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我家孙子最争气

事实证明,李野和王坚强都太年轻了。

精明人的聪明劲儿一旦上来,那简直就是.奇葩。

“小野你知不知道今年靳鹏挣了多少钱?”

六婶子范春花对着李野伸出一根手指,神秘兮兮的道:“他至少挣了一万块。”

“有那么多吗?”

李野笑着挠了挠头,没有配合六婶子的表演,只等着她把后话自己说出来。

“怎么没有那么多?夏天靳鹏回来的时候,给他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家翻盖了房子,全砖瓦四合院,至少花了三四千,

今年秋天,靳鹏自己家又盖了房子.现在过年回来,家里的年货都堆成山了.我粗略一算,至少一万块。”

李野:“.”

看到李野不接茬,范春芳委屈了起来:“小野你看看呀!当初俺家强子是跟靳鹏一块出去的,人家靳鹏赚了一万块,可强子才赚回来几百?”

李野讶然,转头看向王坚强,那眼神就是“你又藏钱了”的意思。

但王坚强却微微摇头,表示自己老娘是在哭穷。

“六婶子,这个赚钱多少,也是跟能力有关的,咱们都知道靳鹏从小就机灵,多赚一些也有可能,但我听说强子今年可是拿回来一千块呀!可不算少了。”

“一千块?这么多?”李忠发顿时道:“我在单位干了一整年,除却花销嚼谷也剩不下几百块,强子这是一个人顶我俩呀!”

吴菊英也是惊讶的看着范春花道:“我说大光家的,强子赚了一千块你还不知足?你可别太贪心喽!”

82年的一个壮劳力,一年拿回来一千块,在清水县这种地方那真不少了。

“挣多挣少,这不还要看跟谁比吗?现在的年轻人都能耐呀!小野写一本小说还赚个万儿八千的呢!”

范春花狠狠的瞪了王坚强一眼,然后道:“不过小野刚才那句话说得对,赚钱多少,得看个人能力,强子从小就笨,比靳鹏挣得少,我是一点都不嫌弃,”

“但他就知道傻干,没有一点机灵劲儿,你看看靳鹏,只是干了一年,就把那个什么二狗、马千山,还有老穆家的那孩子给带出去了,

可强子傻乎乎的,就不知道把他二哥给带出去?要是勇敢早跟着那个什么郝健,也加入鹏城七厂,这会儿未必就不如他靳鹏嘞!”

“你是不知道,我去跟靳鹏说这事儿,他一口就回绝了,可恨这些年我看着他长大,每年三毛两毛的压岁钱可没少给他,结果他竟然一点情面都不讲,我估摸着是怕我们家勇敢去了,抢了他的风头。”

我了勒个去。

李野总算明白了六婶子的意思。

敢情她让王勇敢去“顶替”王坚强,那是奔着超过靳鹏去的呀?

“六婶子,你想让勇敢哥顶了强子的活儿,那强子咋办?”

尽管李野心里有气,但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他也没有当场发飙。

毕竟他现在是考上京大的文曲星,不是当年清水县有名的二愣子了,说话办事儿得“文雅温润”。

“强子我养着,”六婶子范春花大手一挥,豪气的道:“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了他二十年,也不在乎再多养他几年,保证饿不着他。”

“呵~”

李野实在忍不住的讥笑出声,然后道:“六婶子,据我说知强子的饭量可不小,这几年经常在靳鹏家蹭饭,你这要是让他没了工作,可真不好养活呢!”

六婶子老脸一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坚强在家里根本不受待见,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些年没少受苦,这会儿让他再回去让老娘养,呵呵。

六婶子说不出话来,一直看戏的王勇敢倒是笑着说道:“那是强子跟靳鹏兄弟情深,要不然当时也不会一起出去闯荡不是?

小野你放心,等我去了鹏城七厂,每月都往家里寄钱,保证顿顿让我弟弟吃香喝辣,一点都委屈不着他,

等我出去干两年,先给强子盖一套大宅子,给他说一房媳妇儿,比靳鹏家的宅子还好。”

李野瞥了王勇敢一眼,心里满是嫌弃和厌恶。

当初他选中王坚强入伙,让他入股成了核心股东,就是看重王坚强的憨直性子,

不奸不滑、诚实感恩,只要指明了方向,闷着头啥也不问干就完了。

事实证明王坚强也确实仁义感恩,说得难听点儿,现在王坚强的钱,还是李野给他“代管”呢!

可瞅瞅你王勇敢是个啥玩意儿?

竟然要顶了亲弟弟的差事,还觉得自己比靳鹏有能耐,特么的你那么能耐来找我干啥?

赤手空拳屁股底下塞炮仗直接上天不就完了吗?

“你们都没领会我的意思。”

李野直接板起了脸道:“我确实认识郝健,而且郝健在入职鹏城七厂之后,还找我咨询过经济学上的问题,

所以我知道鹏城七厂跟正式员工是签有用人合同的,不能随意离职,一旦违约要赔付高额违约金的。

也就是说如果强子不给人家鹏城七厂干了,就得赔给人家钱的,那六婶子你现在要让强子留在清水县,人家找强子要违约金,强子咋办?”

“啥?不干了还要赔钱?那要赔多少钱?”

“这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比工资高多了。”

六婶子愣了一下子,然后就暴躁了。

“小野你怎么能给那个靳鹏出那种主意呢?辛辛苦苦给他干活,结果到头来那钱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我就知道没有这种好事儿,就强子那傻乎乎的样儿,哪里能一年赚一千块,原来这是个坑啊!这不是比资本家还坑人吗”

六婶子暴躁之下没了分寸,可把李家奶奶吴菊英给气着了。

她当即用手点着范春花的脑门喝道:“我说大光媳妇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你家强子赔不赔钱,关我们小野什么事?”

“你又要孩子给你挣钱,又不让他冒风险,还想着顶梁换柱咋滴,你是想让我给你把那什么违约金赔上啊?”

吴菊英越说越气,厉声说道:“要我们家赔钱也行,让强子改王姓李,以后强子就是我孙子了。”

“.”

六婶子被吴菊英骂愣了,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突然一把就拧在了王坚强的胳膊上。

“你个傻孩子怎么就签那种合同呢?那不是卖身契吗?”

王坚强吃疼,却非常机灵的领会了李野的意思,咧着嘴辩解道:“那人家培养了我嘞!我不给人家干到年岁,人家肯定不愿意啊!”

“什么培养不培养,你就是傻,就是憨,沾便宜到时候没你,吃亏的时候一次也跑不了.”

“砰~”

“够了~”

黑着脸的李华忠,终于拍了桌子。

李忠发看着范春花,冷冷的道:“大光家的,你懂不懂得什么叫诚信?知不知道什么叫仁义?

就是我入D的时候,还要宣誓永不背叛呢!怎么你家强子给人家干活,一年能赚一千多,还想走就走,想换就换啊?”

“你那点小聪明使给外人看也就算了,还在我面前显摆上了?你不就是看靳鹏挣钱多眼红吗?

靳鹏挣钱多是他有能耐,强子能挣钱,是人家看中了强子的本分,你以为换你家老二去,人家就待见了?连亲兄弟的活儿都抢,让我我也不用这种人。”

“都是亲儿子,你从小就偏心,强子在外面挣了钱回来,你一句暖心话都没有,还嫌弃上了?

我就问你,强子今年给你拿回来一千,你给他自己留了几百?”

“.”

李大局长发威,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带着李野、王坚强兄弟俩,也都缩着脖子互相瞪眼。

至于六婶子和王勇敢那就更不堪了,只恨不得把头都给低到裤裆里去。

范春花精明是精明,她就是料定了李忠发和吴菊英,看在自己男人当年的小恩小惠上面不会翻脸,所以才倒逼着李野帮他这个忙。

毕竟在她看来,那个郝健,可是因为李忠发给他批了个农村合作加工户的手续才发迹的,顶替个人还不是李家一句话的事儿。

千算万算,不曾想还有违约金这个东西,一时失言闹成这个样子。

“大叔,大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啥意思也甭跟我说了,以后你们家的事不要再找外人解决,”李忠发冷着脸道:“但我要跟你说一句,老实孩子才养老呢!”

“.”

。。。。。。。

六婶子带着儿子走了之后,李野也赶紧带着几个同学,以给老师拜年为由出了门,要不然怎么着也要被李忠发训上几句。

在路上的时候,韩霞等人都在为了王坚强愤愤不平。

她们在京城是见过王坚强的,憨憨的孩子跟在靳鹏后面见人就笑,有什么活都抢着干,不说讨人喜欢吧!但绝不讨人厌。

“强子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有个那么偏心的娘,让二儿子顶了小儿子的工作,那小儿子怎么想?”

“他是觉得二儿子聪明,可以有更好的前程,哪里顾得上强子怎么想?”

“欸,强子拿回来一千块老娘还不知足,要我呀我一毛都不拿,就带张嘴回来。”

“强子估计办不出那种事儿来,不过我觉得吧!他以后要是能找个厉害媳妇儿,才能不受老娘和哥哥的欺负呢!”

“那你去给他当媳妇儿啊!哈哈哈哈~”

李野想起了黄素文那张脆快的利嘴,不禁也觉得有些好笑。

六婶子以后,说不定还真能碰上个对手呢!

。。。。。。。

李野等人一起到了常校长的家拜年,让常校长那张枯瘦的老脸,一下子就笑成了喇叭花。

教书育人的高光时刻,不就是教出来的学生争气吗?

七个大学生一同来感谢老师的教育之恩,今年跟朋友同仁喝酒可有得吹了。

“我一年教出了八个本科生,除了京城的那个来不了,其余的全都给我来拜年,你们有几个大学生拜年呀?”

就这资本,从初一吹到初九,吹遍整个清水县都没有敌手。

“好呀好呀!你们七个都是咱学校的骄傲,今年开学之前,全都来给复读班的同学们讲讲经验,给他们打打气,鼓鼓劲儿,咱们争取今年再创辉煌”

复读班的孩子开学早,李野等人开学之前,他们早就开学了。

如果七个大学生给他们鼓鼓劲儿,那肯定是有激励性的作用的。

常校长干了这么多年的教育,手里攥着一把好牌,当然知道该怎么打才合适。

不过李野却表示自己没空,爱莫能助。

常校长很不悦的道:“李野不是我说你,每一次让你给同学们讲讲经验,你都是推三阻四跑肚拉稀,怎么就不能端正一下态度呢?”

“不是,校长我真有事儿,初三我就得走。”

“你跟我说什么事儿?”

“私事儿,不方便说。”

“行,那我问你爷爷去。”

“那你问去吧!”

“.”

常校长是真拿李野没办法,这小子在学校的时候就“没大没小”,现在都不归他管了,还能拿他怎么样?

不过常校长还真问了李忠发。

李野回到家之后,李忠发就问李野:“你初三就走?是要去京城看文家那姑娘吗?”

对自己的爷爷,李野是不会藏着掖着的,直接去拿出了港岛的邀请函。

“不是的爷爷,因为我的作品在港岛的报刊上发表了,所以受到了港岛方面的邀请,要过去进行文学交流。”

“.”

“啪~”

李忠发拿着邀请函看了三遍,狠狠的拍了桌子,把全家人都给吓过来了。

“我就知道我孙子是好样儿的,他姓陆的还跟我显摆.她闺女出去留学还不是求着去的?

看看我孙子,是人家邀请去的。”

“.”

李野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出,不过李忠发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那么喜欢跟人较劲呢?

“爷爷,你这么大年纪了,干嘛还喜欢跟人较劲?”

“哼,你不懂,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陆家那丫头回来办政审的手续,可没少有人碎嘴嘀咕。”

李忠发眯了眯眼睛道:“现在好了,他陆景瑶有能耐,你李野也不差,谁要是再敢跟我阴阳怪气,我一口唾沫啐他脸上。”

“呸~”

今天发布的时间晚,错别字是后改的,见谅见谅。

(本章完)

第193章 我是你二舅

107国道,是种花家最繁忙的的公路大动脉,两端分别连接着北方的京城和南方的鹏城,无论是在哪个出版社刊印的地图册上,都是一根粗粗的红色线条。

但这根粗粗的红色线条落在实处,却是宽窄不一、路况不同,有些路段连那些蓝色的省道、绿色的县道都不如,甚至直接就是砂石路面,

有很多路况,就是专门跑长途的运输队司机都头疼不已,别说是那些新司机了。

郝健是一名妥妥的新司机,获取驾驶证还不到半年,堪称嘎嘎新的马路生瓜蛋子。

但当他决定从鹏城开车,顺着107国道北上2000里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头疼的感觉,反而全是兴奋的心思。

回家,时隔十四年第一次回家,而且还是开着“小卧车”回家,想想都兴奋的不得了。

至于传说中107国道上的垃圾路况,在郝健的眼里不足一提。

因为郝健开的其实不是一辆小轿车,而是一辆越野车。

鹏城七厂在排到购车指标,有资格买一辆进口车之前,郝健就动了点小心思,想办法跟相关人员联络感情,希望可以分配到一辆“越野能力强”的进口车。

82年的时候,种花家已经开始批量进口菊花国的汽车,其中三菱和丰田越野车的出色越野性能,让习惯了京城212的国人大为震惊。

竟然还有这么先进的吉普车?爬山越野如履平地不说,坐在里面比坐伏尔加还舒服?

所以郝健心念念的,就想买辆三菱或者丰田,一路开着回老家。

只不过跟郝健怀有一样心思的人多了去了,哪个单位都想买辆陆巡、帕杰罗,可就那么多指标,怎么可能分的过来?更别说鹏城七厂还是地地道道的“小字号”。

所以最终分到郝健手里的,是一辆来自苏鹅的“紧凑型”小越野——拉达尼瓦。

托关系给郝健弄车的那位朋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使劲吹嘘这辆小车的硬派越野性能,

“全时四驱、中央差速锁,上山下海无所不能,开到沟里一脚油门就能再开出来,开到天边都没有问题。”

郝健倒是不怎么失望,毕竟买一辆陆巡的钱,够买三四辆拉达尼瓦了,

虽然鹏城七厂账目上是有钱,李野也给予了郝健足够的财务自主权,但花个六位数买辆不能拉货的汽车,他还是非常心疼的。

现在这辆拉达尼瓦不轻不重的刚刚好,两门五座的造型也非常亮眼,关键是这车最快能跑一百三,百公里油耗还不到十升,带上两个大油桶,一路就能开出一千多公里去,非常符合郝健的需求。

新车挂牌之后已经是腊月二十八,郝健一刻都没有耽搁,带着老婆孩子就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事实证明那个“朋友”说得也不是太离谱,虽然在一千多公里的路途上,拉达尼瓦多次陷车,但四驱就是四驱,只要油门使劲踩,大多数情况下都能自救回来。

就有一次实在没辙了,郝健忐忑的去公路边的村子里找人帮忙,也没有碰到传说中的路霸刁民,两盒烟都没有散完,一群好心人就帮他把车给推出来了。

只不过这样走走停停的,一千多公里走了两天还没走完,直到大年三十的深夜,郝健才刚刚抵达江城。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郝健的老婆安晓莲轻轻的道:“他爹,要不咱在江城住下,明天再去孝城吧!你看看你的眼睛,熬的跟红眼兔子似的,看起来都吓人。”

正在强撑着开车的郝健顺嘴就道:“咱都到江城了,还差这最后百十里地吗?我两脚油门就到了。”

安晓莲看了看郝健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倔强烦躁的眼神,又劝解道:“这都快十一点了,咱就算今天赶过去,孩子他爷爷奶奶也都睡了吧?”

“睡了我也得把他们喊起来,”郝健呲着牙道:“把他们都喊起来,让他们瞅瞅他们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现在是个什么样儿,让他们瞅瞅,咱家小翠儿是多么水灵喜人。”

安晓莲一阵无语,沉默良久之后才柔声道:“咱还是在江城歇一天吧!你现在心急火燎的,见了孩子她爷爷奶奶,还不知道说出什么胡话来呢!”

“谁说胡话?你说谁说胡话?”

郝健神经质的一脚刹车踩下去,把车停在了马路中央。

“我怎么就说胡话了?我难道就不应该问问他们吗?当时怎么就那么狠心,怎么就不认翠儿这孩子,我可是他们亲儿子.”

看到自己丈夫又开始提陈年旧事,安晓莲也有些气的道:“行了行了,现在翠儿的病都全好了,我都不怨了,你还怨恨个啥?

你想吵吵自己下去吵吵去,别吵着孩子睡觉,这在车上颠了两天,都把翠儿颠吐两回了,你这当爹的是一点都不心疼,

再说你自己问问自己,这么急的开车回来,真的就是为了跟你爸、你妈吵上一架吗?”

“我我.我就是想问问”

郝健被安晓莲问了个愣怔,茫然的连续嘟囔了两次,后面却嘟囔不出来了。

这么多年了,郝健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当初他的闺女小翠儿生了病,需要拿钱续命,郝健只好写信给家里老爹求援,

老爹很快给他寄来了120块钱,另外还有一封信。

信里说,这120块钱,是卖了郝健他大哥的自行车得来的。

郝健当场就把那120块钱又寄回去了,因为他老爹每月工资四十多块,怎么就负担不起自己孙女每月几块的药钱?还用卖自行车?

所以郝健认为,这是父亲在隐隐告诉他“家里孩子多,四十几块的工资要劈八瓣,根本不够分,一个女娃儿,能一次性治好就治好,治不好家里没有能力填窟窿。”

站在郝健父亲的立场上,不得不说是一次无奈的决断,郝健兄妹四人,加上父亲、母亲,需要赡养的奶奶,还有孙子、外孙加起来十几个,四十几块钱确实不够分,但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不是?

所以郝健才憋了口气,自己的闺女自己治,就算死了也是自己埋,直接断了联系跟老家老死不相往来。

但等到他跟了李野挣了大钱,这口气的发泄方向就拐弯了。

当初在清水县一中的门口,郝健就发下誓愿,要开着自己的小轿车回老家,让家里人看看自己的“病秧子闺女”不是赔钱货,而是一只你们高攀不上的金凤凰。

所以在买到这辆拉达尼瓦的当天,郝健就急匆匆的驱车北上,衣锦还乡。

一个新司机,独自驾车一千多公里不知道有多累。

而支撑着郝健一路莽过来的那股劲儿,真的是深深的怨恨吗?

郝健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他的心思早就变了,他心里的那口怨气,随着距离家乡越近,变得越来越淡薄,而另一种情绪,却越来越强烈。

但作为枕边人的安晓莲,怎么会看不出来?

郝健一家三口最终还是在江城找了家旅馆住了下来。

他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的面孔。

时隔十四年,这些面孔却一点都没有模糊,音容笑貌宛若昨日。

。。。。。。

大年初一,郝健睡过头了。

“晓莲,你醒了也不喊我一声啊?”

郝健一看手表,翻身起来就急匆匆的穿衣服穿鞋子。

千里归乡一路疲累,昨夜又是辗转反侧大半夜没睡,这一下子都到中午了。

安晓莲没吱声,只是朝自己闺女使了个眼色。

郝翠翠怯生生的走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帮他穿衣服,帮他系鞋带。

急头赖脸的郝健立刻就笑容满面,对着女儿笑道:“还是我的小翠儿乖,爹自己来就行,你吃饭了没?”

郝翠翠点头道:“我和娘先吃了,我说喊爹起来一块吃,娘说让爹睡饱了再赶路。”

“爹睡饱了,咱这就赶路。”

女儿奴郝健一把抱起闺女,用胡子拉碴的脸蹭了蹭郝翠翠的脸蛋,出门开车走人。

郝翠翠细声细气的道:“爹爹你得先吃饭,要不然没力气开车。”

“爹回家吃饭,我跟你说.你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

看着丈夫抱着女儿兴冲冲的出了旅馆,安晓莲撇了撇嘴,才微笑着在后面跟上。

她没有点破丈夫的表情变化,这两年丈夫的变化太快,显得有些偏激急躁了,睡了一夜之后,才变得正常起来。

这是好事。

红色的拉达尼瓦一路奔驰,下午时分终于驶入孝城。

“这条路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常走,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小翠儿快看,那就是爹小时候上学的地方,从左边数第三棵树上还有我刻的字,待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这是谁家盖的新房子啊!怎么把路给堵上了?真是没有公德心”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郝健越来越像像个急躁躁的话痨,嘴上叽叽歪歪的,油门越踩越重,车喇叭摁的“叭叭叭”响,一路惹得鸡飞狗跳人人躲避。

郝健十七岁下乡插队,熬了好多年都看不到回城的希望,然后才跟安晓莲这朵村花结了婚。

结婚之前没条件回家看看,结婚之后跟家里赌气不回来看看,现在前后加起来都十几年了,要是正常才怪了呢!

这也就是83年路上基本没车,大家听到喇叭全都往两边躲,碰瓷行业也还没有蓬勃发展起来,要不然就郝健这种开车作风,这会儿指不定撂在哪个旮旯了。

郝健一路到了城北,远远的就看见七八个孩子,在自己家门口捡那种哑火的臭炮仗。

听到汽车的喇叭声,一个最大的小男孩赶忙把孩子们赶到自家门口,伸开两条小胳膊,挡住探头探讨好奇张望的弟弟妹妹,让郝健的小车先过。

但是那辆红色的小车,却在小男孩的面前停了下来。

然后就下来了一对夫妇,还有一个明显比小男孩小好几岁的女孩儿。

一群孩子的眼睛当时就亮了。

这小女孩儿真好看,两条小辫儿上扎着花色蝴蝶结,小皮鞋白袜子,还有浑身的新衣裳都很时髦。

就是脸蛋儿看起来有些瘦,估计跟自己一样,十天半月吃不上一回肉。

小男孩看着一家三口走到了近前,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找谁?”

郝健一瞅小男孩的模样,就知道是他大哥的孩子。

于是他嬉笑着道:“我找鸡娃子。”

“.”

小男孩儿一愣,鸡娃子是他爹啊!

“那你到底是谁呀?”

“我呀,我是你们二叔。”

“二叔?”

“二叔不是在东山种地吗?种地的也开小汽车?”

“他是不是骗孩子的呀?”

“说不定欸,我喊我娘去,你们可别被他拐走了啊!”

几个孩子惊讶的叽叽喳喳,浑然没看到郝健那又尴尬又好笑的表情。

郝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摞小红包,对着孩子们晃了晃道:“来,喊一声二叔,就给你们一份压岁钱,谁先喊我给两份啊!”

羊城那个地方,比较讲究彩头,很早的时候,过年给孩子压岁钱就用红纸包了。

不像东山这边,八十年代都是直接明晃晃的给票子,让人看到给了多少,谁要是给孩子一张五元大钞,那妥妥的有面子,你要是拿个五分的得偷偷的给。

郝健这些红包,可最低是十块,敞亮的很。

但七八个孩子警惕的看着他,没有一个喊二叔的,可把他给憋的不轻。

安晓莲看着聪明过人的丈夫,被一群小孩子给弄出了囧样,便笑着跟女儿郝翠翠耳语了几句。

郝翠翠费力的拉开车门,从里面抱出了好多各种颜色的糖果,然后站到了老爹身边。

“怎滴,没人愿意喊我二叔吗?那这些糖果可就便宜了别的小朋友了。”

郝健的车喇叭摁的那么响,早就把邻居家的孩子也吸引过来了,看到那各式各样的点心糖果,都是不断的抿着口水。

终于,那个最小的女孩儿怯怯的看着郝健,小声的喊道:“二叔过年好。”

郝健喜笑颜开,从兜里掏出一个足有五十块的大红包,外加一包糖果奉上,然后蹲下身子笑着问道:“你爹是鸡娃子还是三娃子呀?”

小女孩儿看着手里的糖果,头也不抬的道:“我爹是海大毛。”

“.”

郝健愕然,笑容僵在了脸上,这特么的给错人了?

这几年跟家里断了联系,也不知道家里的小辈儿添了几个,这小丫头八成是邻居家跟过来一起玩的。

“二二哥?”

一声惊疑不定的呼唤,让蹲在地上的郝健抬起了头来。

郝健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他的记忆恍然倒翻,映现出了一个哭鼻子的小丫头模样。

那个拿了红包的小女孩儿跑过去抱住女子的大腿,呜呜哇哇的发出模糊的声音。

她的小嘴巴已经被香甜的糖果塞满了,吐字不清,说不出个四五六来。

但是郝健却抹了抹眼角,叹息一声道:“你不能叫我二叔,要叫我二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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