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登云而踏霞

“朱公子!”

方轩子心头微微一惊,不知为何林江会忽然过来。

突兀出现的青年令师徒间的氛围骤然凝滞,方轩子只得僵硬地岔开话头:

“朱公子,您为什么不顺着正门走啊?”

“正门锁了。”

林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方轩子。

方轩子嘴角微微抽动。

“朱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方轩子缓了缓,又问。

“方才见山匪摸黑上山,便跟来探个究竟。”

“山匪敢犯踏云霞?”方轩子眉峰聚起褶皱。

“咱们山上,和山匪有勾连。”太南子又是道。

方轩子侧目看师傅,太南子表情依然平淡:“这些年他们常押活人进内门,直送蜘蛛洞府。”

方轩子喉结滚动,今日冲击已让他近乎麻木

“这位道长,癔症好了?”林江惊奇的看着太南子。

“癔症?我没有癔症,只是偶尔会丢了些思绪。”

林江看出来了,太南子的癔症没好,而且还挺严重的。

太南子从床上坐正,直勾勾盯着林江:“您看起来很有本事。”

“不算太有本事。”

“能否带劣徒离山?”太南子从床铺上下来,拱手行礼,腰下弯:“山匪与妖物沆瀣一气,说不准蜘蛛会下来杀您。”

“你说蜘蛛啊。”林江道:“刚才我跟着那群山贼下了山洞那儿有一个大蜘蛛,让我给敲死了。”

沉默。

房间当中再无任何声音,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方轩子和老道士全都看向林江。

自称很平淡,什么都不在意了的太南子眼睛开始慢慢瞪大,越瞪越大,最后变得好像是个铜铃:

“死了?”

“死了。”林江心有余悸,他现在一想到刚才那蜘蛛崽子往自己手上钻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真是一场恶战啊。”

“年轻人……这话不能胡说……”太南子的尾音已压不住震颤。

林江把储物袋子拿出来,从里面掏出来了一截巨大的蜘蛛腿。

蜘蛛是塞不进袋子里了,但是蜘蛛腿可以。

蛛腿虬结的刚毛扫倒药杵铜臼,撑得医店满满当当。

虽然体型大,但瞧过蜘蛛的都能一眼分辨出来,这就是蜘蛛狼毫铁腿。

太南子再看到这条蜘蛛腿时,眼神一下子就痴了。

“这是蜘蛛?”

“这是蜘蛛,很大的蜘蛛就这样。”林江道:“不过我不喜欢小蜘蛛,就都清理干净了。”

太南子开始围着蜘蛛腿转圈:

“这是蜘蛛,这是蜘蛛啊,这真是蜘蛛。”

然后他就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在整个杏林坊里面翻找:

“尸体在哪?尸体在哪?”

太南子趴下看床底,打开放药的盒子,跑到方轩子旁边用手扒拉开自己徒弟的头发,最终将扭曲面孔怼到林江眼前,双臂在空中抡出浑圆:

“尸首该有这般巨硕!这附近都没有,它在哪。”

“尸体还在山洞。”林江也跟着老道士比划:“因为尸体这~么大,所以我没办法给他搬下来。”

“我要去看看,我这就去看看。”

太南子想离开。林江直接一伸手,就给他拦住了。

“你现在还不能去。”

“为什么?”老道士歪了歪头,非常疑惑的看着林江。

“山上除了蜘蛛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林江道:“有张人皮,是个老道,人皮会说话,说自己有两个徒弟。”林江道:“一个叫太南子,一个叫太北子。”

林江能清楚的看到太南子本来就有点僵硬疯癫的表情变得更紧绷了。

“老道?”

“是。”

“白须垂胸?”太南子在下巴比划。

“是。”

“我也得见他,我必须得见他。”

太南子不管不顾,朝着门冲去,结果门已经拴上了,就顺着刚才林江翻进来的那个窗户翻了出去。

“师傅!”

方轩子没有办法,只能跟着自己师傅顺着窗户翻出去。

林江也跟在他们后面,临走时还不忘把窗户给给关上了。

月涌荒径,三人疾行。方玄子仰头再看踏云霞这三个烫金大字,心思都乱了得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老道士才不管那些,他明显轻车熟路,没用了多久就到了通往地下的石室门口处,踏着小步进去了。

来到地下后,仰头向前看去。

那巨大的蜘蛛尸体就停放在棺材的前面。

看到尸体之后,太南子先是走上去,用手拍了拍它。

“吱声?”

蜘蛛没动静。

太南子又绕着它跳:

“你死了?”

蜘蛛还是没动静。

终于,太南子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死了!你死了!死了好!死了好啊!

“不对,不对,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哈哈哈,你死了。

“我不在乎。

“你死了。

“你死的好啊。”

空腹痉挛引发阵阵干呕,喉管挤出哨鸣般的抽气声,太南子蹲在地面,浊泪在地面上烫出白痕。

忽然,太南子感觉好像有只手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似是心有所感一般,他抬起了头。

那张熟悉的人皮出现在了太南子面前。

“太南子?”

人皮褶皱随声波起伏,恍若生者吐息。

他脸上并未浮现任何畏惧之色,正相反,当他看到那张脸时,他那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震撼。

“师尊被那个蜘蛛杀了,你应当已经死了。”

“这副形骸算活着么?”人皮张开双臂,“有个厉害的仙人,他说他杀了蜘蛛,我便也醒了。”

人皮伸出手,太南子也将手搭了上去。

两双枯手相扣的瞬间,青石地渗出流云。

人皮先是笑,笑的像是鬼,可听在太南子耳朵里却像是许久前那还风流的道长带着自己和师妹上山。

青石地渗出流云,太南子竟是同人皮凭空腾飞,两人纵笑于石穴之间,却又只觉得此地不够开拓,看不见星辰大海。

时至此刻林江才终于看明白,为何他们的门派被称作踏云霞。

素履踏雾,苍髯破云。

当流云散作星芒,撒满山洞之内,人皮已如褪色符纸般委顿。

“师傅?”

太南子疑惑的问。

“我在,但我有点累了。”人皮慢慢垮在了太南子身上:“你师妹呢?”

“她……被殁于蛛腹。”

“这样啊。这样啊。”

人皮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太南子的脸。

他指尖很干枯,也不知道还是否存有触觉。

“原已这般年岁.”

“虚长二十二年又四个月三天,还记当年登山时,大雪漫天,盖了师傅你整个肩头。”

“莫要把日子记得这么清楚。”人皮语渐飘渺如烟散:“记得太多了容易累。”

人皮落在了太南子手中,

太南子不再说一言,带着人皮从石穴当中离开,方轩子和林江便在后面跟着。

四更天时,天还冷,太南子身上结霜,他到了后山,寻了株古柏,柏下有坟,他把人皮放在坟上。

雪色衣摆浸透寒露,叩首时霜鬓垂落,与满地残符融作苍茫。

(本章完)

第90章 留在此地,还是就此离开?

太南子跪在棺前良久,方轩子被唤来同跪。

约莫半炷香后,年轻弟子终是挨不住,苦着脸道:“师傅,您腿不疼吗?”

他腿疼了。

太南子横他一眼,却也不自觉扶棺起身。

方轩子跟着踉跄站起,终忍不住问:“师傅,师祖是…掌门?”

掌门虽然出面少,但在一些重要的时候他还是会出来露面。

方轩子确实知道自己师傅每每逢掌门出面,就会躲在茅屋屋里不出来,他本来以为两人是有什么过节,却实在没想到背后的故事竟如此复杂。

“当年师傅携我与师妹入山门,观踏云霞,纳群星徒,立踏云霞。又收了不少有天赋的徒弟,本以为日子会如此过下去,却没想到来了只蜘蛛,竟害得师傅身陨道消。”

语罢长叹:

“当年哪里有什么内门外门,修道之人应皆称其为道友,无外乎都是蜘蛛为了分裂踏云霞做的手段罢了。”

又是看了看漫天星斗,心情仍是难以平复,思绪平复了许久,才忽得转过身来,对向了林江方向,拱手作揖,深深鞠躬:

“谢过恩公!”

方轩子慌忙跟着作揖。

“无妨,我来这里是寻些东西,恰巧碰见有这种妖邪害人,心中不怎么爽利,就给打死了。”

太南子脊背弯得更深。

这蜘蛛的道行暂且未知,但必定是内堂之上,点星之下,此类妖族近似武夫,专修杀伐,寻常江湖客除非专学降妖手段,否则对付妖物难斗。

现今这年轻人直接斩杀的妖物,恐怕道行非浅。

他知这轻描淡写的“顺手”,实是替踏云霞了却多年恩怨。

可不敢把善心真的当成随意。

“往后作何打算?”

“我不知道。”太南子很老实:“心结已去,思绪已通,已是没什么执念。”

“我……我也不知道。”方轩子今夜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现在脑子嗡嗡作响,快烧起来了,让他提什么建议着实是有点困难。

林江想了想,问:

“你知道踏云霞内门当中有多少山匪所化,有多少值得托付吗?”

太南子毫无保留,直接便道:

“内门弟子共计十七人,管事者三人,分别是掌门和两位长老。

“掌门是蜘蛛披着师傅人皮灯笼,两长老乃它带来的江湖刽子手。

“他的内门弟子十七人当中十二弟子血债累累,三人管着黑账银箱,只有两人是刚刚成为了内门弟子,应当没太和那些人混迹。”

林江又问:“他们几重天道行,你又是几重天道行?”

“门内大多数人不过一重天,内门弟子有些能上二重,护法里有个厉害些的三重,我……修行了这些年,勉勉强强能摸到四重天的门槛。”

言及于此,太南子叹道:

“蜘蛛为了防止出个不受控制的奇才,把杀伐手段尽数收了去,我们修炼的都是登云踏山之术,难伤他。我在山中潜伏多年,积攒道行是一方面,求杀伐之术是另一方面。”

旁边旁听的方轩子一时间显得有点失落。

他从没听自己师傅讲过这些事。

林江大概明白了。

这两天陈大酱给他讲的那些江湖上的事,其中就包括了各个修行者道行的差异。

这世道的修行之人并非是全面提升能力,像是问米之术哪怕是修行到了四重天,其身体素质也顶多比常人好上一些,碰到个路边莽夫拿着刀捅进肚子里面,该死也得死。

四重天的武夫就像是陈大酱那样,一二重天的山贼一个能打上十来个,蛮横的不行。

但问米之术可以化米为神,眨眼之间就把武夫的身世底蕴问的一清二楚,再根据武夫的八字下方术,让武夫走到半路上掉粪坑里溺死。

真要是生死斗,那就得看看到底是两人在擂台上,还是说相隔了好一段距离。

点星境前,胜负全看谁先亮出看家本领。

踏云霞的功夫尽数都是跑路的手段。

林江瞥了眼太南子花白胡须,老道怕是一个滑铲,就能给蜘蛛当开胃菜。

“若把名单上的腌臜货都宰了,这踏云霞你接得住么?”

“啊?”太南子喉结卡在半道。

“这一路走来,我顺手杀了红板凳和方骨头,林中山匪应当只剩个黄刀子。”林江掐着手指盘算剩下的山匪数量:

“我不知道黄刀子一声令下能率领起多少山贼,可如若他本领惊人,自然也不可能屈居于方骨头手下。现在死了两个山盗匪头头,周围的匪贼应当会丢些主心骨,这时候只要踏云霞还在,周遭山匪哪还敢胡乱作次,肯定便是直接散了去。”

太南子明白了林江的意思。

可他有些没底气:

“踏云霞不算大派,手中底蕴其实不多,如若是算上这些内门弟子的话,尚且和那些山匪有一战之力,如果只算外门那些孩子,真未必比山匪强出多少。”

“山匪们可不知道现在的踏云霞究竟是什么水准,到底是强及一方的名门正派,还是空有其表的稻壳碎子。我打死了他们的头,就是打断了他们的脊梁骨,狗群无首便成丧家犬。”

林江道:“你怎么想?留在踏云霞,还是就此离开?”

太南子没有立刻回答林江,林江也没有催他。

现如今之诸于此,大仇得报,整个踏云霞似乎已经和太南子没了任何关系,他大可以直接带着方轩子离开,凭借着这踏云的手段,去其他门派混一个执事,再或者是去一些镖局里面押镖,都能过上相对富足的日子。

留在这里似乎并不值当。

太南子眼角余光缠住老柏下那抔土,恍惚听见四十年前雪打柏叶声。

太南子的思绪顺着逆流的时光慢慢游去,流到了许久之前,流到了地面上的人皮还是个年轻道士的时候,流到了他带着太南子站在一处破旧的道观下,揉着太南子的脑袋。

“这是哪里?”

“此乃踏云霞。”记忆中的道士笑道,掌心温暖压在小太南子发顶:“踏的是乱世浊云,抚的是苍生寒骨。”

记忆如褪色画卷,却烫得他眼眶生疼。

“这里是踏云霞……这里理应当是名门正派,如若不是,我心气就不顺。

“修道至此,心气可不能再不顺。”

太南子眼中再无茫然。

“公子,我决定留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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