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0685【桃花石】

朱铭放下毛笔,抬头看向柳瑊:“你是来捞人的?”

能开赌场的多少有些背景,朱铭早猜到会有大臣来求情,却没想到最早出面的居然是内阁大臣!

柳瑊是朱家父子攻克汉中时,俘虏并劝其归顺的旧宋大员。资历非常深厚,做出的贡献也不小,高景山病死之后就补为阁臣了。

“殿下容禀,臣非是为那犯罪之人求情,”柳瑊解释说,“有一人开设赌坊,此次论罪该绞,全家皆流放西北。其兄弟没有跟他分家,殿下又说按户籍册来流放。这人兄弟的儿媳,是臣一朋友之女。请殿下通融一二,允这女子携幼童回娘家。”

赌场老板的兄弟的儿媳,因为没有分家,得按户口本跟着一起流放……嗯,给点面子确实可以放过,不一定非得跟着去流放边地。

朱铭问道:“此女是哪家的?”

柳瑊回答:“出自章氏。”

“章惇的后人?”朱铭好奇道。

柳瑊详细说道:“是其族侄章衡先生的后人。”

章惇、章衡叔侄俩一起科举,章衡的考试排名更高,气得章惇放弃进士回家重考。

柳瑊是章惇的孙女婿。

被牵连需要流放的章氏女,则是章衡的曾孙女。

章衡一共有十多个孙子,鬼知道哪个孙子,把女儿嫁给了赌场老板的侄子。

朱铭皱眉道:“那赌坊又是哪家开的?”

“沈家,”柳瑊又补充一句,“前宋开国宰相沈伦的后人。”

沈伦是北宋初年的宰相,有女儿还做了贵妃。

朱铭说道:“沈家好像是第二批被拆分迁徙的大族吧?”

柳瑊回答:“确实是。他们主动献上房契和田契,因此得到朝廷优容,允其主脉三十余人留在开封。且没有查抄沈家的浮财和店铺,只没收了他们的土地田产。”

朱铭不禁感慨道:“沈伦做宰相时,宋朝开国勋贵们,纷纷营造豪宅美舍。唯独沈伦身居陋室,都漏雨了也舍不得花钱修缮。赵匡胤派人给他营建新居,沈伦也提出把房子修得小一点。这么清廉无私的宰相,子孙后代居然也开赌场吗?”

“确属不肖子孙。”柳瑊附和道。

朱铭撇撇嘴:“沈家在经历了拆族迁徙之后,还对朝廷贴出的禁赌告示视而不见。这是不相信我会真的禁赌,还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柳瑊心想,大家宁愿得罪皇帝,也没人去得罪太子啊,谁敢不把您老人家放在眼里?

柳瑊说道:“殿下息怒,《宋刑统》虽然赌博者死,但前宋已上百年不禁赌。众人都习以为常了,因此才对官府告示视而不见。”

“还是新朝缺乏威信所致。”朱铭说道。

柳瑊心头大骇,生怕太子又搞出什么案子来树立威信。

朱铭挥挥手:“且去吧,那个章氏女,可携幼童回娘家,不必被牵连一起流放。”

“谢殿下!”

柳瑊长舒一口气。

章氏的父亲跟柳瑊是同窗,两家又有姻亲联系,他也是碍不过面子才来求情。

等柳瑊离开,朱铭吩咐富直柔:“各赌坊主犯的父母兄弟妻儿,在同一个户籍册的都不得饶恕。主犯的兄弟子侄之妻,愿意跟丈夫和离的,可携未成年幼童回娘家。此为定例,补录进《大明律》当中。”

又对白胜说:“此案若谁再来求情,一律挡在外面不让进来。”

“是!”

白胜和富直柔齐声领命。

任何法律条文都是一步步改进的,抄家流放也同样如此。

今年刊发的《大明律》,就对全家流放做出了调整:一切都按户口本办理,逼着大家族自己分户析产,否则只要族中某人犯了大罪,几百上千口人都得一起流放。

举族流放并非目的,逼其分家才是!

不多时,石元公带人来拜见。

“殿下,商贾已经挑选好了。”石元公作揖道。

其身后几个商人,连忙跪拜磕头。朱铭也懒得说不必跪,这种话他已经说烦了,直接让他们起身坐下。

这些商人有个特点,眼眶比较凹陷,一看就知道具备异族血统。

却是唐末回鹘四散迁徙,实力较弱的没法走得太远,于是就在陕西穷困地区定居,一个个都学会了说汉族语言。

根据《松漠纪闻》的记载,这些陕西熟回鹘,女子经常没嫁人就与汉族私通。甚至有年近三十岁,已经生了好几个孩子,却还没有嫁人的回鹘女子。等到谈婚论嫁时,其父母还向媒人炫耀,自己的女儿跟多少汉儿睡过。那些眼眶凹陷又不长络腮胡的回鹘人,多半就是跟汉人私通所生。

李彦仙的骑兵队伍当中,就有不少这样的回鹘混血儿。

“你们以前去过高昌做买卖吗?”朱铭问道。

一个混血商贾说:“俺们都是做小本买卖的,别说前往高昌,就连西夏也不敢深入,只敢在边地与西夏人交易。”

朱铭说道:“官家已派遣使者,去册封那西夏国主,今后大明与西夏是父子之国。你们尽管从河西前往高昌贸易,把沿途的气候、地理、城池、风俗、教派都记录下来。若是财力不足,朝廷可以入股,为伱们提供一些西域奇缺的货物。”

另一个混血商贾说:“以前听回鹘、粟特人讲,西夏经常有人截杀商旅,俺们实在不敢进入西夏国境太深。”

朱铭的表情变得冰冷:“西夏若敢截杀大明商旅,朝廷就派大兵压境!”

海上贸易要发展,陆上丝绸之路也该恢复。

即便到了蒸汽轮船时代,陆上丝绸之路依旧能赚大钱。

最近几十年的丝绸之路,情况相对比较复杂,时断时续很不稳定,这让辽国和西夏损失大量商税。

特别是西夏,宋辽两国的丝绸之路,都要从西夏的地盘穿过。

对于西夏朝廷和官府来说,他们痛恨截杀商旅的事情,毕竟能够细水长流最好。截杀商旅的西夏匪寇,大部分都是军官或部落假扮的。

丝绸之路过了西夏,便是高昌回鹘,接着是东西两个喀喇汗国。

这两个汗国因为不同教派而分裂,互相之间打出了狗脑子,经常截杀对方派出的商人。不但让高昌回鹘、西夏、辽国商税减少,还严重影响西边的哥疾宁(加兹尼王朝)。

哥疾宁曾经是个中亚帝国,地跨波斯和印度,还是第一个使用苏丹作为君主称号的国家。

塞尔柱人,就是靠击败哥疾宁军队,从而建立塞尔柱帝国的。

如今,哥疾宁的统治中心,已经被压缩到印度旁遮普,喀喇汗国以西的丝绸之路被塞尔柱把持。

塞尔柱商人本来常走陆路到大宋,就是因为早年间被西夏截杀,渐渐变成以海上贸易为主。

而辽国当年为了打通丝绸之路,甚至封贵女为公主,嫁给哥疾宁王子和亲。

哥疾宁、塞尔柱这些中亚国家,看似距离中国遥远,其实商业交流一度非常活跃,现在被东西两个喀喇汗国搅黄大半。

今后必须把喀喇汗国给灭掉,一为打通丝绸之路,二为获取汗血宝马。

曾经的大宛国土,此时被两个喀喇汗国各占一半。

那些混血商人见朱太子态度明确,终究还是不敢拒绝,只能选择跟朝廷合伙做生意,并且负责为朝廷探查河西走廊与西域。

征讨西域,或许要等一二十年,但现在就得开始作准备。

几个混血商贾退下之后,石元公拿出几本书:“殿下,这是马扩前番出使草原,借道高昌之时,让高昌国王派人搜集的。高昌国王颇为殷勤,还连书带人送来一个识字的粟特学者。”

高昌回鹘属于定居的游牧民族,如今靠农业和商业立国,而粟特人则专门帮他们搞贸易。(维吾尔语中的商人,发音非常接近粟特一词。)

至于粟特人嘛,安禄山就是,唐时叫昭武九姓。

朱铭拿过来一本最厚的,问道:“这是什么书?”

石元公答道:“据那粟特学者说,这本书叫《突厥语大词典》,成书也就二三十年。书中颇多僭越之语,正好今后可以用来跟黑汗国(喀喇汗国)开战。”

朱铭笑问:“都有哪些僭越之语?”

石元公答道:“譬如整个中国,黑汗国称之为‘秦’。又说秦地一分为三,曾经的上秦在东,叫做桃花石,其实说的就是宋国。中秦在北,说的是辽国。下秦在黑汗国的巴尔罕(喀什噶尔)。”

“有意思!”朱铭不怒反笑。

喀喇汗国是按唐朝疆域来划分中国的,并且将中国的法统一分为三:宋国、辽国、喀喇汗国。

这个观点,在喀喇汗国的上层统治者那里属于主流。

也就是说,朱铭已经获得中国法统,那么就有理由把喀喇汗国也兼并!

石元公说道:“更僭越的还在后面,刚才的划分已经过时了。现在的黑汗国,把宋国称作马秦,把辽国称为秦,竟然将辽国视为中国正统。如此一来,岂非金国是正统,而我大明属于南朝?”

石元公越说越气:“更可恶的是,那黑汗国的可汗,在国书上称宋皇为舅舅,私底下却自称桃花石汗(中国可汗)、东方与秦之主(东方之王)!”

朱铭摇头道:“不要生气,反而应该赞赏,毕竟黑汗国的国王,一直把中国法统视为正宗。让他再窃据一二十年,到时候我派兵拿回来就是。”

(本章完)

第691章 0686【有人要做教育家】

汴河岸边,大明首相张根致仕离京,两三百个官员士子相送,堤上的柳树都快被薅秃噜了。

又是写诗,又是饮酒,直至中午时分还没开船。

张根一口气写了六首诗,除了前面两首还算佳作,剩下四首只能说中规中矩。

“诸君当悉心辅佐官家与太子,致我大明于无上盛世。就此告辞!”张根朝着众人作揖。

翟汝文领着一众官员回礼,目送张根和妻子登船而去。

站在人群外围的士子,见到此情此景,顿时生出无限感慨。他们觉得前朝亡于党争,如今看到新朝的官员和睦,都认为一副盛世图卷就在眼前。

是的,宋朝亡于党争,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

虽然皇帝和太子反复强调,除了党争这个因素外,还有皇帝昏聩、吏治败坏、三冗问题、兼并过度……但大家依旧喜欢批判党争。

特别是党锢子弟,有不少重新启用做官,他们更是把党争厌恶到骨子里。

除了党争,还有太监。

就像赵匡胤以文制武,用来防范武人造反一样,这是对之前的经验教训总结。大明新朝的官员,纷纷要求压制阉人,而且提倡官员应该和睦,就算施政理念不合也要克制。

官船渐行渐远,很快就只剩个小黑点。

官僚士子们终于转身回城,三五成群,谈笑闲聊,似乎朝野上下都一片祥和。

胡安国登上萧楚的马车,掀开车帘朝外面一扫,低声笑言:“《大明律》刊发之后,除了司法断案官员,并无几人认真去读。太子借禁赌之机,却是让他们警醒起来,东京好几家书铺的《大明律》都售罄了。”

“太子推着他们往前走,实在是推不动,那就只能用棒子打着走。”萧楚说道。

胡安国幸灾乐祸:“这几日,开封府衙、开封县衙、祥符县衙的门槛都被踩破了。落籍开封的新朝官员,还有前朝开封大族,户口超过三五十人的,全在忙着分户析产求平安。这些人都是不读史的吗?汉武帝迁徙豪强,唐高宗打压望族,无非皇帝收权,清肃地方而已。远的不说,前宋还由朝廷出面拆分义门陈氏呢。”

萧楚说道:“他们不是不懂,而是认为与己无关。张首相急流勇退,应该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两人都受公羊派影响极深,同时又秉承事功主义,他们支持无限加强皇权。并在此基础上,实现制度、文化、疆土的大一统,然后再对外开疆拓土壮大华夏。

虽然具体理论有很多差别,但二人完全可以同心合作。

家族利益?

呵呵,萧楚活了六十多岁,耽于游历、教书和治学,到现在连老婆都没有。

胡安国虽然有儿子,但他身为一榜进士,已经升到了成都知府,却辞官十多年潜心治学。他所看重的东西,又岂是那黄白之物?

他们的志向,是立功、立德、立言!

今日休沐,胡安国回到家中时,长子胡寅正在书房。

胡寅其实是胡安国的族侄,因家贫遭亲生父母遗弃,被胡安国的母亲抱回来喂养。

历史上,胡安国尽心尽力帮秦桧上位,甚至被誉为“秦党党魁”,后来发现自己被秦桧给骗了。他一边被秦桧的反对者弹劾,一边又因主战被秦桧厌恶,最后罢官跑去写书传播抗金思想。

而胡寅身为胡安国的养子,始终致力于扳倒秦桧,被一直罢官到秦桧去世。

“这又是在作甚?”胡安国看见儿子在摆弄连线的小球。

胡寅回答:“单摆实验。”

胡安国提醒道:“钻研可以,莫要痴迷。”

“父亲谬矣,穷理自当痴迷。”胡寅说道。

如果不受穿越者的影响,胡寅的学术思想是这样的——

宇宙由气组成,衍化为世间万物,表现出不同的属性,蕴含着变化和规律。人应该探究了解万物,从而获知其规律和道理。

而且,人探究事物的规律道理,是为了更好的利用事物。

脱离事物的知是空知,知而不行则为迷知。只有能够联系事物的知,并且知道了就去做,这样才能够称得上真知。

但该怎么探究万物之理呢?

胡寅说要先正心,然后用心去观察、理解、总结万物之理。

其实,他只缺一套方法论。

朱国祥和朱铭带来的物理学,正好补足了胡寅探究万物的方法途经。

胡寅太喜欢这门学问了!

朱铭带兵围困东京的时候,胡寅在大宋朝廷做校书郎。他还做过洛阳府学的教授,奉命查抄学校里的禁书,却是没收学生的《道用策》自己偷学。

皇帝和太子给出的知识,胡寅差不多已经学完了,接下来的东西他得自己研究。

等单摆实验做完,胡寅写出实验记录,跑去找养父说:“父亲,孩儿打算辞官回乡。”

胡安国惊道:“新朝初立,这才洪武三年春,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你年纪轻轻怎会想到辞官?”

胡寅说道:“官家与太子的学问,孩儿已全部学完,并大部分进行了验证。留在东京,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孩儿打算回福建老家,一边做学问搞实验,一边把这些学问传授给家乡士子。”

“那里有陈渊在讲学,暂时还轮不到你。”胡安国说道。

胡寅又说:“那孩儿请求外放官学教授,去淮南和浙江都可以。等把学问传播开来,再请调去别的地方。”

胡安国问:“已经决定了?”

胡寅说道:“孩儿志不在做官。”

胡安国叹息:“也好。为陛下与太子传播新学问,必可获得皇家青睐,今后你当成为一代大儒。”

“能探究万物之理,此生足矣,能不能做大儒还在其次。”胡寅说道。

数日之后,朱国祥就收到一封奇怪的奏疏。

在户部做小官的胡寅,请求外放做州府官学教授。而且请求三年一调任,哪个州府都可以,他要去全国各地传播物理学。

朱国祥立即派人召见,同时还把儿子喊来。

等待之时,父子俩闲聊。

朱国祥问道:“这个胡寅,在历史上有名吗?”

朱铭说道:“胡家三兄弟都是大儒,这个胡寅是老大。最有名的当属老三胡宏,湖湘学派的创始人。明末的王夫之,就是遥继湖湘学派道统。这一派,在政治上主张抗金北伐,宣扬大复仇理论。号召改革制度,减轻人民负担。在学术上,主张正心穷理,倡导学以致用的务实之风。还主张天理和人欲,应该是同体并存的,他们从人性的角度去阐述人欲。”

朱铭说着就笑起来:“他们的口号是‘体用合一’,跟我那个‘道用论’其实是一回事儿。”

朱国祥感慨道:“古代儒生的思想,还是百花齐放的啊,不似我以前所想的那样都迂腐不堪。难道是明代以后,被程朱理学给束缚了?”

朱铭说道:“程朱理学不过是统治者的工具,就连程朱理学自身也被曲解篡改。它跟具体的社会环境有关,明代初年遭逢乱世、经济衰败、人烟稀少,而且元朝的粗放式统治让道德崩坏、人心难聚。这种时候,就必须统一思想、加强管控。”

“等发展到弘治、正德、嘉靖的时候,社会经济已经恢复了,生产力也有长足提升。新的社会结构和经济环境,必然追求思想上的进步,以达到思想道德与当前社会的契合。所以明代中期,五花八门的思想又开始出现。”

“宋朝和明朝的儒学革新,其实都是这个路子。经济繁荣、社会发展的时候,就求新求变,因为有新的阶层兴起。遭遇外敌、社会衰败时,又偏向于务实。清朝属于例外,朝廷管得太严,直至清末才压不住社会思潮。”

父子俩单独聊天的时候,习惯把旁人都支开。

太监、宫女和起居郎们,渐渐也养成了习惯,只要皇帝和太子碰面,这些人都自动走到几十步外。

随侍太监突然站在殿门口,朱国祥说道:“都进来吧。”

太监和起居郎相继进入,接着又把胡寅带进来。

胡寅端正作揖:“臣胡寅,拜见官家,拜见太子!”

朱国祥微笑道:“且坐。”

朱铭问道:“怎么京官不当,却要去州府官学做教授?”

胡寅回答:“物理、数学、天文之书,虽然已在全国各地刊发,但目前还只能在省府和个别富裕州府买到。且极度缺乏老师,学生只能买书自学。臣愿往偏僻州府,三年换一个地方,以尽快传播物理学之道统。”

“大善!”朱铭赞道。

胡寅又说:“下一次科举,物理、数学、天文题目,臣以为还是不能出得太艰深。只考些皮毛即可,否则大量学子难以适应。想要全国举子都精通此学,至少要二十年以上,历次科举考题可逐年增加难度。”

朱国祥特别喜欢这个年轻人:“官阶给伱升三级,你可自己选一个偏远州府。”

既然胡寅选择到全国各地做校长,那么朱国祥也不吝啬,直接给他升官阶和涨工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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