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酒宴

汴京清风楼外,停满了雕车锦马,官员的傔从们立在车马左右,等主人家往清风楼去时,他们便去一旁曲巷里买些吃食,或与街头那些暗娼们打笑。

清风楼的两三楼之上,都是衣冠满座,酒保将盘菜从肩端至手腕,大步地登上楼梯。

不少官员依在栏杆之上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倾述春闺女子幽怨的曲儿,依旧是如今汴京最时兴的曲调,从各个雅间之处传出。

在一个雅间内,章衡升迁便邀苏轼等同年好友来庆贺。

林希举盏道:“当初我等同年之间有公论,言子平之才为百年之间无人望其项背,如今看来真是应言了。”

曾巩笑道:“我记得这句话是子瞻说得吧。”

一旁苏轼笑道:“确实曾有此语。当年子平承度之的言语说是什么独占鳌头,我当时还道是度之将此话送给子平,后来哪知道是送给自己的。”

苏轼说完,众人都是笑了。

林希亦笑道:“他们叔侄好生无耻,竟是各包了一榜。”

章越笑道:“何止何止,还要加一个吾侄子正!一共便是三榜!”

众人大笑。

苏轼笑道:“如今度之两位侄儿一前一后,各托着他这作叔叔的,走到哪里都是颜面有光啊!”

众人都是笑骂。

众人喝了一顿大酒,都是十分快意。

说说笑笑中,章衡会了钞,众人一并走出雅间。

章越走到雅间正好看见一行人登楼,为首是吕惠卿,跟在他身后的分别是曾布,章惇以及五六名三司条例司的官员。

正是不够凑巧。

曾布看到了曾巩,不由默然。

曾布,吕惠卿,章惇三人都是嘉祐二年的进士,而且都在京师,但这一次章衡却没有邀请他们,多少有些尴尬。

即是避不过,章越倒是主动上前与吕惠卿打招呼。

吕惠卿见了章越也是笑着走来见礼,之后曾布等人也是纷纷见礼,唯独章惇倨傲地负手立在一旁。

吕惠卿笑道:“度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还未恭贺你管勾国子监呢。”

章越笑道:“不敢当,哪里比得上吉甫兄你如今,你可是贵人多忙,我平日想见伱一面都难。”

吕惠卿笑道:“度之莫要胡说,若是你,我吕惠卿便是百忙千忙都要抽空一见的。”

二人说了会场面话。

吕惠卿笑着对章衡等人道:“诸位,今日条例司里宴聚,不妨前来一叙。”

章衡笑道:“多谢吉甫兄,贵司之内酒宴我等不便前往。”

吕惠卿眼睛一转笑道:“子平这一次荣升,可是方才摆酒在此,怎么这一高升,便忘了咱们这些同年旧友?”

章越笑了笑吕惠卿真是厉害一下子便猜出了。而章衡不邀请他,令吕惠卿非常不满。

章越看了一眼曾布,他与曾巩二人兄弟各赴酒宴,当然自己与章惇也是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嘉祐二年的进士们隐约分成了两个不同阵营。

听吕惠卿故意这么说,章衡则道:“吉甫如今是……”

眼见章衡正要与吕惠卿起冲突。

章越笑着走到二人中央,搭住二人的手道:“不过平常闲聚罢了,吉甫,改日我拉上子平到你府上赔罪你看如何?”

吕惠卿见章越给足了他面子,不满之意顿时烟消云散,笑道:“吕某不是小气之人,不过度之能前往,我必是倒履相迎。”

说完吕惠卿一招呼,众人别过。

章衡对章越道:“多亏度之阻拦,方才险些坏事。”

章衡明白如今吕惠卿深受天子与王安石信任,得罪他绝对没有好处。

章越从二楼楼梯走下来。眼见这些官员离开酒楼掌柜等人都是连忙相送,

章越走到门口恰好看见一人,于是对众人言道:“我看见一位熟人,你们等我一会。”

众人都是答允了。

几人走后,章越走到一楼一处酒桌旁。

一楼大厅与二三楼的雅间不同,这里坐着都是一般的酒客,没有朝廷官员会在大庭广众下喝酒,如此会失了身份。

而这里陪侍的歌妓也并非二三楼上的可比,多是临时来打酒座的。

章越如今看到哥哥章实与三五个闲人正在喝酒吹嘘。

“哥哥!”

章越这一声顿时令章实回过神来。

“三哥!”

章实大喜。

然后章实对左右言道:“这位便是我的兄弟如今……”

章实犹豫不知是否要说章越的身份。

章越笑着对数人道:“在下章越,如今任天章阁待制。”

众人都是恍然,又是欢喜,又是受宠若惊与章越见礼。

“早听闻章大郎君有位极得意的兄弟……如今总算得见了。”

“幸会,幸会。”章越笑道。

眼见章越要坐下来,章实不安地搓着手道:“这几位都是哥哥我在京中结交的朋友,如今在一起喝酒,也没正经事。度之你来此必是有应酬,不必为我耽搁功夫。”

章越看着章实又是高兴,又是忐忑的样子。

随着自己官位渐高,兄长在自己面前也是越来越多小心翼翼了,很多时候说话还要看着自己脸色。

“度之!”

眼见有人来唤,章越点了点头,当即举起酒盏来道:“也好,我就不多打搅了,但既是哥哥的朋友,也是我三郎朋友,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不敢当,不敢当!”

“咱们什么身份,怎么敢高攀。”

说完章越斟了酒,向他们一一敬过酒去,章实看着章越这般,高兴得不知说什么。

章越辞了章实来至清风楼,却见众人气氛有些微妙。

章越看着曾巩正阴沉着一张脸看着不远处,原来是苏轼正与一男子正在攀谈。

这男子背对着自己,章越一时没看见对方的脸问道:“子固兄此人是?”

曾巩道:“还能是谁,是蒋之奇也。”

曾巩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蒋之奇正是与吴景,王陶一路,弹劾欧阳修的御史,此人也是嘉祐二年释褐。

曾巩受欧阳修之恩最重,故而对蒋之奇最是厌恶,但是苏轼方才见到蒋之奇却丝毫不厌恶,反而主动与他交谈。

但说来不仅是苏轼,三苏都是欧阳修提携的。

章越也是了解苏轼的,于是对曾巩解释道:“子瞻便是如此,天下无一人不是好人。他生平就没有记恨过谁,我也从未听到他说过任何一人的不是。”

曾巩听唇齿欲动,然后还是不说话,然后对众人道:“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曾巩便是离去。

章越看着灯火下与蒋之奇相聊正欢的苏轼,也不知说什么。

(本章完)

第578章 齐道德

“哥哥,方才你与蒋兄来往,子固和度之脸色都不好看。”

苏轼点点头道:“我知道。”

苏轼抓在马车的扶手言道:“九三郎,我知道颖叔弹劾过欧阳公,欧阳公对我们一家也是有大恩大德的,但我始终认为颖叔这人并不坏,相反他是一个君子。”

苏辙欲言。

苏轼摆了摆手道:“正如我也知道如今我动则批评朝政,会令官家和王介甫不喜,但我批评的是朝政,并非是私人之怨。”

“人之所以恨人,其故不过是不如于人,我从未不如于人,又何来恨人之说。”

苏辙道:“我知道兄长都是对事不对人,但是有时言语太过分明。”

苏轼哈哈一笑:“如今陛下虽有求治之心,但听而不聪,误信人言,眼见国家日后将不可收拾,于这些事我便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哪怕因此遭到祸害。”

“你和度之劝我不说,就好比饭中有蝇,你是将蝇和着饭吞下去,还是将蝇吐出来。”

“兄长。”苏辙闻言有些难过。

苏轼对苏辙道:“子由,我还记得小时候阿娘教我读书,读后汉书讲到范谤,我问阿娘,若我日后如范谤一般宁死不屈的人,伱愿意吗?”

“阿娘说,你作范谤我便不能作范谤之母吗?”

“九三郎,忠义孝悌之本在于一个诚字,若是面对皇帝,权臣,朋友都不能言语心中所想,那么忠义孝悌也便不在了。”

苏辙正色道:“兄长生来光风霁月,只是不合于这苟苟营营的官场而已。”

苏轼一笑道:“我自己作的事,便不会后悔,你不必学我。但九三郎说的对,如今身在汴京于我而言,不过似辕下之驹令人局促不安。”

苏轼举起残酒一饮,掀开车帘看着汴京城中的夜景。

汴京对苏轼而言,便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拘禁住了他,让他不得自由。

到了五月时,参知政事唐介病逝,听闻是被王安石所气死的。

唐介在中书时屡屡与王安石有冲突,皇帝都是帮着王安石,唐介十分生气。唐介病死时,官家亲自去看唐介,唐介只是流泪不语。

官家哀恸不已,命厚葬了唐介。

不过唐介一死,王安石在中书更无人可挡。

王安石一日连罢三名重臣,一位是翰林学士郑獬,议论多与王安石不和。

另一位则是王拱辰,此人是老旧党了,范仲淹变法时他便是反对派,也曾数次挑衅王安石。

还有一位则是钱公辅,此人与王安石本来交情不错,但在薛向之事站错队了与王靖一起弹劾薛向,结果也被王安石赶出京去。

此举为王安石树立威望,但也遭到了很多的争议。

如今王安石几乎已成为了实相,当时官场有言讥讽这一现象以生老病死苦比喻。

生老病死苦说得是中书的五位宰相。

生自是王安石,如今生气勃勃。

老则是曾公亮,曾公亮屡屡请老请求致仕。曾公亮资历不如富弼,皇帝信任又不如王安石,他在中书不上不下,便什么事都不管。

病则是富弼,富弼也想与王安石争,奈何身子不好一直在家养病,之前罢郑獬,王拱辰,钱公辅时,王安石商量也不与富弼商量便将这三人赶出了汴京,富弼便更不出门了。

死了则是唐介。

苦的便是赵忭,赵忭欲与王安石争,但偏偏就是争不过,着实是苦。

暑夏之时,王安石结束了与官家的议事返回了府中。

王雱已等候多时了。

王安石刚坐下下人便给他端上一盏蜂蜜水。王安石端起蜂蜜水来便是一顿牛饮。

王雱道:“爹爹,听闻御史中丞吕诲与著作佐郎章辟光有意弹劾你。”

王安石微微一顿,然后将蜂蜜水喝干后,用袖子抹了抹唇边水渍后道:“由他们去!”

王雱道:“爹爹,这吕诲是司马公推举为御史中丞的,他若是要弹劾爹爹,司马公不可能不知晓的。”

王安石没有说话,王雱便不往下说了。

“爹爹,这是章度之辞管勾国子监的书信,已是第三封了。”

官员上任前都要辞疏,章越也是走流程。

但章越这边与皇帝上了三疏,另一边也是与王安石写了三封信,都是表示自己才疏学浅,道德水平欠佳,难以师人表率,教育学生,不足以管勾国子监。

王雱道:“爹爹,这章度之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爹爹不喜他管勾国子监,故而写信与我们推辞。”

王安石看了信道:“学校是更改旧法的重中之重,我确实不愿将此事假手于人,奈何官家实是看重此子,欲委以重任。”

王雱笑了笑道:“爹爹,我倒觉得当让章度之去管勾国子监呢。”

“何出此言?”

王雱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道:“与其拂官家的意思,倒不如让他知难而退的好。”

·王安石知道王雱之言所指道:“国家选材大事,岂可轻忽,若是我真的欲为难他,那么便真如王拱辰所言,以后朝中要重现牛李党争了。”

“立即唤章越至府上来!”

大热天的让我赶路,当章越赶到王安石府上时不由一阵腹诽。

王安石命下人给章越端来一碗梅子汤。

章越这才喝了一口,王安石便道:“官家既委你管勾国子监,我看你便不用推辞来推辞去了,若以后真不合适,我自会奏请官家换人。”

“我唤你来有几句话与你说,你切切要记在心底,回去好生揣摩。”

章越好整以暇地放下的梅子汤道:“有什么话,相公尽管吩咐便是!”

王安石道:“我欲变革学制科举,所求之义在于齐道德三个字。”

齐道德,章越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王安石道:“如今学风比之开国之初可谓更加兴盛,但是人材却反而比国初之时更少了,为何如此?便在于学风。”

“如今之人学术不一,孔孟老庄杨墨法释农兵,各谈一词。一人一义,十人便是十义。如今朝廷要举新法,欲有所作为,然而朝野上下却异论纷然,莫然承听。此皆是朝廷不能一道德之故。”

“故而要一道德,就是必须修学校,要修学校,贡举之法便不可不变。这便是以后朝廷得人之法,要让天下人知道除沿此道仕进之外别无他路,以后自会出于国有用的贤良之士。”

章越将王安石每一句都记在心底,王安石说得‘齐道德’是啥意思?统一国家意识形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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