作学习上,则推崇勃拉姆斯,还有格林卡和柏辽兹。”

“有一个冬夜的主题是李斯特作品,那时李斯特逝世已有5年了。大家轮番上台弹超技练习曲,我的同窗拉赫玛尼诺夫演奏的是《狩猎》和《钟》,博得热烈掌声,但轮到我上去的时候,我选的是另一首‘有违气氛’的作品。”

“钢琴曲集《诗与宗教的和谐》其中一首,‘孤独中神的祝福’。”

“听过么?”F先生这时问。

“弹过。”范宁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随意回答,“后世作品编号S.173,第3条。”

“孤独,一种令人享受的感觉,比博得沙龙中的满堂喝彩更加充盈。”蹲在地上的F先生点了点头,礼帽下的面庞和胡须呈现跳动的暗绿色。

“满堂喝彩也同样令人享受。”范宁说道。

“阁下的大部分作品,应该绝不是在这种‘令人享受’的心境下写出的,而是,前一种。”F先生指出道。

“非要和‘艺术创作’的产出挂钩的话,也可以这么说吧。”范宁没有否认,“孤独本就是艺术的朋友,但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同样喜欢热闹,并具备这种‘享受的能力’,没有刻意避之的道理。”

“先驱和先驱之间当然是有所不同的。”F先生呵呵一笑,“一模一样的道路便不是‘先驱之路’了,但是,‘孤独’的共性永远是其中雷同的部分,这是钉死在所有‘先驱之路’上的命运,或是应然,或是实然。”

938.第911章 所谓“先驱”

第911章 所谓“先驱”

“或许吧。”范宁同样呵呵笑了,“但你具体想说明什么?”

第一本乐谱的火苗终于趋于熄灭了。

F先生伸手,在暗绿色的灰烬中拨了几下。

一枚质地有些发黑的、带有长矛状浮雕的钥匙,静静地躺在蜷曲的焦炭与火星之中。

曾经的美术馆钥匙,关于“蛇”的时序之钥,编号,1。

“我想说明.”F先生又取出了“神之主题”手稿,巴赫《赋格的艺术》。

曾经的范宁在失常区“灯塔”中费尽千辛万苦取得之物。

“哦,对,这手稿本来在阁下手中。“F先生捕捉到了范宁眼里短时闪过的光芒,”后来,‘午’时出了些自作聪明的愚蠢事情后,我就暂行代为保管了,不过没什么所谓,时间拨回后,或许它能再挂在你脖子上一小会。”

他将这第二本乐谱也引燃:“.至于我想说明的,也不算是说明吧,只是提议范宁大师可以想想的是”

“不知范宁大师觉得,在下和波格莱里奇之间,存没存在什么该恨之切骨的个人仇怨?”

“或许没有。”范宁摇头,“谁知道呢?我对于不了解的事情一律称无。不过,既然那位‘厅长’如此推崇管制与秩序,对于混乱会不会恨之切骨,这也难说。”

“就‘新世界’而言,秩序并不一定代表‘美好’,混乱也不一定代表‘丑陋’,我说的是,不一定。”F先生说道,“秩序和混乱只是手段,或者说,是过程性的状态,并不是用来区分事物属性的万能判定方法。”

“同意么?”他问。

“文字上的辩经——”范宁评价道,“对于深谙‘经院哲学’之道的人来说,一旦落得硬伤,属于低级错误,这样的人通不过任何神学院的考试,你避免了这一点,因此可说逻辑正确。”

F先生点了点头,再度拿出一根细长的香烟,放到《天启秘境》的余温火星上将其引燃。

“因此这么来看,波格莱里奇口中的‘秩序’是有迷惑性的。”此人吸了一口,“过分地将‘混乱’置于了对抗的极端,殊不知混乱只是新秩序诞生前的阵痛。”

“比如世间的‘蠕虫’,它们是清道夫,啃食的是僵死、腐朽的血肉组织。阵痛不可避免,终是为了新生。”

“比如我后来写《火之诗》时,打破那和声的枷锁也令我感到阵痛,所幸真理的色彩没有负我。”

“但不管如何,以上肯定并非私仇个怨,对吧?”

“非要这么说的话,确实不算吧。”范宁说道。

“那再说在下与范宁大师之间,又有没有存在什么该恨之切骨的私仇个怨?”F先生又问。

范宁看着艳绿色火苗舔舐着《赋格的艺术》,看着那格言似的“神之主题”、复杂的对位声部、严谨宏伟的音响殿堂纷纷如积雪般缓慢消融成灰。

“我能理解这个问题的概念边界,以及你所指的含义。”他只是似笑非笑地回应了这么一句。

“表达对议题的一致性理解,本身就是非常好的交流。”F先生点点头,将部分蜷曲翻开的谱纸往火焰中央拨了几下,“而若又再问问范宁大师与波格莱里奇之间的过节的话.”

“可能更复杂些,但可能也没有想的那么复杂,尤其当‘午’的世界观本质冲淡了那些凡俗生物所谓的‘生死大事’之后.总的来说,范宁大师对波格莱里奇这个人的私欲、享乐、品行或道德上的评价,或是从其余与之有过共事经历的人口中听到的评价,又如何?”

“没有什么瑕疵。”范宁说道。

所谓专制和强权,好像和私欲、享乐、品行或道德的概念范畴也有一定区别。

“你看,这就是先驱,这就是先驱与先驱们的共处之方式。”F先生站起身来。

“范宁大师,当初你第一次造访‘天国’,在‘灯塔’下方,我曾致电于你,当时就表达了三点意思——”

“第一,我说艺术和神秘学联系颇深,但艺术不是神秘学的附庸,而是高处真正的本质概括,是更加高于神秘学的东西。”

“这一点,你十分深以为然地认可,并在后来确确实实由自己取得了更本质的表述,‘神秘的归神秘,艺术的归艺术’——其实美感有余,力度则可更进一步,当然,这也是你的谦逊性子使然。”

“第二,我说后世的那些有知者团体普遍靠垄断隐知而发家,但艺术从不隐秘,最顶级画展或音乐会的门票至多十几镑,足以完美演奏‘恰空’的小提琴大约需三五镑,临摹一幅莫奈油画所需的耗材大概在一个先令,创作一幅差不多的油画也同样一切都摆在那里,愚蠢的只是人。”

“他们收获不了任何灵感,即便有阁下所谓的普及与救助,也只是让他们对艺术的理解从单细胞生物进化为了一只青蛙而已,天赋高一点的人则可变成一只猴子.最危险的是他们还未曾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绝望处境,每天都在低级的欲望和审美中又哭又笑.”

“第三,我说唯独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思想和活人能够想像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描述得清的,我们追寻的东西与广大而骇人的宇宙相关——从这个角度来说,某种迫切性的义务,命运的、道德的、无可推卸的义务,令我们必须将这个世界扬升起来,向这些可怜的人揭示真正的神性与真理。”

“实际上,我的确是这么做的。”

“实际上,你也是,波格莱里奇也是。”

F先生这时观察到了范宁的反应,他淡笑着摆手。

“范宁大师,我知道你此刻想说什么——”

“你想引用一些箴言,可能是密特拉教的经义,也可能是来自古老东方的一些哲人语录,比如‘道不同,不相为谋’之类的。”

“你看,这就是先驱。”他又重复了一遍。

“在一流乃至三流的冒险市井小说之中,一个推动命运进程的重要因素是‘仇恨’,个人的贪欲、权欲、情欲,一代人自负的狂傲,或另一代人迂腐的胆怯.角色们总是喜欢用更大的错误来掩盖小的无知,罪恶一路伴随人性生长,少年意气与新仇旧恨相叠,最终形成重要事件的庸俗的高潮.但先驱不是。”

“先驱之间的纷争是崇高的。”

“或许还有人性的部分,但在关键的节点上,人性不发挥关键的作用,发挥作用的,始终是孤独的内心中的某种特质,是‘孤独之中神的祝福’。”

“孤独,是推动你我在这世间行路的第一因。”

范宁为对方这番“交心之言”鼓起了掌,并衷心赞扬起来:“你把赌局的台面修饰到了一个近乎神圣的程度,令自己和对手们均感满意,客观评价来说,这委实需要极高的水平作为支撑,难怪神降学会前些年来的‘人气’一路走高。”

“现在已经更名回‘密特拉教’了。”F先生对他的赞扬表示感谢,并微笑着再次指正。

第二本投进去的《赋格的艺术》也燃烧殆尽了。

灰烬拨开,青烟飘出。

与暗哑发黑的“1”截然不同,0号钥匙的匙柄呈现出一个完美的、近乎虚无的圆环,淡金色的内部除光晕外空无一物,却又仿佛蕴含着所有结构的可能性,散发着令万物各安其位的潜在威能。

F先生的目光短暂在钥匙上垂落,随后落回范宁身上,作出“请”的手势:

“到你了,范宁大师。”

“《a小调第六交响曲》,总谱带了吧?”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