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6章 第二三〇九章 处处碰壁

如同沈溪猜测的那样,朱厚照暂时留在了灵丘,在确定没有追兵到来,不需去面对那些劝他回去的人时,被挨饿受冻遭遇吓着了的朱厚照并不急着赶路。

现在的朱厚照,甚至连去哪儿都没想好,只顾眼前的享受。

但显然正德在灵丘享受到的待遇,没有在蔚州城时那么高,这里虽然也属于蔚州卫防区,但直属万全都司的蔚州卫兵马主要分部在大同北方,南边兵力很少,江彬手头能调动的人手不多,再加上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江彬根本没办法搞到太多吃喝玩乐的东西。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灵丘在这时代的确不是什么大县,城内物资极为贫乏,连酒肆都很少,秦楼楚馆更是无处寻觅,跟闽西的宁化县情况差不多。

朱厚照刚开始还很兴奋,以为自己找到一处可以乐呵好几天的地方,结果晚上却只能对着几个“庸脂俗粉”喝酒,让他很不满意,一改之前对江彬的中肯评价,觉得江彬本事也“不过如此”。

江彬委屈地解释:“公子,现在地方贼寇闹得很厉害,本来这里就很萧索,如今更是如此了……反倒是蔚州城,那里有大量卫所官兵可以拉升消费,跟这儿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实在非小的不想帮您操办啊!”

朱厚照黑着脸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是……是让本公子回蔚州?”

江彬不说话了,他第一次感到原来侍候皇帝如此闹心,他之前并没觉得这件事有多辛苦,现在终于明白,为何钱宁等人难以在皇帝跟前固宠,实在是因为朱厚照的要求有时候太过苛刻了。

朱厚照看着眼前几名相貌“不堪入目”的女人,强忍呕吐的冲动,挥手道:“这样,让她们撤下吧,今天就看戏好了。”

因为实在看不过眼,朱厚照觉得碰这些女人会玷污自己龙体,所以直接下逐客令,来个眼不见不烦。

把陪酒女打发下去后,江彬凑过来道:“公子,刚问过了,这城里没有戏班子,甚至连家像样的酒肆都难寻,一入夜就万籁俱寂,灯火全无。”

“什么?”

朱厚照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气急败坏地喝问,“感情这进城还不如留在城外?”

江彬知道朱厚照是气话,心想:“显然进城比留在城外好多了,至少这里高床软枕,吃喝不愁……看看昨日在荒村过的是什么日子?看来要让皇帝满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江彬道:“公子,要不……小的去城里看看,到大户人家征几个女人回来?”

朱厚照喝问:“你早干嘛去了?你不是说地方官员对你多有逢迎吗?你就没跟他们说需要女人?”

江彬为难道:“地方官员虽然毕恭毕敬,但灵丘毕竟是下等县,在这里做官的基本都没有大的背景,上进心不强,得过且过,小的实在没办法强迫他们做事,就连酒菜都是小的花钱在一家酒馆买回来的,本以为城里有秦楼楚馆,进来后才知道因为朝廷对草原用兵,商旅断绝,本地人又少有这方面的需求,导致皮肉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全转到宣府、大同那样的大城市去了。”

朱厚照见江彬那委屈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苛刻,之前江彬觉得自己把衣服让给皇帝没得到赏赐有点亏,但现在朱厚照对江彬的宽容正是建立在江彬此前任劳任怨的基础上。

“罢了罢了,你现在立刻出去找,等你一个时辰。”朱厚照板着脸道,“今天必须找到合朕心意的女人回来,否则严惩不贷!”

“遵旨!”

……

……

江彬又干起了老本行,开始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虽然江彬可以尽量做到不被地方官府查知,但始终难以瞒过暗中盯着他们的人,比如说云柳和熙儿派去的斥候。

此时云柳和熙儿也已进城,她们进城的方式非常特别,是通过连接城池内外的密道进城的。

西北边塞那些常年走私贩货之人,为避免被官府查获货物,便在靠近城墙的地方买上一个大宅子,名义上修葺护家的高墙和堡垒,实际上却暗中挖掘地道通向城外,然后再在城外修建对应的庄子做掩护。

这么偷偷施工,有个几年才能完工,此后就可以利用这些通道源源不断向城内输入盐巴、茶叶等物资,避免缴税。

云柳手下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来往,这次云柳为防止被皇帝知道有人盯梢,没有用兵部开具的通关文牒进城。

毕竟灵丘城处于戒严状态,若要开启城门放人进城,很容易被江彬知晓,那时皇帝就会有所防备。

“……师姐,你说那江彬在干什么?为何到了城里,依然鬼鬼祟祟像个小偷一样?”熙儿听到手下的汇报,不由蹙眉问了一句。

云柳淡淡一笑:“这还用得着问么?当然是公子又需要女人了……江彬走街串巷到处打听,肯定是为公子搜罗女人。”

熙儿翻了翻白眼:“当皇帝就是好,天天换女人,而且可以公然掳劫民女,犯法也不能追究,就算受害者家属知道后也只能吃哑巴亏,最终还是女人遭殃……”

“这是你能说的话吗?”云柳板起脸喝斥。

熙儿缄口不言。

云柳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色,道:“可惜之前大人没交待发生如此情况该怎么做,但总归不用我们去为公子张罗女人。”

“那是……”

熙儿道,“我们上哪儿找去?莫不成让咱们手下那些女兵去?”

言语间,熙儿带着嬉笑,好像说的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但看到云柳冷漠的神色后,马上顿住了。

云柳严肃地道:“灵丘城占地不大,若江彬找来的确会很麻烦,我们必须先把自己藏好……派出斥候随时盯着他,就算做一些为非作歹之事,我们也不能出手制止,否则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那师姐的意思是……”

熙儿用不解的目光望着云柳。

云柳叹道:“既然知道公子住所,暂时不要盯那么紧,先将咱们的人藏好,就让灵丘本地的眼线白天过去打望一下就行……眼下灵丘戒严,咱们只需要盯住城门,防止公子突然出城离开即可,只要做到这一点,其它无所谓。”

熙儿道:“啊……听姐姐的意思是,咱们又要城外去住?才刚进城,我还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呢!”

“安全第一!”

云柳严肃地说道,似乎觉得这么做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对于熙儿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委屈地道:“昨夜淋雨,师姐你还没好好休息,本来还想让师姐在城里先沐浴然后好好睡一觉,现在出城去的话……”

“也未必要出城,不过要打起精神来,稍微有风吹草动,咱们就下地道,避免被公子的人发现端倪!”

云柳想了想,又道,“咱们将大人交托的事情办好才是重中之重,要享受的话,以后回到京城后有的是时间。”

熙儿很不开心:“就怕回到京城也没机会享受……大人只是嘴上说的好听,让我们休息,结果哪天不是东奔西跑?我们一点儿都不像是女人,现在回想起来,真不如当初在汀州府呢,至少那时不用劳碌奔波。”

云柳本想斥责熙儿见识浅薄,但想到彼此的姐妹感情,只能叹口气没说什么。

……

……

居庸关内,入夜后谢迁还在对着昏黄的烛光看着手上的信函。

这些信大部分是京城送来的。

京城官员知道谢迁抵达居庸关后,立即来函问候,一边说明京城情况,一边催促他赶紧回京主持大局,但因为沈溪不辞而别去找寻皇帝,使得责任心很强的谢迁一时间无法挪窝,只能留在居庸关等候情况。

“这一天又一天,似乎有处理不完的事情,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面对厚厚一叠书信,谢迁非常疲累。

对于他这样年岁的老人来说,本应该归乡颐养天年,但现在却在朝中做着最劳神的事情,千里迢迢从延绥赶到居庸关,然后就开始面对无数案牍,这让他很头疼。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瞌睡,却是王敞。

王敞属于被谢迁硬拉来做伴的。

对于王敞来说,什么公事都可以先放到旁边,反正他从来没有主持过朝局,就算有票拟的事情要做,那也是谢迁的事情,他只需要在旁随时跟谢迁对答两句,久而久之瞌睡来了,就变成了啄米的小鸡,不断点头。

“汉英,你说太后是否有意让之厚知难而退?应宁统率的兵马都快到紫荆关了……”谢迁突然问了一句。

等了一下没有回音,谢迁转头看去,发现王敞已睡了过去。

谢迁又问了一句,王敞这才惊醒过来,问道:“于乔你说什么?”

谢迁将问题说出第三遍后,王敞才听清楚,摇头道:“太后娘娘的意图,岂是你我该想的?”

言语间王敞带着敷衍,显然是不想跟谢迁探讨谁对谁错的问题,根本就不想掺和进朝廷那么多破事。

谢迁无奈地道:“现在情况越来越复杂,应宁领兵直接走紫荆关,前往广昌,应该是预计到陛下很可能在灵丘至广昌一线。若应宁跟之厚对上,不知该怎么办。”

“哦。”

王敞没有回答,此时他心里厌烦至极,大概听到谢迁在说话,但具体是什么根本就不想细听。

谢迁又道:“应宁我倒是放心,但就是保国公……此人在西北任职做了不少错事,一直到之厚跟应宁就任三边总督后,才将他施行的弊政革除,当初陛下登基时,我就提过要谨慎使用此人,不想太后娘娘又提拔重用他了。”

王敞打量谢迁,不解地问道:“你跟保国公较什么劲儿?他就算没什么功劳,至少也有苦劳吧?”

谢迁一摆手:“什么苦劳?这位根本就是个贪赃枉法的佞臣,只是因为有祖上功勋庇佑罢了……这些个勋贵,养尊处优,长久未上战场一个个都养成了草包,只知道为自己的利益奔波,谁会真心为大明奉献?”

王敞这次连应答的心思都没了。

谢迁又道:“我准备去信太后,请太后娘娘发懿旨安抚之厚,这小子比保国公之流做事靠谱多了,当初保国公在延绥时便吃过之厚的亏,怕是这次有可能会给之厚难堪。”

王敞道:“你谢于乔管得可真宽,其实你去见陛下劝说他回京最好,除了你,旁人恐怕没那本事。”

谢迁瞥了王敞一眼,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说反话讽刺他,因为真正跟皇帝关系好的大臣只有沈溪一人,若不然他也不会被发配到三边治理军饷,这一蹉跎就是大半年。

……

……

沈溪在蔚州城只是停留一晚,次日一早便动身出发往灵丘去了。

小拧子、张永、钱宁和胡琏四人起来得都比沈溪早,沈溪做事始终有条不紊,表现出的是一种不慌不忙的心态。

张永见沈溪从客栈出来,赶紧迎过去道:“沈大人,这么晚才出来,您这身子骨怕是没缓过劲儿来吧?咱家本以为您仗着年轻身体好,半夜就走了呢。”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看法时,说话都很阴损,太监尤其如此,显然张永对沈溪晚起有意见,当然最主要还是沈溪昨日选择站在小拧子那边,拒绝了他连夜赶路的建议。

沈溪道:“疲累与否都不打紧,至少我们不能让陛下太过疲惫,诸位以为呢?”

沈溪的意思是我们不着急赶路,乃是为了让皇帝多休息休息,免得知道我们到了又要吓得跑路,做臣子的需要多体谅一下。

张永轻哼一声没说什么,胡琏过来道:“既然沈尚书已休息妥当,那咱就快些出发,所有事项都已准备妥当。”

小拧子跟钱宁没说什么,张永拂袖道:“唉!这一天天的,除了赶路就是等候,也不知做点儿什么。”

像是在抱怨,又好像另有所指,但没人接茬。

随后几人各自将马匹牵过来,上马后每个人都怀着心思,一起往城南去了,没到城门口已有地方官员和将领列队,准备送沈溪离开。

沈溪进城不算什么秘密,对于地方官员和将领来说,很希望巴结上沈溪这个朝中顶级文臣,但又不敢送礼,所以只能等沈溪离开时表达心意。

沈溪早就习惯了新到一个地方众星捧月的感觉,下马后主动跟地方官员和将领寒暄,小拧子跟张永等人则没有下马,直接穿过城门洞,停留在护城河外边等候沈溪打发这些人。

张永又开始抱怨起来:“就沈大人有面子,到哪儿都受人追捧。相比之下,咱们这些人真可谓颜面无光,就这么灰溜溜出城了。”

钱宁笑道:“两位公公未来很可能是司礼监掌印,现在他们不知分寸,不明白雪中送炭的道理,未来就算想巴结也没门路了。”

提到司礼监掌印之事,张永跟小拧子各怀鬼胎,都没有接茬,气氛一下子冷起来。钱宁说过后见没有回应,不由非常尴尬,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最后只得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不再吱声。

很快沈溪便从城门洞出来,那些地方官员和将领簇拥在后边,到吊桥前便止步,不再相送。

张永道:“沈大人,您跟他们说了什么?为何不见有践行的酒水?连临别馈赠都没有?”

沈溪听张永说话阴阳怪气,便知道张永记恨上他,心里不以为意,摇头道:“我们出来责任重大,哪里有时间理会这些?张公公若是对什么临别馈赠感兴趣的话,不妨伸手去跟他们讨要。”

“免了。”张永将头别向一边,气呼呼地道,“咱家可没沈大人的面子,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沈大人主导一切,咱家听从您的吩咐便可,就算有礼收,那也是沈大人来收,咱家能跟着喝口汤便可。”

说话时他还特意看了小拧子一眼,见小拧子神色木然,似乎在想心事,便兴致全无。

一行顺着官道,向西边的广灵去了,然后会翻越广灵南边的大山,抵达灵丘。

……

……

一行出发之后,张永动力十足,至于沈溪跟小拧子等人则显得不慌不忙,本来胡琏还着急,但发现沈溪平和的心态后,他也被感染,放缓马速,不再勉强。

一直到中午,一行停下来吃饭,张永见随行的锦衣卫埋灶,心里多少有些不满,问道:“沈大人,这去找寻陛下,劝陛下回京才是当务之急,一天吃个两顿饭还能让人饿死不成?就算谁饿了,中午吃点儿干粮垫垫肚子不行吗?”

他说话时,见小拧子坐在卧于道旁的枯树干上喝水,脸色更加不悦,好似对沈溪处处迁就小拧子而耽误正事不满。

沈溪道:“敢问张公公一句,若咱急着赶路,到了灵丘,却得知陛下已出发一两日,需要再急着追赶,届时你是否还有力气?”

“嗯?”

张永一时间没明白沈溪的逻辑。

胡琏点头道:“说的也是,现在尚不知陛下是否因为我等前去灵丘县城而选择继续南行,这个时候保持体力要紧,实在不宜过度疲累,等得知那边的真实情况后,再决定是否加快速度……沈尚书是这个意思吧?”

“对。”沈溪直接点头。

张永急道:“沈大人,您真是带了一群养尊处优的人出来啊,这路上是否还要缓一些?亦或者先派人去灵丘打探消息?若没确切的消息,你还不走了?”

沈溪淡淡一笑:“本官从居庸关出来,也是星夜兼程赶路,那时想的是早些跟诸位会合,现在既然已经汇拢一起,也就不急了,总归现在陛下尚未有危险,相信江彬能保护好陛下的周全。”

张永道:“江彬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小小的蔚州卫指挥佥事,居然敢挑唆陛下出游?这种低贱的武夫也能采信?或者就算他有点忠心,但手头无人,遇到贼寇当如何确保陛下安全?”

沈溪摇摇头道:“只要陛下仍在灵丘城内,怕什么呢?据说灵丘周边已经戒严,近来也未听闻有什么盗寇逞凶的消息……大概是盗寇见没有油水可捞,都往南边去了,张公公将心安回肚子里便可。”

张永气得直跺脚,但就是没半点办法,他还不能单独前行,只能跟着大部队一起走,一边是怕得罪沈溪,一边又在不断用言语挤兑,张永活得那叫一个纠结,但特殊时候他无可奈何,便在于沈溪手上的权力太大,而且张永也明白这次有机会将皇帝劝回去的人,非沈溪不可。

张永已经跟小拧子试着去劝说君王,结果没见到君王的人,只是见了个江彬,就让屁股开花,自己受委屈不说,还将皇帝吓跑了,他怕再担责任,所以宁肯将事情丢给沈溪,但他心里却还在想“立功”,赢得表现的机会。

……

……

沈溪一行不慌不忙往灵丘去了。

而在这两天时间里,朱厚照在灵丘县城里的日子过得非常寡淡。

即便江彬开始从民间搜罗女人,却无法满足朱厚照的胃口,主要是因为灵丘城太过狭小,再加上盗匪作乱,城内本就没多少百姓,就算有一些大户人家,也是家门紧闭,这些深宅大院的院墙足足有四五米高,部分甚至修筑了堡垒和箭楼,江彬想进去抢人不太现实。

江彬非常为难,一边是皇帝确实有需要,一边则是城内悲惨的现状,他一边努力,一边试图依靠地方官府来帮忙解决问题。

但可惜并非所有地方官都会为了迎合皇帝而不择手段,对于那些无欲无求的人来说,尽到为人臣子的本分即可,再讨要额外的东西很不现实。

江彬这两日的一些作为,已经引起地方官府不满,如此还有其他非分之想,几乎是天方夜谭。

“……陛下,实在没办法,这地方鸟不拉屎,要不咱去别的县城瞧瞧?”江彬本来想证明自己有本事,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到了灵丘他才知道这没有米下锅的饭有多难做。

朱厚照脸色漆黑,这两天他连好一点的酒都没喝上,全是一些没甚滋味的浑浊米酒,陪酒的女人就没有一个姿色好的,戏班子和弹琴唱曲的一概没见到,朱厚照总在想自己是否回到了原始社会。

江彬说过情况后低下头,不敢跟朱厚照对视。

朱厚照瞪眼鼓嘴,喝斥道:“出来前,你说过有的是手段,怎么到了这里你的手段就不灵了?这里是没有富户?还是说地方官员捣乱?”

江彬低下头道:“地方太过贫瘠,城里估计总共也就千把人,还要扣除官员和兵丁,城外更是连村庄里的人都逃难去了,一片萧索,就算再有本事也无法可想啊。”

朱厚照轻叹:“江彬啊,你跟朕的时间不长,但胜在有眼力劲儿,难道朕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江彬怔了怔,没想到朱厚照会给他扣一顶“有眼力劲儿”的高帽,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有着本事?真要有你说的那么能干,何至于现在连您老都伺候不好?”

朱厚照将酒杯放下,道:“这酒不在醇而在是否喝得欢实,若无知己,这酒再醇美也是苦酒!”

江彬一愣,心想:“难道陛下的意思是说,女人找不到,就找男人回来陪酒?这也太……”

朱厚照又道:“这美人也不在多,只在精,也不是说非要有姿色,或者年轻怎样。女人最重要的是韵味,朕从来没说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江彬道:“陛下,您就直说,小的如何才能伺候好您?”

朱厚照笑了笑道:“既然你找不到,那就由朕亲自来办事吧,朕不为难你,今天入夜后咱俩一起去,到时候朕在前面办事,你在后面给朕把风便可,朕不挑剔。”

“陛下,这……这……”

就算江彬素来胡作非为,但此时依然发怵。

倒不是说他怕君王有失体统,而是怕地方官真的会不识相前来阻拦,到时候可能会发生类似于在蔚州被赵员相逼的情况,他根本想不到如何应对类似的危机。

……

……

朱厚照又要开始肆意妄为。

离开京城,身边没人管束,他的心更加野了,也是因为出来后遇到的情况让他很郁闷,把以前许多美好的设想全都打破有关。

夜色降临后,朱厚照带着江彬等人来到一条胡同,开始找寻“猎物”,朱厚照关注的自然不是那些小门小户,而都是拥有高墙大院的大户人家,但他发现自己想钻进去逞凶真不是什么容易事。

“这里每户人家的院墙为何都要建这么高?”朱厚照抬头看着前方高不可攀的院墙,嘴上直嘀咕。

江彬为难地道:“公子,这里是灵丘,毗邻大山,这几年周边一直不太平,城内大户都想靠着院墙与外界隔绝,防止盗匪进家。”

说到最后,江彬有点担心,因为他意识到现在皇帝要做的事情根本与盗匪无异,仔细想一下,那些大户人家其实主要目的不就是为了阻挡朱厚照这样的“贼人”么?

朱厚照气恼地道:“明明都在城内,却不相信官府,这些人家分明是对朝廷不信任!回头让人将这些院墙给拆了。”

朱厚照气急败坏,好像城内这些大户对不起他一样。

江彬试探地问道:“那公子,咱还进去吗?或者……另外再找几户人家看看?”

朱厚照道:“之前你就没试着进去看看?或者附近有院墙比较低矮的大户人家吗?最后就是城里有什么漂亮的女人传闻?”

江彬非常难堪:“公子,小的没本事,这些都没查清楚,这城里但凡大户人家都不好进,此地跟蔚州城不同,蔚州有卫指挥使衙门,这里……什么都没有,人人自危,只能把院墙加高,连院门都是内外两层,想撞开都难。”

朱厚照恼火地道:“活人总不能让一泡尿憋死吧?”

此时的朱厚照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本来想好好作奸犯科嘚瑟一把,谁知道城里的情况比京城还要来得险恶,到了这个小县城里才发现到处都是家族式的堡垒,有厚重的乌龟壳保护,以至于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胎死腹中。

江彬道:“公子,咱敲门进不去,只能试着想办法从院墙翻进去……”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除非进去的人很多,不然的话里面的人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想找官兵帮忙都不行,这一户户人家里面可能有不少护院和打手……哎呀,他们不会是想谋逆吧?”

江彬心想:“在这偏僻之地,就算家里蓄养一群打手,也不可能是为了谋逆,这些人家怕是连地方官府都不敢得罪。”

江彬请示道:“那陛下……现在当如何?”

朱厚照无奈地道:“大户人家进不去,就只能选择小门小户……要是没收获,咱们就去看看左近是否有乐坊之类的存在,朕就不信了,偌大一个县城真的连个满足正常男子需求的地方都没有……带路吧!”

江彬心想:“若城内有烟花之所,我还用得着这般发愁?现在关键是城里一片萧条,就算以前有乐籍之人,现在都逃干净了。如此看来只能到那些小门小户人家去‘办事’,但就怕引发民愤不好收场啊。”

心中带着担忧,但江彬还是乖乖照办,跟朱厚照一起往县城深处而去。

……

……

就在朱厚照带人在城内乱逛,四处找寻目标时,暗地里有人在盯着朱厚照的一举一动。

云柳对于朱厚照的行踪基本掌握无遗,甚至猜出朱厚照要去做什么,不过她没有说出来。

熙儿有些不明所以:“公子难道是想找喝酒的地方?”

云柳打量熙儿一眼,问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熙儿吐吐舌头:“师姐真当我笨哪?其实我知道公子是想去找女人,但这城里可不怎么好找,若是找到咱这里来……可就麻烦了。师姐,要不咱找几个女兵给公子送过去?”

此时熙儿说话的口吻非常轻佻,云柳压根儿不想理会她,想了想道:“公子人地生疏,这里又非京城繁华之所,若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江彬居然敢带公子出来为非作歹,他这是不想活了?”

熙儿瞪大眼睛问道:“那咱怎么办?”

“还能怎样?”云柳有些无奈地道,“我们跟之前的处境一样,总归不能出面让公子发现,如此会让大人接下来的差事难办……大人之前有吩咐,在他抵达前一定要尽量避免被公子知道我们的存在。现在只能暗地里保证公子周全。”

熙儿吐吐舌头:“那或许真不如咱给公子找几个女人送去呢……男人为何都是这般德性?”

“注意你的言辞。”

云柳蹙眉道,“也就是现在没人听到,公子也是你能随便非议的?现在要赶紧去信给大人,让大人早一步赶来,这边的情况我们怕是难以控制……公子并非只守在宅院内,一旦出了宅院,有很多危险不是我们能应对的。”

熙儿点了点头,但又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其中做什么。

云柳又道:“而且我们不能让公子做出有损百姓利益,妨碍风化之事,必须想办法阻止公子所为。”

熙儿大惊失色:“师姐,那可是……咱怎么阻拦啊?师姐之前不也说不能露面,让公子发现吗?”

云柳道:“都说是想办法,未必需要露面,只要暗中破坏便可……可以向官府报案,让官府出动衙差,再就是派人去捣乱,总归不能让公子在城内做有损皇家威仪之事。”

熙儿撇撇嘴:“怕是想得容易做起来难,不如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犯错……若是做得不好,就怕大人回头怪责我们。”

云柳没好气地道:“若我们什么都不做,被大人知道恐怕会被斥责,名义上我们出来的任务只是保护公子,但其实暗地里还要兼顾公子在地方的所作所为,这毕竟关乎公子安全,就算大人没有吩咐,我们也应该主动做一些事。”

熙儿嘟着嘴,懊恼地道:“师姐说怎样便怎样吧。不过一定不要被公子发现我们的踪迹,我可不想让大人生气……师姐,咱做事不能太过激进,总归还是听从大人吩咐办事比较好,总觉得心里没底啊。”

云柳道:“就算出了事,也是我来担着,跟你无关。”

……

……

朱厚照发现大户人家进不去后,本以为小户人家应该一逮一个准,但谁知道依然碰壁,甚至连人都没找到,进了街巷后发现居然屋舍都是空荡荡的。

“怎么回事?”

朱厚照有种吃屎的窝囊感。

江彬发现情况不对,马上道:“公子,这情况不寻常啊……好像远处有火光,是否是地方官衙的人前来捣乱?”

朱厚照怒不可遏:“他们来作何?谁给他们的权力?”

江彬心想:“地方官府在有盗寇的情况下出来巡查,不正是负责任的表现吗?这权力可能还是您老人家给的呢。”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江彬则显得很踟躇:“或许是碰巧遇到吧。”

“走!”

朱厚照看出有问题,便带着人出了巷子,正要顺着大街回住所,却见县衙的官差已靠了过来,将几人拦下。

江彬上去喝道,“本将军出来办差,谁敢阻拦?”

出来办事的可不是什么官员,入夜后官员睡下来,出来巡夜的都是衙差和地方巡检司的人,他们可不管什么朝廷钦差。

一名衙差道:“城内有盗寇流窜,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冒的……先到衙门说话。”

虽然说话有些强硬,但这些人办事还是相对客气,没敢直接上来拿人,也是考虑到之前县令已打过招呼。

江彬回来跟朱厚照禀报:“公子,这些人油盐不进,要拿我等到县衙去。”

朱厚照气恼地道:“这算怎么回事?出来找个乐子,还能遇到这么多事,不会是要被下狱问罪吧?”

“不会的。”

江彬道,“见了官员一切就好办了,这些都是打杂的衙差和地方巡检司士卒,跟他们讲不清道理。”

朱厚照道:“现在要去衙门?”

江彬点了点头,他心里也非常懊恼,此番跟着皇帝出来就没一天顺心过。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既如此,那就先到县衙去,真想见见这灵丘县衙长什么样?再看看那狗屁知县,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此时的朱厚照一肚子窝囊气,在接连遇挫后,根本就不会有好脾气应对眼前的事情,他干脆想拿出自己皇帝的身份教训地方官,然后再用这个身份威逼官府主动帮他找乐子。

在极度郁闷的情况下,朱厚照已顾不上泄露身份的问题,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份才是硬道理,当皇帝的如果连特权都没有,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服?谁让老子投胎好呢?

朱厚照跟江彬一起,到了灵丘县衙,刚进衙门,便见一名身着官服的人迎出来,显然县令在事情发生后才得知原委,又得知江彬被抓了回来,吓得魂都快没了。

“江大人……”县令过来行礼问候。

江彬道:“去跟公子说吧。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朱厚照丝毫没有当嫌犯的觉悟,直接走到公堂案桌后坐下来,那群衙差和巡检司士卒傻眼了,这位可真是好大的来头,连县令老爷的位子都敢坐上去。

朱厚照一拍惊堂木,大声道:“你个狗屁县令,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罪?”

县令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臣接驾不力,求陛下宽恕。”

(本章完)

第2307章 第二三一〇章 危机

朱厚照很愤怒,但就在他想发作的时候,却发现理不直气不壮,归根结底他自己才是胡搅蛮缠的那个。

他今晚要去做的,根本就是到民间劫掠女子,这在大明属于重罪,身为九五之尊他到底还是爱惜羽毛,指着跪在地上的灵丘县令半天没说出对方到底犯了何罪。

江彬见在场的人,包括县令的师爷、衙差和巡检司官兵全都跪了下来,心里一动,凑到朱厚照耳边低声请示:

“陛下,您看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朱厚照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属于正面人物,一摆手道:“沟通的事情你去做,朕先回去休息了,你务必把事情办得漂亮一点儿。”

江彬先是一怔,不明白朱厚照说的事情办漂亮点具体指什么,不过他素来精明,在朱厚照带人离开公堂后,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气定神闲地走向受到惊吓、正颤颤巍巍站起来的灵丘县令。

“……有些事,不用本将军提醒你吧?”江彬语气冷漠。

县令不是什么有才能之人,读书都快读成书呆子了,只会子曰诗云,其他一概不过问,做事的主观能动性很差。本来灵丘就是下等县,在大同府地位很低,他现在做的是无过便是功的差事,在盗寇肆虐的时候不想着配合蔚州卫平叛,干脆下令关闭城门,任由城外的老百姓遭殃,极大地影响了民生,却从来没想过试图改变什么。

“请上官示下。”

县令恭敬地向江彬作请示,依然想不出自己应该做什么,又或者送江彬一点礼物打通关节。

江彬对于眼前这位不识相的县令有些着恼,板着脸道:“陛下前来灵丘,本为领略地方风土人情,可进城后看到的却是一片萧索的景象,你这个县令是怎么当的?做事居然还需要本将军来提醒……难道你自己一点脑子都没有吗?”

在江彬看来,能做到县令的人应该不会笨到无可救药,只需要略微点拨几句即可,可谁知道眼前这位恰恰笨到超出他的想象。

但见这名中年县令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好半晌才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江将军可否说得清楚些?下官实在不太明白……”

虽然江彬在正德皇帝跟前做事时,一直都保持点头哈腰的状态,非常之低调,但那也只是因为皇帝身边全都是文武大员,就算不是顶级高官也是有权有势的太监,他就跟个虫子一样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灵丘这里,他作为深受皇帝器重的蔚州卫指挥佥事要碾压一个小小的县令并不是难事。

江彬非常恼火,但他只能竭力压住火气,凑到县令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县令听到后不由大惊失色:“这……这如何使得?”

江彬低声喝斥:“陛下在灵丘城里总归要找一些娱乐助兴的消遣,难道你作为地方父母官,不该进一进地主之谊?如今城内大户人家全都关门闭户,这是在防贼还是在防陛下啊?”

“呃……”

县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彬让他去找女人,而且是那种成熟有风韵的女人,大概意思就是找有夫之妇,这对接受礼教大防思想异常深刻的儒官来说,简直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身为官员都要以身作则,修身养性,对美色诱惑需要敬而远之,难道皇帝就可以将大明法度置之不顾?

江彬道:“你说个准话,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本将军这就回去奏请陛下,将你的县令之职拿下来!”

县令苦着脸道:“江将军,要不您先回去,下官这就去安排,不过却不敢保证能满足……哎呀,下官记起来了,城内有几户乐户人家,倒是可以请来给陛下弹琴唱曲。不知将军您如何看?”

江彬恼火地道:“既然有,为何不早说?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全当作耳旁风了?”

因为江彬并非是第一次来见县令,使得他对此人反应如此迟缓极度不满。他已经把所有需要地方官府做的事情全都交待清楚了,但对方却来个不见兔子不撒鹰,一点儿都不识相,偏偏这位县令表面上还对他非常恭维,可转眼就拒不配合。

县令抚着下颌的胡须,诧异地问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后宫粉黛三千,怎会稀罕民间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女人?”

江彬冷笑不已:“你吃山珍海味多了,偶尔不也想吃个粗粮换换口味?难道陛下就不是如此了?你要记得,莫要将陛下在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若被外人所知,影响到陛下安全,那时不但没有功劳,反而会有抄家灭族的风险。”

江彬之所以敢出言威胁,也是他看出来了,这个读书读傻了的中年县令根本没有跟他叫板的底气,这种百无一用的书生,绝对不敢像赵员那般铤而走险,甚至于连朱厚照皇帝的身份都敢质疑。

如此一来,江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施压,对方不会办事,大不了多教教就是,总归要推动地方官府做事。

县令诚惶诚恐,拱手道:“下官谨记……还请将军陪陛下回临时行在,下官这就为陛下安排,切勿动怒。”

说到最后这个县令也没有送礼的意思。

虽然江彬心里有些失落,却也没过多计较,他知道现在这当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光靠自己皇帝近臣的身份便想赚取利益,为时尚早。

果不其然,有了地方官府大力配合后,朱厚照终于如愿以偿找到相对有姿色的歌姬和舞女,虽然只有四人,但总算酒席上多了点情调和氛围,当然还有个因素便是酒席上的酒水比之前好多了,其中甚至有闻名天下的杏花村酒,全都是县令派出衙差一家一家敲门从那些大户人家中买来的。

“陛下,地方官员不会办事,惊扰了圣驾,所以特地准备好酒好菜前来赔罪。”江彬笑呵呵地说道。

朱厚照看着两名歌姬唱着本地小调,两名舞女翩翩起舞,又看了看旁边弹奏的几名男性乐师,不由摇头轻叹:“这种货色,放在豹房朕都不稀罕多看一眼,但到了这鬼地方,居然还觉得挺不错,简直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

“唉,经历此事后,朕决定了,以后出来玩还是走那些富庶的地方,绝对不能再到这种偏远之地受苦。”

江彬苦笑道:“陛下,主要还是因为中原之地有乱民造反,不然的话,山西还是挺富庶的……本朝洪武年间山西统计的人口就有七百万,太原府和河中府都是有名的商业中心……”

朱厚照本来压着火气,听到这话不由提高了嗓门儿:“你说的富庶就这是这寒碜模样?就算有盗寇,也不至于会萧条成这般光景!说白了还是地方官府不作为,从未想过主动出击平息民乱,改善民生!”

这次江彬不敢随便接茬,大明各地情况不是他一个武将可以掺和进去的。

因为朱厚照突然提高声音说话,惊扰到了乐户,不但歌姬、舞女停止了唱歌跳舞,就连乐师的弹奏也停了下来,全都用惊讶的目光望向这边。

朱厚照有些扫兴,指着四个女人道:“你们过来帮朕添酒。”

四名乐籍女子缓缓走了过来,她们不知眼前的少年郎是谁,但能觉察这少年气度不凡,尤其骂人时中气十足,似乎是官宦之后。

一杯酒下肚,朱厚照很快来了兴致,抱着四名女子胡天黑地起来。

……

……

朱厚照在灵丘的日子终于变得舒坦起来,可惜好景不长,沈溪马上就要抵达这个地方。

这次沈溪没有保密,为了让朱厚照心里有个数,还特地泄露风声,让地方官府将消息告知江彬,再由江彬转告朱厚照。

当朱厚照获悉这一突发情况时,江彬发现这位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子有点儿不自在,眉头深锁,似乎带着某种畏惧心理。

“……陛下,若被沈大人找到的话,或许会有些麻烦……据悉沈大人会在明日抵达灵丘,不出意外的话很可能晌午前就会赶到。”江彬详细禀报。

朱厚照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会儿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现在出城已经来不及了。

但想到沈溪六七个时辰后就会到来,朱厚照一阵心虚,盯着江彬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彬试探地问道:“要不……陛下,咱现在就动身,出城往西或者南面进发?”

朱厚照眉头皱得更深了,想到进入灵丘城前那几天苦日子,这对自小就习惯锦衣玉食的他来说实在太过凄惨,继续出走的心思忽然淡了下来。

江彬又道:“此番小的可以多准备些东西,顺带让地方官府调拨些人马随行,护送陛下周全。”

“不必了。”

朱厚照突然一摆手道,“就算沈尚书来了又如何?朕就留在这里,派人守在门口,莫非他还能往里边硬闯不成?”

江彬显得很为难:“陛下,若是沈大人真要硬闯的话,小的根本不敢出面阻拦……他毕竟是兵部尚书,一句话就可以让小的丢官去职,陛下您看……”

朱厚照点了点头:“你怕沈尚书,那是因为你必须要听命于他,但若朕给你权力的话,你就不必担心了。这样吧,明天你就守在门口,谁敢往里硬闯,你便警告说朕会降罪,然后不顾一切拦下来,就算是沈尚书想乱来也不行。”

江彬迟疑地问道:“陛下,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朕已经给你权力了,你还需要思考如此做是否可行?胆子大一些,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办,管那么多干嘛!”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忽然又想到什么,一摆手道,“哦对了,之前不是说过要送个戏班过来么?听说还是这城里的大户自行豢养的……赶紧催促那狗屁县令将戏班子送来,只要他伺候周到,朕就会宽赦他之前大不敬之罪!”

江彬忽然意识到朱厚照这边只负责动嘴,真正的麻烦需要他来解决,但想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可以借皇帝的势,狐假虎威,当即行礼道:“陛下,小的这就去办事。”

……

……

朱厚照没有继续南下逃避的意思,就守在灵丘县城,故意等沈溪前来。

难题就此抛给了江彬。

江彬一直在想怎么应付沈溪,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去阻拦沈溪几乎是找死,所以他没有多少底气。

此时沈溪已先行派人到灵丘城跟地方官府打招呼,说明来日一早便要进城,而在这之前,沈溪一行已择地驻扎休息,准备次日一早赶路。

“……沈大人,不是说好了路上缓一些走的吗?现在咱不但加快了速度,还派人去通知城里的官员行踪,若是消息泄露出去,陛下又先行离开,咱该如何是好?”

小拧子又开始叫起苦来,觉得沈溪欺骗了他,之前说要迁就他不多赶路,结果这一路上似乎并未压低多少速度。

张永不屑地道:“拧公公,你就知足吧,知道沈大人此前在草原上的行军速度是多少?一天走百里是常有的事情……那时咱家不是天天跟着大军赶路,吃够了苦头?这几步路,不至于累死。”

对于钱宁和胡琏来说,这一路下来的确没多疲累,一行人中情况最差的还是要数弱不禁风的小拧子。

沈溪点点头道:“本来今晚会继续赶路,毕竟如今距离灵丘县城只有不到三十里,抓紧时间的话最多两个时辰就可以赶到,但此时夜幕笼罩,灵丘地方又在防备盗寇,为避免误会带来不必要的伤亡,就不连夜进城了,如此也是方便拧公公好好休息……这样的安排有问题吗?”

小拧子摇头苦笑:“如此说来,小的还应该感谢沈大人您咯?”

沈溪道:“谢就不必了,大家目的一致,这个时候更应该团结起来共度难关,尽一切可能劝陛下回京。”

说话间,营地已建设好。

沈溪单独住进了一间规模较大的帐篷,朱鸿等侍卫负责在帐门外守护。

沈溪一直在等灵丘那边的消息,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有人前来传递情报,却不是云柳派来的人,而是马九亲自前来拜访。

这几天马九都没进城,而是在各个城门外边盯梢,防备皇帝突然出游……毕竟城池戒严,出趟城不容易,目标很明显。如此一来,马九这批人马索性驻扎在城外紧邻官道的屋舍中,只需要派人紧盯着城门便可。

“……大人,这几天公子并未从城里出来游玩,有确切情报说公子目前一切平安,不需要过分担心。”

马九见到沈溪后,将这几日跟踪保护朱厚照的情况大致说明,最后才将他听来的关于城内的消息相告。

沈溪微微点头:“陛下既然在城里,有官兵保护,我可以放心些……九哥辛苦了!”

马九道:“大人实在太抬举小人了,小人这几天其实也想进城近距离护驾,但云侍卫不同意。之前公子从蔚州离开时非常仓促,便是因为小人在蔚州城内,闭目塞听,才对事情预估不足,幸好有云侍卫提供线索。”

言语间,马九对云柳的能力非常肯定,此时马九已意识到,沈溪手下的情报体系中,他占据的位置并不是绝对核心。

沈溪点头道:“其实让九哥你留驻城外的命令,是我亲自下达的,只不过让云侍卫转告你罢了。陛下做事太过随兴,若突然出城的话,临时再去找寻会非常困难,而云侍卫等人又是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进的城,说白了就是密道,若陛下紧急出城,他们恐怕追赶不及,这时候就要看你们的了。”

马九行礼:“小人明白。”

沈溪微笑着点头:“从军中离开前来保护圣驾,这一路九哥恐怕寝食难安吧?今天的最新情况是陛下暂时没有出城的打算,不过具体如何要明天进城后才能知晓。你赶紧回去,让弟兄们盯好四个城门,若明日陛下没走,你们跟我一起进城便可。”

马九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突然要从暗处转到明处,在短暂惊讶后,赶紧行礼:“小人领命。”

……

……

马九这边回去安排,云柳派来的人一直到后半夜才赶到,乃是熙儿。

熙儿见到沈溪后,跟马九一样先将这些天的情况汇报,只是她多汇报了一样,其中涉及到惠娘跟李衿的安全,但其实沈溪早就见过二女,只是熙儿还不知道罢了。

“大人,那位公子这两天在城里可说是胡作非为,要不是师姐下令阻挠的话,或许会做出奸淫掳掠的事情。”

熙儿愤愤不平地说道。

沈溪道:“那你们是如何阻止的?”

这问题熙儿回答不上来,因为具体安排云柳没告诉她,她只将自己知道的部分告知沈溪,包括派人将朱厚照即将抵达的民巷的人转移,再通知官府巡视抓贼等。

熙儿最后道:“后来是地方县令找了几名优伶送到公子居所,才消停两日,但师姐说今日公子有可能会出城,所以一直盯着,不敢随便给大人您告知消息,就连现在,也不确定公子是否还在驻地。”

沈溪虽然没进城,但不代表他对朱厚照的情况一无所知。

虽然云柳的人无法进入朱厚照的住所查看情况,但沈溪基本可以确定,朱厚照暂时不会走。

若朱厚照要走的话早就离开了,在一个找不到多少乐子甚至环境恶劣基本没什么乐子的小县城里住下来,说明朱厚照的确累了懒得走,或者说朱厚照是想找个台阶下,早日回京,只是碍于面子没有付诸行动。

“先去休息吧。”

沈溪吩咐道,“再过两个时辰,随我一起进城。”

熙儿看了看沈溪,随后恭敬行礼:“是,大人。”

本来她以为沈溪会留下她,一起休息,随后才明白原来沈溪是让她单独去睡,此时沈溪非常忙碌,需要连夜做一些事,熙儿本想留下来看看沈溪到底在做什么,但在沈溪催促下,只能先去休息。

对于大半夜都在奔波忙碌的她来说,的确有血累了,需要休整。

在熙儿进入侍卫提前搭好的单人帐篷时,沈溪依然坐在马扎上继续看情报,这些情报不是从灵丘传来,而是来自京城、居庸关以及九边之地的情报,如今谢迁、王守仁、杨一清甚至张太后等人的所作所为,正是沈溪关心的,其中重点是杨廷和此时在做什么。

“先是江彬,后是杨廷和,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急不可待地跳上历史舞台,本来杨廷和在内阁中的地位因我受到极大的打压,但现在还是出现问题,事情有些棘手了。”沈溪感觉很不寻常。

谢迁给他的压力,在沈溪看来只是一种类似于鞭策之类的东西,但杨廷和带给他的压力却让人胆战心惊,只有他这样熟悉历史的人才知道,杨廷和在未来朝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对沈溪来说非常可怕,问题便在于杨廷和做事非常狠辣。

“如果想彻底解除威胁,最好是给杨廷和添乱,让他自顾不暇,但这也变相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现在谢迁还在朝中,不过就算他可以多干几年,也不会超过五年,大概到正德八年之前,内阁便有可能就成为杨廷和主导的舞台,那时我最大的对手,就是这个之前一点儿威胁都没有的杨廷和。”

“刘瑾已让我吃到一次教训,没想到这次又遇到这种问题。但刘瑾的存在有其必然性,而杨廷和的崛起又意味着什么?这个人到底该直接打压下去,还是留下他完成历史使命?要让他彻底沉沦下去,又得采用怎样的手段?要对付这样做事极端狠辣的文官,不可能像对付刘瑾那么简单!”

“刘瑾最多靠手下幕僚和爪牙维持权力,主要是靠皇帝的宠信,但杨廷和却是文官楷模,他可不会跟谢迁一样做君子,若是他要拿出阴谋诡诈的手段跟我较量,那时他有朝中文官鼎力支持,怕是到时候我只能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这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

……

劝说皇帝回京城,在沈溪看来已非最紧要之事。

在朱厚照失踪这件事上,他觉得可怕的是杨廷和突然冒头,这是让他感觉历史纠错性很强,这个苗头非常可怕,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跟历史上的江彬一样,成为杨廷和算计的对象,甚至会在某个时间段,他跟杨廷和间会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进而爆发激烈冲突。

如此境况下,他便要多思虑一些事,应对杨廷和的崛起。

最大程度保证杨廷和在内阁顺位人中靠后,让谢迁后的继任者为梁储,是他目前想到最好的办法。

不过让沈溪觉得难办的是,现在张太后开始信任杨廷和,而且随着梁储与世无争性格的突显,会让梁储的地位变得非常尴尬,无论是谢迁,又或者朝中文官集团,大概都不想梁储晋位首辅成为文官领袖,到时候估计会推一个强势的文官出来。

杨廷和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沈溪心里多有无奈:“历史上的梁储仅仅是在杨廷和守制后才出任首辅,那时朝野上下都知道杨廷和会回来,而且朝中杨廷和的势力已非常稳固,就算他人不在朝中,文官集团也可以掌控好朝局。但现在不同,若梁储在文官们看来撑不起大局,或许会劝他致仕,杨廷和成为首辅第二顺位也可以登顶。”

因为想着内阁的事情,沈溪直到出发前都没休息。

小拧子跟张永等人从帐篷出来时,眼圈都是黑的,显然昨夜他们并没有休息好,本来就是在荒郊野外露宿,再加上早起出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自然谈不上有多好的精神状态。

“早些走。”

沈溪道,“争取日出前便赶到灵丘城下,既然已经跟地方官府打好招呼,届时可能会有人出城来迎接。”

张永道:“沈大人,实在不宜张扬,若被陛下知道咱没什么好处……其实您进城就好了,您去面圣,我等可以留在城外等候消息。”

钱宁望着张永,奇怪对方态度变化,之前张永急着面圣,试图劝说皇帝回宫,旁人理解为是张永立功心切,但现在到了灵丘,张永却又推动沈溪去办事,而他只想隔岸观火。

只有沈溪知道,张永所谓的立功,不过是建立在人到心意到的基础上,真正面圣劝说,张永根本就指望不上。

小拧子打了个哈欠道:“张公公,咱都到这里了,能半途而废吗?早些进城面圣,有沈大人带路,总归要顺利许多……太后和满朝文武正在等候咱们的好消息呢。”

张永没好气地道:“要进城那就进吧,有沈大人在,咱就是跟班,别把自个儿本事看得太大,若是咱能办事的话,不至于让陛下多走一段路到灵丘,在蔚州就将事情办妥了。沈大人,您先请!”

……

……

一行人抵达灵丘县城,此时地方官府已派人出城来迎接。

本来灵丘县令想亲自出来迎接,到底来的这几位都是重量级人物,尤其是沈溪,这可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文官。

但想到皇帝还在城中,而沈溪的目的又是来劝说朱厚照回京,使得灵丘县令不敢来见,免得摊上责任。

这个时候已没有谁想立功,只是想让事情赶紧过去,哪怕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好,总归沈溪要办的事难以从地方获得支持。

“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这么大的架子!”张永语气不善,大概是觉得县令没有出迎,让他很没面子。

不过张永看了沈溪一眼,发现沈溪态度平和,也就不再强人所难,因为一行人中最有发言权的人还是沈溪,连沈溪都没怎样,他作为一个太监似乎更没理由逞威风。

沈溪没有跟县衙派来迎接的人说什么,胡琏前去接洽,随即城门重新打开,一行往城内而去。

到了城内,一名师爷模样的人过来询问:“这位一定是沈大人吧?不知沈大人下一步要作何?”

一行人中,沈溪非常碍眼,毕竟他穿着一品大员的官服,看起来很年轻,而其他人在骑马行路时也体现出以沈溪为核心,这跟小拧子进城后畏畏缩缩有关,他空有一副稚嫩的面孔,却没有沈溪的气度。

沈溪道:“本官来灵丘,乃是有紧急公务要办,不会惊扰地方。将人撤下便可。”

“是,是。”

那师爷模样的人赶紧将衙差和巡检司兵马遣散,之后才凑过来道,“沈大人是否直接去面圣呢?”

一句话便让场面变得紧张起来。

皇帝就在灵丘这件事,在前来迎驾的队伍中都还算是秘密,至少中下层官兵不清楚这一点,只是单纯听从命令,众人只字不提刻意隐晦,结果一个县令的幕僚直接把情况揭破,让人有种泄密的感觉。

张永喝道:“你这厮说什么?可知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几斤几两?”

师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解释:“陛下亲临灵丘县衙时,已将身份公之于众,小人不过得悉此事前因后果,以为诸位大人也都是知情人,这才直言不讳,并非是有意冒犯圣驾。”

沈溪道:“有些事你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陛下安危至关重要,本官来的目的,不需要跟你们详细解释,只管在前带路便可。”

张永回头看着沈溪,大概意思是怎么能让地方官府的人带路?这种事你不应该早就查清楚,直接登门就行了吗?

师爷见沈溪很好说话,松了口大气,赶紧在前引路,带着沈溪等人到了一处宅院前,但见宅院周边有侍卫守护,江彬赫然就在门前。

除了江彬带的人之外,还有地方官府派来的衙差和巡检司士兵,以及蔚州卫一个百户所的官兵,显然是为保护圣驾而特意增派的人手。

“姓江的,你果然在这里。”

张永和小拧子见到江彬便来气,与沈溪会合听了沈溪分析后,二人断定是江彬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才让朱厚照从蔚州到了灵丘。

沈溪一抬手,阻止张永和小拧子上前找江彬算账,他带着钱宁、胡琏打马上前,到门口时翻身下马。

江彬主动上来打招呼:“小人见过沈大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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