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仁王vs暴民!天赋再度融合【5600】

响亮的大喝回荡在小石川养生所的上空,压过了在场几乎所有的声音。

青登循声望去,只见在层层叠叠的肮脏“色块”里,一名衣衫褴褛的武士,正怒视着一对少女。

这对少女的相貌极度酷似,应该是一对姐妹。

她们的年纪看着都不大。岁数稍大一点的那个,至多只有15、6岁。岁数较小的约莫11、2岁。

两姐妹都瘦得厉害,脸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颊深深地往内凹陷,露在衣服外的臂膀、小腿、手指都跟干柴一样枯瘦,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肤包裹骨头。

没有半点保养痕迹的头发,暗黄缭乱得宛如秋季的杂草。

如果说,正怒视这对姐妹的那位武士……或者说是四周的绝大部分等着看医生的病人及其家属,仅仅只是衣服很破烂的话,那么这对姐妹身上的衣服……那简直就不能称之为衣服了!根本就是块拿来当抹布用都会遭人嫌弃的破布!

衣服上的布料与颜色,成片地因陈旧而脱落下来。残余的布色变得晦暗发黑,让人根本认不准这件衣服最初是什么颜色。

或大或小的破洞指不胜屈,可补丁却是寥寥无几。

冬季的寒风源源不断地错过这些破洞,钻进衣服的里面,姐妹俩的娇躯一直在打冷颤,又黑又粗的皮肤上布满层层叠叠、就没平复过的鸡皮疙瘩。

这对姐妹从头到脚、身上的每一处地方,无一不在向外人无声地宣告一项事实:她们是位于江户时代的社会最底层的秽多,而且还是那种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秽多中的秽多。

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秽多?

这个其实很简单。

仅需观其相貌、气质、着装,基本上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要是有一定的社会经验与阅历的人,基本都能一眼认出这对姐妹是秽多,绝对错不了。

许多人总有个误区,那就是以为所有的秽多都过着连饭都吃不上的悲惨生活。

这种观点其实是错误的。

有些秽多的生活不仅并不悲惨,反而还过得比绝大部分的平民、中下级武士要滋润。

秽多能被允许从事的职业,都是一些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肮脏行当。

例如:送葬抬尸的殡葬人员、专职的清洁工、还有屠夫以及皮革制造者等。

在日本的传统观念里,猪牛羊此类四脚牲畜是污秽之物,不能吃,所以屠夫就显得下贱了。

江户幕府治下,做屠夫与皮革制造的,基本都是秽多。

乍一看,常年跟动物的尸体与屎尿打交道,这项工作非常地辛苦、恶心,但从另一种角度来想,这未尝不是一种机遇、一条生财之道。

正常人都对屠夫与皮革制造者这2种职业保持距离——这便意味着,秽多们基本半垄断了屠宰业与皮革业。

因为能够吃到大量大众所不能接受的猪羊牛肉,所以从事屠宰业的秽多,基本不缺蛋白质的摄入,体魄搞不好比一般的平民、武士还要健康、强壮。

皮革是一种只要找对路子,就绝对不会愁卖不出去的紧俏商品。

许多很有生意头脑的秽多,靠贩卖皮革赚得盆满钵满的。

在日本开国后,急剧攀升的皮革等商品的对外贸易需求量,成了一股崭新的东风。

好多秽多靠着这股东风,摇身一变,成为腰缠万贯的大富豪。

只不过,这种能够过上不愁吃喝的美满日子的秽多,终究只是占比很小的极少一部分幸运儿而已。

很显然——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秽多姐妹,并不属于此类。

褴褛武士突如其来的大喊,将周遭所有人的视线、注意力,都给引了过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褴褛武士做了个深呼吸,运足气力之后,对其面前的秽多姐妹发出新一波的责难:

“喂!你们没有听到我的话吗?你们的耳朵难道是聋的吗?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给人看病治病的地方!不是伱们处理动物尸体的屠宰场!谁允许你们来这儿的?赶紧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秽多姐妹中的姐姐,一边将妹妹紧紧地护在怀里,一边怯生生地焦急道:

“武、武士大爷!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就是来带我妹妹过来看医生的!幕府的法令,并没有规定秽多不允许来小石川养生所治病啊!”

听完秽多姐姐的解释,褴褛武士不屑地冷笑一声。

“幕府的法令?你开什么玩笑!秽多不允许随意出入任何公共场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说到这,褴褛武士皱紧眉头,抬手掩住口鼻。

“你们这些秽多若出现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结果好死不死的偏偏出现在这里!”

“知不知道你们身上的邪气会对这里的环境造成污染?你们待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所造成的污染就越严重!到时候,别说是本就有病在身的患者了,哪怕是没病的人也要被你们害得生病!”

在日本的传统观念里,秽多除了身体是肮脏的以外,就连呼出来的气也是臭不可闻、正常人若接触过多了会体衰生病的邪气。

褴褛武士对秽多姐妹的非难,不仅没有受到抵制,反而还得到了一致的好评与附和。

“就是!就是!”

“噫!是秽多!快,离她们远一点!别靠近她们!”

“怪不得我从刚才起,就总觉得身体怪不舒服的,原来是有秽多在这!”

“快!快把口鼻掩上,小心吸到她们身上的邪气!”

“喂!秽多!走开啦!这里不欢迎你们这样的不洁之人!”

……

在褴褛武士的亲身带头下,秽多姐妹周围的人群纷纷向后退开。

转眼间,浑浊的油状“色层”出现了一个以秽多姐妹为圆心的真空地带。

被孤立,同时也被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斥责包围的秽多姐妹,活像在无边无际的辽阔大海上飘零的一叶扁舟。

在滚滚浪涛之下,这条无所依靠的小船是那么地渺小、脆弱,仿佛随便来个浪花,就能把它给打翻,将它永远地拖入暗无天日的深海之底。

人类是一种对社交有硬需求的群居动物,所以这种被千夫所指的感觉……体验过的人,都知道有多么地痛苦、恐怖。

然而,正承受着这种能将一个人的心理防线,给摧枯拉朽般轻松击碎的如潮指责与强烈敌意的秽多姐妹,此刻却展现出一种别样的坚强。

妹妹像树袋熊一样紧紧地环抱住姐姐的腰,大且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亮汪汪的泪水。

明明恐惧之色已经布满她的整张脸蛋,明明已经不安得泫然欲泣,可她就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滑落出来,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姐姐把妹妹牢牢地护在怀里,她脸上的惧意、她眼里所蓄积的泪水,丝毫不必她的妹妹要少。

可她做出了与她妹妹一模一样的动作——死死地咬住嘴唇,强忍住惊怕与流泪的冲动。

仿佛姐妹二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似的。

只见姐姐用力地呼了一口气,按捺并整理妥当情绪后,哑着嗓子,以掺有明显哭腔的声线喊道:

“我的妹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肚痛,痛得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她需要看医生,我们虽是低贱秽多,但我们……”

姐姐试图晓之以情,想要靠陈述妹妹的艰苦病情来换取周围人的谅解、同情……与饶命。

然而,姐姐的这番努力不仅没有生效,反而还起了反效果。

孤军奋战的姐姐刚一发声,她的哀求就被从四面八方扑涌过来的汹汹嘲骂给吞没,没有半点水花扑溅出来。

姐妹俩忍声吞泪、抽抽嗒嗒的模样,大大激发了施暴者们的兽性,以及……自以为自己正在替天行道的正义感。

刹那间,秽多姐妹身周的骂声、嘲声、以及恶意,急剧膨胀。

“你的妹妹肚子痛,那又怎样?我的哥哥也病得很重啊!”

“就是!只有你的家人急着治病啊?你睁眼看看!这里谁不急着见医生啊?”

“跟你们秽多相比,我们的命可金贵得多!”

“7个秽多的命,才抵得上我们常人的1条命!”

“快离开啦!你们算什么东西?我们的命可比你们的命更值得救!”

……

变了。

变了。

一切都变了。

那些苦大仇深、饱经风霜的脸庞都在眨眼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横眉竖眼、龇牙咧嘴的正气面容。

明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穷愁潦倒的贫民。论生活质量,他们还真不一定胜得过秽多姐妹。

结果他们一个个的,此刻都朝秽多姐妹投去充满鄙夷之色的目光,摆出一张自居上流的傲慢嘴脸。

这些催促秽多姐妹离开此地的人,几乎无一例外,现在都是一副仿佛自己正做着什么正义事业的大义凛然的表情。

青登心想:与其说这是一场“欺凌”,倒不如说是一场“狂欢”。

一场能够尽情地发泄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并且不用担心会在事后承担代价与后果的狂欢。

10个人欺负1个人叫欺凌,10000个人欺负一个人却叫正义——这句原作者已不可考的名言,真乃灼灼真理。

这句话不论是放在21世纪的信息时代,还是放在青登目前所身处的封建时代,都散发着无法泯灭的强劲生命力。

有些人纯粹只是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来享受一波居高临下地欺负人的快感,而有一些人则精得很,想要借机削减排队人员的数量。

百口莫辩的姐姐,焦急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地安抚众人的情绪、换取众人的同情了,可局面还是无法挽救地失控了。

“妈的!烦死个人了!不肯动是吧?好!我来帮你们动!”

又是褴褛武士在作妖。

他大手一张,揪住姐姐的头发,然后以拉拽大型垃圾般的动作,粗暴地将姐姐朝队列之外拖去。

“啊啊啊啊!”

姐姐发出惨叫。

发丝被硬生生揪断的清脆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褴褛武士真的是毫不怜香惜玉,姐姐的整张头皮被小幅地提拉而起。

褴褛武士的凶狠,配上秽多姐姐的惨叫,二者的结合,给人一种“此女的头颅随时会被整个拧下来”的错觉。

在人类固有的从众心理的驱使下,这场狂欢的气氛被一口气地推至最高潮。

其他人纷纷跟上,效仿褴褛武士地直接对秽多姐姐动手。

你拽手,我搬脚,一起合力将姐姐往队列之外拖。

早从刚才起,德川家茂、天璋院等人就已是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

“将军大人……!”被眼前的暴行激得咬牙切齿的八重,朝德川家茂投去恳求的眼神。

一旁的纱重虽没作声,但也同样是一脸央涣地仰头看着德川家茂。

二重姐妹是何意思?毋庸赘述。

“……”德川家茂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息。

一息后,他扭头看向青登所在的方位。

“橘……嗯?”

德川家茂脸上的表情被愕然支配。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青登于不知何时从原地消失了……

……

“姐姐!”

妹妹喊出了自众人对她们姐妹俩施暴以来的第一句话。

她很有勇气。

在姐姐有难的当下,她勇敢地挺身而出。

刚刚一直是姐姐保护她,现在换她来保护姐姐了!

但是……她这没比一柄打刀要高上多少的个子,自保尚且不易,遑论分出精力去保护他人?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如此小巧的身躯,正适合对人发动偷袭。

妹妹趁褴褛武士不备,悄无声息地一把扑向褴褛武士的后背,张开嘴巴,在褴褛武士的腰间狠咬一口。

“啊啊啊啊!”吃痛的褴褛武士低下头,用发红的双眼恶狠狠地怒瞪紧咬着他腰间的肉,死不松口的妹妹,“妈的!你这个小畜牲!”

褴褛武士松开姐姐的头发,将腾出空来的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从其动作、神态与肌肉的紧绷程度来看,教人毫不怀疑他的这一巴掌若扇下去,身体瘦弱并且年龄也小的妹妹哪怕不当场暴毙,也会重伤不起。

“不要!”眼见妹妹有难,姐姐一边声嘶力竭地哀嚎,一边状若疯癫地奋力挣扎,希图摆脱其他人对他的控制,渴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妹妹的身边。

姐姐的意志很坚定、强烈——但这份刚毅的精神力量,并不能让她的体能、气力瞬间增强百倍。

她一营养不良的弱女子,哪可能抗衡得了这么多正值青壮的男丁?

她已经拼命抵抗了,可还是被一点点地拖去队列之外,被一点点地拉至离妹妹越来越远的地方。

“区区秽多,居然敢咬我!”

褴褛武士怒骂的同时,高举的手臂绷紧——力量开始在他这只高高举起的手臂上汇集。

就在褴褛武士即将朝妹妹甩出足以使其重伤乃至死亡的电光火石之际——

“喂。”

褴褛武士忽然感到有人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

“啊?”

气力与注意力被打断的褴褛武士,一脸不耐地转头向后看。

还未等他瞧清来者是谁,就猛地感到侧腹像被特快马车撞上一样。

“噗哇!”

他的头猛地往前一冲,他的身体以被青登踢中的位置为中心,弯曲成一个变扭的弓形。

下个瞬间,这张弓骤然弹直。从拉满的半月型变回普通的直立型。

被青登踢飞的褴褛武士,在半空中留下一连串的惨叫后,在5步外的红土路上摔了个狗吃屎。

青登收回踢飞褴褛武士的腿,借着收腿的动作顺势调整身体的姿势、朝向,然后——一拳冲出!正中某个正拽着秽多姐姐的右胳膊的中年人的左脸。

紧接着,青登将击出的拳头就势向右一个横扫,化拳为手刀,直直地切中秽多姐姐右身侧的一个高大青年的脖颈。

青登的动作不慌不忙,像是彻底掌控住了这片空间。

他不是毫无章法地瞎打一通,而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地挥拳、踢腿。

既不缺条理,又充满效率。

太快了。青登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许多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青登撂倒在地。

前前后后仅花去了10秒钟多一点的时间,秽多姐妹的周边就被清出了一个除了青登之外,便无人能再安然站立的“真空地带”。

“妈、妈的……!”

褴褛武士一边捂着刚刚被青登踢中的部位,一边骂骂咧咧地挣扎起身。

“是哪个……咕……!”

褴褛武士活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鸭子,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喝骂声,被他硬生生地憋回肚子。

他之所以会如此,全是因为在从地上爬起身之后,他才赫然发现将他踢飞的人……青登的腰间佩着象征武士身份的长短二刀。

一抹强烈的忌惮之色,爬上他的脸庞,整个身子都僵在了原地。

他不起身还好。一起身,就立即引来了青登刀割般的视线。

青登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向前,又是一脚,将褴褛武士给踹至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褴褛武士彻底失去意识,昏死过去,再起不能。

【叮!扫描到天赋】

【成功复制天赋:“欺诈师”】

【天赋介绍:撒谎时能脸不红心不跳,让人难以察觉到任何异样】

【叮!侦查到宿主已拥有相同类型的天赋】

【叮!开始天赋融合】

【叮!“欺诈师”与“欺诈师”开始融合】

【请宿主稍候……请宿主稍候……】

【叮!天赋融合成功】

【“欺诈师”能力晋级——“欺诈师+1”】

【“欺诈师+1”天赋介绍:天赋效果在原有的基础上获得增强。“+9”为最高等级】

……

脑海里响起系统音,而且还是内容相当不错的系统音。

怎奈何,青登眼下顾不上去品味细尝又有一天赋进化的这份喜悦。

青登平静地扫动目光,环视身周,环视这片现在正被沉默主宰的空间。

还有谁想闹事——青登的淡漠眼神,精准地传递出这样的讯息。

所有被青登的目光扫到的人,无不埋低脑袋,不敢看青登,不敢与青登有任何的对视。

那些适才十分嚣张地扬言要求秽多姐妹从这里滚出去的人,目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变了。

变了。

一切都变了。

那些横眉竖眼、呲牙咧嘴的正气面容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缄口结舌、噤若寒蝉的惊惧姿容,像极了在天敌的注视下,瑟瑟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出的小动物。

身份的急剧转化,形成了一种喜剧般的滑稽效果。

施暴者变成了被施暴者——这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遇到了“等级”远在他们之上的人物。

封建社会……或者说是人类社会的本质,此时此刻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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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作者君的老妈昨天顺利出院了!啪啪啪啪啪啪(拍打豹腹.jpg)

总算是可以回归往日的日常了,从明天开始,作者君争取豹更!

(本章完)

第338章 橘青登莽夫也!治国救世还得看我儒

在青登的一顿胖揍下,方才对秽多姐妹动手动脚的人,现在不是昏死过去,就是倒在地上哭爹喊娘、呻吟哀嚎。

“阿枣!”

重获自由的秽多姐姐连滚带爬地冲到妹妹的身边,将妹妹紧紧地搂在怀里。

“姐姐……”

脸上挂着恍惚神情的妹妹,回敬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被千夫所指时,秽多姐姐没有哭。

被以褴褛武士为首的暴民揪住头发,按住手脚,被像对待垃圾般拖拽时,秽多姐姐也没有哭。

甚至在妹妹马上就要惨遭褴褛武士的毒手时,秽多姐姐依旧没有哭。

可眼下,可就在此时此刻,一只累积存储的不安与惊慌,终于是因无法再压制,而一口气地从秽多姐姐的体内宣泄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姐姐的眼眶中滚出,顺着鼻梁滑落而下,淌过下巴,滴在妹妹的额头上、颊上。

妹妹被姐姐的情绪感染,也跟着抽抽嗒嗒起来。

两姐妹的哭泣声,在刚刚才上演了一出“弱者抽刀向更弱者”的闹剧的此地,显得犹如空谷传响。

姐妹俩深情地互拥片刻之后,纷纷扬起脑袋与目光,向不远处的青登,送去溢满着感激之色的眼波。

“你们没事吧?”青登淡淡地问。

“没、没事……”秽多姐姐瑟瑟缩缩地回答,“武武、武士大爷,谢谢您……”

妹妹紧随其姐姐之后,向青登致出谢意:“谢谢您……”

对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现身,拯救了她们的青登,姐妹二人自是感极涕零,不知该如何言谢。

但若仔细观察的化,却能发现两姐妹的脸上、眸底,除了对青登的感激之外,还蕴藏着意味深长的其余情感。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以及……若隐若现的恐惧。

每当两姐妹的视线,扫到青登腰间的代表武士身份的长短二刀时,眼中都会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依稀可辨的俱意。

她们在害怕青登……更深入地讲,是在害怕青登的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凌驾在万民之上的阶级群体……

这个时候,小石川养生所的内部忽然传来嘈杂急促的脚步声——三名年龄不一的武士,火急火燎地冲出小石川养生所。

只见他们的腰间,都佩着块象征着奉行所差役身份的印笼。

青登看了眼来者——嚯,是认识的人。

是北番所养生所回的官员们。

养生所回——顾名思义,即专门负责维护小石川养生所治安的部门,下辖1名与力、2名同心。

此刻正急匆匆地朝青登等人这边笔直奔来的三人中的为首者,正是北番所的养生所回的现任与力:日下真太郎。

因为以前同为北番所的官员,所以青登自然认识日下真太郎。

不过,所属部门不同,并且双方的工作内容基本没有任何交集的缘故,青登和日下真太郎不是很熟,双方仅仅只是点头之交。

现在是1月,正是北番所负责管理江户的月份。

因此,日下真太郎及其属下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日下真太郎应该是听到外头传来很吵闹的声响,所以连忙领着部下们出来查看情况吧。

在日下真太郎等人奔至青登身前的几乎同一时间,德川家茂、天璋院与二重姐妹来到了青登的身后。

“……”日下真太郎没有急着询问在场众人“发生什么事了?”,而是先一脸凝重地静静扫视现场。

一对正紧紧相拥着、脸上仍挂着泪痕的秽多姐妹……

倒了一地的伤者、昏迷者……

一名头戴低沿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武士,仿佛置身事外地从容站在这堆倒地不起的人群中……

日下真太郎在养生所回干了那么多年,对于在小石川养生所常见的各类冲突、争端,早就看得多了。

综合过往的经验,以及自己的现场观察,日下真太郎对事件的实情,已有大致的推论。

接下来,日下真太郎正式开始问话。

在对青登一行人、秽多姐妹、被青登暴打了一顿的暴民们、以及无辜的路人们,全都认真地盘问过一遍后,日下真太郎断定:事实确与自己的猜想完全吻合。

“类似的话……到底还要我重复多少遍?”

日下真太郎重重地叹息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朝其后方的小石川养生所一指。

“你们知道小石川养生所,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吗?”

“这栋屋宇的建立,是为了拯救更多的生灵!”

“不管你是腰间佩刀的武士,还是衣不蔽体的乞丐,只要进了小石川养生所的大门,那就是病人!”

“在这个地方,不会因为伱是武士就额外给你更高级的治疗;在这个地方,不会因为你是秽多非人,就对你缺医少药!”

“你们刚才的所作所为,让我很失望!”

“你们刚才的所作所为,是对小石川养生所的建馆理念的侮辱!”

“在下只是一介凡人,没那么神通广大,没办法每地每时每刻地约束你们,但至少在这里!在这座无数仁人志士耗竭心血才好不容易营建起来的伟大场地!我不允许任何人胡来!”

“只要我一日还在养生所回里奉公,就一日不允许小石川养生所里发生歧视事件!”

看着慷慨陈词的日下真太郎,青登心中暗道:

——日下的仁义,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与日下真太郎不熟,但其仁名,青登耳闻已久。

在北番所,日下真太郎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为人处事相当正派。

日下真太郎的这番演说,不可谓不激昂,不可谓不苦口婆心。

从其此时展露出的“恨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愤慨神态来看,他是真心想要说服现场众人摒弃歧视,最起码不要在慈善医院里整“我虽然是穷人,但我至少是个正常人,你这种贱民得服从于我”的这套野蛮行径。

可以说,日下真太郎尽力了——他的拼尽全力只换来了冷清的回应。

绝大部分人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不,这串字眼使用得有些不太妥当。

他们此时的脸上,确实是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但以“麻木不忍”来形容他们刻下的神态,才更准确一些。

……

哈?这人在说什么啊?

他到底说完了没有啊?

他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

他们的麻木表情,寂静无声地表达着不解与不耐烦。

极个别人,甚至趁着青登与日下真太郎等人不备时,偷偷地继续朝秽多姐妹投去仿佛看待恶心垃圾般的厌恶眼神。

青登注意到了周遭众人眼下的这副难以言喻的态度和反应。

说实话,青登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了。

至于日下真太郎,他也注意到了他苦心孤诣地想要教导好的这些人目前的神色变化。

“……”日下真太郎默默地敛住口舌,微沉眼皮。

早过不惑之年的老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黯然之色。

“唉……”

一道悠长的叹息,幽幽地从日下真太郎的唇齿间飘出。

也不知是不是青登的错觉,他总觉得日下真太郎在叹出这长长的一口气之后,其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一、两条。

……

……

日下真太郎差使部下们将闹事的褴褛武士等人押走,随后他大步地朝青登走来。

“足下,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日下真太郎面挂挚诚的微笑,把双手贴在双腿上,向青登深鞠一躬。

“若没有您,真不知道后果将会如何……”

青登颔首,回了日下真太郎一礼。

“您客气了,我只不过是做了应做尽做之事。”

为了防止日下真太郎认出他来,青登特地把嗓音压得极沉极沙哑,同时抬手将头顶的低沿斗笠给压得更低了一些。

“哈哈哈,足下真乃义士也!”

日下真太郎脸上的尊敬之色浓了几分。

“不知足下的大名是?”

青登略一思忖,答:“在下只是一个路过的剑士。”

见眼前之人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日下真太郎十分识相地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深究。

“足下。”青登忽地主动道,“我和我的同伴们,目前还有要事在身,无法在此地久留,烦请足下保护好这俩姑娘。”

青登扫了眼现在已经止住哭啼的秽多姐妹。

“那是自然!”

日下真太郎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

“方才是我的一时疏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馆外的异常动静,险致无法挽回的后果发生。我以我的武士……不!我以我的人格作保,只要这对姐妹还在小石川养生所,我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们。”

说完,日下真太郎解下腰间的打刀,左手抓鞘,右手握柄,将刀身拉出一小截,然后再将其用力收回去。

击金为誓,约定已成。

素有仁名的日下真太郎的诺言,足值千金。

放心下来的青登,回头看了德川家茂一眼。

德川家茂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嗯,我们走吧。”

微服私访,继续进行。

就在青登一行人即将把小石川养生所抛在身后之时——

“武士大爷!”

冷不丁的,青登的背后传来秽多姐姐的嗓音。

青登顿住脚步,转回身。

只见秽多姐姐牵着妹妹,两姐妹手脚局促地并肩而立。

在青登朝她们看过来后,姐妹俩以极同步的动作深吸一口气。

“真的……非常谢谢您!”

二女一边异口同声地如此大喊,一边跪倒在地,对青登行着日本的最高礼节:土下座。

她们的神态,她们的动作,没有半分做作。

舒畅又朴拙。

虽然这么说有自夸之嫌,但青登自认自己也算是做过不少的善事、义举。

铲除讨夷组,荡平盘踞在甲斐群山间的盗贼——上述的任何一项战机,都是足以供人吹嘘一辈子的显赫功勋。

但奇怪的是,在承蒙秽多姐妹的千恩万谢的当下,青登的内心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与满足感。

这份自豪,这份满足,不比当初在阵斩神野的那个瞬间、连破相马众三关的那一刹那里,曾一度感受过的快意情绪弱上分毫。

青登谦虚地侧站半步,不受秽多姐妹的大礼。

与此同时,他缓缓地抬高视线,遥望小石川养生所,遥望围拢在这栋高大屋宇四周的“油状色块”。

一切都变回了老样子。

病人及其陪护的亲友们,眼巴巴地排着队。

呻吟与痛呼,接连不断地传扬至上空与远方。

有人继续安慰身边的病者。

有人继续恳求前面的人将排队的位置让给他。

上千名病人等着治疗。

而小石川养生上上下下,统共就只有十来名医师。

面对如此庞大的病患数量,这么点医生,简直是杯水车薪。

悬殊的医患比,注定了当前聚在此地的大半以上的病人,在今日之内是别想着跨过小石川养生所的大门了。

一成不变的光景——仿佛青登等人从未来过此地。

社会阶级间的歧视问题也好,医疗力量严重不足也罢,都不是撒点钱,或者挥刀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易事。

这个瞬间,青登感觉自己突然理解了大文豪鲁迅先生的那2句名言:

……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

那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情感,再度传遍青登的全身……

……

……

接下来的时间,青登一行人走访了江户的各个名地、要地。

铸造金币的金座。

铸造银币的银座。

被誉为“江户门户”的江户四宿。

效仿京都设置比叡山延历寺镇守表鬼门;石清水八幡宫镇守里鬼门的先例,被分别设置在风水宝地兼战略要道上的宽永寺与增上寺……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躲到了西方的一片白云里面。

“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

德川家茂抬头看了眼天色。

在仰头望天的过程中,他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在其右手边的不远处,耸立着一座占地面积不算小的豪华茶屋。

德川家茂将视线扫向这座茶屋,眨了眨眼,随后扭头朝青登等人问道:

“仔细一想,我们出门这么久,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却还未曾休息过呢,我们到那座茶屋里喝点茶水,吃些点心,休息一会儿,如何?”

只不过是以跟餐后散步无甚两样的步幅,在江户市内走了2个多小时而已,这么点运动量,对于目前身负“元阳+1”、“强精+1”等一众变态天赋的青登而言,不过尔尔,他甚至都没怎么出汗。

二重姐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女忍者,这种程度的劳累,在她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青登和二重姐妹不累,不代表其他人也有着那么好的体力。

德川家茂和天璋院虽都习过武,但他们久居宫中,身体很久没有好好地运动过了,因此他们的体能根本没法和青登与二重姐妹这样的怪物相提并论。

打从刚才起,青登就有留意到天璋院的俏脸上浮现若隐若现的疲惫之色,裹着洁白布袜的双足频繁张握,放松酸胀的玉趾。

出于对体力不济的德川家茂和天璋院的体谅,同时也因为身为下属的他,若对当今国君大声说“不”,未免有点太过自以为是,青登没多作思考便对德川家茂点了点头。

二重姐妹也在几乎同一时间,朝德川家茂颔首称好。

达成共同意见的一行人,向着茶屋笔直进发。

还没靠近店铺,茶叶的清爽芳香与和果子的甜腻味道,便直往青登的鼻孔里钻。

撩开门帘,氤氲的香气如决堤般倾泻而出,一股脑儿地劈头盖至青登的脑门。

“客官们!贵安!”一名手代打扮的少女,笑吟吟地快步迎向青登等人,“请问一共几位?”

“五位。”德川家茂礼貌微笑,朝手代小姐姐伸出5根手指。

“好的!请跟我来!”

手代小姐姐将青登一行人,领至位处大厅一角的既不显眼,也不会太过偏僻的桌席。

麻溜儿地点好各自想喝的茶水、想吃的点心之后,青登一面聆听手代小姐姐那声爽朗的“好咧!茶水和点心马上就来!请稍等片刻!”,一面百无聊赖地环视周围的环境。

此刻正处于一个对餐饮业来说,相当尴尬的时间段。

务工的人基本都还没下班,所以茶屋内目前的客流量,并不算很多。

粗略数来,只有一半的座位上有人。

青登无所事事地兀自神游时,突如其来的一道好听女音,将青登的意识拉回至现实。

“橘君,适才巡访小石川养生所时,你的所作所为,很令人钦佩哦!”

“嗯?”

青登眉头微挑,循声看向此道女音的主人——正坐于他正对面的天璋院。

只见此时的天璋院,正将双臂支在桌案上,青色的和服衣袖受重力的控制而轻飘飘地垂落,露出白里透红的粉嫩雪肌。

两掌向上,一左一右地托住脸蛋,看着就很软很有弹性的颊肉,高高地堆成两小座可爱的峰头。

“峰头”再往上,便是一对挂有盈盈笑意,正笔直地注视着青登的美丽双目。

“我说:适才巡访小石川养生所时,你的所作所为,很令人钦佩哦。”

天璋院把刚刚所说的话,又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

不知天璋院为何要突然提及此事的青登,莞尔道:

“您谬赞了。在下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了不起、值得被大说特说的伟大事迹。”

青登的话音刚落,便见天璋院缓缓地摇了摇螓首。

“不,是你妄自菲薄了。我觉得你不假思索地飞身去救那对姐妹的举动,非常地了不起。”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能够毫不犹豫地对秽多伸出援手。”

说到这,天璋院一脸感慨地苦涩一笑。

“想要消除人与人之间的偏见……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啊……”

“客官们!你们的茶水和点心来咯!”

青登和天璋院的对话,因遭手代小姐姐的活泼呼声,以及快却不乱的足音的介入,而被迫中断。

端着张巨大茶盘的手代小姐姐,以熟练的动作将盘上的茶杯、点心碟,逐一放到青登等人的面前。

青登现在刚好有些口渴了。

正当他举起茶杯,准备细细品味一番香茗的芬芳时——

“那个橘青登,不过一介莽夫!这种不通圣人之学的粗野之辈,何德何能高居庙堂之上!”

一道语气里充满遗恨、惋惜意味的年轻男声,吸引了青登还有天璋院等人的注意力。

青登一行人不约而同地顿住各自目前手头上的动作,紧接着朝这道内容很难不让他们感到在意的男声所传来的方向看去。

说话者,来自离青登等人就隔着一张台的大桌。

大桌的四周,围坐着14名年纪都不算大的年轻武士。

这14名武士,个个衣冠楚楚。

从头到脚,衣服也好,佩刀也罢,没有一样东西是便宜货,就连头上的月代发式也都是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好奇这帮人身份的青登,扭头向还未离开,仍站于他身旁的手代小姐姐,询问这伙武士是何许人也。

手代小姐姐听罢,答道:

“哦,客官,你说他们啊?他们是昌平坂学问所的儒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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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封建年代的东亚文化圈里,不可不谈的某个群体,终于登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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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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