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伏杀

拓跋鲜卑确实有“乱党”,而且上演了一场大戏,就在邵勋春耕前一个月。

正月的盛乐寒冷无比。

狂风卷来,残雪飞舞,直如那细碎的纸钱。

桦树林涛涛作响,树枝张牙舞爪,仿佛魔鬼的手臂。

风很大,人的脸很冷——冷漠的冷。

拓跋氏自大鲜卑山西迁后,便沿用匈奴旧俗,开始祭天。

部落时代,祭天的时间和地点比较随意。

拓跋猗卢建国后,开始春秋两祭,即正月和九月。

最近朝中又在商讨,或许可以一五九月三祭,或者春祭改到四月,看起来有点乱,其实是国家各项规章制度一步步完善、固化的标志。

拓跋鲜卑以天地、日月、星辰为神灵,正月所祭乃天神,选在盛乐城西,即所谓“西郊祭天”是也。

祭坛已经搭好,上立七根木雕彩绘神灵。

祭坛旁有台阶,外有土墙垣,垣开四门,门颜色不同(东青、南赤、西白、北黑),置白牛、白羊、黄马各一。

萨满女巫站在祭坛东侧,卖力地摇着手中的鼓,嘴里反复吟唱着祝辞。

来自独孤、贺兰等部的七名贵族少年手捧酒器,肃立于风中——七这个数字代表除拓跋氏外,与其血缘关系、政治联盟最亲近的七个部落,部落首领不一定需要本人亲至,但代表是必须要派的,一般是亲近的子侄。

“春来牧草丰衍。”女巫登上了一级台阶,用鲜卑语高声吟唱道。

祭坛土墙外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群人。

以祁夫人、代王拓跋郁律为首,外加文武百官齐齐拜伏于地,面色虔诚。

祁夫人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拓跋郁律及王后王氏联袂拜倒之后,慢慢起身。

与前汉《周礼》中禁止后宫参与祭祀不同,鲜卑母系社会残留较多,像祁氏、王氏这类贵妇是允许参与祭天的,甚至站位极其靠前。

此时拓跋郁律面容平静,但王氏却下意识感觉到了些许不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祁氏。

“六月阴山无霜。”女巫登上了第二级台阶,再次吟唱道。

众人再拜、起身。

祁夫人嘴里不再说话了,面容变得有些冰冷。

虽皮裘在身,王氏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她心思敏感、细腻,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再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呼啸的北风以及狰狞的树枝,心中愈发惶恐。

“至秋六畜皆肥。”女巫登上了第三级阶梯。

众人第三次跪拜,如是者总共七次,对应七级台阶、七段祝辞。

结束之后,众人稍事休息。

持酒少年则将酒洒向祭坛。

拓跋郁律来到了场边,身边跟着数十部落公卿、贵人,都是他的亲信。

“今日可真够冷的。”一阵大风吹来,拓跋郁律只觉冷风往脖子里钻,他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但还是觉得脖子冷飕飕的。

公卿们活动着手脚,低声交谈,无外乎晋国使团南返,凉州使团称臣,匈奴遣使修好,以及明年要不要二次南下之类。

男人嘛,不是谈女人就是谈军国大事。

王氏来到了旁边一处帐篷内,没多久,祁氏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对方是长辈,王氏立刻起身行礼。

祁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厌恶。

这个王氏明明出身草原,诸般仪态却跟晋人女子一样,装什么呢?

祁氏身后的贵人们则神色各异地看着王氏,像是在打量猎物一般。

王氏身旁亦有些护卫,对其怒目而视。

新党旧派之间,本就互相看不顺眼,日常互怼,老正常了。

王氏没说什么,只觉得今日气氛有些诡异,心中惊慌难抑。

她担心起了只有三岁的儿子什翼犍。

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两年前生下后,非常珍视,今日才离宫一会,便有些想念了。

思及此处,便有些坐立不安,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

至于拓跋郁律么,人所共知,他有七个子女。

长子拓跋翳槐住在贺兰部,与他的舅舅、贺兰部首领贺兰蔼头一起生活。

次子便是拓跋什翼犍了,乃代妃王氏所生,目前生活在盛乐。

三子拓跋屈、四子拓跋孤更小,目前也在盛乐。

三个女儿中,长女嫁给了刘路孤。

次女前年嫁到了贺兰部。

三女去年出嫁给了宇文部首领宇文丘不勤——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

七个子女年纪都不大,长子也才十来岁,三子、四子甚至不满周岁。

三个女儿也都是刚满十三岁(虚岁)就出嫁了。

外间吹起了更大的风。

祁氏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王氏偷偷瞄了她几眼,强自压下内心的不安。

拓跋郁律等人已经换上了戎服,准备登马绕坛——戎服非铠甲,只是一种武人穿的战袍,高级武人的戎服更是礼仪性服饰。

鲜卑风俗,祭天完毕后要绕坛奔走。

拓跋郁律绕三圈,公卿官员绕七圈,此俗来自匈奴。

准备完毕后,众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过程非常顺利,很快就完成了。

角声渐渐吹响,这是返回盛乐的信号。

王氏起身,先向祁氏行了一礼,然后出了大帐。

马车行了过来,侍卫们恭请王妃上车。

“大王何在?”王氏轻声问道。

“带着贵人、将官们先行离去了。”侍卫答道。

王氏点了点头,上车离开。

******

另外一边,拓跋郁律的马车已经入了盛乐,行至青石板上。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角声。

正在车中假寐的拓跋郁律猛然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掀开了车帘,就在此时,大街两侧的屋顶上射来了密集的箭矢。

膀大腰圆的弓兵们手挽强弓,使出吃奶的劲,将又长又粗的重箭射了出去。

箭矢来势甚急,威力惊人,顷刻之间,马车便已中了百余矢。

拓跋郁律被一箭射中肩膀,立刻被带倒在地。

“杀了他!”城门内外涌来了无数甲士,怒吼着冲向拓跋郁律的车驾。

侍卫们拼死抵抗,但箭矢太多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地,惨叫连连。

部落贵人、公卿们穿着礼服,无遮无挡,在密集的箭雨之下,死伤比侍卫们还大。

有人试图利用马车躲避,但前后左右都是弓手,怎么躲?

还有人拉起受伤倒地的拓跋郁律,试图避往两侧的民宅。

民宅轰然大开,又从中涌出大量兵士,见人就砍。

拓跋郁律绝望了。

生死之际,他突生明悟:这么大规模的围杀,涉及到的人非常多,但却没走漏风声,很显然他已经被盛乐上层集体出卖了。

“哈哈!”他悲凉地笑了起来。

草原果然不需要懦弱者!

威望不足的君主吃了败仗,下场只有一个:死。

“嗖!嗖!”又一蓬密集的箭矢射来,拓跋郁律身中数箭,轰然倒地。

“噗!噗!”围杀而来的军士们很快将随行的公卿官员砍倒在地,然后将拓跋郁律的首级斩下,送往城外祁夫人处。

城西。

王氏刚行至半路,便有人飞马来报。

她一阵头晕目眩,直欲软倒。

“阏氏请速做决断。”

“可敦去代郡吧。”

“王妃,现在走还来得及。”

护卫车驾的不是拓跋郁律亲军,就是出身代郡的王氏家将,纷纷恳请道。

诚然,按照草原规矩来说,王氏不会有事,因为不杀女人——“部落争夺杀父兄,而不杀其母。”

但凡事无绝对,此番显然是祁夫人下令动手,她会不会破坏规矩杀王氏呢?没人敢保证。

王氏眼泪簌簌而下,死死咬着嘴唇,都流出血了。

她又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劲大得手直颤抖。

片刻之后,她终于稳住了心神,颤声道:“奔代郡,带上什翼犍,他还在城中。”

“遵命。”立刻有家将策马飞奔而去。

马车当场转向,在百余兵将的护卫下,向东行去。

管不了许多了!

拓跋翳槐在贺兰部,多半无事。

拓跋屈、拓拔孤二人各有母族,如果他们的舅舅们不想办法施救,致其为祁氏所杀,那她也没办法了——王氏毫不怀疑祁氏会想办法杀掉郁律的四个儿子。

她现在只想保住什翼犍,带他回到代郡,那样就没人能对付他们母子了。

至于拓跋代国的未来会怎么样,她不关心,也没资格关心。

祁氏那个毒妇多半会立二儿子贺傉为王,但贺傉生性怯懦,真能服众吗?

毁灭吧!

王氏又流下了眼泪。

代王最近屡屡心神不宁,说有很多贵人对他不尊敬,甚至当面给难堪,就是因为去年南征无果,耗费还不小。

他曾经试图缓和与祁夫人一党的关系,但现在看来终究无用。

毒妇得意不了多久的。

南边那个人正在秣马厉兵,随时都可能北上。

听闻他一介兵奴出身,却打下了如今这个局面,这种人物又岂是好相与的?

心狠手辣、意志坚定、眼光卓绝,试图征服一切。

待他准备完毕之后,必然会大举北伐,届时倒要看看毒妇和她那个懦弱儿子如何应对。

马车渐渐远去,正如护卫、家将们所猜测的那样,没人来追击。

数日后,行至参合陂之时,终于有家将追了上来,把裹在毛毯中的拓跋什翼犍交到了王氏手中。

他们也带来了盛乐的消息:当日那一场伏杀,侍卫无算,诸部大人、朝中公卿官员死者五十余人。

祁氏立拓跋贺傉为代王,布告中外,只罪拓跋郁律一家,无涉他人,盛乐乃安。

拓跋屈、拓跋孤皆由母族接出,得人协助逃出盛乐,往自家部落而去。

祁氏盛怒,遣兵追捕拓跋屈、拓拔孤、拓跋什翼犍三人,并要求贺兰部交出拓跋翳槐。

没人吃得准各个部落会怎么反应,国中一片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或许大家都在观望吧。

拓跋猗卢、拓跋六修、拓跋普根、拓跋始生、拓跋郁律哪一个是正常死的?大家早习惯了,先观望一番再说。

(本章完)

第799章 对策

一支部队被紧急集结了起来,顷刻间便开出了平城,向北搜索前进。

而平城以北的草原上,一群人困马乏的人正在休息。

“纥豆陵氏大人闻王难,暴怒而起,自朔方引数千骑东行,威逼祁氏。”前辅相段繁收拾了下仪容,来到王氏面前,低声汇报道。

纥豆陵氏是拓跋氏联盟诸部落之一,曾长居代郡左近,与乌桓王氏关系密切,后被徙至盛乐以西的五原旧地放牧。

该部去年没有随拓跋郁律南下,原因是上郡的石勒、石虎叔侄形迹可疑,似乎有意朔方。而朔方、五原近在咫尺,纥豆陵氏奉命留守。

纥豆陵氏自称是汉大鸿胪窦章之后(存疑)。

章子统,灵帝时为雁门太守,以窦武之难,亡奔匈奴,遂为没鹿回部大人。

拓跋力微曾一度依附没鹿回部,后又吞并其部众。

拓跋猗卢时期,命没鹿回氏后人(汉名窦勤,窦统曾孙,字羽德)领回其旧部众,自代郡徙居五原,并赐姓纥豆陵氏。

纥豆陵勤(窦勤)曾随军南下救援晋阳,大败刘曜,战功赫赫,被大晋朝封为忠义侯(存疑)。

唐太宗李世民的母亲窦氏就出身纥豆陵部。

纥豆陵部并非鲜卑人,乃南迁的漠北部落之一(在张北高原放牧),原居于贝加尔湖一带,擅制车,车轮高大、辐数至多,鲜卑人对其的称呼翻译成汉话就是“高车”(因当地冬天积雪甚深,必须使用高轮大车),不过高车之名此时并未流传至汉地。

而在漠北草原,这些人还被称为“敕勒”——纥豆陵氏、斛律氏等都源自漠北高车部落。

纥豆陵部因为血统问题,并非拓跋氏最亲近的七个部落之一,但他们仍然愿意支持拓跋郁律的后人,让王氏大为感动。

只见她擦着眼泪,对怀中的幼儿说道:“什翼犍,将来你若复位,一定要善待纥豆陵氏。”

段繁在一旁听了甚是无语。

拓跋氏最擅长忘恩负义,善待恩人?不存在的。

拓跋力微势弱时,曾依附纥豆陵部的前身没鹿回部,还娶了纥豆陵氏首领窦宾的女儿,最后怎么做的?杀了妻子,再把两个舅子骗来,全部宰了,吞并其部众。

“王妃,还是得尽快赶往代郡。”段繁催促道:“至不济,也得先去东木根山。”

独孤部此时就在东木根上,刘路孤没有参加祭天,部落不至于群龙无首。

“贺兰部在哪?”王氏问道。

“入冬前去了意辛山。”段繁说道:“那里不能去。”

王氏心中一凛。

独孤、贺兰二部都是拓跋郁律的铁杆。

贺兰部目前所在的意辛山位于今乌兰察布附近,独孤部方面的东木根山在兴和县附近,而王氏的老巢则在代郡、广宁(今张家口),那是乌桓的大本营。

当然,乌桓势力比较复杂,分布也较广。

祁氏可也是乌桓大族!

王浚女婿苏恕延同样是乌桓大首领之一,且王浚的主簿祁弘就出身乌桓祁氏。

这个族群自从被曹操狠锤一顿后,四分五裂,失去了崛起的机会,目前多以附庸势力的身份投靠各方。

总体而言,王氏和他的儿子拓跋什翼犍还是有些本钱的,但目前首要问题是回到代郡、广宁,并以此为基,拉拢诸部,先自保,再等机会。

不过,如何回去却是个问题。

段繁的意思是贺兰部不能去,去了不一定有好下场。

拓跋翳槐已近成年,贺兰蔼头不支持这个外甥,难道支持外人?

要知道,拓跋什翼犍是唯一的嫡子,而拓跋翳槐则是庶长子。草原固然不像中原那样重视嫡庶之别,但多多少少也是有点看重的,贺兰蔼头一旦起了歹心,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

而刘路孤却是拓跋郁律的女婿,且郁律对他有大恩,去了东木根山,即便不愿为王氏母子出头,却也不会加害。

王氏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立刻说道:“那就去东木根山,先求得庇护,再返回代郡。”

段繁踌躇了一下,道:“就依王妃所言。”

末了,又道:“不知回了代郡后,王妃可有方略?”

“先听听兄长的意见。”王氏沉默片刻后,说道。

王氏兄长叫王丰,目前在代郡耕牧,部众不少,如果说要请谁帮忙的话,娘家人是最合适的。

“光凭乌桓王氏还不够。”段繁摇了摇头,道:“纥豆陵氏首倡义举后,祁氏或会受到震慑,不敢追击过甚。但这只能自保,不能复位。”

“独孤部是必须要争取的,即便不投过来,也要维系好关系。”

“大王三女嫁到了宇文部,丘不勤还没死,或可联络一番。但此人老奸巨猾,且贪欲极甚,找他未必是什么好事,或要审慎为之。”

“其实,晋国邵氏也可联络一番。虽说刚打过仗,但此一时彼一时,利用一番也是好的。”

王氏听得连连点头。

祭天之变后,新党已在政治中心盛乐取得优势,旧党落于下风,很多中立部落还在观望,如果新党继续扩大优势,那么他们的势力会越来越大,旧党就危险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从时间维度上来说,最后必然是新党胜利。

因为新旧派别之间的差异会慢慢缩小,很多现在的新党部落以前就是旧党,大家早晚变成新党。

乌桓王氏从政治上来说其实偏向于新党,但他们和旧党代表拓跋郁律关系很好,王氏又嫁给了郁律为妻,所以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发展到最后,所谓的新旧之争很可能会演变成鲜卑传统文化与汉化之争,涵盖更广,而不单纯是游牧与农耕之争。

王氏想不到这么复杂、这么有深度的问题,她现在只想保住性命,并为儿子什翼犍争取权力——什翼犍固然小,但王氏可以代为掌权啊。

“如果王妃觉得老夫所言诸策还看得过去,现在就可派出使者了,万一哪个地方有变,总还有个去处。”段繁建议道。

“好。”王氏点头应道。

休息完毕后,车队继续上路,而精挑细选的使者也悄然离开,奔往各处。

******

邵勋是在三月亲蚕礼后得到鲜卑内乱消息的,顿时大喜过望。

他若不插手此事,不是白叫“邵贼”了么?

平阳以东襄陵县的山间小院内,他召集了左军司王衍、左长史裴邵、右司马羊忱、西阁祭酒庾蔑、梁国侍中羊曼、中领军糜晃、中护军陈有根、给事中梁综、护夷长史苏恕延、司空刘翰以及新近出任太保的潘滔等人议事。

王妃庾文君亲自指挥宫人们为大家准备茶水、点心,像个快乐的女主人——事实上也是。

丈夫回来后,主心骨也回来了,她又恢复了小女人的姿态。

“去隔间旁听,别想着偷懒。”邵勋抱了抱她,说道。

“你不在的时候,我——”庾文君轻声道。

“我不在的时候,你做得很好。”邵勋用鼓励的语气说道。

“我帮到你了吗?”庾文君仰起脸问道。

“帮到我了,你很厉害。”邵勋亲了她一口,笑道。

庾文君眯起眼睛笑了。

“去吧,坐好了仔细听,别打瞌睡。”邵勋松开了妻子,说道。

庾文君点了点头,离开了。

邵勋感受了下手,小娇妻被开发得越来越迷人了,成熟妇人风韵显露无疑。

轻轻咳嗽了下后,他来到了小院正厅之中,坐于上首。

众人纷纷行礼。

“直接进入正题。”邵勋摆了摆手,道:“谁先来?”

王衍沉吟了一下,道:“大王,而今可动不起刀兵。”

“知道了。”邵勋面无表情地说道。

潘滔轻笑一声,道:“大王何须动刀兵?”

“哦?”邵勋感兴趣地看了过去,笑道:“我就知道阳仲有方略,快快道来。”

潘滔捋了捋胡须,道:“庾祭酒自盛乐回返后,具陈代国之事,老夫听闻,顿觉有隙可钻。”

“隙在何处?”邵勋配合道。

“在于新旧之争。”潘滔说道:“祁氏此人,权欲极盛。其有三子,长子普根已死,三子纥那曾为王师所擒,只有二子贺傉可堪立为君长。然据庾祭酒所言,贺傉天性懦弱,素遭人轻视。”

“鲜卑是什么地方,虎狼巢穴!懦弱之人可能统御诸部?可能为君长?我料诸部必然离心,纵然不攻杀贺傉,也会不听调遣,自行其是。”

“再者,旧党虽遭重创,郁律以下死者五十余,然诸部实力犹存,难道不想拨乱反正,拥立郁律之子为王?”

说到这里,潘滔起身,长揖一礼,道:“仆请联络拓跋翳槐,册其为代公。”

拓跋氏的正式爵位一直是代郡公,册封其为代公,算是升了一级了。

至于代王,那是自封的,不作数。

“此策不错。”邵勋笑道:“若我无所为,代人或互相牵制,一时不敢动手,局势就这么拖下去了,反倒让贺傉勉强坐稳位置。但有一条,翳槐不过一少年郎而已,敢动手么?”

潘滔沉吟不语。

这确实是这个计划中最大的不确定点。

听闻拓跋翳槐不过十一二岁,而草原上怎么着也要十三四岁才算成年。

况且,拓跋翳槐是什么脾性一无所知,他有这个勇气吗?

另外,贺兰蔼头也很关键。

他愿意为了扶外甥上位而拿整个部落做赌注吗?难说。

“大王。”右司马羊忱出声道:“或可遣使北上,先寻到贺兰部所在,探其心意。若愿联络诸部起兵,便册翳槐为代公。若不愿,自寻他人可也。”

邵勋转头看向苏恕延。

苏恕延见自己没法逃避,便道:“大王,此时不宜出动王师。先不说粮草之事,单王师一动,索头惊惧,必会抱团取暖,全力对外。”

邵勋暗暗点头。

这不就是曹操对付袁绍儿子们的旧事嘛。

外部压力大,反倒促使内部放弃分歧,一致对外。

外部压力小,内部自己就搞起来了。

“什翼犍舅父王丰,先居广宁,后移代郡。”苏恕延继续说道:“仆略知此人,有野心,但胆魄不怎么大。如果祁氏咄咄逼人,其为了自保,或会联络诸部乃至宇文鲜卑,一同出兵。若祁氏放过他们,未必就愿为什翼犍出头了。”

邵勋听明白了:得蛊惑人家。

他代入各方仔细盘算了下。

如果他不插手,那么拓跋鲜卑的局势大概会处于一种诡异平衡状态。这种平衡可能会被打破,也可能不会被打破。

如果他插手了,那就增添了一个变数,有可能会让祁氏一方感受到压力,走出昏招,同时给贺兰蔼头、王丰等人鼓舞,最终演变成内乱,或者让其分裂。

其实后世隋朝对付突厥的方法就很经典,让敌人分裂,再出兵打击,可收奇效。

北朝果然还是了解胡人,一脉相承过来的。

“得撺掇一下贺兰蔼头和王丰。”邵勋一拍大腿,定下了计议:“两处都要出使,尔等议一议,弄个口才便给的合适人选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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