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这下子收获可大了

冬腊月时节,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刚过下午四点,橙红中透露着暗蓝的天幕就沉沉地压了下来,湛蓝了一个白天的天色开始消散了。

山中白日短!

陈寿江第一次跑长途,钱进不想让他开夜车,于是就招呼周铁镇赶紧装车。

西坪后山稀稀疏疏的林梢被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周铁镇的招呼声在里头响了起来。

巨大的油锯轰鸣声止歇,钱进过去查看情况。

此时伐木工地上空还弥漫着松木被撕裂后散发的松脂气息,浓烈而新鲜。

这股气息混合着未散尽的柴油尾气,沉甸甸地压在冰冷的空气里。

伐木点上,一片狼藉。

成人大腿粗细的落叶松、柞木被伐倒,横七竖八地躺卧在雪地上,露出白森森的断痕。

凌乱的枝桠、破碎的树皮、以及油锯啃噬出的金黄木屑,在雪地上泼洒出混乱而原始的印记。

“加把劲,以最快速度都给装上车!”周铁镇依然穿着那件露了棉絮的旧棉袄。

此时他头上身上落了一层金黄木屑,呼啸的山风从他身上扫过去,却扫不掉木粉。

伐木容易抬木难。

砍树只用了四五十号劳力,可要将木头从山脚抬上车斗却动用了两倍劳力。

足足上百号精壮的汉子,包括彪子、柱子、二牛他们正两人一组,六组一队,然后使尽力气去抬起木头。

有队长在旁边有节奏的喊号子:

“嘿——哟!起——!”

“稳——住!走——!”

“后面的慢一步!前面的往前走!”

强劳力们肩扛手腕粗的硬木杠子,杠子中间垂下粗壮的麻绳,绳结深深勒进砍伐好的木头两端。

沉重的原木被抬离冰冷的雪地,汉子们脖颈上青筋暴起,腰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古铜色的脸庞因极度用力而涨得通红。

队长要一边喊号子一边在前面领路。

大家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走的必须很小心,这山脚下积雪覆盖、布满树根和碎石,一个不小心就要栽跟头。

平时栽跟头就罢了,此时一队人负担一根上千公斤的原木,要是掉落在地压在谁身上,那闹不好就是一条人命!

很快,汉子们出汗了,滚烫的汗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他们像是一群浴火金刚,向着卡车方向艰难跋涉。

每走一步,沉重的杠子都在他们厚实的肩膀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脚下的积雪被踩踏得一片狼藉,泥浆和雪水混合在一起。

这样后面队伍就更难走了。

妇女主任见此招呼几声,很快一群妇女和老头把家里的木门给卸了下来。

她们给地上铺了木板门,确定牢靠后让汉子们踩在上面,这样总算可以走的踏实一些。

最终,沉重的喘息声、踩雪的咯吱声、扛木头的号子声,山野里交织出一首粗粝而雄浑的山野劳动交响曲。

钱进凝视这一幕很感动。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小金盒,默默的去了卡车驾驶室里。

趁着还没有人来到卡车旁,他紧急拿出大金箱子采购了一批劳保棉鞋。

刚才他注意到了,劳力们脚上鞋子露出棉靴甚至露出了打补丁的棉袜子。

他们需要一双好鞋。

买好鞋子他放入尿素袋子本想塞进驾驶座底下,结果人多鞋子多,根本塞不进去。

特别是里面已经塞了个手提箱,这手提箱可珍贵的很!

于是他想了想,还是把棉鞋给扔在了车斗里,然后用随车带的篷布给盖了起来。

掩饰了一下,他转身去伐木点和另外两个社员合力拖拽着一根稍细些的柞木往山下挪。

周家人的人情很重。

木头在山里或许不值钱,可送入城里价值就大了,原因便是腊月寒天里,搬运木头太难了!

很快钱进就被冰冷的木头冻到手指发麻。

尽管他戴了劳保手套,可粗糙的树皮依然磨砺着手掌。

沉重的柞木让他每一步都异常吃力,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没两分钟汗水便浸湿了内衣,山里的风很刁钻,善解人衣,动不动就钻进人的怀里、后背上,滚烫的汗水迅速变得冰冷感,把人弄的浑身哆嗦。

这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每一根木头背后所蕴含的重量。

山里木头运到城里去,太艰辛了。

山脚下,那辆解放牌卡车如同一个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那里。

随着第一根原木送到,一样参与搬运木头的陈寿江跑了过来开始指挥装车。

车斗的挡板早已放下,钱进赶紧过去把篷布里的一个个尿素袋子给扔到了地上。

没人知道是什么,现在劳力们都在专心致志装车。

第一队的汉子放下木头,先喝了两口妇女们送来的热水攒力气。

队长一声‘差不多了吧,同志们’,汉子们高呼,“上!”

斗志昂扬。

休息过后的壮劳力们爆发出更大的力量:

“一——二——三!上——!”

圆木被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前端被缓缓抬起,最后重重地撞击在车斗边缘的铁板上。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众人合力,连推带顶,将沉重的木头翻滚着、拖拽着,一寸寸艰难地挪上车斗。

车斗的钢板在重压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一根、两根、三根……

越来越多的圆木被塞进车斗,交错叠放,渐渐垒高。

山脚下的路上回荡着木头碰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和短促有力的吆喝声。

天色迅速暗沉,暮色四合,山野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变得模糊不清。

钱进叹了口气。

失算了。

今晚注定要走夜路了!

随着太阳失去热力,凛冽的寒风越发刺骨,刮在汗湿的脸上如刀割一般。

卡车大灯被“啪”地一声拧亮,两道昏黄的光柱如同巨兽睁开的独眼,瞬间刺破了浓重的暮色,将山脚下照得一片通明。

光柱里,雪尘和人们呼出的白气疯狂地舞动。

木头终于全数搬运上车。

陈寿江去麻利地扯过一大张厚重的绿色防水帆布,几个社员立刻爬上车顶,配合着将帆布展开,覆盖住车上高高堆起的木头垛子。

麻绳穿过车斗边缘预留的铁环,被迅速勒紧、打结,发出吃力的“咯吱”声。

帆布被绷得紧紧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见此,陈寿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木屑,朝钱进喊了一嗓子:

“妥了!四兄弟,没毛病了!”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半大少年从山路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他们协力抬着着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口里都在喊:

“钱主任,不着急走!”

“钱主任,看看这个……”

钱进这边还得跟周铁镇去拿老物件呢,他不着急走,说道:“别跑、别跑,小伙子们注意啊,这山路都是雪,小心啊。”

半大小子们满不在乎,跑的脸上泛红光:“队长,钱主任,别忘了咱先前弄到的好东西!”

带队的是曾经领着钱进进山沾知了、下水摸鱼过的铁蛋。

他把肩上口袋往钱进眼前地面上一放,里面立刻传出几声惊慌的“吱吱”声。

旁边的二妞立马伸手进去,她动作异常小心,竟掏出几个用细藤条和干草编成的简易小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有的小家伙浑身灰黑,拖着蓬松的大尾巴,乌溜溜的小眼睛惊恐地转动着——是松鼠!

还有几只个头更小些的,羽毛黄褐相间,在笼子里惊慌地扑棱着翅膀,发出细弱的鸣叫——是几只不知名的小山雀!

“还有这些东西哩。”半大小子石头也解开了自己背着的袋子,里面东西更实在:

两只被细麻绳捆住双脚、羽毛灰扑扑的野鸡,长长的尾羽耷拉着,已经冻得奄奄一息。

还有一只个头不小的灰野兔,它同样被捆着四肢,但还在徒劳的蹦达着。

“都是跟着俺老槐二爷爷去逮的,这松鼠窜得快,差点让它溜了。”

“野鸡是老槐二爷爷下套子逮到的,估计它们昨天就落套子里了,都快冻死了。”

半大小子们得意地介绍着“战利品”,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还有这兔子,柱子哥说是砍树的时候在树底下兔子窝里堵住的,瞧,一窝呢……”

他们将袋子口撸下来给钱进看。

里面还有好几只儿童拳头大小的小毛团,竟然是小兔子。

周铁镇看着这些活物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钱主任,这些山里的野趣儿你得带回去,你那里兄弟姊妹多,家里孩子也多。”

“拿这些东西给孩子耍个新鲜吧,这野鸡野兔,收拾干净了,给家里添个野味。”

“别看现在冻僵了,可煮汤炖肉依然鲜得很,城里可吃不着这口!”

钱进看着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小松鼠和山雀,还有那冻硬的野鸡野兔,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这质朴的馈赠,带着山野的灵气和社员们的真诚。

他不客气的送入驾驶室,又去车头旁边地上把一个个的尿素袋子倒拽起来:

“来,给同志们准备了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他把袋子打开往外倒,全是同一款式的劳保棉鞋,保暖、结实,一双鞋能穿三年。

这些棉鞋全是正品解放鞋,加绒加厚高帮设计,鞋底是橡胶大底,用的是新技术,非常耐磨。

鞋面总共是两层,外面一层军用布,里面是反绒牛皮,鞋底夹层带钢板整体支撑,这样即使橡胶层磨坏了,自己用橡胶烧融化也能修补。

山里头哪有这样的好东西?

别说山里了,就是城里也没有。

周铁镇看到这样的鞋子很诧异,拿到手里试了试后吃惊的问:“怎么这么沉?”

青年们顿时凑上来,勾肩搭背围着满地的鞋子好奇的看。

钱进拿起一双给他们展示:“高帮厚鞋底,肯定沉呀,你们放心的穿,这鞋子又保暖又结实,准能穿好几年呢。”

周铁镇不跟他客气,招呼劳力们说:“还都他妈愣着干什么?赶紧谢谢钱主任,然后队长查查鞋号,上来领鞋子了。”

钱进说道:“我当初不知道队里多少劳力,带了一百五十双过来。”

周铁镇笑道:“够用够用,今天过来忙活的劳力一共一百零六号……”

“这些小伙子大姑娘也得送一双。”钱进摸摸铁蛋、石头等人的脑袋。

相比上次夏天他们带钱进进山的时候,如今这些人都窜了一截。

周铁镇比划了一下:“这鞋子太大了,算了算了,反正他们哥哥老子都在这里,他们就义务劳动了。”

铁蛋很懂事,大声说:“钱主任,我们是尊重你才给你去找这些玩意儿,你啥也不用给我们,不过给二爷爷一双鞋吧,二爷爷跑山的时候,还得用草绳绑着鞋底呢。”

“你二爷爷那是防滑。”有个青年脸红了。

老槐是他父亲。

钱进说道:“给老槐叔一双鞋,中午还吃了老槐叔家里的腊肉呢。”

“另外还有牵着狗去抓野猪的那几位大叔,一人也给分一双。”

“这些东西有的是,这次过来着急,没准备那么多,下次吧,下次咱队里人不管男女老少,一人一双新鞋一套新衣裳。”

“这些孩子你们给我报个数,我在城里给他们买书包,一人一个书包一个文具盒!”

半大小子们高兴的嗷嗷叫。

劳力们开始分鞋子,有的拿到手立马穿上了:“真舒服,真暖和,这鞋子好啊,咱就是过年也没穿过这样的鞋。”

劳力里头有父子兵,当爹的上去给儿子后脑勺一巴掌:“瞎闹,给我脱了,回去洗洗脚再穿,你弄个臭脚在里头……”

还有的商量着:“啥时候咱去城里的时候再穿,瞧瞧这鞋,这是军鞋吧?”

快要过年了。

劳力们分到鞋子格外高兴:“多少年过年没买新鞋了?行,今年跟着钱主任沾光穿上新鞋了……”

周铁镇也分了一双特大号的。

他伸手在鞋里摸了摸加厚绒毛,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这东西真好啊,这穿上得多暖和呀?今年冬天脚上冻疮能治好了。”

陈寿江过来催促钱进:“四兄弟,走吧?天黑的太早了。”

钱进给周铁镇使了个眼色:“老物件?”

“这个早备好了,你带走就行了!”周铁镇闻言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改革开放了,经济环境好转了,政策放松了,这样私下里一些交易也就没必要太谨慎了。

周铁镇转过头,朝旁边一直跟着忙活的保管员老汉使了个眼色。

老汉会意,他招呼了几个后生跟自己走,然后小跑着离开。

很快,两个后生抬着一个用破麻袋片盖着的、沉甸甸的扁长木箱快步走了过来。

周铁镇亲自上前,一把掀开了覆盖的破麻袋片。

这木箱子是粗糙的松木板钉成的,透着原木的纹理和松脂味。

后面又有四个箱子陆续送到。

有两个似乎是老旧褪色的樟木箱,边角磨损得厉害。

还有两个箱子本身就是老物件了,它们相当精致,像是某种硬木打造的,虽然同样布满灰尘和虫蛀的小孔,但箱子口有一圈雕花痕迹,挂锁的卡扣是铜的,上面也有云纹。

五个箱子都用粗麻绳横七竖八地捆扎着,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爆开。

“喏,都在这儿了。”周铁镇拍了拍第一个送到松木箱的盖子。

钱进笑道:“不错,这次保存的不错。”

周铁镇说道:“现在知道它们值钱了,肯定得好好保存的。”

话这么说,可他下手还是没轻没重。

他用粗糙的大巴掌拍箱子,把箱子盖拍的乱晃,也把钱进的小心脏拍的乱震:

“按你上回交代的,全是老东西,全是破破烂烂的玩意儿,现在我们大队里有的都给拾掇来了,以后估计没有了,不过这次可不少。”

钱进快步走上前,借着卡车昏黄的大灯光线,仔细打量着这五个沉甸甸的木箱。

随便打开一个,一股陈年的灰尘、霉变纸张、虫蛀木屑混合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里面东西装的杂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褪色蓝布小口袋装着的银元,足足好几个,随便扔在了上头。

口袋口没有系紧,几枚品相不一、大小略有差异的银元滚落出来,混杂在箱底的杂物里。

钱进迅速拿起来看。

袁大头、帆船、鹰洋……

好东西!

在昏黄的车头灯光下,这些氧化发暗却依然透着金属光泽的银币,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陈寿江站在旁边看,看到这些东西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

钱进的心跳得更快了。

箱子里好东西不少,这是他的经验。

于是他顾不上银元,伸手拨开那些布袋,下面露出的东西更加杂乱无章,却又件件透着岁月的痕迹:

一捆用麻线穿起来的铜钱串子,绿锈斑斑,沉甸甸的,估计有上百枚,从锈蚀程度看,年代跨度不小。

有几个卷轴,画轴和装裱的绫绢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如今变得灰暗破败,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不规则的孔洞,露出里面发黄的宣纸边缘。

还有三四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瓷器和陶罐,它们被随意地塞在角落里。

有的釉色温润,青花发色沉稳;有的则粗笨朴实,带着乡野土窑的气息。

钱进挨个拿出来看,忍不住咂嘴吧。

有点遗憾了。

陶瓷罐子们品相不佳,要么口沿有磕碰的豁口,要么身上有长长的“冲线”,甚至有一个青花小碗直接碎成了几瓣,就那么委屈地挤在一起。

老百姓没把这东西当宝贝,平时缺乏保护啊。

看上面沾染的油灰就能猜到这点,有个陶罐子油乎乎的,它显然在交出前被清洗过。

可是主人家没有洗洁精之类能够有效去除陈年油污的工具,所以洗不干净。

不过,也得亏他们家里没有这东西,否则对老物件损害会很厉害。

此外他打开了第二个箱子,看到里面有一些竹雕的笔筒、臂搁,以及一个明显是象牙材质的小印章盒。

同样,竹雕老物件表面也布满了细密的虫眼,印章盒则色泽发黄发暗,满是岁月磨蚀的痕迹。

他往下翻阅,找到了几本线装书被压在最底下。

这是可能是宝贝。

他顾不上细看,先拿出来用牛皮纸给包裹起来,防潮防光。

线装书都是老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了,封面破损的厉害,书角卷得像老树的枯皮,书页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发黄的信札和零散的纸片。

钱进正要把箱子收拾起来,结果手一晃动,在箱子角落一堆杂乱的铜钱和几个小银锭下面,有几抹异常耀眼的金光闪过!

他对这个光泽可太熟悉了。

黄金啊!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那堆金属中拨拉出几枚硬币大小的东西——那是三枚金灿灿的古币!

古币式样古拙,绝对非近代机制,分量压手,上面隐约的铭文虽模糊不清,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黄澄澄的金色,足够证明它们身份了。

钱进捏在指尖,冰凉坚硬的触感和相对柔软的材质让他心头巨震!

可惜了!

可惜喽!

据他所知,所有黄金材质的古币都极其珍稀自然也极其的值钱。

奈何这三枚金币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铭文字迹被人给刮掉了。

钱进估计可能是特殊年代怕惹麻烦,主人家不知道它们的黄金身份,当做普通古币给随便拾掇了。

因为他上次在西坪生产大队收走的古铜币,其中便有不少被打磨过的。

“里面不少好东西。”钱进感慨。

周铁镇憨憨的问:“都有啥啊?咱啥也看不懂,啥也不认识。”

钱进不欺瞒他。

他先把五个箱子里的老物件归类保存,碰到熟悉的便给介绍一下。

拨开一堆铜钱,他的手指捻起一枚直径较大、边缘规整、铜质精良的方孔钱。

灯光下,“万历通宝”四字楷书清晰端正,背穿上赫然有一个“矿”字。

钱进说道:“这应该是极其罕见的万历矿银钱,价值远超普通铜钱。”

至于具体价值多少他就不好说了。

但围观几个人好奇,他便随口说:“最少价值一块首都牌手表。”

“呵!”惊呼声响起。

铜钱这东西存世量极大,多数不值钱。

钱进快速粗略挑选,从里面找了几枚品相尚好的顺治、康熙通宝,这几枚都是背“东”、“原”等局别清晰者,也算是难得的东西。

最值钱的还是那三枚金币。

可惜币面磨损的很严重,他凑到车灯前仔细看了,才勉强认出一枚是“咸丰元宝”背“宝泉当十”。

这金币上面同时有满汉文,如果品相好的话,钱进估计它们价值连城。

杂乱的银元、小银锭也有一些,比上次搜集的要多。

重头戏应该还是书画类,他上次得到了唐伯虎真迹,在商城卖出了大价钱。

这次周家人又给他搞到了不少字画,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个用草绳捆着的卷轴。

只见泛黄但质地坚韧的绢本上,一丛墨竹笔力遒劲,枝叶穿插灵动,落款虽模糊不清,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文人气息绝非俗手。

他小心的重新卷好捆绑,又打开了另一个磨损严重的卷轴。

这东西真是虫蛀成筛,但仅存的几行完好行书下有个飘逸签名,仔细看能看出点画间是香光居士!

好家伙。

明朝后期大臣、书画家董其昌啊。

钱进强压心中震动,又翻开那几本封面破烂不堪的线装书。

他不敢使劲翻阅,纸张已经焦黄发脆,有的书脊里还有活蠹虫呢。

多数已经看不清书名,其中一本还好,书名上的《梅花喜神谱》尚能辨认。

他没听说过这本书,可一看编著者——宋伯仁!

钱进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年闲暇时分,他可没少翻阅古玩科普资料和历史书,宋伯仁这名字算不上多震耳欲聋,却也在一些资料里有所介绍。

这可是南宋名家,而且看到这名字钱进也想起来了。

宋伯仁确实擅长画梅花,那他手里的很可能是一本孤本级别的画谱。

如果确实是宋伯仁亲手所著的孤本,那它即使损毁严重,但其文物价值难以估量!

旁边几册医书、族谱、信札,虽非顶级,但其中一册清代精刻的《芥子园画传》初印本,保存相对完整,这也算是好东西了。

瓷器陶器得特殊保存。

山路颠簸的太厉害了,这么放在箱子里可不行,否则等车开到海滨市,这些陶瓷器就要碎成渣了,到时候用502胶水都粘不起来。

他找周铁镇问道:“有没有什么破衣烂衫?我得用来包这些东西。”

周铁镇说道:“这不好找,家家户户碎布头都当宝贝收起来,哪有什么破衣烂衫?”

钱进索性说:“那你给我找一些厚衣服,我回头找人给你们还回来……”

周古抽着旱烟袋问道:“钱主任,你是怕这些瓶瓶罐罐在路上磕磕碰碰?”

“对。”钱进点头。

周古笑了:“那用不着什么衣服布头,去,铁蛋石头,你们快去找一些麦糠过来,用麦糠把箱子给填起来。”

半大小子们一声‘得令’,立马狂奔而去。

钱进将陶瓷罐子全放到地上排好。

里面有个青花小罐引起了他的注意,撇口,鼓腹,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沉稳,绘着简笔缠枝莲纹。

他小心捧起来看,分量适中,底足露胎处胎质洁白细腻,火石红自然。

这很可能是明中期民窑精品物件。

它保存的很好,是少有的毫无破损的陶瓷器。

还有一个青花花瓶看起来更珍贵,奈何口沿有一道明显的冲线也就是裂纹,导致它价值大打折扣。

当然,他觉得还是不可多得的老货。

青花小罐放好,他又去把刚才注意到的一个粉彩小碗拿了起来。

上面有画,画工略显粗糙,但“乾隆年制”四字寄托款清晰,胎釉结合处老化痕迹自然,也能卖不少钱。

完整的器皿里还有几个粗陶罐、土窑烧的黑釉碗,以他的眼光来看应该不怎么值钱,或许年份够老,可没有历史文化价值。

半大小子们干活麻利,很快抬着筐子到来,里面是满满的麦糠。

钱进倒入箱子里,再把陶瓷器放进去就有缓冲层的保护了。

文房杂项被他用包装了起来:

一个竹雕的笔筒,它刀法古朴,刻着“松下问童子”的诗,意境悠远,可惜没有题名,应该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象牙小印章盒,赶紧找出来用衣服擦了擦盒盖上的灰烬。

擦干净后,盒盖露出了浅浮雕螭龙纹,刀工精细,包浆浑厚温润,虽有小裂,亦是精品,他判断应该是清中期东西。

几方砚台、墨锭、残破的毛笔,多为普通实用器,但其中一方砚台石质温润,隐隐带金晕,形制古朴,很可能是传说中的歙砚。

如果确实是歙砚,那它可是古代四大名砚的出身,必然价值不菲。

其他什么玉器小件多为岫玉、地方玉,价值也不大,有个铜佛像倒是造型别致,还有木雕构件、老刺绣等等……

反正这次不管是数量之多还是种类之杂,都超过上次钱进的收获。

(本章完)

第288章 月黑雁飞高,有贼来劫道

周铁镇看着他全神贯注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钱主任,值钱吗?”

钱进沉吟一声,说:“我其实是半路出家的野狐禅,在古玩领域可不是专家,所以不敢打包票。”

“但以我个人的鉴赏眼光来说,这五大箱东西很值钱。”

这话说的相当内敛。

其实它们不是挺值钱,它们蕴含的价值,应该是远超当地人的想象。

那枚万历矿银钱、那疑似董其昌的残卷、那本虫噬严重的《梅花喜神谱》、那明中青花小罐、那象牙螭龙盒、那方金晕歙砚……

单是这几样品相尚可的东西就价值极高,按照他在收藏科普书上看到的内容来说,若放到几十年后,这些东西的每一件都足以在拍卖会上引起轰动!

更遑论那数量庞大的铜钱银元、虽破损但仍有价值的书画古籍以及其他杂项。

到来此时他还是可惜那三枚金币。

黄金拥有极其出色的延展性,而且不生锈不惧高温低温,如果不是人为破坏它们应该可以完好保存到现在的。

那价值可就大了!

钱进忍不住感叹道:“周大队,你们这个西坪啊说是穷乡僻壤不为过,这不算嘲讽你们吧?”

“但你们这里确实保存下了很多好物件、老物件,说句实话,你们大队能发家致富,你们本身出力了我也出力了,还有这些老物件。”

他轻轻拍了拍箱子:“一样出大力了!”

周铁镇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嘿嘿一笑,说:

“钱主任你可说错了,这不光是我们西坪的东西,还有很多是我们社员从亲朋好友家里抠搜来的。”

周古笑着补充说:

“你是不知道啊,钱主任,自打你上回用那些‘破烂’给我们换回来两万多块钱,还有那些粮票、布票、工业券什么的,搞的整个大队炸了锅。”

“当时我们大队长按照你给物件定的价值然后分到各家各户手里时候,多少人家都吓懵了!”

“那可是一扎扎崭新的大团结票子啊,好些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妇女主任王小英也凑过来聊天。

“就那个我四叔家,卖了俩破碗和一本虫啃过的破画,结果钱主任你给他换了一千二百多块钱!够他家起一栋新瓦房了!”

钱进暗道那本破画应该是唐伯虎真迹。

周铁镇接话说:“当时我们社员就眼红了,我跟你说,哈哈,那是真眼红!”

他喘了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

“后面不用催不用找了,消息一传开,社员们自己就疯魔了。”

“他们是把自家房梁上、炕洞里、墙缝旮旯翻遍了,谁家老祖宗留下过破箱子烂柜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说句不夸张的,家家户户耗子洞都恨不得掏三遍!”

“这还不算完,谁家还没个穷亲戚、老舅爷?嫁出去的闺女、结交的干亲干弟兄,大家都捎信回去了,问家里有没有啥祖上留下来的‘破烂’。”

然后他又去用力的拍眼前的木箱,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钱进心疼,赶紧把他手给挪开。

周铁镇嘿嘿笑,继续说:“反正七姑八大姨的,隔房的叔伯兄弟的,全给搜罗来了。”

“这也是一年多时间了,凑了又凑,断断续续才弄出这五大箱玩意儿。”

“里头有些玩意儿,我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啥年头的。反正,能换钱就行。”

最后这句话朴实无华,却是真谛。

这事跟当初红星刘家生产队一样,甚至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笔意外之财和紧缺的票证,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在这个闭塞贫困的山村里激起了汹涌的淘金狂潮。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祖传旧物,在过去的若干年里被认为是麻烦,很多怕事的老百姓只能将它们深藏起来,如今它们却成了可以改变生存、改善生活的巨大助力。

这种情况下,一辈子生活在贫困里的周家人没有能抵抗住诱惑的。

钱进感叹一声,实打实的指着那枚万历矿银钱、那些珍贵的书画残卷、瓷器说道:

“这些都是好东西,现在社会上对它们的关注还少,要是等个二三十年,这些东西放到城市里头都能让人争得打破头,到时候,这得是富人才能碰的东西。”

“富人?地主老财啊?”周铁镇问道。

钱进苦笑道:“差不多。”

周铁镇哂笑挥手:“它们早就被打倒在地跺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了。”

钱进没在这话题上跟他深聊,他转而承诺说:“现在它们也是有价值的,你放心,周大队,这些东西,我钱进绝不让大伙儿吃亏。”

“回头回了市里,我会请那些真正懂行的专家仔细鉴定。”

“它们现在该价值多少钱,我一分不少的给你们,该多少票证,更是一张不差!”

周铁镇对他充满信任:“那成,你回去找专家看看,反正你看着给吧,也不能叫你吃亏不是?你该留点路费、办事费你就留下。”

钱进让他稍等,去驾驶室把陈寿江一直感到好奇的手提箱拎了出来:

“喏,这是给你们的定金,你先给社员们存起来,回头价值具体定下了,我会跟上次一样给你个单据,到时候你根据单据来给主人家发钱。”

周铁镇下意识拎过皮箱,笑道:“嘿哟,这个箱子洋气,不孬。”

钱进让他搬好箱子,伸手按动按钮,‘夸’一下子打开了箱盖。

里面露出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元大钞,一水的大团结!

这些大团结全用银行特有的白色硬纸腰条紧紧捆扎好了,突然暴露在车头灯光下,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所有人,包括陈寿江。

一百张一沓,一共二十沓大钞。

一张张钞票崭新、挺括。

全是钱进这两年攒下来的新钞。

周铁镇、王小英、周古等人一下子呆在了原地,都呆呆的看着手提箱。

等灯光下,那青灰色的工农兵头像和醒目的“拾圆”字样,实在是散发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光泽。

钱进招呼说:“数数吧,整整二十摞,每摞一千元,这是两万元现金。”

“又、又是两万块啊。”周铁镇结结巴巴的说道。

“这次是定金,还是两万块。”钱进承诺说,“票证以后会给你们补上。”

“要是我的眼光没问题,这次的东西可能比上一次更有价值。”

看到没人动弹,他将厚厚一摞大团结递向了周古:“你是大队的会计,在公社见的钱也多,赶紧数数,我们得赶紧走了。”

他往山头看。

此时山脚下已经黑了,但山头高处还有一抹光亮。

大家的眼睛里光亮则很多。

大家眼睛里的光亮都被大团结上的青灰色给引走了。

彪子、狗剩、柱子、二牛……

所有在场的男人,包括抬箱子的后生和远处几个还在收拾工具的妇女,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

死死地钉在了钱进手中那厚厚一摞、码放得如同砖头般齐整的钞票上!

那是钱!

是崭新得仿佛还带着印钞机热度的十元大团结!

不是一张,不是一沓,是整整一箱子的钱!

那种青灰色的基调,那“拾圆”的字样,那象征着国家信用的工农兵大团结画像……

太震撼人心了。

在八十年代初这个物资极度匮乏、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五十元的年代,两万元现金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无异于在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滚烫的开水。

彪子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仿佛被扼住了脖子。

狗剩更是下意识地狠狠揉了揉眼睛,他情不自禁的说:“好多钱呀。”

周铁镇算是反应快的。

他赶紧把钱从周古跟前夺走,又给塞进了箱子里:“钱主任,算了算了,等你回城里去……”

“等什么等,这就是你们大队某些社员的钱。”钱进将箱子塞进他怀里。

周围人的表情和目光让他很满意。

他当初在红星刘家生产队可是挖了好几拨才把当地的老物件挖干净。

现在轮到西坪生产大队了。

他觉得西坪人手里能挖出来的老物件肯定还有很多,只是有些人缺乏动力。

那么,他现在把动力给送到了。

大家伙表情热切、眼神也热烈,他们想说点什么,可被震住了。

一时之间人群里只有浓重的呼吸声。

周铁镇挠了挠屁股,声音有些弱:“这钱可太多了呀。”

“这是他们应得的。”钱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周铁镇,然后扫过周围所有被巨款震撼到呆若木鸡的社员:

“而且这还是定金,我钱进说话算话,等我把这些东西带回城里,请专门搞文物研究的老师傅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看,把它们的来历、年份、值多少钱,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时候该补多少尾款,该配多少票证,一分一毫,我都亲自送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卡车旁那五个塞满“破烂”的木箱,再给围观人群烧了一把火:

“周大队,还有咱们西坪的各位乡亲们,我钱进今天在这儿给大家伙儿一个准信儿。”

“过完年开春的时候,我不仅要带着尾款和票证回来,我还要给咱们大队,送一批咱们供销社都难买到的‘大件儿’来!”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有力地数着,每报出一个名字,都像在寂静的雪地里投下一颗惊雷:

“自行车肯定得有,咱山里人出行不容易,光靠两条腿蹬着走可不行。到时候崭新的‘凤凰’、‘永久’、‘大金鹿’,肯定有的是,我要让大家伙儿走山路、去公社不用再靠两条腿蹬!”

“还有缝纫机,蝴蝶牌、蜜蜂牌、牡丹牌的,咱应有尽有,到时候给你们媳妇儿用,到时候给孩子缝新衣裳、给老人做鞋纳底子,有了缝纫机准能省功夫!”

“还有手表、钟表,什么挂钟、座钟的,我都给大家伙带过来,到时候家家堂屋里摆一个,听听那打点的响儿,这样上工下工的就有准头了,不用再看天了!”

“还有收音机,老人在家里听听匣子里唱戏、说新闻,到时候山沟沟里也知道国家大事!”

钱进每报出一个名字,社员们的眼睛就亮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也行?

这么美好?

老物件可以换钱换票还能换到这样的紧俏商品?

那些平日里只存在于供销社橱窗里、存在于城里人手腕上、存在于干部家庭堂屋里的稀罕物件,此刻被钱进如此肯定地承诺出来,大伙的血就沸腾了。

青年们眼中充满了对自行车的渴望,几个妇女则激动地交头接耳讨论缝纫机,半大小子则想要家里有一台收音机能听听外面的声音。

这一切对他们的吸引力无与伦比!

铁蛋拽着他袖口问道:“钱主任,真的啊?”

“我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绝对是真的!”钱进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山脚下回荡,盖过了呼啸的寒风。

“这些东西,我钱进一定给咱们西坪生产大队弄到,还有之前承诺的高压锅,一定都送到,一定叫咱们山里人的日子也跟城里人一样能越过越亮堂!”

周古带头鼓掌:

“好!好!!”

“钱主任啊,说话算话!”

“俺们等着你,等你开春来送好东西!”

热烈的掌声中,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热烈回应。

周铁镇紧紧抱着怀里装满大团结的箱子。

他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又听着钱进描绘的那番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光明前景,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钱主任是自家大队的贵人、救命恩人。

前年之前,他们哪敢想这个?

说来可笑,当时偌大一个大队,整天为几袋化肥发愁、为填饱肚子拼命,结果现在呢?

今年大队光景很好,家家户户都吃得饱饭,别说吃的是不是粗粮。

反正作为山里穷沟沟,祖祖辈辈就没有过上常年能吃饱饭的日子。

如今他周铁镇领着吃上了。

不仅吃饱了饭,不少人家还有存款了,过两天今年的工分核算了,他估摸着全大队家家户户都得有存款。

光明突然降临。

越是想着当下的好日子,他的腰杆就越是直一分,那曾经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整个人意气风发。

最后他代表众人说话,声音也是斩钉截铁一样的硬气:

“钱主任有你这句话,咱们西坪一千六百多口子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东西,你尽管拉走。我们不管是干部还是社员,都信你、谁也不信就信你!”

青年们郑重的点头。

钱进也重重地点头。

天色实在不早了,他对陈寿江点点头,陈寿江赶紧上车去轰了油门加热发动机准备出发。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车头两盏大灯更亮了,光柱穿透黑暗,如同两把利剑。

几个社员合力将装着松鼠、山雀的小笼子和冻野鸡野兔的口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驾驶室。

五个箱子更是被精心落在了里面。

最后周铁镇将打野猪时候亮过相的一把五六半自动拿了出来。

他卡啦卡啦的拉动了枪栓,检查枪机没问题后说道:“带上这个,钱主任,晚上山路不安全,指不定碰上劫道的,有这个心里踏实!”

钱进身上有手枪。

现在走乡下小道确实很危险,杀人越货的层出不穷。

但守着陈寿江他不好动手枪,这样周铁镇向他们借出步枪是打瞌睡了送枕头。

正好的事。

钱进不会用步枪,可陈寿江在林场没少玩这玩意儿,他将枪藏在了自己车座旁边。

要是有问题,他架在车窗上就等于有了个火力点。

钱进最后用力握了握周铁镇那粗糙有力的大手,转身上了卡车副驾驶。

沉重的卡车发出低吼,车轮碾过山路坑洼的冻土泥泞,缓缓启动。

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蜿蜒崎岖的山路,照亮了路上的冰雪泥泞。

山路难行,卡车如同一头负重的老牛,摇晃着、颠簸着,渐渐驶离了大队,融入了山野深处浓重的黑暗。

车后,是西坪生产大队久久未散的喧嚣与火光。

好些人举起火把给他们送行。

最终卡车在山路上转了个弯,火光彻底不见了。

此时山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钱进叮嘱陈寿江:“姐夫,路不好走,咱可得小心点。”

陈寿江全神贯注:“放心吧,四兄弟,我肯定安安稳稳的把你送回楼上去。”

卡车引擎低沉地咆哮着,车身在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和裸露的石块上剧烈地颠簸,车斗里那堆覆盖着帆布的木头,随着颠簸发出沉闷的碰撞和摩擦声。

钱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体随着车身的每一次晃动而起伏。

颠簸了不知多久,卡车终于吭哧吭哧地驶出了盘山道的最后一道弯,开上了一条相对宽阔些的县级土路。

他们视野稍微开阔了些,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那是零星散布的村庄。

虽然离开了最险峻的山路,但陈寿江的神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阴沟里最容易翻船。

这是他学车时候,各位老司机少不了的叮嘱。

县里马路并不是柏油公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卡车根本开不快。

钱进熟悉这里的道路,为了省时间,他在路口选了个乡间土路:

“往这里走,能省下半个钟头时间。”

反正不管乡间土路还是县里马路都有坑,都开不快,这样怎么省时间怎么走。

然而就在卡车拐过一个长满了枯草的土坡时,前方的景象让两人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路中央,影影绰绰地横着几根木头,像几具冰冷的障碍物,挡住了并不宽敞的路面。

陈寿江下意识说道:“操!真叫周大队那乌鸦嘴说中了,咱碰上劫道的了!”

钱进尴尬。

这条路是他选的。

陈寿江立马换倒档准备撤。

结果前面一条小路和乡路交叉口处突然有自行车杀出来,七八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驱动自行车赶来。

有两个人踩着木头停下,其他自行车逆行而来,刁钻的从卡车两侧钻过去,就此迅速的将卡车给前后包抄了起来。

卡车刺目的灯光将前面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路边的枯草坡上,张牙舞爪。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脸上都用厚厚的深色围巾或是破旧的围脖、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自行车堵住卡车退路后,青年们立马下车亮出了家伙。

有的拎着棍棒,有的拿着镐把,甚至还有人手里攥着闪亮的砍刀!

在昏黄的光线下,那些金属的冷光显得格外刺目。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无声地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胁。

“操,一群小犊子!”陈寿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露出了冷笑声。

他不怕这种劫道的人。

只是拿着刀枪棍棒而已,别说他们手里有五六半自动,就算没有他也不怕。

这种情况下倒车可以冲卡!

陈寿江没有相关经验,可他听老司机们说过太多这种情况了,而他骨子里流淌的是东北林场硬汉的冷血,此时并不畏惧甚至都没有紧张。

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握紧方向盘,右脚猛地将油门踏板踩到底。

卡车轰鸣要迅速后撤。

钱进沉声说道:“姐夫,停车!”

外面也响起了猖狂的嚎叫声:“停车!给老子停车!”

“再不停车烧了你们狗日的!”

“想给铁棺材陪葬?”

后面一个青年举起了手臂,他手里握着个啤酒瓶子,只见一朵火花闪过,酒瓶子顿时开始冒火。

自制燃烧瓶!

果然。

青年将燃烧瓶狠狠摔在卡车后退路上,地上顿时冒起一团烈焰。

陈寿江左脚踩刹车。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尖锐地响起,轮胎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剧烈摩擦,拖出长长的黑色印记。

卡车巨大的惯性带着车身猛地往后一冲,又重重顿住。

驾驶室里的笼子一阵晃动,松鼠和山雀发出惊恐的尖叫。

后面拦路的青年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刹车惊了一下,有人嚣张的叫道:“妈的,还想跑!”

随即,前方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伙抽出雪亮的砍刀,朝着驾驶室这边凶狠地冲了过来。

他歪歪扭扭的骑着自行车,骑到车头处的时候霸道的用砍刀往车灯上狠狠砍了一下子。

不过车把摇晃干没有砍中车头灯,而是砍在了铁皮上迸溅出几道火光。

然后他用脚蹬着驾驶室踏板试图去拉驾驶室的门把手。

一股亡命徒的戾气扑面而来。

然后没了。

他不动弹了。

因为车窗玻璃落下,一根黑黝黝的铁管抵在了这人的脑袋上。

魁梧青年呆住了。

尽管天色昏暗,可近距离之下他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露出来的不是什么棍棒,赫然是一支保养得油光锃亮、闪着幽蓝金属光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瞬间就让青年后背沁出了冷汗。

这把步枪还是带刺刀的。

周铁镇说过枪的来历,他们在深山里头,以前山里很不太平,时不时会有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为了逃避抓捕躲进山里去。

这时候就需要山村的民兵队伍配合抓捕,因此西坪民兵小队便配备了少见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另外西坪山曾经是游击队活跃之地,这里别的不多,枪支弹药最多。

西坪的民兵们从小摸枪,看不上普通的土枪土炮,也是为了能打动他们、让他们发挥积极能动性,县里武装单位才给他们配上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这把枪是带刺刀的。

陈寿江伸手在刺刀卡扣上一拉,雪亮的刺刀冒了出来,贴着青年的脸颊,刺破了他的围脖:

“操你妈的!小逼崽子!活腻歪了是吧?!”

陈寿江的咆哮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寒冷的夜空,震得路边的枯草都仿佛在簌簌发抖。

“都给老子下车、都他妈给老子蹲下!不然老子一枪一个,全他妈给你们在这儿‘销户’!!”

他手指紧紧扣在冰冷的扳机上,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恐惧,只有一种在冰天雪地里淬炼出来的凶狠和决绝。

那冲到车门前的高大青年吓尿了。

陈寿江那句杀气腾腾的“销户”如同冰锥子,狠狠扎进了他的耳朵。

他僵在原地,高举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冻土上。

那双刚才还凶狠无比的眼睛里,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填满。

灯光照不到车门,所以车前车后的劫匪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听到了陈寿江的吼叫声,有人勃然大怒,蹬着自行车冲上来叫道:“日你娘!死到临头还敢冲爷爷狗叫?”

陈寿江毫不犹豫,他枪口贴在高大青年的脸上,一把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几乎同时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

子弹呼啸着,狠狠地钻进了驶来自行车的车轮里。

不过子弹没有击中车轮,而是穿过辐条射进了旁边的冻土里,溅起一蓬裹着冰碴的泥土和碎石,“噗噗”地落向四方。

车门前的青年吓得惨叫一声。

接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可刺刀一落挂在了他脖子上。

陈寿江那炸雷般的怒喝又响了起来:“敢动,老子抹你脖子!”

然后他继续怒吼:“现在小青年胆子真他娘大,连军车也敢抢!”

“马勒戈壁的,抢劫军车?嗯?!我看你们是找死!”

他的吼声和枪声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那群拦路劫匪的头顶。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旷野的寒风似乎也停滞了片刻。

后面骑车冲过来的青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自行车咣当一下子摔翻在地,他整个人也僵在了地上,手里握着的镐把砸在地面上,一时之间不敢动弹。

其他还挥舞着棍棒、蠢蠢欲动的劫匪也彻底吓懵了。

刚才那股子聚在一起的凶悍,在真枪实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有人手里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土路上。

还有人蹬着自行车下意识地就想扭头往路边的黑暗里钻!

钱进怕他们回去喊人或者暗地里还藏了火器,于是赶紧说:“不准跑一个!”

陈寿江闻言一脚踢开车门将那傻站着的高大青年给踹倒在地。

他的身体从驾驶室里探出一半,双手握枪打了出去:

“砰砰砰!”

火光闪烁,三声枪响一连传出去。

子弹打在树上、打在地上,打的树皮和砂石翻飞:

“都别动!谁动打谁!”

“都他妈听着!想活命的!立刻!马上!给我把车扔下!”

“自行车扔路边!身上带的刀、棍子、破铁片子,都他妈给我扔地上!”

陈寿江没打算直接下死手闹出人命,所以两发子弹没照着人打出。

同时他也不是神枪手,并没有指哪打哪,很凑巧,其中一发子弹贴着一个青年的头皮打在了旁边老杨树树干上。

这把那两个骑车要跑的青年吓惨了,他们自行车剧烈一晃顿时摔了个大马趴。

钱进也吼了起来:“全蹲下!谁站着打谁!谁站着击毙谁!”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这些人的身体。

七八个赶紧爬起来蹲下。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视野不佳加上人生地不熟,他不敢贸然下车去抓人,万一暗地里藏着人怎么办?

这样他就喊道:“还有!把你们外面套的破棉袄、破大衣、破鞋子都给老子扒下来!扔地上!然后赤着脚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再让我们看见你们一根毛,下一枪,就他妈不是打地上了!”

他话音刚落,陈寿江又扣动扳机。

火光一闪。

脆响骇人!

这一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劫匪们开始哭爹喊娘:

“妈呀!”

“长官饶命啊!”

“别开枪!别开枪!我们脱!我们脱!”

鬼哭狼嚎般的求饶声瞬间炸开。

瘫在卡车车门旁边的那个高大青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飞快的解开了自己棉袄的扣子。

其他人见此更是有样学样,他们手忙脚乱的拼命撕扯着身上的棉大衣。

有人吓得连扣子都解不开,直接用力把衣服从头上往下硬拽,差点把自己勒死。

棍棒、砍刀、铁锹镐把被胡乱地扔了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自行车也被他们如同丢烫手山芋般推倒在路边的枯草丛里。

不到一分钟,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件颜色各异、但都肮脏破旧的厚棉袄和大衣。

没一会几个青年只剩下单薄的秋衣秋裤,在零下十几度的刺骨寒风中,一个个排骨精瑟瑟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钱进吼道:“鞋呢!”

青年们哆嗦一下子,抽泣着又开始脱鞋。

等到他们最后光着脚了,钱进嘴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如同听到了特赦令,这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青年,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冲向路边的黑暗。

瞬间,七八号人一起消失在了浓墨般的夜色里,只留下几声被冻得变调的哭喊和摔倒的闷响被夜风送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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