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自幼见刑余,极道鬼神域

仇恨啊,也是见惯了的东西。

聂小倩看着踏出神祠的书生,张了张口。

迷雾簇拥在她的身边,她开口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去。

但是宁采臣看懂了她说的话。

‘能杀了我的话,就来试试吧。’

面对这样的嘲讽,宁采臣的怒火已无从遏制。

“好啊,我这就来。”

他的身影如鹤舞长空,看似不是很快,但却叫人觉得,找不出哪个位置,能够刚好将他截住。

一往无阻,必达目的,刚觉空中一道游痕划过,他的剑已经刺入聂小倩的身体。

嗤拉!!

鲜血喷洒了出来。

聂小倩分明乃是魂体,没有肉身,这一剑之所以会见血,是因为剑刃刺在了尖头怪人体内。

聂小倩和尖头怪人的位置互换,竟然没有一点空间波动的征兆。

尖头怪人的刀,竖劈而下。

宁采臣的身影,险之又险地从刀刃旁边闪过,侧踏而走。

华山派的《三达剑谱》,自开创传世以来,共有九十九页,华山历代门人,大多无法从中领略出三式剑诀的脉络,单单修炼其中一两页就能够耗费半生精力,形成一套完整剑法。

如灵泉剑法、养吾剑法、飞鸿剑遁、希夷剑法,全部都是从剑谱之中领悟出来。

还有广寒阴功、太白神针、羽鹤剑气,三种名震江湖的内家元功炼器之术,同样是从剑谱中衍生而来。

宁采臣的资质,当年在华山上虽然也算不错,但比起能够开创羽鹤剑气的师门前辈,还是要差一些,没有任何人觉得,他有可能练成三达剑。

但是当年华山惨案,他作为惟一一个身体还算完好的人,被掌门寄予厚望,带着剑谱逃离。

西岳魔神的身影,仿佛就在他背后冉冉升起,那是金之道的魔神,是风之道的不朽,是刑杀死亡的象征。

当魔神之影笼罩在宁采臣的头顶时,他的心智几乎已经崩溃,高明的功法都施展不出来,脚下踩的,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到最纯熟的华山入门步法《七星步》。

手捏剑谱,脚踩七星,无比接近死亡,却不能去死,那一刻,宁采臣的步伐缓缓升华,化为《鹤舞七星步》。

鹤舞长空,是自由逍遥的象征,也是延年益寿的喻意。

七星乃至北斗,主掌死亡。

鹤舞七星的真正奥妙,要在漫天星光中,计算出北斗七星的星光精气。

鹤舞一夜至天明,沐浴群星朗月皆无妨,唯独躲开北斗七星的光气,才能够算是得到了真谛。

只有练成了这套步法,才能够把九十九页剑谱完全串联,修炼《三达剑诀》的真意。

华山历代掌门,也不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尝试过要修炼鹤舞七星步,可他们根本做不到。

从满天星光中,躲开北斗七星的精气光线,这种描述太离谱了,完全是不知所谓。

但是,西岳魔神代表的就是刑杀死亡,承受封印破损的代价,承受魔神笼罩的压力,在这个状态下,就能够区分出北斗注死的星光精气。

然后才能够去熟练算法,完善身形。

尖头怪人的刀,那种杀性无与伦比,跟西岳魔神本尊如出一辙。

可宁采臣早就熟悉了这种压力,侧闪踏去的瞬间,剑刃已经扫过了尖头怪人的脖子。

那一刻,尖头怪人的脖子,绝对已经被他的剑刃给摧毁,头和脖子没有了任何连接点。

奈何,他的剑刚刚离开,怪人的脖子已经连接上了。

这一剑的伤害,更加激怒了这个怪人。

或者说,是这一剑熟悉的味道,激怒了幕后的西岳魔神。

尖头怪人的刀,再度举起。

这一刀抬起来,整个华山范围的迷雾,都如同怒海狂涛,急速的翻腾涌动。

大地变得稀薄,天空变得浑浊。

无论是刚刚突破到六阶的袁老头,还是正在战斗的宁采臣,都感觉自己的灵光几乎要被吸引,主动撞上那把刀的刀锋。

他们感受到一种颠覆天地的刀势。

宁采臣的剑抢先出手,大开大合,象天指地,画了一个大的圆弧。

天地之势,唯圆而已,他画了这个巨大的圆弧之后,身边就出现了一道光圈。

但紧接着,他的剑又从下而上的骤然一竖。

这一剑,竖立在这个圆圈的中间,似乎带着能够让圆弧变形的力量。

本来好端端一个饱满的圆形,现在上下两端,开始向他的长剑靠拢,上端靠近了剑尖,下端靠近了剑柄。

这已经不像是一个圆,而像是一个葫芦,他的剑,就像是葫芦的腰。

尖头怪人的刀,已经劈了下来,让人毫不怀疑,这一刀足以将百里大地,沿途山峰,全部劈成两半,深入岩层。

可宁采臣依然维持这个姿势不动。

数之不尽的剑气,从剑尖散发,顺着弧线向两侧分开,不断流向剑柄,弧线的数量越来越多,从剑尖抛射出去的时候,越来越远。

很多线条,别人能够看到,刚从剑尖抛向远方那一段,也能够看到,从下方连接回剑柄的那一段,但是看不到中间的那一段,不知道究竟去了多远的地方。

那把大砍刀,越靠近宁采臣就越慢,速度急剧衰减。

灯草婆婆等人,突然听到了一种尖锐的声音,是无形的力量,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在跟那把大砍刀触碰,产生的声音。

频率太高了,刹那之间,就高到了连灯草婆婆他们这些修出元神的人,都捕捉不清的程度。

“哈,以磁生电的手段见多了,专门研究由磁场造化声音,能够发展到这种高度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苏寒山也听到了这个声音,眼中掠过了一个新奇的光彩。

宁采臣这一剑,确实跟磁场相关。

他的剑气创造出来的这个场域,跟整个星球的磁场高度相仿,以长剑为磁轴,两端为磁极,剑气如磁力运行,又有所取舍。

最后造就的,就是这种防御力绵长无极的奇特音频。

三达剑诀的第二剑,仁剑震音扬!

这一剑虽然在华山历史上,以防御著称,但也并不是不能用来攻击。

聂小倩面无表情,抬手摸了摸耳垂,明明是鬼体,她的耳朵里面依然渗出了血,这是她的魂魄受损的象征。

仁剑震音扬,是全方位的手段,尖头怪人就算跟聂小倩重新置换位置,也还在攻击范围之内,甚至反而是把聂小倩,送到了剑刃前。

怪人果然没有进行置换,聂小倩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有点模糊,甚至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我这是,真的要死了吗,可惜看不到自己的死相,不知道最终的一刻,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聂小倩抬头看向空中,依然做不出表情,唯有眼神灵动些,眼神中没有惊恐、愤怒,反而有一点释然。

“终于可以不用看见这些怪物了。”

这个乌鸦面具的怪人,确实是聂小倩的造物,但她并不喜欢这个东西,只会感到害怕,还混杂着厌恶。

聂小倩原本是浙江金华人氏,家中父亲为官,母亲是大家闺秀,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可她一生下来,家里就没有太平过。

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就常常无来由地哭泣起来,大喊大叫,畏缩惊恐,请了很多大夫看,都不能根治。

刚会说话的时候,她就磕磕绊绊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母亲判断出,她看到的是死人。

但她指的是自家的院子,而自家院子里,根本空无一物。

父亲也怀疑,是不是有鬼怪作祟,请了有本事的大师,都说并没有找到什么鬼怪。

及至聂小倩稍大一些,被母亲带到寺庙里上香礼佛,又指着寺庙里的和尚说,看到了他们被砍头,被咬死,被淹死,种种死状。

母亲责怪她,给和尚们赔礼,不久之后,那个寺庙却真的遭了一场横祸,一桩桩都被聂小倩说中。

家里人终于琢磨出来了。

聂小倩看见的不是鬼,而是过去和未来的投影。

过去出现过死者的场地,不久后将会出现死者的地方,在她眼中,都会呈现出死亡那一刻的模样,与常人眼中大不相同。

这是天赋异禀啊!

家中人知道这件事之后,有想过要把她送去什么名门大派学艺。

但没听说过有哪个门派会培养这样的人才,倒是经常听说,有天赋异禀者,自己不懂得运用的,落在了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手上,就直接被当成人药,受尽折磨。

聂家的父母打听很久之后,总觉得送哪里都不放心,只能嘱咐聂小倩不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以后看到了这些东西,也不要说出来。

反正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只要常住在家中,能接触到的人、看到的范围,也就只有那么多。

看习惯了,也就好了。

谁知,聂小倩的这种能力,会随着她的年纪增长而变强。

小时候,她只能看到一块地方过去数年内死过人的场景,如果是预知未来,则只能看到面前之人,寥寥三五日内的死相,

如果这人三五日内不会死的话,那她看到的,就是正常的模样。

等她长到十四岁的时候,她却已经能够预知面前的人,一个月内会不会死。

那是她心智已成,尝试过提醒别人规避死因,却总是不能成功,乃至有一回间接促成死因,使得她不敢再做尝试。

等到她十六岁的时候,她预知的仍然只有一个月内的死相,但所能够见到的范围,却不同了。

只要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能看见这个人全家,未来一个月内会否死亡。

从全家发展到整个宗族,又发展到整个老家村庄。

后来她看见任何人的时候,都会浮现有相关的人死亡的场景,遮蔽她的视野,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聂小倩不愿意再见旁人,幽居在自己的小楼中,郁郁寡欢,很快就病体支离,未满十八,已经一命呜呼!

那时她觉得,这不失为一种解脱。

可这是真正痛苦的开端。

因为她变成了鬼,还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动轨迹的幽魂,只能随夜风飘荡,而且区区一只新生的小鬼,是没有办法闭上眼睛的。

于是她只能不断的看到各式各样的死亡,仿佛整个世界就没有一个活人,这不是人间,根本是一个地狱。

终于有一天,聂小倩飘到了一个寺庙,寺庙中有着异样的光彩,显然是那种真有大法力的寺庙。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尽所有地冲向了那个寺庙,希望能够被消灭掉。

庙中却没有和尚,只有一只夜叉。

“哈哈哈哈,竟然有这样的灵鬼主动送上门来,比我苦心采集的群鬼品质都更好,与刑凶死气结缘最深!”

现在的聂小倩已经是一只老鬼,有能力闭上自己的眼睛了,但现在的她如果闭眼,看到的,就会是那面目不清的魔神。

于是她睁着眼,等着自己的死亡。

奈何不朽的魔气,依然在源源不绝的灌注在她身上,硬撑不灭。

神祠之中,葛夫子转头看向苏寒山。

“苏先生,请把那朵灵芝给我吧,这些邪祟已经离开了寂静岭,这个时候,就是我们冲入寂静岭,弥补封印的最佳时机。”

葛夫子的巫蛊厌胜之术,说是诅咒术,其实已经练到了不只能用于诅咒的程度,更应该说是一种“影射共鸣”之法,能善能恶,存乎一心而已。

他如果取一个人的头发,混合稻草,扎一个稻草人出来,常人只能用这个诅咒害人,但在他手上却能救人。

假如那人原本四肢已断,他扎出来的稻草人也没有四肢,这时候,取新的稻草,将稻草人补全,运用法术,与稻草人对应的那个活人,四肢也就可以恢复如初。

他只要能找到一个与西岳封印密切相关的宝物,就能够让那件宝物,发挥出类似“人偶”的效果。

让灵芝破损之后,弥补那么一朵小小的灵芝,可比弥补整个封印,要轻松不知多少。

哪怕是用本命精气,葛夫子、袁老头他们这些人,也早有准备。

“别闹。”

苏寒山笑道,“你们真觉得那个女鬼,就是当年华山血案的主导者吗?”

“别人也就算了,老葛你难道察觉不出来,你的诅咒并不是在这个女鬼身上生效的。”

葛夫子面色微变,向神祠之外看了一眼。

“不用担心,那个窥探我们的家伙,看到的也只是假相。”

苏寒山把手里的芦苇席子还给老七,说道,“你们看似是对阴谋者一无所知,猜都猜不准,只想行险一搏,其实应该还是另有倚仗吧。”

“不过要用上这么凶险的计策,以身入局当诱饵,显然是因为,那个倚仗也不够保险,担心直接出手攻击寂静岭,有可能让真正的阴谋者强行破开封印,闹出更大的乱子。”

“所以,宁采臣是明面的诱饵,你们也只是负责冲过去转移注意,让那个人有机会弥补封印,最后再铲除阴谋者。”

灯草婆婆若有所思,袁老头有些惊讶,随后沉默,阳宅七兄弟则满是错愕。

只有葛夫子露出了苦笑的神色。

行,看来这帮人里,也只有葛夫子和宁采臣知道计划全貌。

“苏先生何苦这时候点破。”

葛夫子看向另外几人,“只要老夫还没死,总不会让诸位死在我前面。”

苏寒山道:“我点破,是因为我这边有了更好的法子。”

他突然伸手,向外一抓,外面的聂小倩凭空一闪,化作一个拇指大小的姑娘,落在他掌心之中。

“我已经看穿了,那个阴谋者并没有直接跟西岳魔神接触,只是利用聂小倩之类的存在,吸引西岳魔神的关注,然后她在背后引导,造就邪祟,最后再转向自己体内。”

苏寒山说话间,掌心上空,形成一个小小的星空圆阵图腾,散发五彩毫芒,笼罩着聂小倩,直接隔绝了她跟外界的联系。

西岳魔神失去了外界最重要的一个接收点,涌出的魔气顿时有刹那的散乱。

“给我滚回去!!”

苏寒山低喝一声,身影霎时凌空三寸,又猛然一坠。

轰隆隆隆隆!!!!

巨灵神祠所在的整个山峰,所有山石土壤,统统变成五种明亮色彩。

俨然一座五色神峰,硬生生向大地之下,挤压过去。

天惊地动,震响数百里,迷雾一圈圈崩散。

整个山峰,全部挤入地下,山头的位置,与原本的地表持平。

大地深处的封印,没有修补好。

但那个缺口,被新的一座封印,死死堵住了。

寂静岭深处,弥漫整个空间的迷雾,失去了源头的支撑,极速淡化。

夜叉鬼母双目圆睁,脸皮抽搐,青黑色的右半张脸,向左边蔓延。

她感受到了外面天大的动静,感受到了西岳魔神的魔气被隔绝。

但真正令她气到了极点的是……

竖在半空的三尺金环,浮现出来的场景,依然是巨灵神祠山头好端端的,那边还在苦战的模样。

你骗傻子呢?!

“哇呀呀呀!何方鼠辈,算计本座?”

夜叉鬼母彻底化作夜叉大怒之貌,抬手向天,乱发狂舞。

“鬼神领域,极道魔界!”

(本章完)

第433章 皓月千丈崖,红衣笑痴人

隆隆隆隆隆!!!

整个山峰被压入地底的过程,似乎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

但,山顶与地面齐平之后,地下那种隆隆隆的闷响,却还一直在延绵回荡着。

宛如古老的战车成群结队,在地里冲撞,巨大的牛龙不甘的翻动身体,发出巨吼,漫长,辽阔,震撼。

袁老头等人都几乎呆住了。

不仅是因为苏寒山展现出的修为之强悍,也是因为他这一手粗暴到了极点。

当年独孤剑圣镇压五大魔神的时候,靠的就不是深厚元功,而是以绝世无伦的精妙剑术,造就了最初的五岳封印。

后来五绝大会加固封印的时候,虽然注重到了元功根基,但也还得依着最初的封印做文章,精之又精,细之又细,小心翼翼为封印添加新的效果。

现在!苏寒山这么粗暴的把整个山峰轰到地底,在袁老头等人看来,不啻于是在用火药去灭山火,用炸海来治洪水!

纵然有刀头上舔血的决心,想到下一刻可能就要灰飞烟灭,还是因为同伴手段太粗暴,袁老头他们也还是满脸苦涩,难以自持。

只是,地底下巨响隆隆了好一阵子,也没有更强大的魔气爆发。

反而群山之间的迷雾都开始变淡,从浓白变得稀薄,渐渐能看到远处的景色。

“这这这……这也能堵住啊?!”

葛夫子满眼发亮,惊奇不已,看着脚底下还在散发五彩光芒的这块山地,伸手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真的假的?”

他不是不信眼前的一幕,而是不太敢信自己的运气。

“老夫什么时候运气变这么好了,都已经准备好找死的时候,还能遇到一个破死局的同伴!”

当年他写书的时候,要是运气有这么好,何至于混到像蟑螂一样在江湖上乱窜呢。

空中突然爆发一声沉重的践踏。

之前已经跟宁采臣陷入僵持的尖头怪人,忽然转变方向,重重的大跨步,踏在虚空之中,凌空拖刀,奔向苏寒山。

尖头怪人,原本一向都是缓慢的行走着,在必要的时候,又有瞬间穿梭,与聂小倩进行置换的能力。

可是苏寒山出手那一抓,实在是精妙到了极点,让他根本没有进行置换的机会。

西岳魔神的力量本是感受到聂小倩在刑凶死气上的天赋,要灌注在聂小倩身上,结果被夜叉鬼母使了手段,将那股力量,从聂小倩身上导出,塑造成尖头怪人。

山中其他诸多邪祟,也基本都是类似流程。

现在聂小倩被苏寒山隔绝感应,既断开了跟西岳魔神的联系,也断开了跟尖头怪人的联系。

尖头怪人已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冲动,要回归自己的造物主那边,破坏所有阻碍,冲到聂小倩身边。

以至于他这一跑起来,纯以本性、身体带动的不朽魔气,竟比之前出刀的时候,力量更加纯粹。

宁采臣的仁剑之力,一时也束缚不住。

苏寒山右掌心里还托着小巧玲珑的白衣姑娘,目光也微微垂落,看向地下,似乎对冲刺过来的尖头怪人,毫无反应。

但尖头怪人越靠近他,身体就越淡,最后就在快要提刀斩向他的刹那,连人带刀,化作一捧半透明的轻烟,彻底崩散开来。

“我的身边,难道是这么容易靠近的地方吗?”

苏寒山轻声说了一句。

脚下这座山峰散发出来的五彩光芒,是活生生的“大小五行化血神光”,是以不朽之气创造出来的无穷数量微生物。

葛夫子他们处在这个光芒的照耀之下,可以一点都不受损。

但是尖头怪人之类的邪祟,刚往这边冲的时候,就要体验五行裂解的感觉,然后接受“降魔微生物”的无尽冲刷了。

他居然没有变成清水气泡,飞溅开来,而是变成一捧轻烟。

倒是足以说明,这个尖头怪人身上除了拥有不朽魔气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杂质,因为魔气够纯,才不那么容易被转变性质,与旁的邪祟相比,亦是天差地别。

那烟气崩开之后,没有彻底变淡,而是维持在一定的规模,越拖越长,如同一条长长飘带,投向寂静岭。

华山范围其余的邪祟,也纷纷发出无声的嘶鸣,通通爆开,化作灰黑的魔气,带动残余的迷雾,飞向寂静岭。

因为飞逝的速度太快,让人看不出来那是雾气。

天地间,就好像有无数灰黑、淡白的光线,聚焦到寂静岭上。

“鬼神领域,极道魔界!”

寂静岭中爆发出一个尖锐的怒音,整个山头猛然鼓胀起来,像是变成了某种很柔韧、具备弹性的东西。

华山群峰,向来是以险峻著称,此时转瞬之间,那个本来还显得比较瘦削、陡峭的山体,已鼓鼓囊囊,直到不堪重负,向上喷涌出一朵硕大无比的血水鲜花。

山体犹如一根花枝,血水鲜花,远比山体硕然。

与此同时,天空像是破了一个洞,落下成千上万的金元宝,大的足足有磨盘大小,小的也有拳头大小。

看那些金元宝的质感,全然都是真金,绝对不是什么幻象伪物。

天降黄金,地涌血泉!

这两种异象,正是象征着两种不朽神通的力量。

黄金源源不断砸入血泉之中,所有迷雾魔气,也投入其中。

当血色的泉水,如同数瓣长舌,又如同食肉的花朵,倏然层层向内,收合闭拢。

所有异象的规模,就一缩再缩,到最后,居然浓缩成了一个只有一尺大小的金色莲花花苞,表面布满了古拙微小的虫鸟文字。

金子这种被赋与了永恒的寓意,永不变质,永不风化,用来比喻仙人,用来代表佛身的物质。

当此之时,却在生锈。

血红色的锈迹,不是外界沾染上去的,而是从黄金内部滋生出来。

这一连串的场景变化,统统有着非同凡响的质感,明明违背常理,却是那么的清晰,使人生出强烈的荒诞意味。

须臾刹那,电光火石,空花阳焰,他们的心神,都被这奇幻而至真的场景所攫取。

那朵流血的金莲花,却已经轰向苏寒山。

苏寒山直接一掌拍过去,莲花被五彩光芒照耀,在他手掌前方数寸的地方悬停。

下一刻,那莲花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突破最后的数寸阻碍,彻底撞在了苏寒山手掌上。

夜叉鬼母站在了莲花后方,指甲狰狞的手掌,就按在莲花的另一面。

“小子,你以为精通封印,能够卡住封印缺口,就万事大吉了吗,敢愚弄你姥姥我,你会比死在西岳魔神手上更凄惨。”

她的头没有转,眼珠却又快又猛的咕噜乱转两下,把周围所有人扫视一遍。

“我有一千零八十八种折磨你们的办法,慢慢炮制,让那没脑子的魔神也开开眼界!”

夜叉大鬼者,或依树林,或住灵庙,或处空宫,多嗔,爱施财宝,好食人。

这种妖怪禀赋特殊,天生就能够嗅到金银财宝的气息,跑过去盗窃,然后用这些盗窃的金银财宝,诱惑别人上钩。

等到被迷惑的人贪心最炽的一刻,夜叉就会扑出来开膛破肚,享用对他们来说最美味的贪婪心肝。

但是夜叉易怒,也有一些聪明人,能够看出骗局,挑拨夜叉发怒,去跟别的妖怪高人赌斗,趁机得到财宝。

因此,夜叉很难有大的成就,即使不被斩杀,多半也是被一些高人收走当成仆从。

夜叉鬼母自幼雌雄同体,是夜叉一族的异数,狡猾非常,虽有怒心,有时也能自制,才终于修成一身厉害神通,谋划出来华山惨案。

但是她这三年来,在华山操控聂小倩等人,诱导西岳魔神分割灵性,造成邪祟,自己又将转变后的不朽灵性吞走,自以为得计,却在不知不觉中,也受了魔神灵性的影响。

平时没有强敌的时候,她会感到过分的安逸愉悦,这已是违背夜叉天性的表现,是一种在毁灭自身的趋势。

有了强敌的时候,她又天性爆发,固态复萌,释放出毕生少有的怒火,破了常年修持出来的心境。

“使出不朽神通,都被我稳稳地接住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还是能赢?”

苏寒山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老葛的诅咒,难道真强到这种程度,不只能让你昏了头,还能让你彻底没了脑子?”

“鬼神领域,为天所妒。你身上根本没有鬼神领域的气息,纵然有此境战力奇术,能克邪祟魔神,又怎么克得住实际拥有此等根基的修行者?”

夜叉鬼母冷笑一声,“你还以为你能瞒过本座,唬我退走吗?”

她话音未落,猛然一吸气,长长的嘶鸣声中,那朵流血的金莲花,崩裂成朵朵碎花瓣。

金光闪闪,血迹斑斑,从夜叉鬼母故意岔开的指缝间飞过,全被她一口吸进肚子里去。

苏寒山能够察觉到,夜叉鬼母体内,有一个类似刚才的流血金莲,但规模要大上很多的隐秘空间。

那才是夜叉鬼母的鬼神领域,原是不温不火的运转着,现在被外界这些沾染了迷雾魔气、又染上了苏寒山敌意的碎花瓣一激,反而像是从半梦半醒中,真正的苏醒了过来。

天空又开始泛起了血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还有万千恶鬼的哀鸣哭嚎声传来。

天雨血,鬼夜哭,鬼神领域,为天所妒!

“汝当伏刑!”

夜叉鬼母发出了一声叱咤,华山百里内的山头,都开始飞速的融化。

那是很奇特的场景,山体依然是泥土和巨石,并没有被烧成岩浆,但在庞大的力量撼动下,就算是石头,也会软的像流体一样。

所以造就了这种,群山都化作流体般崩泻,急速变矮的场景。

夜叉鬼母的手掌,这一次毫无间隔,彻彻底底的打中了苏寒山的那只手。

这无与伦比的力量啊,三年的谋划修行,她的修为,果然比三年前又大有进益。

夜叉鬼母满意的轰出了这一击,急欲享受着轰爆敌人,支离破碎,擒拿残余灵光的一幕。

回应她的,却只是一声闷响!

嘭!!!

苏寒山的手没有碎,还是拦在那里,注视着夜叉鬼母,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好似看到了绝丽的美景。

开辟虚空秘境,虽然最低只需要用到一种不朽神通,但是汲取虚空本源之气后,会转变成万类元气,形成一个周全的环境。

这个环境里,自然界该有的种种元气,全部都是有的,可以自行融洽运转。

不朽神通,只是作为虚空本源和秘境的一个桥梁存在,所以常有强者自身已逝,秘境还能继续留存很久的事情。

鬼神领域,却不考虑什么周全融洽,完全只有一种或寥寥几种不朽之力,构成一个领域,领域内的天地法度彻底失衡,是真正意义上的逆天而为,只要修炼到这个境界,时刻都会承受天地万法的渗压。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天限的约束,但修鬼神领域这个路子的,估计也活不太长,至少跟玄元百域那些人是没法比的。

不过,这种形态,确实换来了极强的战力。

夜叉鬼母只有两种常见的不朽神通,血脉方面,也只是寻常妖物,短时间内爆发的战力,却简直不逊色于当时拥有玄冥真龙血脉、又修成三种不朽的龙庭七十三太子。

然而,也就只到这种程度了。

“你要比根基是么?”

苏寒山露齿一笑,左臂突兀一收,再度打出。

夜叉鬼母心中已经知道不好。

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实际修成鬼神领域的人,手段都可谓是层出不穷,比起魔神来说,更加变化多端,除了正面轰击,她也精通种种遁法幻术。

可是当苏寒山这次出掌的时候,跟之前出手的气度,全然不同。

那是皓月当空,还是大日中天,又或者日月同天?!

那一掌轰出来的时候,压力已经让夜叉鬼母无计可施,她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也动起来,只能看着自己的右手,被苏寒山的左掌击中。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鬼神领域全力支援,把这三年的积累、历经多道工序、从西岳魔神那边谋取过来的不朽灵性,全部释放,用来抵抗这一击。

两掌相撞,周围本来已经形同流体的群山,再度涌动起来。

不过这一回,就不是群山奔流,向下坠落这种情况了,而是全部向同一个方向涌动。

苏寒山在东,夜叉鬼母在西。

如今群山如浪,就一叠一叠的向西涌动过去。

向夜叉鬼母背后眺望,能够明显看到,那边堆起了一叠一叠的山体浪头。

这股力道到了远处,逐渐衰减的时候,山体浪头,即以固态凝住。

但下一波浪头的力道,往往要比前一波,略胜一分,撞叠上来,便使这边的山体越来越高。

这说明,夜叉鬼母能够抵消掉的力量越来越少了。

“你都到这时候,还要诓骗……”

夜叉鬼母声嘶力竭道,“你到底是谁?!”

她已经认定,眼前这个小子,绝对是世间某位声名显赫的强者,故意伪装来害她。

没有修成鬼神领域的人,也可能通过某些奇特的功法造诣,混合克物之力,拥有对抗鬼神领域的力量。

比如《华山三达剑》,这门剑法,本身就是一件克物。

如果有谁能够练成《三达剑》的最后一式“勇剑斩天罡”,就算本身根基还不到鬼神领域,也完全能对抗这个领域的强者不败,而且在对付邪祟魔神的时候,效果还要更好。

而苏寒山现在的表现,就绝不是这种情况能够达成的。

他是实实在在的,根基之强,远胜夜叉鬼母,偏偏到这个时候,还在隐藏自己的鬼神领域,不让人看出来他的路数。

“我是……降魔者!”

苏寒山左臂一震,掌力彻底爆发。

夜叉鬼母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皓月之色,奔腾无尽的流光吞没。

那一波波的山体浪头,这个时候已经在远处,堆叠成了一座横有将近二十里,高度不下于千丈的巨大崖壁!

高耸入云的崖壁,仿佛天地的青黑边界,横亘在那里。

“抱月长终”这招不朽神通,散发出来的光束脉冲,远远冲击过来,撞在崖壁上的时候,力道却产生奇异的变化,没有将这崖壁摧毁。

只是一波一波的脉冲,让夜叉鬼母的自我灵光不断被磨灭,内在运行的功法奥妙,却被一层层的,烙印在这个崖壁上。

光束发射,往往是越到远方就越大。

夜叉鬼母跟苏寒山战斗的时候,显化的身形不过八尺。

最后烙印在这个崖壁上的时候,却是一座高达千丈的图影。

良久之后,皓月脉冲才渐渐黯淡,崖壁上的图影,彻底的显露了出来。

半面夜叉,半面美人,千丈鬼神,惟妙惟肖,更有流血的金莲花瓣,在身边萦绕。

葛夫子、袁老头等人震撼失语,相顾无言,环顾四周。

经此一役,华山地形丕变,数百里地貌都受到了影响,举目望去,大多地方,竟然都变得平平坦坦。

而那座拥有“千丈夜叉鬼母图”的崖壁,毋庸置疑,会成为将来全新的武林胜地,名噪天下。

以他们的眼力,都能看出来,那座图上,蕴含着夜叉鬼母大量的修行奥妙。

这时前方数里开外,平坦的大地下,飘出了一条条白色的鬼影。

宁采臣眼神一冷,手中剑刃偏转,只是凝视片刻后,却没有出剑,转头看向了苏寒山。

“苏前辈,是故意放过了她们吧,她们不该杀吗?”

“她们都是全然身不由己,被操控的工具罢了,罪不至死,况且……”

苏寒山抬了一下右手,说道,“除了我手上的这个,因为禀赋最好,暂时还没有疯掉之外,那些魂魄,长期作为不朽魔气的中转,都已经受损很严重,沦为痴傻了,鬼也有寿命,她们余寿已然不多。”

聂小倩怔怔的看着远处的崖壁。

她现在只有拇指大小,那座千丈鬼神图对她来说,更是大不可量,让她愣神良久,这时突然回神。

“我不是因为禀赋最好,没有疯掉,是因为她觉得我最有用,每次中转魔气之后,她给我进行的治疗都最长。”

聂小倩平淡道,“她们全部都会痴傻,也可以说有一部分是我害的,那个我创造出来的怪物,也杀死过很多提刀拿剑的人。”

宁采臣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你想死?”

葛夫子叹了口气:“华山的最后一个门人,代表着整个华山,是非应当分明,各级惩戒需有章程。”

宁采臣默默收剑:“我没说我要杀她,首恶是被苏前辈所诛,她也是苏前辈的俘虏。”

“她想死,应该是因为从小有预知远见的神通,不可控的所见死相太多,接触魔神之后,见不到别的死相,只能见到魔神,现在断了联系,又要恢复以前的状态。”

苏寒山解释两句,看向聂小倩,“你这个状况,修行夜叉鬼母的功法小有所成,就可以自控了。”

“这些痴傻鬼魂需要一个照顾的人,你要赎罪,就留在华山,一边参悟一边照顾她们,日后宁采臣重建华山派时,你也从旁帮衬。”

葛夫子点头道:“这倒是个法子。”

“夜叉鬼母的功法,你们也可以多看看,就算是我,也准备……”

苏寒山语气一顿,忽然想到,“你们最大的那个倚仗,修为应该也很不错吧,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宁采臣猛然抬头:“对了,我遇到大师的时候,已约好了,他先在千里之外候着,入夜后我们跟第一波邪祟交手,他趁势跨越三百里。”

“葛夫子开始施展诅咒,他趁势再跨越三百里,我施展出三达剑,他又进三百里。”

“最后葛夫子等人闯入寂静岭深处时,他也将瞒过魔神迷雾,直入核心,一切行动都有所呼应,阴谋者大致行事手段,也是他猜测出来告诉我的,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到?”

阳宅大兄不满道:“莫非他是临到关头胆怯了,要不是苏前辈在,这一失约,岂不是害死我们所有人,他到底什么人?”

宁采臣道:“是法海大师。”

阳宅大兄霎时收声,金山寺的法海大师,那位天生佛子,二十年前就已经名满天下,杀魔无数,斩邪无算。

南岳北岳的魔神封印出纰漏,都是他镇压下去的,谁都可能出胆怯,他也不可能在这种关头胆怯。

“若是法海大师,怎么会……”

………………

片刻之前,七百里外,月照寒霜,满山枯草。

细瘦的草叶,如同死去的女人头发。

貌若及冠之年,眉心一点朱砂的白衣僧人,左手缠念珠,右手搭拂尘,站在山上。

前方一队车马,吹吹打打,高举闲人回避牌,手敲净街出巡鞭。

“哪里来的野僧,胆敢冲撞当朝驸马、状元郎大人的车辇?!”

白衣僧人神态平淡,只是不言,扫过眼前这些人。

他一遁三百里,这些人能正好拦住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冲撞了谁。

“不得放肆!”

十六人抬的红顶大官轿,轿子里面走出一个红衣青年。

“金山寺的法海大师是御赐袈裟大法师,十数年前,就常常闭关,三年前更是不闻声息,我只是两年前的状元郎,法海大师自然不知道。”

法海露出了微笑:“施主好精神,好礼仪,只是我看你不太像人啊。”

“哈哈哈,大师好眼力,实不相瞒,我父母乃是一人一妖,两情相悦,奈何被奸贼所害。”

状元郎叹息道,“我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告慰父母,只是一直还不能得偿所愿。”

法海问道:“状元郎是姓许……不,姓许的死在她剑下,她不可能让你姓许,那你是姓白?”

“都不是。”

状元郎笑了起来,“我有位姨娘,曾让我以仇为姓,后来我有一位师长,让我以笑痴为名。”

“吾名,仇笑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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