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与狐说(上)

“拜见天帝陛下。”

大法师那平平无奇的面容上,露出标志性的温和微笑,对李平安低头行礼。

“大师伯多礼,来人赐座……多搬些座椅。”

一旁有仙子搬来十多只装饰华美的舒适座椅,众仙行了礼后各自入座。

待仙子们退去,殿内众仙再次看向了九尾狐。

赵公明问:“陛下喊我们前来见证一事,不知具体是何事。”

李平安正色道:“东皇太一的残魂。”

“啊?”李大志瞪眼问,“这东西在哪搞来的?”

“用了点不算光彩的手段。”

李平安坦然道:

“在九尾狐身上诈出来的,顺便还阻止了鸿钧祖师对九尾狐的谋算,也算是歪打正着。

“东皇太一的残魂事关混沌钟,混沌钟又是天地间仅有的几件至宝之一,为了避免各家对我天庭有所猜疑,所以请来了诸位做个见证。

“大劫当前,想要去博一线生机,就只有精诚团结,减少芥蒂。

“各位不必多问,具体如何我也不知,还未对九尾狐进行审问。”

广成子甩动拂尘,拱手道:“多谢陛下信任。”

“师叔客气,”李平安道,“咱们闲话少叙,进入主题吧……九尾狐,翠花?抬起头来。”

“是。”

九尾狐慢慢起身,神情落寞、那美艳的面容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她低声道:“陛下非要搞的这般隆重吗?”

“让你当众揭开自己的心伤,这确实有些残忍。”

李平安缓声道:

“但作为补偿,我可给你许诺,就算你在供述中出现较大的罪恶,那稍后对你最大的惩处就是封禁和关押。

“若你如实的供述中没有出现新的罪责,天庭不会对你降罪,我个人对你提供庇护,毕竟,你上古时做下的恶事,十数万年的封禁已算惩处过了。”

九尾狐眼底多了几分笑意:“这算是陛下对我示好吗?”

“嗯,”李平安点点头,“为了让伱少些后顾之忧。

“可陛下,我只是想……”

“东皇太一与巫族的仇怨太深,”李平安道,“除非后土道友开口,不然,他的残魂我不能保,也保不住。”

九尾狐眼眶沁润眼泪:“那我说出这些,就是彻底害死他,我又如何能说呢?”

坐在台下最靠前的太上老君闻言,缓声道:

“陛下仁慈,所以与你主动开口的机会,天庭不想对你用强,并非不能对你用强。”

王母开口道:“莫要不识抬举。”

九尾狐抬头注视着李平安,目中多是乞求。

李平安略微思忖,缓声道:“东皇太一的残魂在你身上对吗?”

“是。”

“你在被封禁期间,经常用一缕元神外出,夺舍你的族人,从而活一世,对吗?”

“那并非夺舍,”九尾狐道,“我有秘法,可以让天狐族族人因感应我元神之力而受孕,若我元神不去,那胎儿倒也会自行生长。”

李平安道:“若我所料不错,这个秘法是为了让东皇太一残魂继续维持下去吧。”

九尾狐紧紧抿嘴。

李平安道:

“这般确实不是夺舍.

“每隔一段岁月,你就需要将东皇太一的残魂寄养在生灵体内,汲取生灵之力。

“你先用秘法让天狐族女子受孕,在胎儿诞生魂魄前,你的一缕元神携着东皇太一的残魂进入胎儿体内。

“待胎儿降世,东皇太一的残魂就会被你收走,你的一缕元神就会在外走走看看。

“孕育生灵之事本身极其复杂,怀孕的女子体内会产生一种温养魂魄之物,此物颇为玄妙,最大的好处就是,无论多么弱小、受创多重的元神灵体魂魄,都可无伤吸纳,从而逐步恢复。

“这个秘法,我是自帝俊残魂中所见,上古时曾有流传。”

九尾狐苦笑:“您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为何要问我。”

“好残忍,”龟灵灵小声道,“生灵繁衍是最神圣之事,却被用来疗伤。”

清素却道:“那双修和双修功法怎么算?”

“这個,嗯,也对哈。”

龟灵灵眨眨眼,小手去捏清素的腰身,被清素随手打掉。

李平安低头看了眼她俩,龟灵灵顿时端坐身姿,清素嘴角划过似有若无的微笑。

“我不去评价你这么做的性质,最起码,这对那些女子也是一种伤害。”

李平安缓声道:

“九尾狐,世上之事大多都有迹可循。

“你以为你可以护持他残魂,实际上,只要东皇太一恢复神识、恢复思考,天道就会有所感应。

“趁你还没酿成大错,不如放弃这段念想。”

“那除非是我死了!”

九尾狐眼圈泛红:

“如果我现在自焚元神,陛下您什么都得不到!

“我只求您……求您能让他残魂有转世的机会,哪怕不能转世,您把他关押在哪都可……我给您当牛做马做奴仆……”

九尾狐突然颤声哭了出来,嗓音不断颤抖。

面对眼前这些高手,她没有任何筹码,她的美色根本不算什么,她的修为已是唯一的价值,但和混沌钟的线索比起来,也是天壤之别。

她已不知该如何去护持东皇的残魂。

李平安面色如常,心底略有些不忍,但不能表现出来。

九尾狐忍着没有呜咽出声,身子不断颤抖着。

她额头慢慢抵在地面,用这般放弃了所有尊严的方式,无声的乞请着。

赵公明叹道:“不过是一缕残魂,东皇太一也是远古上古的一号人物,留下也没什么,相信巫族那边也会理解的。”

琼霄仙子也道:“陛下,就当给我们个面子吧。”

玉鼎真人缓声道:“不如将后土娘娘请过来。”

广成子却道:“那般也只是让后土道友为难罢了,东皇太一在覆天之战中杀了巫族那么多战力,祖巫几乎都是被他斩杀。”

太上老君手中拂尘轻轻晃动。

九尾狐并未发现,一缕微光自她背部缓缓飘出,在她身后凝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虚淡人影。

众仙默默注视。

李大志突然站起身,像是看到了什么鬼怪般,瞪着此人影。

李平安皱眉看着自家父亲,轻声问:“父亲,怎么了?”

“没,”李大志面色有些发白,呼吸都有些阻碍,但他几乎瞬间恢复正常,嘴角挤出了一点微笑,“我认错了,我还以为在金鳌岛上看到过这家伙的转世,应该是长得比较相似,吓我一跳。”

“诶?”龟灵仔细打量着那个虚淡人影,“有吗?为啥我没印象啊。”

李平安心下有些狐疑,此刻倒是不好详细问询。

九尾狐尚未察觉自己背后已出现的人影,她颤抖的嗓音已是在彻底崩溃的边缘。

“求您了……他只有这一缕残魂了……他威胁不到现在的天庭跟地府……”

那人影似乎被九尾狐嗓音引动,恢复了些神智,低头慢慢蹲下,抬手覆在了九尾狐肩头。

没有任何声响。

九尾狐身子连续轻颤,她扭头看向身后人影时,不由得愣住了。

东皇太一披头散发。

他长发随意披散着,身上是深褐色的古时宽袍,身形不算伟岸,面容约莫也只是有些英武,自身道躯与先天道躯一般无二。

因此刻只有残魂,他身周并没有任何威压。

就仿佛是一个凡人的魂魄,那般脆弱,似是不经意间就会被风吹散。

远古之大能;

上古之天帝;

巫族之宿敌;

而今却是只剩下了如此残魂,着实令此地众仙唏嘘不已。

“老师……”

“嗯,”东皇太一应了声,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不曾想我还没逝去,辛苦你了。”

九尾狐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不自觉已是泪如雨下。

她突然扑过去,想抱住东皇太一,但她身体与东皇太一残魂触碰的瞬间,一点流光自他们之中炸散开,吓得九尾狐连忙抽身。

这残魂太微弱了。

而那些流光,却是一点点东皇太一的记忆。

被九尾狐引动,与九尾狐有关的记忆。

……

“小狐狸,受伤了?”

雨夜的山林,被野兽咬伤了后腿的狐狸,躲在一棵树下避雨。

一袭白衣的青年道者自雨水中漫步而来,瞧见了树下那只雪白的狐狸,低头静静注视着狐狸的身影。

青年道者伸出手,那小狐狸呲牙威胁,而后就被摸了脑袋,用力揉搓了几下。

些许仙光划过,小狐狸伤势已是痊愈。

青年道者并未多留,对小狐狸笑着挥了挥手,继续在雨中漫步。

他似是有些心事,正自此处不断思索着。

小狐狸歪着头看了几眼青年道者,冒着雨跟了上来。

“怎么,我救了你你还赖上我了?”

青年道者轻叹了声:

“也罢,既是有了点因果牵连,那就给你点好处,赐你修行法,以后的路如何走,就看你自身机缘了。”

言罢,青年道者含笑摇头,转身消失不见。

小狐狸额头多了一点粉色的印记,那双眼睛中的灵光逐渐增多。

这是初见。

第二次见面时,又是雨夜。

那青年道者依旧是在雨中漫步,心事重重,又有些神不守舍。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处断崖前,刚要迈步踏过,一旁窜出了一只白毛狐狸,将他身形撞向一旁。

不过,白毛狐狸明显低估了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

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层仙光上,被直接撞的向后倒飞。

若非那青年道者及时出手,它已是要被反震之力直接震死了。

已有完整灵智的小狐狸,才知它与眼前这个高手的实力相差无比悬殊。

一股仙光把它拖了过来。

“你是怕我掉下去摔死吗?”

青年道者目中含笑,嘴角也带着几分笑意。

那不是嘲弄,但摆明了带着几分取笑。

小狐狸呜呜了几声。

青年道者轻叹了声:“难得,还有对我也挺不错的生灵,小狐狸,我收你做记名弟子怎么样?”

小狐狸连连点头。

青年道者抬手揉了揉它脑袋,似乎对它这般毛发颇为喜爱。

道者将小狐狸带去了后山。

那里有一片雾气,雾气散去后,能见一处清幽的篱笆院,院外是山涧溪流,院内是摇椅、爬架、磨盘,与各处散落着的、一瞧就是价值不菲的装酒器具。

小狐狸自这里安了家。

画面一转,已是她到了化形之日。

她化作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带着狐狸尾巴和狐狸耳朵,被青年道者丢过来的衣服砸中,在那咯咯咯的笑着。

连续十几幅画卷,是青年道者与小狐狸相处的时光。

那时光走的很慢;

但在此地也只是一瞬间就悄然划过。

小狐狸慢慢长大,从可爱的童女长成了灵巧的少女。

青年道者似乎很清闲,每日都是重复着几件事,读经书、念经文、参悟天地、在摇椅上小憩。

小狐狸成了他单调生活中的一抹色彩,而这色彩在逐渐丰富。

茅屋后多了一座精致的阁楼。

小狐狸有了爱美的意识,开始琢磨如何打扮,就如一只花蝴蝶般飞舞在这幽谷中,不断展现着她女子的魅力。

但青年道者看她时,时而皱眉。

小狐狸的实力提升有些过于迅速。

她开始觉醒远古血脉。

青年道者的眼神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是懊悔,是无奈,是苦涩,也是恼怒。

他开始无缘无故对小狐狸发脾气,开始找一些仙酿,让自己在清醒与喝醉之间不断轮转。

这日青年道者刚醒,又找来酒水。

“老师,您怎么了?”

小狐狸小声问。

“没事,”青年道者嗓音沙哑,不去看身旁那刻意打扮的无比娇媚的小狐狸,“我最近修行不畅,与你无关……你出去走走吧,看看这繁华世界,如果觉得外面不错,就在外面找个洞府,现在你实力也算不错了,低调些应该不会被强者盯上。”

“老师您要赶我走吗,我……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都说了与你无关!”

青年道者突然有些失控,起身朝小狐狸怒视。

她被吓坏了,低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双手在不安地拽着衣角。

“今天就去历练吧。”

青年道者的身形随之消失不见。

小狐狸张了张小嘴,目中多是疑惑,但她并未多说什么,收拾起了自己的行囊,低头离开了小院。

后续画面因为两者没有交集并未显露。

故事的接续,已是在两三千年过后。

小狐狸已彻底出落成了大美人,在世间行走时,招来了无数狂蜂浪蝶,也有不少高手垂涎她的美色,但她却始终没有遭受过任何胁迫和骚扰。

因为有个高手在暗中护持。

她见多了生灵的龌龊,一颗道心反而更加晶莹剔透。

这次回返河谷,是她觉得自己已不必历练。

她寻不到那小院了。

寻不到白雾,寻不到道者的气息,寻不到阵法的痕迹。

只是小狐狸看不到的是,那小院其实就在她眼前,隐于雾气之中。

青年道者负手站在院门,隔着略微扭曲的乾坤,瞧着小狐狸走来走去的焦急身影,禁不住略微皱眉。

青年道者肩上飞出一只青铜色的‘铃铛’,那铃铛下出现了一道倩影。

此刻,凌霄殿内的众高手,眼神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那铃铛,不正是先天至宝混沌钟?

(本章完)

第555章 与狐说(下)

“老师,您在哪儿……小狐狸回来了……”

小狐狸的呼喊声带着茫然与无措,让人听着颇有些心疼。

东皇太一就这般注视着。

明明,她已在他面前走过,只是隔着术法、隔了神通,不知他在此处,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这一幕是源于东皇太一,也就是那青年道者的记忆。

而东皇太一与混沌钟的对话,才是众仙关注的重中之重。

混沌钟的器灵是个年轻女子模样,面容身段这般并无任何意义,她若喜欢可随意变换,不过她自身的性格,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钟灵抱起胳膊,倚靠在门框上,皱眉注视着青年道者。

“你不是也挺中意这个小狐狸吗?不管是不是想做道侣的那种,你当她老师这段岁月,不是挺开心的吗?”

“有意义吗?”

青年道者低声反问。

钟灵不解:“没有意义吗?难道不是你说的吗?赋岁月以色彩的,是你我心中的灵光,她不就是你的灵光吗?”

青年道者默然。

钟灵轻叹了声:“我知道你在纠结她的身份,可是……这与你父亲确实没有关联。”

“没有关联?”

青年道者的笑容十分复杂,带着满满的嘲弄,不过嘲弄的好像是他自身。

他嗓音最初还算平静,随后却越发激动:

“父亲从开天辟地安排到天地寂灭,所有的事都与他有关,而你却说小狐狸与他没有关联。

“我只是心情不好想收个弟子,然后偶然遇到了一只小狐狸,心血来潮把小狐狸带回这里隐居,一点点培养她,化形、长大,然后,她觉醒远古血脉,未来会成为封神大劫中的九尾狐、苏妲己的主魂魄,伱告诉我,这件事跟父亲没有关联!

“玩弄我的感情很有趣是吗!

“你知道一切就偏偏什么都瞒着我是吗!”

钟灵默然。

青年道者闭上双眼,轻轻呼了口气。

“抱歉,我道心有些波动……”

“他并不能控制一切变化,不然也不会在远古那么久远时,就开始做这些安排布置,去消除那些可能性。”

钟灵道:

“就算是圆满天道,也必须允许变数的存在。

“九尾狐这件事确实不是他在谋算,最近太清已经察觉到了天道的异常,他已经许久没有给过我命令。

“这真的只是偶然,你只是偶然遇到了一个携带着远古凶兽九尾狐血脉的小狐狸,在你的教导以及培育下,她觉醒了祖先的血脉。

“就这么简单。

“太一,你其实不必如此痛苦,你如果觉得她不错,你完全可以体会一段生灵的欢愉,你父亲也会很乐意看到。

“你真的不中意她吗?你不中意,那你一路保护她做什么?”

“我没资格去寻找欢愉。”

青年道者苦笑着:

“我的使命很快就要开始了,你知道的。

“巫妖大战是父亲定下的天地大势最关键的一环,我必须全身心投入此间,巫族身负盘古血脉,必须剪除这部分威胁。

“盘古元神已经足够棘手,更别说是元神与神躯同时复苏。”

“这只是你的借口罢了。”

钟灵淡然道:

“你如果有不满,为什么不去试着与你父亲交涉?

“你已经动摇过很多次了,太一。

“我从你幼时就注视着你,你就如我半個子嗣,你本性不该是这样的,你与那些阴谋算计本来就没什么关联,你父亲他……”

“他已经不需要我这个儿子了,不是吗?”

青年道者低声喃喃着。

他低头轻轻叹了口气:“不用劝我了,这是一段孽缘罢了。”

钟灵问:“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反抗他?我可以帮你,如果是你的话。”

“可我为什么要反抗他,我的一切都是他赋予的。”

青年道者喃喃道:

“又能反抗什么呢?

“他不过就是个固执的老头罢了,他被自身执念束缚已经很痛苦了,我只是他的造物,用来扮演所谓的先天大能。

“我去完成他的理想和心愿,难道不应该吗?”

钟灵不再多劝,扭头瞧着门外徘徊的小狐狸,白雾中的画面似是就此定格了般。

对于青年道者与钟灵而言,这点岁月确实不算什么。

小狐狸越发的失落,却久久不愿离去。

日升日落,朝霞与夕阳来回缠绵。

小狐狸在这里徘徊了三日、五日、一个月、两个月……

她已是认了,自己老师不想见自己。

但她依旧不愿离开。

她循着记忆中老师草屋的位置,在隔壁不远处,盖了一个小小的竹屋,而后就蜷缩在竹屋的木板床上,双眼无神地静静呆着。

小狐狸如此消沉了几个月;

有一日朝阳升起时,她推开竹屋,继续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了河谷之间。

“嗯!以后我就是老师的记名开山大弟子!我要把老师教我的修行之术发扬光大!”

她不可见的隔壁院落内,正喝酒的青年道者顿时被呛了一下。

随后,这只小狐狸还真像模像样地……收来了一堆山中精灵,竹屋很快就变成了鸡舍、犬窝、鸟笼……

小狐狸开始了每日讲道教化的悠闲日子。

她此时并未意识到,自己老师就在她身边。

其实这里已经有一个很大的破绽;

即,此河谷在上古时也算灵气充沛的修行福地,但经过此地的高手下意识都会避开此处区域。

后面的十多组画面都是差不多的光景。

小狐狸在竹屋开动物园;

青年道者在隔壁茅屋前注视着小狐狸。

他喝酒渐渐少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似乎思虑之事已抛在脑后,这天地间已没什么能让他烦心之事。

凌霄殿中。

注视着这一幕的李平安,不自觉抬头看了眼东皇太一的残魂。

众仙都沉浸在青年道者与小狐狸两者记忆交汇处的这些画面中,李平安却已开始思考这背后隐藏的一系列问题。

东皇太一身不由己。

他口中的父亲,应该就是自己的超脱者老师,那位妄日老人。

这也证实了李平安此前的推断。

东皇太一就是超脱者的棋子,而且是分量极重的棋子,他存在的目的就是弄残巫族、搞死十二祖巫。

这?

远古的鸿钧、上古的东皇太一,再加上接引和准提。

李平安突然发觉,自己老师编织了一张大网,网住的是这个天地,以及老师真正忌惮的强者——三清。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继续在那些光影中搜寻着什么。

小狐狸的故事虽然凄美,但对李平安而言,这只是个故事。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在意的是东皇太一与混沌钟之间的交谈,这里面有很多有效信息。

这些记忆之所以会展露出来,其实也是老君的手笔。

李平安掠过了十几个温馨甚至在外人看来有点小甜的画卷,正要一路看下去,却突然察觉到,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李平安低头看去,与东皇太一残魂目光对视。

“李平安?”

东皇太一的嗓音诡异地在李平安心底响起。

李平安微微点头。

“你现在是人族的天帝吗?”东皇太一问。

李平安皱眉。

东皇太一残魂笑了笑,嗓音继续响起:“不用担心,我只是个逝去者,应当说,我们之间有些渊源,能用这种方式见到你,也算了却了我一份心愿。”

什么意思?

“道友何意?”李平安在心底问询。

“这些事我无法对你解释,我怕会影响到父亲的计划。”

东皇太一的目光变得十分温柔: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父亲的道韵,他曾经指点过你吗?”

“我是他弟子,”李平安平静地回答,“只是我与他立场相左,他想要这个天地的残蜕,汲取走天地本源去弥补他的遗憾,我要护持这个天地。”

“他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东皇太一轻轻叹息:

“他还是老样子,固执、执拗,但总归,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执念所困的小老头罢了。

“如果他执意要这个天地的本源物,你会反抗他吗?”

“嗯,”李平安点点头,“我的家人都在这,我的父亲,我的妻子,我的老师,还有我的子嗣。”

“你竟然还有一个父亲?”

东皇太一的残魂略微皱眉,看向了一旁的李大志,随后面露了然。

“我还以为,像你这般的穿越者,只会有一个。”

穿越者?

李平安神色不动:“为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天地是活物还是死物?”

东皇太一没有卖关子。

他应该是觉得自己也没太多时间了,快声对李平安心底诉说:

“当天地间的所有变数都被封死时,这个天地就会对外求援,就会通过岁月、因果、乾坤、永恒四条大道的交错,突破时空壁垒,寻找新的变数。

“由此就会产生你这样的生灵,从原本的世界抵达这个世界。

“记住这些,这些很重要,这可能是你面对父亲时,唯一能赢的路径。

“只是我也没想到,你这样的变数竟然还有一个,所以刚才有些惊讶,你不用多心。”

李平安满头雾水。

东皇太一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了些。

李平安纳闷地问:“道友,你我相识吗?”

“不相识,”东皇太一笑了声,“我只是通过混沌钟窥见过你,只不过当时看不清你容貌。”

“道友,你我不如联手。”

李平安直接道:

“我可以放弃一切去护持我的家人。

“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劝我老师也就是你父亲放弃这些,我们可以去追寻一个让天地走向恒久的路径!”

“没有这个必要。”

东皇太一正色道:

“生的定义中必然会有死亡,就如死的定义必然离不开生,二者互相纠缠,永恒的只是转换的过程。

“我并不觉得父亲是错的。

“我很欣赏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去反抗父亲。”

“为什么不能反抗?”

“你跟你父亲会吵架吗?”

“以前几乎天天吵,”李平安苦笑道,“大家不是同龄人观念不同,这是凡人的时候,父辈总是喜欢用他们的经验主义说服我们,而往往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也都是片面的,吵架不是很正常吗?”

东皇太一的残魂表情有点凝滞。

李平安趁热打铁:“混沌钟是偏向你的,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如果你答应联手,我来劝说巫族那边,相信后土道友会允许你转世,你难道不想体会真正的生活吗?”

东皇太一只是轻叹,低头看向了一旁不知何时已昏睡的九尾狐。

他目光变得温柔了许多。

周围飘过的气泡中,不断划过他与九尾狐的故事。

他与混沌钟的第二次谈话,刚好飘到了李平安视线中。

一如过去两三百年的日常。

青年道者坐在摇椅中,自身所在的小院隐藏在平静的乾坤后,隔壁院落中,那个穿着素雅长裙的美丽女子,正教导眼前的十多个小童子。

岁月仿佛也被此间的美好所拉扯,不愿踏步向前。

青年道者目光满是安然。

然而,一抹血光出现在小院上空,持续了片刻,方才缓缓消散。

青年道者肩上飞出了那只小铃铛。

钟灵第二次出现。

“是天道,”钟灵道,“天道开始尝试挣脱周天星斗大阵了。”

青年道者应了声,略微皱眉。

“要开始了吗?”

“巫族和人族已经达成结盟,现阶段两族在不断通婚,促成巫人族提升元仙级战力。”

钟灵简单介绍道:

“天庭的攻势大部分被巫族挡下了。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天庭败亡只是时间长短的过程。”

青年道者缓声道:“第三次巫族与天庭的大战具体还有多久?”

“一万年多一点,大战也会持续很多年。

“按照计划,你只需要在天庭覆灭之战中现身,击溃巫族,保证人族兴起,灭杀三五个祖巫,而后假死脱身,这天地间就与你没了关联。”

钟灵道:

“你有足够的岁月,去体会你想体会的生活。

“甚至你也可以带走她,只是九尾狐血脉罢了,再催熟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了。”

青年道者释然地一笑:

“我还在想,能不能救救帝俊和羲和,他们毕竟也是我的知己好友。”

“就算你劝了帝俊数十次,帝俊依旧走向了这条自毁之路,权力会腐蚀每个纯净的灵魂。”

钟灵道:

“莫要多想了。

“既然你选择遵从父亲的命令,那就做好当前之事,然后从这个天地间离去。

“太一这个名字,对你而言还是太霸气了些,你性子本身太温柔。”

“温柔到双手生灵血。”

青年道者注视着隔壁院落中的九尾狐。

他闭目轻叹:“我有些太过贪恋她的美好了,也当断了。”

“其实你没必要……”

“必须断掉,不然我会动摇。”

青年道者固执地说着。

钟灵只是叹了口气,化作铃铛归于他肩头,不再现身。

这个时候的钟灵并不知,青年道者所说的动摇,具体指的是什么。

然后,他就这般推开了小狐狸的家门。

气泡所显的画面中,小狐狸愣了足足一刻,而后欢呼着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青年道者。

此前数百年的相处,一二百年的默默等候,让小狐狸又哭又笑,那些动物们和童子童女们满脸问号。

然而,这次的相聚,其实只是诀别。

只是短短一晚。

小狐狸喝了些酒,含情脉脉地对青年道者透露了自己的心意,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青年道者却只是皱眉的推开了她,并打了小狐狸一个耳光。

——这与九尾狐当时的讲述并无不同。

只是,知晓了一切信息后,再去看这一巴掌,李平安道心的触动也是颇为不同。

青年道者说了几句重话,最后就是一句:

“你也配!我只是养着你留作明日去魅惑天地间的高手所用!”

随后,青年道者自河谷离去,再也没有回返。

小狐狸茫然地趴在那,许久没有回神,最后还是被她的‘师弟师妹’们护起来了。

小狐狸消沉了数千年之久,她养的那些小家伙,却成了百族中新崛起的一股小势力,天狐族也渐渐有了威名。

直到一次偶然机会,小狐狸又看到了她依旧放不下的那个青年道者。

东皇太一,天庭第二天帝。

小狐狸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变得固执,不断去提升自己的实力,并最终策划并执行了那个计划——蛊惑了一众高手,用自己的魅惑神通让这些高手发狂互相残杀,汲取他们的元神之力,去冲击大罗金仙之境。

几个气泡中,小狐狸不断呢喃着:

“只要我成为大罗金仙,老师定能正面看我一眼。”

“老师,是弟子错了,弟子不该有那般非分念想。”

“老师您给弟子一个机会可以吗,弟子只想陪着您……”

然而,小狐狸没来得及冲上大罗,青年道者就已出手,将她封禁、镇压,打入了地底。

另一个气泡中,属于东皇太一的记忆,也解释了他下手的原因。

钟灵问:“那些百族高手不过是觊觎她美色,杀了就杀了呗,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鸟,你干嘛封禁她,这孩子都被你逼疯了快。”

“马上就要进行计划了,她可能会被波及。”

东皇太一低声道:

“帮我做个大阵,让她像是睡了一觉,最好是,让她不必自身涉入未来的封神大劫,一缕元神去封神劫中就足够了。

“反正只是要一个苏妲己罢了。”

“好,”钟灵耸了耸肩,“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生灵,明明你也中意她,她这么痴心你,何必这般互相折磨呢?”

“我没有资格。”

“啊?你身有隐疾吗?我为何不知?”

东皇太一:……

钟灵贼贼的一笑,转身离去。

而最后几个气泡,却解释了东皇太一此前种种行径的根本原因。

他想赴死。

就死在天宫之战中。

与巫族的大战打的天昏地暗,借着混沌钟的威能,东皇太一拿出了一直隐藏的实力。

半圣之躯,独战祖巫!

“可以了,已经斩杀了四个祖巫,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不可能再复原了,人族崛起之路也已经铺平。”

钟灵及时提醒:

“太一,我们必须准备撤走了,我已备好了你的假尸身,准备转换!”

“不了。”

东皇太一却抬手摁住了混沌钟。

“帮我告诉父亲,我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这只是……”

“我帮父亲做太多事了,已经很累了,我终究、终究只是个虚假的替代品罢了,谢谢这数十个元会的关照了,钟姨。”

东皇太一的嗓音一直很温柔,而他面对众巫的攻势却越发迅猛。

他浑身浴血,与祖巫不断厮杀,开始在内里燃烧自己的一切。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死了一切才没有意义!你父亲是看重你的!”

“我只是他从上个世界带过来的虚妄生灵罢了。”

“你不是,你可以做到很多事!你现在如果死了你父亲不会有半点伤心,他早已预料到了你的自毁!你更应该证明给他看你可以抵达永恒……”

太极图突然出现。

混沌钟被直接打飞,阴阳二气暂时封禁了混沌钟的灵性。

剩下的,就是那场惊天动地的倾天之战。

气泡缓缓消散。

凌霄殿内一片寂静。

正当有人想说点什么,昏睡的九尾狐额头飞出了一点浅红色光亮,东皇太一的残魂闭目轻叹。

那光亮化作了最后一个气泡。

气泡中,是天空中不断有火流星砸落,未来一段岁月中的修行圣地【天之墟】正在形成。

天上地下都是激烈的大战。

一个浅浅的铃铛状虚影在地面快速穿行,在铃铛后,是一只发足狂奔、有着六条尾巴的狐妖。

狐妖被一层粉色光亮包裹着。

铃铛疾飞,带着狐妖躲过可能会出现强敌的区域,寻到了在一片断壁残桓中躺着的破烂尸身。

狐妖发出了悲鸣,忙将这尸身收入袋中、含入口中,在铃铛的引领下转身消失于无边战火中。

气泡浮现出了最后一幅画面。

那就是在阴暗的石殿中。

巨大的九尾狐被石剑钉在祭坛上,而它却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那破烂尸身摆在面前,温柔地躺在了尸身旁。

“老师……”

“小狐狸会守着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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