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突入(为盟主圣主杨广加更)

几辆牛车停在了小河边。

十余名军士下了车,拿着刀斧,开始砍伐枯木,捡拾树枝。

领头的什长来到河畔,就着河水抹了把脸,顿时精神一震。

这几日邀战王弥,时不时就全军列阵,连他们这些打下手的辅兵都要上,着实累得够呛。

“什长,何时回南阳啊。”有军士捡了一捆柴,用树藤麻利地扎起,经过什长身边时,随口问道。

“昨日问,今日又问,明日还问。问问问,你就是天天问,能问回家么?”什长烦躁地骂道。

军士灰溜溜地走了。

另外一位军士在河边砍伐竹木,闻言叹道:“来洛阳许久,毛都没捞着。眼见着八月底了,家中秋收也不知如何。”

“顺阳范家也算是大族了,庄客数千家,随便抽点人手,就把你家地里的粮食收了。”什长说道:“不过你有一点没说错,洛阳是真的渺无人烟,抢都不知道上哪抢去。”

“洛阳也不是无人,就是都躲在洛阳城里。”军士奋力挥出一斧,然后用力踩下,将碗口粗的枯木踹倒在地,说道:“若能进城大掠一番,少活十年都愿意啊。”

什长哈哈大笑,道:“为了些许钱财,就要少活十年?”

“钱都是小事了。”军士招手喊来一人,让他把枯木捡回牛车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什长身边,笑道:“进城大掠能玩女人啊。白白嫩嫩的洛阳士女,不比又黑又笨的庄户家的女人强多了?”

什长也有些意动,随即摇了摇头,叹气道:“这次怕是难哟。陈公是个狠人,连羊将军都不敢和他硬顶,老实点吧,憋着。”

军士默然。

许是心中有气,扭头看着那个被他搬木柴的军士,骂道:“笨手笨脚的,洛阳人都这么蠢吗?”

那人唯唯诺诺,加快动作,将枯木搬回了牛车。

他是在洛阳附近被拉丁入伍的。

家主本洛阳公卿,因战乱频仍,带着宗族、部曲数百家南渡,前往江州投奔姻亲。临走之前,解散了家中仆婢,并少少分了些钱财,任其自去。

可怜他当了半辈子仆役,愣是没种过田,不知道如何生活。茫茫然不知所措时,又遇到了南阳来的这支部队,遣散费被他们抢掠一空,人也被征发入伍,干些粗笨活计。

他倒没怎么怨恨这些南阳兵。因为在军营里,他能吃到饭,能活下去,和以前当仆役没太大区别。

或许要更累一些,更苦一点,但乱世中人,可不就是活一天算一天么。

年且四十,无妻无子亦无钱,哪天死了——也就死了。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死后不要曝尸荒野,哪怕只有一张草席,能裹着他的尸身埋入地下,就心满意足了。

想想挺悲凉的,夜中辗转反侧时,也曾黯然神伤。但这个世道,谁不惨呢?

军中袍泽看他老实,曾经与他开玩笑,说下次大掠时,带他尝尝女人的滋味。

这个念头已在脑海中深深扎根,成了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生活中唯一的希望,何时能快活——

“嗖!”一箭带着尖利的破空声,直接钉入他的胸口。

剧痛袭来,身上仿佛开了一個巨大的破口,四肢百骸的力量飞速流出。

他不自觉地软倒在地,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到死都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啊。

“嗖!嗖!”箭矢接二连三飞来,正在樵采的军士死伤惨重,乱作一团。

几名敌军从林中转出,手持角弓,牵着战马。

另有几人翻身上马,拿着雪亮的马刀,直朝他们冲来。

什长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岸上的杀戮还在持续,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樵采的十余军士虽然是后勤辅兵,但也比较凶悍,拿着刀斧甚至木棒,大声吼叫着。

不过敌骑压根不和他们近战,收起马刀,掣出骑弓后,只绕了一圈,就将他们钉死在地面上。

什长已经游到了对岸,悄悄没入草丛中后,向对面张望。

不远处的驿道上,烟尘漫天,大队骑兵汹涌奔至。

一百、两百、五百……

数不清了,大概有几千骑陆续经过,前往洛阳方向。

匈奴骑兵!他心中已有明悟。

就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了。看人家那高鼻深目的模样,莫非是传说中的羯人?

羯人归谁统带来着?什长似乎听人说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营地不能回了,万一被匈奴骑兵包围,想跑都没处跑。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半个已被水浸泡得几乎糊掉的干饼,顿时下定了决心,先在外面躲两天,观望一下。

******

汹涌的骑兵浪潮自羊聃大营外斜掠而过,在南阳兵震惊的目光中,往洛阳方向而去。

八月最后一天,三千羯骑抵达西明门外。

自去年匈奴骑兵围城之后,城西这一片驻扎了部分禁军。不过随着河阳三城完工,陆陆续续撤走了,今只有皇女台内有三百兵。

他们张弓搭箭,紧张兮兮地看着在远处牧马的敌骑,第一时间派人入城通报。

总督洛阳城防的太尉王衍第一时间得到了通报。

“匈奴在西明门外屯驻,捕杀了出城游玩的梁王禧一家。”书房之中,刚刚下直的王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被杀的不仅有梁王父子,还有梁王的亲生父亲武陵王司马澹。

虽说宗王被杀已经不鲜见了,但天子知道,难免震怒。

“梁王倒是个与世无争之人。”王衍之妻郭氏也叹了口气,回忆起了与梁王一家来往的旧事。

年纪大了,就容易挂念故人。

武陵王妃郭氏,与她同族,多有来往。虽说她看不上武陵王澹,但对过继给梁王的司马禧倒颇有好感,奈何奈何。

“阿爷,此事会不会牵连到陈公身上?”在一旁煮茶的王惠风问道。

茶水已经二沸,差不多了。

她拿着勺子,舀去茶沫,给父母、姐姐倒茶。

王衍、郭氏齐齐看了女儿一眼,又飞快地对视一眼。

王惠风仿若未觉,给父母倒完茶后,又给姐姐王景风倒了一碗。

“谢谢阿妹。”王景风喜滋滋地接过,完全没参与到另外三人的谈话中。

“陈公都督司豫二州诸军事,又领河阳镇将之职,按理来说是有责任的。”王衍说道:“但这些年来,谁又能真正阻止匈奴入寇洛阳?轻骑来去如风,难也。”

“我担心天子借题发挥。”王惠风提醒道。

“阿妹,关你何事啊?陈公又不是你夫君。”王景风奇道。

面对如此直球的质问,王惠风居然招架不住,别过脸去,不想再说了。

王衍轻啜着茶水,思虑了一会,说道:“今岁江东漕粮少了许多啊,不及往年一半。洛阳周边撂荒的农田又一年比一年多,洛阳恐大饥。”

郭氏一听,跺脚道:“夷甫,这事还得怪你!”

王衍莫名其妙,道:“何事怪到我身上?”

“你是不是说过河阳三城修筑完毕后,洛阳无忧了?”郭氏问道。

“是又如何?”王衍不解:“况战阵之事,老夫也不甚明白,随口一说罢了。”

“你这一说,亏大了啊!”郭氏哀叹道:“我本欲着守园人改种小麦,听闻洛阳无事,就让他们继续种菜了。”

王衍无语,和王惠风一样,扭过头去,不想理钻进钱眼里的老妻。

“阿爷,最近有宗王攻讦陈公侵占田产,驱逐府吏。又有外臣上疏弹劾陈公擅调军士,以致围剿杜弢之事功败垂成。”王惠风又道:“今梁王一家被杀,天子那边……”

王衍站起身,在书房内轻轻踱着步子。

不该让匈奴人轻易来到洛阳的。

首先,野外的粟麦还未完全收尽,遗留在田间的粟麦就成了匈奴人的补给。

其次,很多贵人的别院、田产又要遭到破坏,仆婢或被掠走。

最后,漕运或许又要阻断了。

这三条,都会让朝臣们的态度发生变化,对陈公不满起来,如此就给了天子分化拉拢的机会。

另外,陈公确实侵占了不少司马氏宗王的田产,他们不满是正常的,而他们的影响力还不小。

至于弹劾陈公的外臣……

王衍有些尴尬,那是他的族弟处仲。

经历了这么些年,王衍愈发感觉到,处仲、茂弘已经与他离心了。

这也很正常,各为其主,各自为各自的家业罢了。但他还是有点伤心,在此之前,他对这些族弟可是全心全意,一点没亏待过他们。

宛城、襄阳、江夏等方面也有人上表指责陈公,却不知受谁指使。

王衍猜测是梁芬、荀崧,但想想又不对。

梁芬此人,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

因为关中战乱,不断有胡晋流民走武关道进入南阳,他收拢安置这些人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心情搞风搞雨?

“其实,这都是小事了。”王衍突然转过身,说道:“匈奴必然不止一路人马。进薄洛阳者,不过三千骑罢了。匈奴定然还有大队骑军去河南了,豫兖不得安宁矣。”

王惠风轻轻点了点头,道:“河南自有陈公操心,阿爷还是帮着稳住朝堂为妙。战事正值紧要关头,朝堂万不能生乱。”

王衍闻言叹道:“可笑公卿巨室,一个个眼皮子太浅,只看得到眼前那些东西,竟不如吾女见识长远。”

(本章完)

第466章 姐弟

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匈奴来到洛阳城下好几天了,先是慢条斯理地收割农田里残留的庄稼,充作补给。

可怜洛阳士民好不容易种出的一点粮食,因未及收获,竟然成了匈奴人的口粮和马料。因粮于敌这种事,当真什么时候都有。

做这些事的同时,匈奴人还在四处寻找能劫掠的地方,尽可能制造恐慌。

只不过洛阳周边荒芜得很,不是坞堡就是山寨,都有一定的守御力量,并不好抢。

没奈何之下,他们只能冲进洛阳城四周的住宅区、商业区、王公府邸内,大肆劫掠之后,还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很多建筑,甚至掠走了部分尚躲在这些区域的士民。

城外一片混乱,城内同样闹得闹得沸反盈天,一直到九月初四,才有禁军步卒出城,将匈奴骑兵驱逐出城外的建筑区。

带队的支屈六哈哈一笑,又向北冲向河阳南城,试图制造混乱。

至于向南袭扰,他放弃了。

洛南三关不通,他们也就三千骑,根本不可能闹出多少动静,没必要自讨没趣。

匈奴退走后,洛阳朝堂上的争论才进入高潮。

尤其是今年有个致命的问题:漕粮输入不足。

如果说这还能忍的话,现在漕粮运输中断了,因为匈奴人切断九曲渎的运输。

请问阁下如何应对?

天子也感到了些许惊慌,因为洛阳一旦城破,他必然要遭难,无可幸免。

这个时候不是背地里搞谁不搞谁的问题,他是真的慌了……

“陛下无需忧虑,洛阳被围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化险为夷,何须匆忙召陈公回师勤王呢?况且他在枋头,被贼众缠着,一时半会不好撤。”襄城公主司马脩袆苦口婆心地劝道:“阿姐方才问了殿中将军,敌我缠斗之时,万万不能撤,要撤也得等击退敌军之后。”

司马炽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即便真不懂,也有懂的人讲给他听。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为别人考虑?

他是天子,别人天生应该替他考虑,体量他,谅解他,委屈自己。

他不会也不愿委屈自己,不愿为别人着想,勤王之军纵有困难,也该星夜前来。

好吧,这几年他遭受了毒打,没那么自我了,但他真的很想见到勤王兵马啊。尤其是今天早上,有一支禁军贸然追击敌骑,结果被击溃,损兵三千余人,大挫士气,这让他心中更加恐慌。

“城中粮草不足,若不驱逐贼骑,漕运不通,人心动荡,又能坚持到几时?”司马炽不悦道。

司马脩袆拢了拢秀发,沉吟片刻,又道:“陛下,太仓内存粮可用至何时?”

“这……这……”司马炽顿住了。

他只知道存粮肯定不够用,但具体不够用到什么时候,却不太清楚。

见姐姐一直盯着他看,顿时面红耳赤,道:“省着点用,大约只够用至正月。”

司马脩袆一听,松了口气,道:“陛下,太仓存粮只需支付宫廷用度、百官俸禄、军士匠人粮赐,既能支撑到正月,又有何忧?”

“阿姐是说,接下来几个月,漕运能打通?”司马炽有些怀疑地问道。

司马脩袆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打通,只能说道:“若陈公在枋头赢了,无需调兵入援,贼骑自退。若一败涂地,匈奴恐大举渡河,将洛阳围個水泄不通。如何抉择,陛下宜细思之。”

司马炽想了许久,仍然踌躇难决。

“陛下……”司马脩袆又劝道。

司马炽怀疑地看了眼姐姐,忍不住问道:“阿姐为何三番五次为邵勋说话?”

司马脩袆面色沉静,没有起丝毫波澜,只听她说道:“阿姐也是为了陛下考虑啊。此时檄调陈公入卫洛京,他来得了么?”

“他若不来,便将其丑行昭告天下。”司马炽毫不犹豫地说道。

“陛下乃九州共主,休要置气。”司马脩袆无奈道:“不如静观其变,先等一等,反正太仓还有存粮。”

司马炽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自家人知自家事。

其实,他不知道洛阳短时间内不会陷落吗?知道的。

现在搞得战战兢兢,几乎下诏四方勤王,其实有借题发挥的意味在内。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阴暗,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是的,他觉得自己有点疯了,竟然想看到邵勋兵败身死,全军覆没。

邵勋一旦败亡,会发生什么事情,没人敢保证。

但他觉得,总比邵勋活着要好。

此人死了,他可以以朝廷大义,晓谕诸将,令其带兵自效。

李重、陈有根、王雀儿、金正、侯飞虎、满昱等辈,以前跟着邵勋为虎作伥,罪责颇多。如今靠山倒了,宁不惶恐?

朕以天子之尊,赦免你们的罪责,许尔戴罪立功,宁不感佩?

诚然,他也知道可能有点理想化了,但总会出现机会不是?

至于匈奴会不会大举南下,他觉得收编邵勋部众后,再檄调宛城、襄阳、徐州三地精兵,与匈奴决战,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至不济,他也能迁都许昌、宛城或襄阳,身边围拢着重臣名将,诸般大事皆出于己手,不比现在强?

洛阳这么一个地处前线,随时可能闹饥荒的城市,他真不太想待了。

他需要混乱,剧烈的混乱。

混乱之中,他可能变得更糟,也可能变得更好。

但如果没有混乱,他的结局似乎一眼看得到头,没有任何悬念。

他的这种心理,用简单的词语来描述就是:疯了。

先被司马越两度重击,再被邵勋联合群臣管束,他的精神状态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司马脩袆似乎也感受到了天子的异样,轻叹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事实上她内心也很纠结,毕竟是武帝之女、天子之姊,年轻时享受了天家的万般荣耀,甚至遗泽至今——十倍于普通公主的嫁妆,足以让她成为天底下最有钱的女人之一。

但嫁出去的女人,便如那泼出去的水。即便再关心娘家,也要为自己的生活考虑。

况且她现在有孩子了,宝贝得很,一点都不放心交给乳娘,每晚入睡时都要看到女儿可爱的面容,才能放心睡去。

今天入宫看望天子,名为姐弟畅叙亲情,实则另有目的。

在这件事上,她有些羞愧,因此也不想多说了。

殿室中一时沉寂了下来。

良久之后,天子又道:“阿姐何时去江州?”

“去江州作甚?”司马脩袆一愣,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厌恶。

“阿姐乃王处仲之妻,合该夫妻团聚。”天子看到姐姐脸上的表情,心中明了,但还是劝道:“王卿刺江州,手握重兵,为国之干城,朕所信赖。阿姐去了,多加督促,则朕在洛阳,亦多了几分保障。”

“我不去。”即便是面对天子,司马脩袆也丝毫不给面子,冷冰冰地说道。

“阿姐还是当年那个脾气。”司马炽讪讪笑道。

“陛下。”司马脩袆看向天子,神色中有几分怀念,语气也真诚了许多:“陛下你要好好的……万勿轻举妄动。即便将来风云变幻,富家翁总是有的。”

这话说得有点大逆不道。

但天子都混到这种地步了,又是自幼相处的姐弟,他也没有责怪姐姐,只是沉默不语,神思不属。

司马脩袆有些失望,随意聊了几句后,便出宫回府了。

回府后第二天,她得到消息:天子没有下诏陈公回师勤王,但趁夜派出使者前往枋头,调骁骑军回洛阳。

对此她只是有些感叹,满朝文武终究还是有私心。

或许在王衍等重臣的影响下,朝臣们勉强按捺住了调兵入援的念头,但把本属于朝廷的禁军调回来,却无人阻止。

这些人本就是这副德性啊。

司马脩袆联想到之前周馥提议迁都寿春之事,天子一度有些意动,但群臣舍不得在洛阳的家业,最终将这件事搅黄了。

这些人关心的,终究只是自家的钱财、官位罢了。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尽力做着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且随着时局的发展,不断调整。

她现在只希望陈公能顺利击败石勒。

矫情点讲,她不希望女儿没有父亲。

实际点讲,她不希望自己的利益受损。

嗟叹一番后,她坐到了案几后,开始写信。写完密封好,立刻遣人绕道兖州,想办法渡河,送到陈公手里。

京城发生的一切,包括天子的想法和状态,她觉得有必要告知陈公。

信送出去后,她又有些苦笑。

连她这个做姐姐的都在给陈公通风报信了,不知道天子哪来的自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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