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0320【方七佛复起】

六千二百万贯军费,一时间是不可能征足的。

一年都不可能!

官船官马四出,以最快速度传令,各路转运使都领到了任务。

蔡怿放下四百里加急的公文,脸色有些难看。

根据丁口数量,广西需要征收60万贯。平摊下来,不论主户客户,每个丁口大约450文钱。

底层百姓怎拿得出来?

在广西的偏远地区,许多百姓还在以物易物,他们一百文钱也拿不出!

更何况,就算所有官员都不贪,胥吏也还要趁机捞钱,不可能让胥吏白干的。

广西想要足额征收六十万贯,百姓起码得拿出上百万贯。

甚至更多。

蔡怿把广西转运司官员都叫来,拿出公文说:“尔等且去安排吧,朝廷要打仗,各路须得上交免夫钱。”

一众官员看了公文,都感觉头疼不已。

广西太穷,某些偏远州县的首富,全部身家也才几千贯。就算让富户摊派,也实在摊不出多少。

但朝廷已经布置了任务,就算他们再怎么躺平,也得做样子执行命令。

实在征收不足,便等着责罚吧。

蔡怿的心理预期,是征收40万贯,好歹得完成60%以上额度。

一个月之内,广西各州都接到命令,随即又传达到各县。层层给压力,一级压一级,而且还在不断加码,毕竟州县官员也要吃回扣的。

征税任务,最终都压在基层保甲长身上。

保甲长只能把农户往死里逼,如果实在不能完成任务,就得他们自己掏钱补上。

大量保甲长和轮差衙前逃亡,这日子没法过了,什么家产都顾不得,直接全家躲进山里做逃户。

方七佛带着方腊起义残兵,一路流窜到道州、蓝山一带。

由于受到瘴气影响,本来死得只剩数百人。官府这么强征免夫钱,立即为方七佛提供兵源,甚至还有僚人、瑶人、五溪蛮加入。

在荆湖南路边境,方七佛居然拉出数千人的部队,起义烽火很快蔓延到广西的东北部。

桂岭、富州相继被各族义军攻破,两万多起义军包围贺州,贺州知州紧急向蔡怿请求救援。

广西也有名将,叫做李珙。武进士出身因功累迁融州知州,还有个忠州刺史的虚衔。

历史上,李珙募兵三千勤王,通判半路带兵开溜。

他从广西一路北上,抵达衡阳的时候,已不足两千兵力。数万金兵占据衡阳,李珙只能撤往临近州县,结果文官不让他进城,只愿提供一点点粮草。

部将劝李珙撤军,李珙却坚持抗金,最后战死在湖南。

此时此刻,蔡怿好不容易征到十多万贯,因贺州被义军包围,只能拿钱出来平乱,紧急调派李珙去镇压。

……

七星书院。

两百多个学生,不分班级聚在一起,盘腿聚在朱铭身边围成圆圈。

朱铭说道:“今日与诸生相约,不讲别的,就聊聊富国强兵与仁政爱民。为何孟子说,能为国君开疆拓土、充实府库之人,并非良臣而是民贼?谁能说出其中道理?”

陈东猛地站起:“开疆拓土是以穷兵黩武为代价,充实府库是以盘剥百姓为手段。看似富国强兵,其实残暴不仁,得一时之霸道,失百年之王道!”

朱铭点头说:“我经常讲,圣贤之言,不能妄自揣测,须得看圣贤生活的时代。大道理都是通的,亘古不变。但有一些道理需要变通,三皇五帝,小国寡民,能与现在一样吗?”

“孟子言,春秋无义战,只因各路诸侯皆为诸夏。他们打仗,就如广东打广西,能打出什么结果来?无非劳民伤财,换来自身霸业。”

“与夷狄作战却不同,那是在抗击外族,保护华夏礼仪制度,为华夏子孙开拓土地。”

“所以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孔子却讲,管仲一匡天下,人民至今受其恩惠。若没有管仲,华夏子民只能披发左衽,受那些夷狄奴役,自杀于沟渎也不为人知。”

“诸生可听明白了?”

雷观说道:“对内非义战,对外为义战。”

朱铭又问:“朝廷打算伐辽,是否为义战呢?”

雷观回答:“宋辽虽为兄弟之邦,然辽国欺我大宋多矣。伐辽自是义战!”

“义战可战乎?”朱铭再问。

魏良臣说:“义战自然必须打但得把握时机。如今国家疲惫、人民穷苦,便如重病之人。怎能以重病之身,与那强邻斗殴?就算要夺回强邻霸占的田产,也该养好了病再去。朝廷下令强征免夫钱,便如重病之人砸锅卖铁,就算打赢了又能如何?饭锅子都砸了,今后吃什么?本就病重,还没饭吃,迟早病饿而死!”

朱铭拍手道:“此言甚妙!”

富元衡说道:“若是砸锅卖铁,能够打赢强邻,夺回自家田产,饿肚子忍一忍也还罢了,只要今后好生过日子便可。但当今圣天子,战后真会休养生息吗?方腊余孽还未杀尽,便又恢复花石纲。而且变本加厉,在东南征收经制钱。东南百姓,生活更加困苦,此人君所为耶?”

富元衡的言辞最为激烈,因为他家被方腊和官兵来回抢,战后又遭官府征收经制钱。花石纲尚未停止,他家又要因伐辽而交免夫钱。

朱铭又道:“孟子说,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此言何解?”

陈东引用《尚书》回答:“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朱铭点头:“所以,可将《大学》那两段联系起来解读……”

“一段为,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一段为,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生财者,百姓万民,所以说生之者众。民为邦本,有了人民就有土地,有了土地就有财富。为何大宋人口兴旺,却国用日蹇呢?”

“是因食利者众!国君聚敛,官吏贪蠹。还要输纳岁币,又要供养军队。国库怎能不空虚?”

“蔡京、王黼为宰相,此用财者。前有征讨西夏,后有北上伐辽,期间还要平定方腊,用之者何疾也?这些仗是该打,但不能如此打,不给百姓喘息之机。”

“今征免夫钱,财聚民必散。”

“民为国本,民散则国乱。所以才有那句,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一人’是谁?此国君也!”

学生们纷纷点头,他们都对朝中君臣不满。

即便是本地学生,此次家中也被摊派,实在对皇帝生不出好感。

但也只能如此不敢再说更多。

李宝猛地来一句:“怕是得换个官家才行。”

正在旁边坐着的几个老师,闻言顿时色变,范致明咳嗽道:“慎言!”

朱铭朝着范致明拱手:“国家有变,吾欲北行,今日便告辞。”

范致明疑惑道:“成功被安置桂州,就算北上又能做什么?”

朱铭说道:“劝谏君上,不成功则成仁。”

“兵谏”也是谏嘛,当然不成功则成仁。

范致明肃然起敬,劝道:“成功何必如此,当留住有用之身以图后来。”

朱铭又对学生们说:“我欲北上匡扶天下愿随者可往之,不愿者可留之。七星书院有范团练在,还能继续读书。”

“某愿追随先生!”陈东率先站起。

富元衡第二个站出。

二十七个被开除的太学,全部选择追随左右。

而本地学生,也有两人愿意跟着。

等他们发现朱铭想干啥,恐怕一个个都得惊掉下巴,那个时候才将面临真正的选择。

这一年来,朱铭潜移默化的洗脑,不断灌输民贵君轻思想。

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这句话也多次提起,倒不是撺掇学生杀皇帝,而是要让学生淡化对皇帝的顺服心理。

效果还不错,就连张镗都经常“大不敬”,私底下吐槽宋徽宗的各种骚操作。

船只已经联系好,朱铭带着亲随和学生就走。

他都懒得去官府申请回家探亲,反正州县官员忙着征税,根本顾不上朱铭这里的事儿。

朱国祥也有派人送信过来,但信件还在半路上,远比不上朝廷四百里加急公文。

朱铭离开桂州的时候,蔡攸刚带着十五万大军北上。

他过了灵渠来到全州,便听说方七佛在隔壁道州死灰复燃。等朱铭过永州的时候,方七佛已攻占道州城,率军直奔永州而来。

道州、蓝山的少数民族,在起义之后就跟方七佛分道扬镳。

方七佛北上,各族义军南下,很快攻占富川县城。

直至朱铭过了洞庭湖,武进士李珙终于带兵平乱。

双方战于贺州城外,李珙凭借五千杂兵,以少胜多击溃两万各族义军。

在收复富川县城之后,李珙便停止行军。因为更北边是湖南地界,若没有荆湖路转运使的许可,他不能带兵越境跟方七佛打仗。

两个月时间,方七佛就占领永州、全州、道州,拥有三州九县地盘。

而且还打出方腊的旗号。

方腊义军,在湖南活过来了,全仰仗王黼强征战争经费。

(本章完)

第326章 0321【钟相杨幺】

元丰改制之后,多数路分的转运使都合二为一。

荆湖路却不同,南路和北路各自保留有转运使。其中主要原因,是蜀中和广西的赋税,皆要送到荆湖路安排转运。

湖南转运司,三个都是好官。

转运使叫周因,为官二十年,依旧是选人,连京官都没混上。在两广、两湖调来调去,到处做县令,到处搞水利。终于受人举荐,政绩被皇帝知晓,五年时间就从县令升为转运使。

转运副使叫张巨,言官出身,清廉不阿,目前正在写信弹劾王黼、童贯和蔡攸。

转运判官叫黄叔敖,黄庭坚的族弟。一把年纪了,受黄庭坚牵连,始终升不上去,历来刚正清廉,把胥吏压得服服帖帖。

然而三个好官,也扛不住王黼强征免夫钱。

因为那是朝廷颁布的政令,必须按流程转发公文。下面那些州县官员,总有想捞政绩升官的,总有想趁机牟利的。

朱铭一路坐船至衡阳,在码头就听到哭喊声震天。

衡州知州正在强征乡兵,因为方七佛已经做大,随时可能带兵杀过来。

城内城外的百姓,要么出壮丁当兵,要么缴纳免夫钱。

而且是二次认缴,一次交钱给朝廷伐辽,一次交钱给知州守城。

朱铭带着亲随和学生,默默注视城外的混乱情况。

有贫民卖儿卖女,换取免夫钱。在城外形成好几块区域,牙人穿梭其中,挑挑拣拣如选牲口。

众人面无表情重新雇佣船只,休息两天继续北行。

未至湘潭,便遇到官兵。

大小船只运输粮草辎重,厢军和乡兵沿河步行。这些士卒别说兵甲不齐,甚至连衣服都破破烂烂,如同行尸走肉般往南而去。

朱铭的船只被官船围住,军官以搜检奸细为名,打算狠狠敲诈一番。

“哪来的,要去哪?可有凭由?”一个军官质问。

朱铭没有回答,白胜站出来,亮出自己的腰牌。

凭由,类似明代的路引。

而高级官员都有腰牌,还有可拿俸禄的随从名额。官员品级越高,随从的腰牌级别也越高。

朱铭的象牙官牌已被收走,随从腰牌自然也要上交。

但是,早就让白胜私刻一份,此时拿着假牌子出来唬人。

假牌子级别很高,是朝官的随从。

军官看了假腰牌,又见朱铭及学生气度不凡,连忙鞠躬道歉:“打扰了,诸位官人慢走。”

待船只继续航行,张镗忍不住说:“相公,私造官牌是重罪!”

朱铭说道:“顾不得了。”

张镗其实满腹疑惑,很想问明白朱铭打算干啥。

“有逃兵,有逃兵!”

岸上喧哗起来,却是趁着刚才停歇的机会,靠后面的上百乡兵集体逃跑。

朱铭带着众人来到船头,只见仅有的数百厢军马兵,朝着逃兵的方向追杀过去。接连砍死十余人,剩下的纷纷跪地求饶,被捆绑起来去见带兵主将。

“问出带头逃跑者,杀三人以正军法!”

不多时,随便挑出三个倒霉蛋,拉到湘江边上砍头。

继续北上,至长沙打算再次换船。

但根本找不到船只,要么已被征去打仗,要么留作漕船运粮。朱铭之前在衡阳雇佣的船只,也不愿再继续走,船工们都担忧家人安危。

朱铭带着众人步行,过桥口镇之后,进入湘阴县地界。

这里大量土地抛荒,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湘阴县令横征暴敛,而且已经做官五年没挪窝。

此人为了讨好蔡京,疯狂的方田丈土,结果蔡京罢相了他反而被弹劾问罪。如今又讨好王黼,加倍征收免夫钱,胥吏们有样学样平均每个丁口征收两贯。

老百姓自然拿不出那许多,那就对地主下手。

让那些没有靠山的地主,包赔附近农民的免夫钱。地主本来就被剥削好几年,不知认缴了多少苛捐杂税,如今再让他们包赔,连地主带农民大面积逃亡。

湘阴县令不管这些,他已经贿赂上官,又去京城给王黼的党羽送了钱,很快就能升迁远调离开此地。

离任之前,不得好生捞一笔,把送出去的钱财赚回来?

学生们都看得麻木了,他们见过更惨的。

他们南下投奔朱铭的时候,穿过京畿路和京西路。那些地方本就连续三年天灾,还遭到太监杨戬的盘剥,既要交税,又要交租,等于重复缴纳两次赋税。

而田赋在蔡京的骚操作下,早就已经翻倍了,杨戬又这么搞,实际要交几倍赋税。

这还只是正赋,不计苛捐杂税。

“先生,劝谏官家真有用吗?”陈东看着抛荒的沃土,整个人变得无比茫然。

其他学生,也都看向朱铭。

朱铭斩钉截铁道:“我会让他听的,实在不听,另想法子。”

来到湘阴城外,这里遍地乞丐,很多都是乡下逃来的农民,进城找不到活干只能行乞。

朱铭花费两天时间,总算雇到船只,但仅能过洞庭湖坐到岳州。

……

洞庭湖西侧,鼎州武陵县有一大湖,通过沅水与洞庭湖相连。

由于官府不断加税,商人钟相觉得生意难做。早在十多年前,他就在外地接触摩尼教,誊抄教义带回家乡,并且自己进行部分修改。

此时此刻,数百人聚在钟家。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常受快乐光明中,若言有病无是处……如有得住彼国者,究竟普会无忧愁……”

教徒们唱诵着经文,向往着没有苦难的光明国度。

这玩意儿遍布南方,浙江称摩尼教,福建称明教,淮南称二桧子,江东称四果,江西称金刚禅。教众除了贫苦农民,还有胥吏、厢军、士子、土匪、戏子……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钟相带着教徒唱完经文,开始宣讲教义:“这世间有万般法,分贫富贵贱的,就不是什么善法。若让我来行法,就当等贵贱、均贫富……”

“入我教的,都是兄弟姊妹,一般平等无二。哪个做了官,也不能高高在上。哪个积了财,也要救济贫苦兄弟……”

“若整个武陵县,百姓都入我教,保管让他田蚕兴旺、生理丰富……”

“如今官府追缴免夫钱,咱与官府诉说过了,当官的同意少征一点。乡社里存的钱粮,肯定是不够的。我家愿拿出两百贯,帮助兄弟姊妹渡过难关。其余乡绅,我也会让他们接济一些,总不可能看着教中兄弟姊妹吃不着饭……”

数百教众激动不已,齐刷刷跪地磕头:“多谢天大圣老爷开恩!”

钟相微笑点头:“都站起来不用谢我。入教皆是兄弟,互助共济是应该的。”

钟相已经传教十多年,方腊在他面前,也属于摩尼教后辈。

他的信徒可不止这几百人,已经遍布武陵县,甚至在洞庭湖周边开了多个分坛。

许多底层吏员也来入教,官府消息他随时能获得。

士绅商贾都知道钟相的存在,甚至历任县官也明白,但根本不敢对钟相下手。特别是方腊起义之后,县官都吓傻了,只能假装看不到,祈求别在自己任期内造反。

而表面上,钟相组建的只是互助会——乡社。

农民随便交点钱粮就能入会,社内实行互助共济。遇到官府盘剥时,钟相负责去交涉,尽量让官吏少收点,然后拿出社内资金,帮助有困难的会员渡过难关。

社内资金不够,就让有钱的会员捐赠一些,甚至还会找士绅商贾募捐。

受钟相影响的乡村,百姓明显过得更好,倒是跟大明村有异曲同工之妙。

待教徒散去,钟子昂低声禀报:“爹,刚收到消息,方腊部将方七佛,已在南边占据三州之地。”

钟相说道:“暴宋气数未尽,方腊闹出恁大动静,一年半载也败亡了。咱们不能轻易发动,须得静观时局变化。你带着一些师兄弟,今年去岳州数县传教。官府横征暴敛,正是传教的大好时机。”

钟子昂说:“孩儿明白。”

钟相叮嘱道:“须得小心一些,莫要惊动官府,咱在岳州那边没有根基。”

就在钟相讲法之地以东十余里,十四岁的杨太正在商船上做工。他还不叫杨幺,那是造反之后的外号。

杨太读过两年私塾,家贫辍学,被父亲安排到商船上帮工。

“免夫钱有着落了!”族兄杨钦欢喜跑来。

他们两个年记虽小,但既然在商船打工,也得乖乖交钱才行。

杨太问道:“哪来的钱?”

杨钦说道:“自己出一些,社里帮一些,再跟官府谈谈就够了。”

“真个有用啊?”杨太惊喜道。

他们两兄弟,都是被父母拉着入教的,平时忙着干活也没听人讲法。

经历此事,杨太对摩尼教有了认同感。

当晚,他跟杨钦两兄弟,就摸黑下船去听坛主讲法。

杨太毕竟读过两年书,听得各种教义,比寻常信众理解更深。他幻想着那个没有压迫和苦难的光明之国,回到船上彻夜不眠,翻来覆去怎也睡不着。

均贫富,等贵贱,多好的日子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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