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沉默

芝公园,偏僻步道的两旁排列着高大的银杏树,枝叶形成浓密的绿荫。

不远处东京铁塔的明灯斜斜地穿过杏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一阵晚风吹来,成千上万的叶片沙沙作响。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个惬意怡人的环境中,有一道漆黑而巨大的虫蛹突兀地出现,倒吊在银杏树的树枝之下。

月光穿透叶隙洒了下来,如水银般流淌在蛹身表面,折射出冷冽、诡谲的光泽。

它是何等的格格不入,就好像《异形》电影里的虫卵闯入了某部小清新文艺片的片场,以一阵极具侵略性的撕裂感把每一个沉浸在幻梦之中的人拉回现实。

想必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忍不住心头一颤。

“怎么了?”

见团长忽然停了下来,苏子麦也止住脚步。她从手机屏幕抬眼一看,当即怔在原地。

“这是……”她微缩的瞳孔中映出黑色的异物,喃喃地说。

柯祁芮抬着头,凝视着倒吊在树枝下的巨蛹,缓缓念出了对方的名号:

“黑蛹。”

“喔……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自巨蛹内部传出了一道幽幽的声音,随后向外膨胀扩散的拘束带蓦然向内收缩,紧贴在一道人形的身侧,像是水流一样围绕着他缓慢旋转。

黑蛹倒吊在树下,一动不动。片刻之后他抬起被拘束带包裹的右手,手中正捧着一本日文原版的《我是猫》。

杏叶翻飞着坠落,擦过他戴在脸上的墨镜。

“和电视上的……好像不太一样啊?”苏子麦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

“的确不太一样,他的面具和风衣好像不见了。”柯祁芮手抵下巴,自帽檐的阴影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如果说他们在电视上看见的黑蛹还称得上一个奇装异服的怪客,勉强可以算在人类范畴,那么此时倒吊在他们眼前的就完全是一具黑色的木乃伊了——他的全身都被黑色的拘束带包裹着,就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却戴了一副墨镜,像是在提醒别人他的眼睛在哪里。

“小姐,这叫入乡随俗。”黑蛹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一边翻开书本一边说道:“我正在cosplay日本本土的忍者,所以暂时扔掉了风衣和面具,现在请称呼我为——‘忍者版黑蛹’。”

“好冷。”苏子麦被这个笑话冷到了。

“说这么多……变声器倒是用的同一款。”柯祁芮调侃道。

面具下的姬明欢撇了撇嘴,心中想着:

“因为我把变声器从面具上单独拆下来,放在背包里带上飞机了。只有这玩意能带上飞机,其他东西在安检环节就会露馅。”

他总不可能变个装出来见自己的妹妹,却还用原来的嗓音说话。以苏子麦对他的音色的熟悉程度,只是夹着声音肯定会被听出来。

柯祁芮接着说:“你还真有闲情雅致呢,每一次出现在镜头里都要带一本书。”

“如果没记错……我应该说过想要自己的形象出现在小学生的教科书上。”

黑蛹一边看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么多看书明显有利于我的公众形象,以后模仿我的人都会找本书看看,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等到那些文学工作者把我写入教科书里,要是他们实在没地方夸了,至少还能夸我带动年轻人养成看书这一良好习惯。”

“原来如此。”柯祁芮微微一笑,从风衣口袋中取出烟杆。

她抬起头来,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所以……近来声名大噪的‘黑蛹’先生,找我们两个有何贵干?”

黑蛹竖起一根裹着拘束带的手指,缓缓地说道:“我的朋友说……你们之中似乎有人想和我合作?”

闻言,柯祁芮把烟斗叼在嘴上,脑中回想起昨夜在剧场的对话,当即念出了一个名字:

“夏平昼?”

“没错……”黑蛹戏谑地说,“不过我们一般称呼他为‘棋手’,直呼其名是一个不怎么浪漫的行为,你说是吧,柯祁芮小姐。”

“你口中的‘我们’……又是谁?”柯祁芮抓住了这个字眼,追问道。

黑蛹一边用拘束带扶了扶不断往下掉的墨镜,一边幽幽地说道:“谁知道呢?‘我们’可以是千千万万个人,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孤独的小男孩,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我们从未存在过,只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幻想,是他在极度的压抑和疯狂之下产生的幻觉。”

“啰里啰唆的,”苏子麦皱起眉头,冷冷问道:“你,到底要干嘛?”

听着黑蛹神神叨叨的语气,她难免有些恼火。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很讨厌话多的人,尤其是蓝弧和黑蛹——这俩一个正派,一个不知名人物,精准地踩到了她的雷点之上。

“问她。”黑蛹歪了歪头,“当然……我也不介意和你合作,苏子麦小姐。”

说完,他抬了抬自己的墨镜,避开镜片看向树下的苏子麦——虽然他没露出眼睛,只有拘束带感官作为替代。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苏子麦的声音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与那时被揭露真名的蓝弧几乎一模一样。

黑蛹耸耸肩:“因为我洞悉每一个人面具之下的模样。”

他摇摇头,阖上书本,“拿错书了。就应该找一本中日双语的,看样子我高估了自己的日语水平。”

柯祁芮沉默片刻,忽然扭头对苏子麦说:“麦麦,我现在改变想法了。”

“什么想法?”苏子麦对上团长的视线。

“你哥哥不是蓝弧,而是……黑蛹。”

苏子麦先是一愣,而后眯起眼睛,拉长了声音:“哈——?你说这个大扑棱蛾子是……”

未等她开口发问,柯祁芮便抬起头来,对黑蛹开口问道:“你是……顾文裕,对吧?”

面具下的姬明欢挑了挑眉头,心中暗想:这个女人的直觉真是准的有点恐怖了,上一次就不该用拘束带试探她,一定是那天被她察觉到了什么端倪,还好……我还有后手。

黑蛹沉默两秒,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偏过头去:“很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谁……但我想,你身边的小女孩应该知道他是谁。”

“真的么?”柯祁芮呵笑一声,“那我怎么会觉得你们给我的感觉很相像呢,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没怎么出错过。”

她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掩耳盗铃可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顾文裕,把你的面具揭下来,我们再来谈合作如何?”

苏子麦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大脑似乎已经短路了。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倒吊在树下的黑蛹,扭头对柯祁芮问:

“他?”

柯祁芮点点头。

“我哥?”

柯祁芮再次点头。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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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2章 电话

“嚯……不妨让我听一听,你把我认成那位‘顾文裕’先生的理由是什么?”

黑蛹把书本收入拘束带内部,饶有兴致地说着,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慌张。

柯祁芮说:“除了火车团的其他团员,同时认识我和麦麦的人很少,顾文裕就是一个,同时他也正好人在东京。”她顿了顿,“很简单的理由,但我认为足够了。”

“他……他,我哥?他,我哥?!”苏子麦碎碎念着,手指头还悬在半空中,指着倒吊在银杏树下的黑蛹。

如果说上一次听见团长分析说他哥是蓝弧,她心里还有一系列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那这一次就只剩下震撼和离谱了。

简直他奶奶的离谱到家了,苏子麦都怀疑团长是不是一夜之间患上失心疯了,看见一个人就说是顾文裕!

况且这玩意也不是人啊,这是大扑棱蛾子!物种都不一样了!好歹要尊重一下物种隔离吧,总不可能蓝弧和黑蛹生孩子生出了一个顾文裕吧!那我也成了蓝耗子和黑蛾子的孩子啦!

此时此刻,苏子麦脑海里的想法已经乱成一团了,当事人就在面前,干脆拿出强硬的手段快刀斩乱麻。

“你,把面具摘了。”她压低面孔,一字一顿地对黑蛹说。

“我脸上有面具么,我怎么不知道?”

黑蛹摸了摸自己的面孔,上面只覆盖着一层拘束带。

“那……把你那些破带子摘了。”

“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么要求是否不太礼貌,我建议你对蓝弧也保持这种态度,上来就说:蓝弧先生蓝弧先生,能不能把你的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你英俊的脸?”

说完,黑蛹歪了歪头不愿理会她。

苏子麦咬牙切齿。

上一秒她正在思考人生,下一秒便收到了一通电话。她的手机铃声是《快乐星猫》的主题曲,在安静的芝公园步道上欢快地响了起来:“我是一只猫,快乐的星猫~”

“嗯,很有品位的手机铃声,很适合你这种外强中干、外冷内热的小女孩。”黑蛹随口讽刺着,从拘束带内部掏出一把手机,垂目玩着系统自带的扫雷。

听见铃声后,苏子麦后知后觉地看向手机屏幕,顿时愣了一会儿。

只见来电人的名字上,正明明白白地显示着“顾文裕”三个白色的大字——没错,不是其他人,正是她那既是耗子、又是蛾子的二哥。

她呆呆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倒吊在树上看书的黑蛹,又低下头来,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然后深深地松了口气,发热短路的大脑像是被浇上了一桶冷水,慢慢地冷却了下来。

“团长,我哥给我打了电话。”说着,苏子麦狠狠瞪了一眼柯祁芮。

“你哥?”柯祁芮挑了挑眉。

“没错,就是我哥给我打的电话。”苏子麦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面向柯祁芮。

她的语气冷淡了几分,全然无刚才的慌乱感,像是一个冷酷的女法官,心中一锤定音:团长你又在忽悠我,我就说我哥怎么可能是这种大扑棱蛾子!

黑蛹头也不抬,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姐,你可以先接电话,我在这里等一等也无妨,顺便一提,我是一个很绅士的人,向来尊重女性;我还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每天起床都会把上野千鹤子的《厌女》先看上一遍;最后,我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觉醒女性,是你们的一员。”

“信你是女的,我不如直接剖腹自尽。”苏子麦竟然把这番话说出日本武士道的气魄来。

黑蛹摇了摇头,竖起一根黑色的手指:“虽然我的生理性别是男性,但你们怎么敢假定我的心理性别?说不定面具下的我其实是一个水灵灵的水手服美少女呢?”

“要挂断么?”苏子麦对柯祁芮问,她的手机铃声还在响个不停。但眼下接通二哥的电话,显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柯祁芮手抵下巴思考了一下:“不,你可以进去电影恶魔的幕布里接电话,没人会打扰你们,也没人能偷听。”

说着,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老式单面镜,慢慢戴在左眼上。

镜片上闪过微芒,随后一条裂缝忽然自她身后敞开,逐渐扩大成一片“电影幕布”。

黑蛹默默看着这一幕,他还记得柯祁芮的复古式单面镜契约的两头恶魔分别是——“火车恶魔”和“电影恶魔”,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奇景,自然来自于“电影恶魔”的手笔。

幕布内的景象是一片空荡荡的长街,仅有黑白二色,像是某一部默剧的布景。

“你这头大扑棱蛾子不准乱跑,我还有事情想问你。”苏子麦抬起头,用命令的语气对倒吊在树下的黑蛹说道。

“遵命,大小姐。”黑蛹头也不抬地回道。

苏子麦瞟了他一眼,步入电影幕布内部,身体顿时失去所有色彩,只剩下黑与白,像是变成了一个2D人物。

随后她在这部默剧的长街里拨通电话,把手机抵在耳边,开始与电话对边的顾文裕你一嘴我一嘴地说起话来。

因为电影恶魔生成的是一场“默剧”,所以电影幕布外的人,是听不见电影场景里的声音的,这也确保了苏子麦的通话不会被黑蛹偷听,同时外界的声音也不会传入幕布内。

柯祁芮静静地站在原地,用余光观察幕布内的景象。

片刻之后苏子麦从电影幕布中走了出来,身体重新化为了一个立体的人物。

她说:“我哥说,明天下午他可以和我们见一面,今天刚到东京太累了,他不想出门。”

语气不冷不热,中间还瞥了一眼柯祁芮,像是还在生她的气。

柯祁芮想了想,确认道:“你确认是你哥哥的声音么?”

苏子麦一字一顿:“当然确定。”

“没感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声音可以装,但他那欠揍的语气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柯祁芮沉默一会,在苏子麦和顾文裕通话期间,她可是全程盯着黑蛹看——黑蛹总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用手机打给苏子麦,还和苏子麦交谈了好几分钟。

她勾了勾嘴角,开口说:“那看来,是我误会了黑蛹先生。”

苏子麦侧头瞄了一眼黑蛹,心中一块大石悬落而下,如释重负地喃喃道:

“我就说我哥不可能是这只大扑棱蛾子……不然我直接原地跳楼;他就算是蓝弧,都比是这头大扑棱蛾子要好。”

“哎……那你还是赶紧跳楼吧,我怎么连大哥都比不上了?”姬明欢有些不快地在心中说道。

他从手机屏幕抬眼,倒悬着视野看向柯祁芮,欣赏着对方脸上的不解。

而之所以他能够蒙混过关,还得从白日时所做的一系列准备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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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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