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立国家之主赢几倍?

从阶下囚到座上宾,陆贾只用了寥寥几句话,那大鼎也不用来烹他了,而是煮了肉,常頞备下小筵,向陆贾赔罪, 虽然已有松动,但仍未给出任何承诺。

陆贾心中明白,常頞是想再等等看,遂笑道:

“不瞒郡守,在咸阳眼里,君有三罪。”

他竖起食指道:“罪一, 过去十年间,常郡守与巴氏关系莫逆,意在开边,君意在开边,得巴氏协助,修五尺道,开西南夷,灭邛都,通僰道,降服滇国、靡莫,可谓居功至伟。”

“投桃报李,君在蜀郡为巴氏经商大开方便之门,不仅在南方划出了许多土地,让巴氏的僮仆种蔗,还容许其通过僰道,做僰僮买卖。”

“但现如今,巴氏彻底投靠了北伐军, 咸阳在深恨巴氏之余,恐怕也会怀疑郡守啊, 此罪一也。”

“这只是陆先生的猜想罢了。”常頞道:“上个月,朝廷还才派人为我加爵, 封为关内侯。”

“关内侯?我听说赵高已封彻侯,却只给常郡守一个纶侯之位,这二世皇帝,真是小器啊……”

眼看常頞脸黑了下去,陆贾笑道:“那郡守又是如何回抱咸阳封侯之赏的呢?”

“通武侯王贲亲率大军,进攻江汉,巴郡也战况激烈,冯劫为了守住江州县,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当此之时,常郡守应当出动蜀郡全部兵马,东进驰援,可如今,却只派郡尉带着三千人去。粮秣亦迟迟不发,作为北面而臣事咸阳的‘忠臣’,难道应该是这个样子吗?”

“依我看,郡守这是垂衣拱手,想观看他们谁胜谁败。提空名以忠于咸阳,而欲厚自托,此罪二也!”

常頞面露不愠:“我是要提防本地氐羌部族,以及从关中流放来的迁虏刑徒叛乱。”

陆贾摇头:“常郡守这说辞,朝廷信么?我听说,近月来,催促郡守出兵的使者,奔走于石牛道,胡亥恐怕已对郡守生了疑,郡守小心,步了蒙恬、章邯的后尘!”

蒙恬因放走扶苏之罪,被囚禁,后因王贲说情被放出,但依然是软禁状态,蒙氏已经完全失势。

北地郡尉章邯则因为是黑夫的好友,被胡亥怀疑,遂遭迫害,但据说他带着一部分黑夫的旧部,逃到了塞外。

有这俩前车之鉴,那些被咸阳怀疑的地方大员,为人耿直一心向着咸阳倒也罢了,有些人,却开始自危了。

这种情况下,要么拼命想办法向朝廷表忠心,要么,就得准备退路了。

陆贾认为,常頞就属于后者……

“故郡守还犯下了第三罪,也是在咸阳看来,最严重的一罪!”

陆贾上前,低声道:“敢问常郡守,扶苏之子,为何还活着?”

“啪!”

常頞好似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立刻击案道:“其父有罪,但皇孙却是无辜的,更何况已他被始皇帝贬至邛都荒凉之地,令我好生看管,焉能无故杀之?”

公子扶苏有二子,次子不知所踪,长子名为俊,先被带回咸阳,又被秦始皇安排,降为庶人,迁往蜀中,去南方新征服的邛都居住。

但上个月,他又被常頞派人接到了成都。

陆贾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胡亥少子也,不当立,故而忌惮宗室兄弟,尤其害怕不知所踪的扶苏。但扶苏及其次子,天下人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他无法找寻,于是,能确定在蜀郡的扶苏长子,便成了胡亥心腹大患!”

“郡守若是一心忠于胡亥,便应当立刻杀了此子,说成是意外,将他尸体送去咸阳,好让胡亥放心。”

“但郡守一面将其接来,一面又不下手,竟拖到了现在,这么做,很让咸阳头疼啊。”

常頞默然了,这道理他何尝不明白,但也知道,自己一旦下了手,就难有回旋余地了,只能跟着胡亥,一条道走到黑!

可这天下形势,究竟谁能取得胜利,实在说不准啊,必须再观望一段时间。

陆贾乘机道:“郡守若还继续奉咸阳之令,公孙俊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你不杀他,咸阳也会派人来杀。”

“而若带着蜀郡反正,投靠北伐军,公孙俊,就将成为珍贵的奇货。”

常頞睁大了眼睛:“此言何意?”

陆贾道:“世人皆知,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赢百倍,那么立国家之主,赢几倍?”

这是吕不韦在下注秦公子异人前,与其父的对话,常頞自然知道答案。

两个字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无数!”

“然也!”

陆贾拊掌道:“武忠侯虽靖难北伐,但他只是一军统帅,名分上依然说不过去,南方欲另立中央,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君主。眼下扶苏不知所踪,而胡亥僭越,诸弟皆在咸阳,唯独这位公孙俊,倒是新君的最好人选!”

“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建国立君,泽呵以遗世愿,郡守,拥立之功就在手边,这可是再造大秦,名垂千古之事,你还犹豫什么呢?”

常頞摇头:“但这位公孙俊才十岁,自从扶苏出事后,他半年多来未发一言,痴痴愣愣,岂能为君?”

“傻子才好呢!”

陆贾心中如此道,但还不等他说话,紧闭的门响起几下敲击,常頞立刻示意他闭嘴。

“谁人?”

“是下吏,有急事来见郡君。”

得到允许后,郡守长史旋即进来,走到常頞身边,附耳道:“郡君,有咸阳使者至……”

“我知道了。”

常頞大为紧张,他看了陆贾一眼:“请陆先生去后院休息,我稍后再与你相商!”

……

“三个时辰,天都快黑了。”

后院里,随陆贾来的几个人有些坐立难安,他们今天也一起被绑了,受了点皮肉之苦,直到陆贾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常頞,才被释放。

“常頞自从午后去见了咸阳来的使者,至今也未再召见陆先生,会不会是……”

陆贾却只在院子里负手看着渐渐西垂的太阳,一言不发,他很清楚,虽然也用了其他一些手段,例如在江州附近散播常頞已投靠北伐军的消息,但不会这么快生效,此时此刻,己方的生死,只在常頞一念之间!

好在,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后,常頞让长史来唤陆贾相见。

“陆先生,你说得没错。”

陆贾才进屋子,常頞就转过身,神情严肃地说道:

“咸阳的使者,的确是带着鸩酒来的!”

“但他想杀的不是我,而是奉命来毒杀,扶苏之子!”

使者虽未明说,只言要带公孙俊回咸阳,但常頞观其言语神色,恐怕是得了密诏,要在半路下手!

事后,又说成是蜀郡干的,那他老常就是跳进岷江也洗不清了。

陆贾叹息:“果然如此。”心中却窃喜,这使者来的正好,逼常頞做抉择了。

常頞请陆贾就坐,这次,他竟直接避席请教道:“陆先生,这位二世皇帝,连自己已痴傻的侄儿都不放过,如此狠毒,的确不似人君。他今日能鸩杀公孙俊,明日,便能像对付蒙恬、蒙毅、章邯一样,撤掉我的职位。”

陆贾大喜:“郡守下定决心了?”

常頞颔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若我能带着蜀郡反正,献上公孙俊,投效北伐军,随武忠侯另立中央,拥立新君……”

这是开始谈条件了,常頞是个追求功名的,否则也不会积极开五尺道,通西南夷,其最终目的,无非是借着边功,以入朝为将相,获得更大的权势。

投其所好,陆贾立刻按照黑夫开出的价码道:

“彻侯之爵,万户封邑,任君择取!”

“还有,新朝廷的丞相之职,也是常君的囊中之物!”

这是常頞梦寐以求的东西,只是,他从未想过以这种方式得到。

“我勤勉为吏,辛劳一生,却连侯位都没捞到。”

“今易帜背君,却得富贵,真是可笑,可悲!”

心里有些愧对秦始皇帝,常頞不由自嘲一笑:“是左相?”

“不。”

陆贾再拜道:“武忠侯说了,长者为尊,待新朝廷建立后,百官之首,右丞相之选,非常君莫属!”

……

PS:今天只有一章。

(本章完)

第815章 蜀道难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从蜀郡去往汉中,素来是艰难的旅程,尤其是出了梓潼县(四川梓潼),行走在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两山紧密相连, 东临嘉陵江,西接五指山,绵亘一百多里。

北面全是千仞峭壁,如刀削斧嬖;南面则山峰林立,几乎没有道路,只能在山上凿孔, 修栈道越山岭而过。

这条路被称之为“石牛道”,相传战国秦惠文王欲伐蜀,因山道险阻,故作五石牛,言能屎金,以欺蜀王,蜀王命五丁开道引之,秦军随而灭蜀,是为“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如此险峻的路,一走便是百多里,等过了两剑山后,前方又有一道险关横亘于悬崖峭壁之间,关名“葭萌”(广元市昭化区)。

百余年前,开明氏蜀王封其弟于此,号曰苴侯,又命之邑曰葭萌。但苴侯是个吃里扒外的, 他身为蜀人,却与巴王为好, 巴与蜀为仇,故蜀王怒, 伐苴。苴侯奔巴,并求救于秦,秦遣张仪伐蜀。

秦国早就磨刀赫赫,这下可引狼入室了,等巴蜀苴全灭后,葭萌一开始被划归蜀郡,但之后十多年间,蜀地连续发生了两次叛乱,秦国对这地方再不放心,在取消封侯之余,也把葭萌划归汉中。

葭萌扼守险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汉中兵把住了这入蜀的交通要道,蜀郡就算再有反复,咸阳也能轻易派兵平定。

秦始皇三十七年九月,江汉、关东巴中皆大乱时,葭萌却一如往常般平静,虽然守军不过五百,但少了上万人,休想攻破此地。

九月中的这天,一支队伍从剑山栈道缓缓朝葭萌走来,人数上千,他们打着秦军旗号,在关门前止住,大声叫门:

“是陛下的使者,从成都返回咸阳,这是符节!”

守军谨慎,符节垂在篮子里被吊了上去,奉命守备此地的五百主查看符节无误,又看了一眼手持旌节的使者,的确是半个月前南下的那位。

他只未注意到,咸阳使者脸上汗津津地,被人用匕首顶着后背,两股站站,而护送使者的蜀郡兵们,都有些紧张,不住咽唾。

五百主准备开门,却又多嘴问了句。

“尊使,南下不过百人,为何返回时,人数如此之多?”

身后的利刃又抵住了肌肤,使者只好大声斥责道:“此乃朝廷机密,汝等小吏岂能乱问?”

五百主吐了吐舌头,又见蜀郡的兵符爰书也无误,朝属下点了点头。

葭萌关门缓缓开了,蜀郡兵鱼贯而入,等他进完后,关隘又缓缓关上……

是夜,住在附近的黔首发现,葭萌关爆发了剧烈的战斗,伴随着火光和阵阵惨呼。

等到天明之时,北面葭萌县闻讯派人来查看时,才发现葭萌关城头站满了蜀兵,还多了面旗帜。

“北伐……靖难?”

葭萌县尉大惊失色,立刻回马。

“快,快去告知县令,告知郡守,蜀郡,叛了!”

……

巴郡的治所江州县,是一个狭长的半岛,被长江和嘉陵江相夹,后世它被称之为“渝中区”,而江州县城,不过是山城解放碑附近的一小片。

冯劫站在城头眺望,可见到后世朝天门码头前,已被帆影遮蔽——那是叛军的船队,由赵佗、吴臣率领,已在巴人纤夫拉拽下逆流而上,兵临江州县!

但冯劫并不担心,江州县是一座山城,高踞山头,且有两江为屏障,易守难攻,更何况,敌军人数与己方相差无几,而水流,也对官军有利。

“放火船!”

令已传下,载满草木后,被点燃的船只从码头放了下去,它们顺流而下,直扑敌船。敌船只能慌张地向左右避让,或者用木拒拼命拦住,但还是有不少战船与火舟相触,船上叛军仓皇跳水。

“哈哈哈。”

冯劫很喜欢欣赏这一幕,这不知是叛军的第几次进攻了,每次都无功而返。

巴郡的地势决定了,总是防守的一方占优势,冯劫的心性,在多年前因孤军深入被匈奴单于围困白羊山时,就已经磨光了,他决定以逸待劳,耗尽叛军锐气,在江州县大败他们,再缓图东进。

他有拖下去的底气,叛军快没粮了,不然也不会如此仓促地来猛攻江州,而冯劫,却一直在接收蜀郡源源不断的粮食……

正巧,击退叛军袭扰后,九月份的粮食,也从雒城(四川广汉)运至江州县。

“将军,粟五万石,卒五千人,已至城西,蜀兵请将军派人过去接收!”

冯劫冷笑:“哦,常頞总算平定了郡中氐羌蛮夷,愿意派更多兵来助我了?”

其实,若非无兵可用,冯劫并不喜欢蜀郡卒,因为蜀郡是大秦取得塞北、河西、岭南前,一切流放犯的终点,比如吕不韦家眷、嫪毐门客,罪重者四千余人夺爵迁蜀。

总之,蜀地的秦人,基本都是刑徒迁虏的后代,这些人对大秦的忠诚,不比六国高多少。

再加上常頞镇守蜀地十余年,集郡中军政大权于一手,架空了郡尉,蜀人都对他唯命是从,眼下局势对咸阳不利,不可不防。

所以冯劫没有让他们进城,而在城西交割粮草……

但还是防不胜防,几个时辰后,他等来的不是满载粟稻的辎车,而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将军,去接收粮秣的三千人,在蜀营遭到袭击,蜀卒还进攻了城西的军营!”

冯劫闻讯大惊,赶到西门一瞧,城西的营地变成了战场,不,屠场。

营帐上升起的火焰直达半空,处处刀光剑影,他看到早有准备的蜀郡卒正追杀他那些猝不及防的手下,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蜀兵出现,皆臂缠白布,欲来抢夺江州西城门。

“常頞老儿,竟背叛天子,投靠黑贼!”

冯劫咬牙切齿,大声道:

“出城,击贼!”

蜀兵并不多,必须立刻将他们击退,冯劫做出了判断,但就在他欲将兵卒调来西面的时候,负责在码头候望的斥候,又告诉他一个噩耗:

“将军,叛军舟船又至矣!”

……

“好,好一个陆贾!”

九月下旬,战局陷入僵局的汉水一线,身在鄢城,依靠江陵萧何源源不断的兵、粮支援,在兵力劣势情况下,与王贲死磕已有三月的黑夫,总算收到了来自巴蜀的好消息!

陆贾信中的每件事,都能让黑夫高兴得多吃一碗饭。

蜀郡守常頞被陆贾说动,愿投效北伐军,已派人去夺取葭萌,闭关以拒汉中之师。

巴郡方面,虽然靠着蜀郡兵的倒戈,赵佗和吴臣也未能彻底消灭冯劫,只将他围困在了江州县半岛上的方寸之地,但已是极大的胜利!

黑夫不由赞道:“谁说乱世里读书人无用?陆贾以儒生之躯,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粮,一出,则使势相破,存巴,乱蜀,一月之内,两郡各有变!真吾之张仪、苏秦也!”

虽然北伐军在正面被打得很惨,伤亡已飙至数千,汉东也一片狼藉,鄀县几次差点被打了下来,王贲军的车骑甚至泅渡汉水,出现在了江陵附近,烧了好多里闾房舍……

但在边角上,黑夫无疑取得了巨大的胜势,不仅巴蜀形势完全逆了过来,听说韩信部,也已深深扎入敌人大后方,在汝南和颍川打了不少胜仗,截断了王贲军的粮道命脉!

黑夫输了战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但战略上,却是他赢了!

既然自己这边得到消息,那王贲处,定也已知晓。

果然,才出营帐,垣雍便立刻来见,禀报道:

“大帅,王贲在退兵!”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