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殖民第一步,藩王海外建国

“什么好东西?”

朱高煦耐不住好奇问道。

“鸟粪石。”姜星火特意强调了一下,“在离开大明去吕宋的海路上,一些岛屿上堆积着很多的鸟粪形成的石头。”

朱高煦不满地撇嘴:“姜先生莫要消遣俺。”

“没有消遣你。”

“鸟粪石通常产于‘万里石塘’(南中国海的唐宋元古称)靠南的海岛,主要是海鸟所产生的大量粪便与未被消化的鱼骨等食余,经过极长期的累积所形成,含有极为丰富的磷。”

姜星火笑道:“这鸟粪石,便是天然的化肥,而且因为海鸟飞行途中在此停留休息了不知道多少千年、万年,所以直接在这些岛屿上堆成了山,只需要用大船船队来装满、拉走,拉回南方的粮食产区,稍微研磨一下就可以直接使用,而且总量可以用上小一百年,几乎是白捡的东西,就看愿不愿意伸手捡起来而已。”

作为天然且纯度极高的磷肥,鸟粪石是工业变革以前最好的农作物增产肥,英法等西方国家便是不远万里地从瑙鲁等地挖鸟粪回去种地,足以见鸟粪石的效果。

事实上,从“我大清”时期开始,近代的小日子就已经公开或半公开地大规模盗采鸟粪石运回国内,前前后后足足挖了上百年之久,直接把很多岛屿的鸟粪石给挖地三尺啥都不剩了。

在姜星火的第六世,作为工厂主的他,因为业务领域涉及到了机械和化工,相关领域的很多东西都跟矿产有关,就曾看到过《中国地质学会志》的两篇论文报道,分别是《xi沙群岛鸟粪》和《广东xi沙岛鸟粪之积储》。

因此,对此记忆尤为深刻。

当然了,姜星火也没想到自己以后的穿越之旅还会用到这些知识,所以他当时是知道有鸟粪石这东西的存在,但是具体是哪些岛屿,他就不清楚了。

所以当两人问起他具体位置时,他也只能说确实存在于那片海域中,但自己也无法确定具体在哪。

毕竟,这东西也不像是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那么出名,姜星火压根就没想过看看地图,确定这些满是鸟粪石的岛屿具体在哪。

对此,两人表示了略微遗憾。

隔壁密室。

朱高炽和夏原吉闻言,他俩的眼眸却顿时闪烁起了亮光。

在他们看来,只要这地方在大明的万里石塘境内,就根本不愁找不到,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而如果鸟粪石的效果真是如此,那大明根本就不必耗费功夫按姜星火原先的那种烧焦炉的办法来炼制化肥仙丹,而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天然化肥。

“夏公。”朱高炽沉吟片刻后问道:“你说能不能出动水师,把这几座鸟粪岛屿直接搬回大明来?”

夏原吉摇头笑道:“别说搬走一座岛屿,就算是一座小山,如果真的像姜师所说,乃是海鸟粪便积累了成千上万年形成,可以供大明使用近百年,那肯定也是不太可能直接搬回大明的吧。”

朱高炽自己都笑了,是他太过贪心了。

毕竟,作为大明帝国实际上的政务负责人,几乎没有人比朱高炽更希望大明的粮食获得增产增收。

“如果要挖,那就得朝廷组织去大规模挖掘运输。”夏原吉说道。

朱高炽点了点头。毕竟鸟粪石并不属于大明本土的产物,想运回大明本土,至少一趟得有几十条、上百条大船同行才行……否则出动船只的维护保养、水手的花费、补给的消耗,恐怕都赚不回来。

但朱高炽还是忍不住问道:“姜先生没有给出具体位置,若是广泛发动沿海渔民去寻找呢?虽然有禁海令,但洪武朝末期开始,下海打渔的渔民朝廷就已经无法控制了。”

“这倒可以试试,但臣觉得还是让水师来做比较好,毕竟这应该是国家所掌控的东西。”夏原吉想了想,说道,“臣觉得,既然海鸟的迁徙飞行是有规律的,那应该鸟粪石的分布也非常规律,大概只有个别的岛屿会有很多,肯定也可能有很多岛屿没有鸟粪石水师要办的事情其实并不算复杂,只需要找到合适的目标岛屿,派出船队将鸟粪石运到朝廷指定的位置,如此一来,应该大明或者说大明的江南地区就能获得足够的鸟粪石了吧?”

当然,身为大明财神爷的夏原吉也想到了另外一个重点。

夏原吉沉吟片刻说道:“鸟粪石虽然作为化肥,开采的成本可谓是一文不值,跟海盐其实性质差不多,但毕竟是大明水师从海外运过来的……”

朱高炽恍然点头,瞬间秒懂了夏原吉的意思。

正如从汉武帝时期开始,朝廷尽管天下盐铁酒粮之事,实行垄断经营,盐被抬升到了“战略资源”的地位上。

那么制盐真的有什么难度吗?

什么难度都没有,大规模制造下,成本奇低、产量奇大。

鸟粪石作为天然化肥,能够让农田增产增收,同样也是这个道路。

一开始,哪怕能无偿获取,朝廷也绝对不能直接免费发放给全天下的百姓。

朱高炽想清楚这些,又对夏原吉问道:“这鸟粪石如何管制、售卖,夏公觉得呢?”

夏原吉立刻说道:“臣建议价格不用太高,但同样也不能极为低廉。否则的话,如果鸟粪石的价格极为低廉,此法大规模推广,地主未必会觉得十分感激,反而觉得来的容易。”

朱高炽心里琢磨,这夏尚书是个老奸巨猾的官僚,如此说来虽然有道理,但恐怕也是有着自己的打算的。

毕竟,除了这方面的考虑外,只有朝廷垄断鸟粪石进行销售,夏原吉的户部才会有滚滚财源啊!

手里有了钱的财神爷,腰杆子才硬,才能在大明的庙堂里分量更重。

不过朱高炽也没必要拆穿对方的小心思,既然鸟粪石这种一本万利的事情,大伙儿都有利益可图,何乐而不为呢?

至少目前大明朝廷缺乏的就是钱,朱棣的那些想法,无论是向北平迁都、修永乐大典,还是征蒙古,哪个不需要钱?

而鸟粪石这笔意外财源,就是一个机会啊。

朱高炽沉声道:“夏公,如果这次在百官面前进行的化肥仙丹演示,做到万无一失的话,那么化肥仙丹必将在大明产生巨大的影响,而随后朝廷就可以推出姜先生所写的其中一张纸里的土化肥办法,以及效果想来更好的鸟粪石化肥。”

“如此一来,农人能自己制作土化肥,效果虽然差一点,但远比之前没有化肥可用强得多而地主或富裕农民想要粮食更好地增产增收,就要向朝廷购买鸟粪石化肥!”

“这样实行下去的话,在保证了农人更加高效种田的同时,也通过售卖鸟粪石化肥,扩大了朝廷的财源!”

“最重要的是,这个财源几乎没有成本,而只需派军队驻守,全程由水师运输,更是彻底的垄断!”

朱高炽一连串的讲解,听得夏原吉直呼英雄所见略同,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夏原吉本来被朱棣毫无节制的花钱折腾的头痛不已,如今却仿佛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钱飞到他的口袋里,不禁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朱高炽也跟着笑了起来。

“待今日讲课结束,便派人去通知马和吧。”

嗯,在筹备下西洋、去日本挖金山银山、殖民吕宋和天竺后,姜星火又是在无意间给马三保找了个大活。

真真是领导动动嘴,下属跑断腿。

姜星火弹了弹衣衫上的灰尘,起身说道。

“这节课正式的内容,其实到这里就结束了。”

“关于如何对抗未来将要持续数百年的小冰河期,便是我所说的内外两副药方。”

“对内,要通过土化肥、鸟粪石等人工或天然的化肥来提高土壤肥力,这些化肥跟真正意义上的‘化肥’虽然没有办法完全相媲美,但好处在于,它们对于土壤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副作用,即便是有,也很容易根治。”

“同时还有轮作套种,也要推广。这种科学合理的农业种植办法,我已经悉数按照不同地域的适宜的特点,写到了那张纸上。只需要稍稍测试后,即可大规模推广,这都是我的经验之谈。”

“对外,则是按照‘大明力所能及范围内’、‘适宜农耕’和‘目标地区易于征服’三个条件,筛选出了吕宋和天竺这两个地区,足够养活超过大明田地承载能力的人口,甚至可以用高产的农作物反哺大明本土。”

“如此一来,大明应该可以迎来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期,并且积累一定抵御大型天灾的能力。等待数代之后,大明人口完全恢复到鼎盛状态,同时影响了整个西起天竺、东到日本的区域,就是新的大明帝国诞生的日子。”

姜星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历史上的大英帝国就是靠控制印度反哺本土这个策略,慢慢地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日不落”帝国的。

前世的历史,注定无法改变。

他过去的七次穿越,应该也因为种种原因,无力对抗历史修正力。

姜星火虽然不知道朱棣和朱高炽等人,每次都在一墙之隔外的密室里偷听他的讲课。

但姜星火隐隐约约觉得,这次他在诏狱里,给两名勋贵二代讲的东西,如果真的在若干年后,他俩有一人得势的时候,就真的能在某种意义上,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

毕竟,如果说制度上的东西还有些困难,两人做不到左右皇帝和朝廷制定政策,可例如石见银山、万里石塘鸟粪石等实实在在的东西,还有他们炼出来的化肥,想来一定是能对这个时代造成影响的。

如果不能造成任何改变的话,姜星火反而有些发自内心的可惜。

——这是多好的时代啊!

永乐一朝,这是汉唐之后,华夏文明最为进取的时代,无论是武德充沛的五征漠北,还是彪炳史册的七下西洋,无不昭示着大明帝国重新在世界树立了霸主地位。

而这个时代的大明,无论从人口、经济、军力还是技术等各项指标上,都可以称为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然而,然而。

这个短暂的世界第一,很快就要随着西方大航海时代的开启,被后来的西方列强所追上,从此以后,华夏文明将会陷入持续的衰退与屈辱之中。

纵观西方近代史,无非就是三步崛起之路。

第一步,新航路开辟、地理大发现、全球殖民。

第二步,文艺复兴、宗教变革、启蒙运动。

第三步,资产阶层大变革、工业变革。

这是一串有着极为深刻内在逻辑的事情。

正是新航路的开辟促进了资产原始积累,使得资产阶层产生,随着资产阶层的壮大要求在思维上进行变革,让商人们的地位更高,随之而来就是文艺复兴,提出人文主义,要求摆脱宗教束缚。

进而资产阶层开展了宗教变革,建立起了有利于资产阶层的新教派,此后资产阶层不断壮大,要求庙堂上的变革,这就需要自己的庙堂理论,启蒙运动产生了,提出来三权分立等理论,而后资产阶层大变革爆发,建立起资产阶层政权。

资产阶层扫除了各个障碍,为经济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条件,工业变革就开展了,工业变革的完成标志着资产制度的最终确立。

而新航路开辟和海外殖民,就是这最关键的第一步!

如果大明能够做到迈出这第一步,通过海外贸易培养出可以抗衡士绅阶层的资产阶层,想来以后的事情,就都有可能发生了。

毕竟,如果没有资产阶层的存在,没有工业变革和工厂,那么赤色黎明也不会到来。

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和时代进步的先决条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不管是从国家还是从其他角度来说,大明如果真的能诞生资产阶层,那未来总比被注定保守腐朽的士绅阶层又拖到传统农业国的轨道上强得多。

至于第二步思维变革,姜星火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别说他会亲自下场,打算用自己的学说跟理学好好较量一番。

嗯,赢了那他原地成圣。

输了,也不过是被卫道士们喷的身与名俱灭,然后他继续下一世穿越之旅而已。

其实就算没有他的时空,冲着明朝中后期的那些诸如李贽、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人的思维来看,只要资产阶层有萌芽出现,对应的思维变革要求,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诞生的。

物质地基决定顶层结构,如此而已。

所以,关键还在于这第一步啊!

海外殖民!

而除了郑和下西洋,又如何才能推动大明的殖民进程呢?

姜星火忽然想起了前世看到的一个有趣脑洞——如果朱棣把他的二儿子和三儿子封藩海外,大明会不会就真的开启全球殖民时代了?

说实话,如果真这么干了,真有可能,因为传统意义上的分邦建国,既能够成为海外殖民的最好理由,更能成为大明统治天竺、吕宋等地的直接动力。

皇子们打下来的地盘就是自己的藩国,能不能尽心尽力推动大明的殖民进程吗?

这些思考说来话长,其实不过是姜星火沉吟几息的功夫罢了。

姜星火忽然问道:“高羽,你认不认识朱高煦?”

一瞬间,朱高煦和李景隆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惊骇。

难道,姜先生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身份?

“俺、好像、可能、认识、吧?”朱高煦结结巴巴地答道。

“认识就好。”姜星火点了点头,“伱要是跟他关系好,要是以后争储失败的话,其实可以劝劝他,以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争不了太子,那率军提三尺剑横行万里石塘,如王玄策那般灭国无数,于海外建立藩国,也不是一个不可行的办法.总好过要是争储不成,余生虚度,浪费了一身勇武。”

朱高煦愣住了。

显然,他从姜星火这番言语里,听出了某种深层的东西。

他的心脏猛烈跳动,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了这个词——海外建国!

这个念头突然就出现了,令朱高煦吓了一大跳,但却怎么也挥散不去,他赶紧甩了甩脑袋,将这个疯狂的想法驱逐掉了。

朱高煦心想:“呸呸呸,俺要当就当大明的皇帝,凭啥去海外当皇帝?凭啥说俺争储就争不成?”

姜星火不晓得对方内心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

“海外殖民是大明开始走向历史正确轨道的第一步,而这第一步注定是极为艰难的,结合大明的实际国情,分邦建国是相对靠谱的、可以推动海外殖民的举措。”

“这件事要么是老藩王们去做,要么就是新藩王们去做,总之,脱不了藩王这层关系,否则大明根本不会有任何动力支持。”

“毕竟,藩王去海外建国,一方面减少了大明内部的矛盾和皇帝的猜忌,另一方面,则有助于扩大大明的影响力,且不用担心会对大明本土造成什么重大损害,可谓是利大于弊。”

听完了这番话,朱高煦倒是有些认同。

如果想要做成海外殖民这件事,藩王海外建国,确实是最好的途径。

否则民间的海外殖民,大明朝廷根本不可能同意,而如果是非朱家的人去主导,朝廷更是不可能放心。

藩王去海外建国,大明朝廷则又可以甩包袱,又可以扩张大明的疆域,两全其美。

“之前我说过,之所以在未来大明的武臣勋贵会对文臣士绅彻底败落,便是因为大明无法重复开国和靖难,但必须重复三年一次的科举。”

姜星火微微眯着眼眸,说道。

“而当时,我其实还有下一句话没说。”

两人望向了他。

“大明维持尚武的真正方向,不在于陆地,而在于海洋。”

(本章完)

第119章 姜星火出狱后怎么办

三日后,夜深。

李景隆和朱高煦相对而坐。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李景隆饮下一口酒,耳边已经依稀萦绕起了前几日姜星火说的那些话语。

“你且说吧。”

朱高煦喝酒如喝水,哐哐便饮了半壶。

李景隆话到嘴边,犹疑了片刻,又饮了一整杯酒后方才说道。

“你知道,姜郎不可能在狱中给我们讲一辈子课,他迟早有一天是要出狱的而这个日期,很有可能就是明年年初,距今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了。”

按照一般的大赦规律,通常正月改元后,宣布大赦天下,而有些谋逆的罪犯,是遇赦不赦的,姜星火是受到了方孝孺的株连,方孝孺也并不属于谋逆性质。

所以刑部等部门会联合审查大赦名单,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工作,等这些忙完了,才会赦免囚犯,长则两三月,短则一个月。

而姜星火所预估的十五天一节课,一共九节课,是按最慢的时间去预计的,如今已经讲了一节课,还剩八节课。

快的话,可能压根就等不到八节课讲完,大约六七节课的样子,就要出狱了。

所以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就摆到了两人的面前。

出狱后,姜星火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安置姜郎?”李景隆问道。

“伱为什么一直不叫姜先生?”

朱高煦的大胡子上淋着酒水,他抹都没抹,反问另一个话题道。

“这个称呼在你心头疑惑很久了?”李景隆笑了笑。

见朱高煦点头,方才回答道:“原因嘛,自然是两个,其一,姜星火比我小了十来岁,你让我叫,我也叫不出来。”

当朱高煦看到李景隆弯起来的眉眼侧面的皱纹时,才隐隐醒悟,李景隆看起来还是一副少年贵公子的模样,可如今,却依旧是而立之年了。

而自从唐朝传下来的习俗,便是长辈称呼晚辈时,唤作某某郎君,亦或是按行几来排,譬如李世民不就是被唤作李二郎。到了宋明这个叫法不多见了,更多的是唤作“某哥儿”,而但也并非没有,相反“郎”其实显得更加重视一些。

“其二,便是我俩早就相识于秦淮,那时候姜星火在画船温柔乡里,便是好大的词名,名妓重金而求不得一词,乃是号称‘小柳永’的。”

朱高煦点了点,宋时正所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能在秦淮河上被称作小柳永,那确实名声很大。

“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说的不就是杜郎俊赏、豆蔻词工嘛。”李景隆笑了笑,“那时候常以此为典故,唤作姜郎,便也叫习惯了。”

“我回答完了,该你了。”

如何安置姜星火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在朱高煦的脑海里盘旋许久了。

“俺一开始想着,不过是把姜先生请入府里,做个谋主,想要什么珍宝美人、骏马香车俺都可以满足.便如道衍大师之于父皇那般。”

朱高煦说的倒也坦然。

“再后来,俺便发现俺看走了眼了,姜先生给俺讲课,俺给的那些银钱,姜先生除了用来贿赂狱卒购买物资外,都存了下来。”

“上次来看姜先生那个堂妹,你记得吧?”

李景隆点了点头,当时是他俩把姜星火送过去见人的。

“姜先生几乎是一个铜板都没留,全送人了。”

“这确实像是姜郎气度。”李景隆微微颔首。

朱高煦叹了口气:“太像道衍大师了,完全不追求普通人想要的锦衣玉食,虽然也不会刻意虐待自己,可姜先生对日常生活的要求,也不过是粗茶淡饭罢了,对于财富也根本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所以你觉得你很难有什么筹码招募姜郎为你做事。”李景隆稍加解读。

“便是如此。”朱高煦又喝了半壶酒,晃晃壶底,“所以俺就想着,姜先生既然无欲无求,俺又不会那么多花言巧语,就得以诚待人,就像是诸葛武侯在《出师表》里说的那般,‘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或许姜先生会被俺感动,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李景隆赞同道:“以姜郎拿出化肥仙丹这件事来看,我觉得,姜郎也有报答你我的意思。毕竟,在他的角度看来,你我二人都是因他加重了罪名,他想用这东西,换得你我建功出狱。”

“俺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朱高煦忽然看向李景隆:“可是有一件事俺一直没有问你。”

李景隆心头一跳,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第一次俺想偷梁换柱把姜先生救出去,姜先生半路被狱卒弄丢了,那时候父皇提着刀来找俺,俺就是知道不对劲了。”

朱高煦的面色逐渐严肃:“再后来,你就被扔进来了俺不是傻子,你曹国公堂堂百官之首,哪能莫名其妙地无罪入狱?还有那次大朝会又被与俺一起放出来。”

“再有姜先生讲的摊役入亩,乃至俺上了三次石见银山的奏折被父皇敷衍回来三次,俺便知道,你铁定是父皇派来的。”

李景隆从来都没打算把朱高煦当傻子糊弄,两人之间不提这件事,反而每次一起听课,便是隐约间有了这种不能戳破窗户纸的默契。

而如今这层裱糊了许久的窗户纸,不知为何,被朱高煦突然戳破了。

李景隆叹了口气道。

“你不该问的,问了,你我之间的立场便不同了,也装不了糊涂了。”

李景隆又提起新壶,对着壶嘴闷了一口酒:“我也站不了你的队,争储这件事,丘福这些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能站你的队,甚至王宁驸马这种奉天辅运推诚效义武臣也可以站你的队,唯独我这个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不行,你明白吗?”

李景隆和丘福,同样是十个字的封号。

甚至其中,有八个字一模一样。

可就差在“靖难”、“辅运”这两个字上,决定了丘福可以大大方方地支持朱高煦不受到任何猜忌,而李景隆一旦在争储问题上做出抉择,别说是表态,就是暗中帮助,都会惹来朱棣的猜忌,继而导致曹国公府阖府近千口抄家灭门。

朱高煦等他说完后,方才说道:“你站不了我的队,但你能上俺的船。”

李景隆放下酒壶,重重地砸在案几上。

他的眉头拧的紧紧的,看向朱高煦。

“你是说?”

朱高煦干脆点头:“便是如你所想。”

“殖民海外,甚至海外建国,你真的心动了?”李景隆有些难以置信。

朱高煦凭什么会放弃极有可能到手的太子之位,放着好好的大明帝国不继承,反而跑到海外去?

“不是俺心动,而是俺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朱高煦死死地盯着李景隆:“曹国公,你是知道的,支持俺当太子的,都是武臣,这帮子军中宿将跟俺在靖难的时候一起出生入死结下的交情。”

“大明要是不打仗,用文臣治国,不需要数载,此消彼长之下,俺大哥本就有法理上的优势,到时候俺现在维持的这点微弱优势,很快就会消失。”

“那你说怎么打仗能轮到俺来独当一面的建功立业?立下那种足够堵住所有人嘴的泼天大功?”

听到这个问题,李景隆不禁蹙眉。

朱高煦在靖难时的功劳虽然很大,但都是作为“将”这个角色所立下的,其人为“将”自然天下无双,可为“帅”恐怕还不如自己。

毕竟,光是调动十万人以上大军的行军路线、沿途补给、后勤运输等等事项,恐怕朱高煦就难以胜任了。

这些事情,还真不是有几个老练的文书或者宿将保着,就能稳稳当当地完成。

这些说起来是纸面上的事,可落到实处,那就是六位数的人口,每个人的嘴和腿,都是会自己动的!

同样的行军规划,在不同的天气,需要准备的各种后勤物资更是千差万别,譬如在盛夏时军队不能冒着烈日行军,需要错开时间早晚行军,同时需要准备降暑的饮品,或是大锅炖烂的酸梅,或是绿豆,至于祛暑避瘴的药材更是得提前准备好。

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却会切实地影响着部队的战斗力,主帅即便不是亲力亲为,也是要心中有数的。

若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来了,其实只需要体验当导游带着几十个人的旅游团跑一天,就能知道自己大约有没有带队的能力了。

几十个人尚且会不听指挥四处乱跑,心思各异的同时有着各自不同的诉求,如果几十人变成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甚至十万人、几十万人呢?

那难度系数是翻倍增加的。

而朱高煦显然不是一个具有统筹规划十万人以上吃喝拉撒行军结寨打仗撤退的能力的帅才。

而且话说回来,即便是朱高煦有这个能力,也轮不到他来施展。

真要是打安南,打日本,打蒙古,排在他前面的帅臣两三个呢,怎么都轮不到他。

如果朱高煦无法证明自己不只是猛将,而是有着独当一面能力的帅才,那么在朱棣心中即便是再喜爱,恐怕也就是喜爱而已。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朱棣之所以会亲自挂帅五征漠北,原因不就是丘福、朱能先后逝世,张辅威望尚且不足,以至于朱棣没有帅臣可用,不得不以皇帝之尊亲自领兵北征。

所以,朱高煦既然在勇猛上已经做到了极致,能继续从这条路上加码的,便是成为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帅臣,这种帅臣绝不是挂个名字然后让丘福、朱能去做实际负责统筹全局的副帅,而是真正的独当一面。

只有如此,朱高煦在朱棣心中的地位,才会从跟他一起出生入死备受喜爱的二儿子,变成不可或缺的国家柱石。

显然,如果是正常途径,朱高煦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到了。

一没能力,二轮不到他。

但是眼下,机会来了。

“你的意思是,就按姜先生说的这个办法去做,不需要等到争储成功或失败,而是直接主动请缨在海外进行扩张,以此提高你的威望和地位?”李景隆蹙眉问道。

“不只是俺!”

朱高煦忽然抓着大胡子笑了:“难道曹国公你,一辈子都想背负着白沟河弃军而逃,致使天下倾覆的臭名吗?”

“俺可是听说,现在大家伙当着你面不敢说,背地里都说你是赵括第二呢。”

李景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怒,但朱高煦依旧注意到,他把手藏在了袖子里。

“曹国公,若是不按姜先生的主意,去海外建功立业,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领兵的机会了,轮不到你,父皇也不会用你。”

朱高煦恳切说道:“但去海外作战不一样,懂水师的人不多,有能力调度统筹数万、十万大军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更何况,这既是独当一面的机会,同时恐怕也没人真的愿意领兵去。”

“上俺的船吧,你统筹全局,俺带兵打仗,互补所长。”

李景隆一时沉默。

他俩一个善战不善统,一个善统不善战,倒还真是挺能互补。

李景隆只是表面上不在乎而已,自诩为孙武再世的他,如何能容忍自己带着一身臭名郁郁终老,从此再无施展才能的机会?

后世会怎么评价自己?只会纸上谈兵,实战一塌糊涂的赵括第二。

被永远地钉在史书上供后人嘲笑。

李景隆终于开口:“陛下会同意吗?”

见李景隆心动,朱高煦反而问道。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了,这也是为何今晚俺会捅破这层窗户纸。”

“曹国公,你须得真切回答俺,不许诳俺,否则你后半辈子继续秦淮划船去.你想领军出征海外,俺不一定能帮你做成,但一定能给你搅黄。”

李景隆面色一黑,他倒是真的相信,以朱高煦在军中的影响力,确实是能说到做到的。

真没想到,朱高煦平时大大咧咧,如今却在这藏了个心眼等着他呢。

怪不得,朱高煦今晚会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你且问吧。”

“父皇听了你的转述,对姜先生,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景隆沉默几息,开口说道。

“惊为天人,字面意思。”

朱高煦脱口而出:“曹国公你是说,父皇觉得姜先生,真的有可能是‘天人’?”

到了这个地步,李景隆若是心有不甘,后半生依旧想洗刷骂名做出一番功业,证明自己是“内战外行、外战内行”,那只能如实说了。

“便是如此,你听的这些东西,无论是白银宝钞还是大明国债亦或是其他的,陛下也是知道的,而就在不远的未来,恐怕这些事情都会成为现实。”

看着朱高煦有些惊愕的眼神,李景隆苦笑道:“你都不知道远在福建泉州船厂的马和,被连续派了多少活出使日本的使团已经准备好了,使团里全是谍子,压根没几个正经的礼部官员,就是为了找到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的具体位置。”

“而且,你以为陛下是怎么信的?道衍大师和袁珙袁真人,乃至龙虎山的张天师,全都推算过了。”

“结果如何?”朱高煦急切问道。

“袁真人不敢继续相面了,道衍大师的天王殿被雷劈了两半,张天师好像疯了。”

听了李景隆的回答,朱高煦一时呆滞。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至少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说,既然当世最懂算命看相的三个人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那姜星火几乎坐实了‘天人’的身份。

朱高煦调整了一下心情,方才继续问道。

“那姜先生出狱后,陛下打算怎么对待他?”

“听说.是打算拜为国师。”李景隆在跟朱棣私下召对的时候,隐约听到过朱棣的这个意思。

如今他跟朱高煦既然已经在出海作战这个命题上达成了一致,成为了短暂的盟友,那么自然也就无需顾忌什么了。

朱高煦复又问道:“光是拜为国师吗?不做事情的吗?”

“当然要做事情。”

李景隆猜度道:“我个人推测,眼下摊役入亩陛下已经亲自在江南推动;攻伐日本或许需要姜郎,也或许不需要;可其余的诸如白银宝钞的改制、化肥和轮作套种的推广使用、对西洋的殖民扩张等等,都是非得姜郎不可的,毕竟,这些东西除了他,几乎没有人了解的更详细。”

朱高煦连连点头,而李景隆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而后又补充了一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只有姜郎才能做成。”

“什么事情?”

李景隆想起了朱棣曾经私下跟他说过的话,还有道衍哪方面的态度,不确定地说道。

“或许,陛下有推翻或限制程朱理学的想法.可尊崇程朱理学、开八股取士,也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

说到这里,李景隆忽然失笑,是他想多了。

什么祖制不祖制的。

朱老四当皇帝,本身就是对祖制最大的违反。

既然如此,朱棣如果想要打击被培养起来坚决拥护建文帝的那群江南士绅阶层,那么从打击他们的思维武器程朱理学入手,简直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而朱高煦不读书,自然不知道想要推翻历经无数代大儒,耗费二百年时间建立的、近乎完美到逻辑上完全自圆其说无懈可击的程朱理学,到底是个成功率如何微乎其微的事情。

朱高煦反而认真点了头:“姜先生只要想做,自然可以做到,推翻程朱理学而已。”

李景隆叹了口气,放下了想要跟他解释一二其中难度的想法。

也不知道对方是对他的姜先生太有信心。

还是压根就是夏虫不可语冰。

朱高煦此时也清楚,既然父皇朱棣如此看中姜星火,那么自己想把姜先生收入囊中作为谋主,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朱棣想要的人或物,他争不了。

于是反而放下的朱高煦,笑着畅想道。

“主持大明宝钞向白银宝钞过渡的更化、在大明全国范围内推广化肥和轮作套种、统筹下西洋对外殖民扩张嗯,还有一件推翻程朱理学的要事,如此说来,姜先生出狱后,应该挺忙碌的。”

李景隆想到姜星火如果出狱后,当真知道了这一切。

知道他每天在给皇子和国公讲课,知道皇帝和皇子、大臣们在隔壁偷听。

姜星火的表情,恐怕会非常精彩。

“哈哈,若是姜郎真的知道,他已经被安排上了这么多的事情,而以后的六到八节课里,他所有指点江山提出的举措,大部分都要由他来亲自主持落实,真不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朱高煦也有些忍俊不禁。

“就像是自己挖坑越挖越有干劲,觉得这坑跟自己没关系,结果最后得知,是给自己挖的坑?”

两人念及此处,放声笑了出来,只要一想到无所不知的姜星火,此时定然是万万想不到这个结局,给自己挖的坑都得自己去一个个填上,那可真是太令人愉悦开心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而这一失足,就能让姜星火后悔到捶胸顿足,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在诏狱里指点江山。

他以为指点江山又不会改变什么。

可他指点完,江山就真的改变了。

大明在税收制度上,取消了徭役,等到征伐日本结束,获得了石见银山后,就将以此为基础确立白银单轨制;利用大明国债抬升宝钞币值,回笼宝钞建立白银宝钞体系;推广化肥和轮作套种制度,为人口大规模增长恢复国力奠定基础;同时殖民海外,为日后的大明舒缓人口压力,同时反哺本土农业。

一个新的“日不落”帝国即将冉冉升起。

凡日月所照之处,无论海陆,皆为大明疆土。

而这一切的最初动因,就是姜星火在诏狱里闲的没事指点江山。

听他指点江山的,又恰好是大明帝国的最高决策层。

由此,世界线开始产生了巨大的偏移,这种蝴蝶效应不仅体现在谷王提前谋反上,更是会深远地影响很多人和事,继而彻底偏移到历史修正力都无法阻止的地步。

等到姜星火出狱的时候,他就会惊讶地看到,南京城的街头贴满了发售第某某期大明国债的告示,百姓的徭役被取消,田间重新散发出了活力,同时大明再使团探完路后,重新拿回了济州岛,占据了对马岛,已经准备发动对不臣之国日本的讨伐。

就在李景隆和朱高煦两人期待,姜星火知道这一切后的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时。

远在千里之外泉州造船厂的马和,却正在对着夜色中的海风骂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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