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2.第618章 我会画个鸟!

第618章 我会画个鸟!

张居正目光在朱翊钧和胡如恭身上打着转,心里想着办法。

嗯,皇上在西苑讲《政治经济学》时,提到过一句话,

“政治是充满权谋的领域,需要妥协;商业是充满欺诈的领域,需要信任。”

什么是妥协?

妥协就是互相让步,你让一步,我让一步,目的就达成了。

什么是信任?

信任就是利益交换,你出一点,我出一点,大家都有好处,坐在同一艘船上,也就能互相信任了。

张居正手指头捋着胡须,心里有了定数。

“胡抚台,滦州不是你直隶的,是大明的!”

张居正先把架势拉出来,这样才好讨价还价。

“好,是大明的,难道我直隶就不是大明了?放在我直隶,内阁还拍它跑掉?非要收上去直属?”

“胡抚台,本官刚才跟你说过,滦州是大明国强民富的三驾马车。国强民富,是皇上对我等臣子提出的要求,如何实现?

那就必须要把三驾马车驾驭好,走弯路了及时调整方向,松懈了赶紧加一鞭子,饿了渴了赶紧喂草料和水。

这些事,直隶做的到吗?做不到的,必须内阁来做,也只有内阁有能力做。

所以说,滦州直属内阁,势在必行。胡抚台,不要螳臂当车啊!”

胡如恭也不示弱,“张相,胡某势单力薄,可挡不了车,滦州是直隶的,也是大明的。内阁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要拿走,我们直隶也没办法,那么请帮忙把直隶这些年,兴建滦州出的工出的力,还有花的钱,麻烦张相给算清楚。

以后我们也桥归桥,路归路,滦州直属你们内阁,就跟我们直隶不是一家人了,以后滦州从我们直隶地面上过,可以,麻烦把养护道路费用给结一结.”

胡如恭也摆明态度,滦州升直隶州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看你内阁能不能给足够多的好处?

如果给得好处不够多,那我们就有得掰扯,就算你们内阁想强行收上去,那我们等着瞧,大家以后就斗智斗勇呗。

张居正苦恼了。

自己理解胡如恭的立场。

身为直隶一省之首,他必须要维护直隶的利益,否则的话他以后在直隶就无法立足,说的话也没人听了。

要是他能跟自己顶牛,在滦州升直隶州这件事上,为直隶捞到足够多的好处,让直隶三司和下面的郡县都跟着受益不菲,那他在直隶的威信就嗖地上去了,以后就是一言九鼎,也算是立下赫赫政绩。

张居正忍不住又看了朱翊钧一样。

现在我也看出皇上在各省设一位身份特殊的巡抚的深远用意。

有这么一位直达天听,可以不尿内阁的抚台在,各省就有能力尽可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中枢与地方的争斗?

有意思。

太祖皇帝以来,历朝历代,从皇上到百官对地方没有太多重视,都觉得除了收足赋税,地方没有什么好关注的。

大家把大部分关注都放在中枢,官员外放,往往还被认为是贬斥。

皇上以太子秉政以来,逐渐改变着这一政局传统。

他给予了地方许多权力,民生福祉、市政建设、道路交通,后来又捣鼓出一个经济建设,最为犀利。

经过几年的熏陶,朝中有识之士到都清楚,田赋对于大明来说变得越来越不重要,重要的是增加税收,商税、关税、盐税、印花税

随着经济发展,这些税收水涨船高,已经超出了田赋。有了钱,朝廷可以做很多事情,官员可以做很多政绩,有了政绩就好升官。

那么要想提高税收,必须继续搞活经济,要想搞活经济,那么地方的作用就非常重要了,逐渐有了跟中枢分庭抗争的底气。

比如现在,自己跟胡如恭争滦州,直隶可以讨价还价,不给够好处,绝不放手。

以前这种事可能发生吗?

六部一声令下,地方吓得屁滚尿流,就算有抵触,也只会暗地里阳奉阴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说不!

有意思,中枢和地方!

自己这位内阁总理看着比以前的内阁首辅权力更大了,但是实际上却受到了各种钳制,为什么,因为皇上释放出更多的权力,扶植了更多势力。

张居正频频向朱翊钧张望,让他有些不自在。

“张师傅,朕的脸上有污渍吗?”朱翊钧问道。

张居正一愣,“没有啊。”

“没有啊,那你们继续谈吧,就当朕不在这里。”

张居正觉得好笑又好气,皇上这是让中枢和地方,完成第一次交锋和利益交换,给以后的两者相处打个样。

可是这价格怎么开?

自己一主动,很容易被胡如恭当肥羊宰。

张居正想了想,这事再僵持下去也没意思,于是主动说道:“胡抚台,内阁不会白白拿走滦州的。内阁从直隶拿走一个重工业基地,还你一个轻工业基地。”

在朱翊钧身边待久了,新名词张口就来。

胡如恭一听,戏肉来了,“还请张相给下官说说这轻工业基地。”

那我先听听这价格合适不。

“内阁正奉皇上之命,编写未来五年大明经济发展规划。本相可以做主,在天津规划一个纺织中心。”

“纺织中心?”

“对,直隶河间、天津一带,多盐碱地,这种地方种粮食不行,种棉花没问题。

本相请司农寺农科所的官员们,到两处考察,帮直隶规划一个棉花种植计划,然后叫户部安排一笔扶植钱款,出台一些优免政策。

帮直隶在天津建立纺织厂、棉布厂、印染厂,直接上蒸汽机。”

胡如恭马上插了一句:“张相,钦天监的蒸汽机很抢手啊。”

“本相去要几台,相信东垣郡王世子能给几分面子。”

张居正信心满满的说道。

钦天监特殊,监正由资政局议拟,皇上亲自任命,但它在户部的中央预决算单位目录里,官吏俸禄津贴,都是靠国库拨款。

当然了,现在钦天监富得流油,里面上至黄道林科研带头人,下至普通工匠技术员,都因为专利研发赚得盆满钵满,但是皇粮谁会嫌不好吃呢?

所以张居正说这话有信心。

胡如恭满意地点点头,“张相,内阁准备给天津建多大的纺织基地?”

“参比上海的纺织基地来。”

嘶!

那确实不得了,张相开出的价格还算厚道。

胡如恭继续说道:“这么大规模,下官担心光河间、天津的棉花不够用。棉花喜阳光,北方生长,肯定不如南方,产量肯定也不如。”

张居正笑了笑,“不用担心。本相为什么要把纺织基地放在天津,就是要利用大沽港。等一两年后纺织基地各厂建好后,天竺的商路也通了,我们直接用天竺的棉花。”

胡如恭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张居正这次随驾去开滦转一圈,真的开窍了!

他想了想,又想到一个问题:“张相,建纺织基地好是好,可是销路怎么办?下官担心天津的棉布,打不过上海的棉布啊。”

当然打不过,人家都干了好几年了,早就摸索出压低成本的路子来。做的布又好又便宜,你怎么打?

张居正一挥手,“天津的布,干嘛要去跟上海打?”

“出口到天竺去?”

“不用费那个神。天津的棉布,直接打华北市场,直隶、辽东、山西、陕西、山东,还有蒙古漠南数十万牧民!这么大一块地方,这么多人口,还不够天津棉布厂吃的?”

胡如恭再也忍不住,嘴巴弯成一道弦月,眉开眼笑。

“张相果真对大明经济有全盘通识,一下子就想到这么好的法子。直隶、山西和关外漠南,确实是我天津棉布厂的市场。”

上海棉布又便宜又好,这是共识。但目前的转运条件,陆运和漕运,上海棉布到北方都有可能亏本,只有海运最划算。

可是海运,必定要在大沽港上岸,而大沽港在直隶地盘上

嗯,不利于团结的念头,最好不要有。

这是暗地里最后的牌,明面上的牌是内阁。张相,你说过要支持我们的,你一定要出个扶植我们的政策。

比如说汉蒙一家亲,为了回报一直在为大明戌边放牧的蒙古诸部,主供他们的天津棉布厂的税率减免十个点。

只要有这十个点,天津棉布厂就能把上海棉布挡在外面。

我心动了。

胡如恭捋着山羊胡须,继续说道:“张相,内阁把滦州拿了去,那是一只会下金蛋的仙鹤啊,现在只还给我们一只鹌鹑,能下多少蛋,不知道。

就算能下蛋,也只有那么大一点。

张相,下官实在没法向直隶的父老乡亲交代啊!”

还不大够啊张相,得加钱啊!

张居正一眼就看穿他拙劣的把戏,“都水寺在绘制未来五年治水规划,老夫回去,跟潘时良说说,请他把卫河(海河)一线,列为五年治水规划的重点项目。

潘都水卿一直把卫河流域放在心上,也一直想把卫河、白沟河、卢沟河连同三角淀、得胜淀、白洋淀,作为一整个部分来治理。

现在天津有大沽港作为海港,又有运河,河海皆通,成为京师重要的转运枢纽,而治理卫河流域,是能确保通河达海的重要举措,势在必行。

列入都水寺治水规划重点项目,内阁在每年的预决算中,会重点扶植,安排专事钱款。”

胡如恭心里一琢磨,差不多到位了。

内阁把滦州拿走,投钱扶植一个轻工业基地,再打造一个枢纽中心,砸钱把直隶的心腹大患卫河流域治理好,够本了。

胡如恭知道滦州、太原、上海被直属内阁是势在必行的事,皇上特意拉着张相跟自己三方会谈,就是在帮自己和直隶。

能从张相和内阁手里刮下多少油水,全靠自己的本事。

现在评估一下,够了,再强求就过了,得不偿失。

胡如恭拱手道:“张相对直隶的关心,让下官深受感动。待会一定把这好消息告诉布政司。

张居正笑了,心里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老夫这内阁总理做的,从地方拿东西,还要跟地方讨价还价。

不过这施政理念,很有意思。

下一步是哪两个,太原。山西巡抚是谁?何起鸣何应岐,自己在嘉靖三十八年做会试同考官时点的进士。

再说了,此事可以让张学颜去谈,他做过山西参议和巡抚,跟山大总督霍冀、何起鸣以及山西布政司都说得上话。

太原搞定,那就是上海。

现在江苏巡抚是.妈呀,海瑞海刚峰!张居正头皮发麻,后背发寒。

十二天后,东巡一圈的朱翊钧、张居正一行人回到了京师。

这天早上,朱翊钧在游泳池泳了十圈,换了一身衣服,见时日还早,就摇摇晃晃地来到琼华岛。

岛上一处凉亭里,皇后薛宝琴、贵妃宋琉璃、嫔妃王兰儿、董玲珑四人在打马吊。

相隔不远的水榭里,许悠莲、曾婉儿、葛秀云在学唱昆曲。

这边哗啦哗啦摸牌声,那边咿咿呀呀地唱着曲,朱翊钧走了进来,后妃们慌忙起身,他连忙摆手,“不必多礼!你们继续玩耍你们的!”

后妃行完礼后,又笑嘻嘻地坐了回去。

朱翊钧先听了听许悠莲三人的唱曲声,“嗯好,唱得好。”

许悠莲惊喜地问道:“皇上,我哪里唱得好。”

“都唱得好,从头到尾都唱得好。”

曾婉儿嘻嘻笑了:“姐姐,我们皇上能听出什么来?他对声乐也就听个热闹。”

朱翊钧也笑了,“哈哈,没错,朕就喜欢个热闹。”

他慢慢踱到凉亭里,看了几把,又转头看了看水榭,“朕这时才发现,你们七个人,两桌牌都凑不齐。”

话还未落音,薛宝琴四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似嗔似怨的眼神仿佛在诉问,皇上,你还真想凑齐两桌姐妹啊!

朱翊钧感受到四双目光里的刀光剑影,哈哈一笑,“你们谁画工好,帮个忙。”

薛宝钗微斜着头问道:“皇上问这个作甚?臣妾能画工笔。”

宋琉璃说道:“臣妾能画些山水。”

王兰儿说道:“臣妾能画些花草。”

朱翊钧目光落在董玲珑身上。

董玲珑草原出身,会画什么?可是又不甘示弱,心里一急,答道:“皇上,臣妾能画个鸟。”

嗯!

各个都是人才啊。

“朕要设计几套新衣服,画船画炮画枪画机械,朕还能胡乱涂几笔,画衣服需要会画人物,这个朕就无可奈何。需要人帮忙。”

“皇上还会设计衣服?”

“当然了,祖传的手艺,”朱翊钧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朕身上穿的这套燕居服,款式就是皇爷爷亲手设计钦定的。”

城东冯保府上。

冯保回到后院,听心腹轻声讲述一番后,眼睛透着寒光。

“潘应龙,倒是位君子.那个狗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干爹,要不要?”

“读过《郑伯克段于鄢》吗?”

心腹一愣,连忙答道:“儿子读过,《左传》里的名篇。”

“读过再去抄三遍。”

“是。”

(本章完)

623.第619章 拿我鱼鹰当洞庭湖的麻雀?

第619章 拿我鱼鹰当洞庭湖的麻雀?

长沙城分长沙、善化两县,千年老城。西汉高祖封长沙王,就国于此。

在国朝,以前只是湖广行高官沙府的府治。

隆庆年间,当时的秉政太子,现今的天子,下诏说为了开发湖广,分湖广行省为湖北湖南两省,增设的湖南三司治长沙城。

现在长沙城不仅有三司,还有抚台衙门和湖广总督衙门。

湖南巡抚是定制常设,湖广总督是临时的。它可以驻武昌,也可以驻长沙,甚至可以驻襄阳、江陵或常德,就看总督王一鹗愿意。

现在湖广总督衙门驻在长沙城。

可这位湖广总督坐不住,少在长沙,多在常德、宝庆和岳阳一带转悠,远的还去过岳州府西边的慈利、永定卫、大庸所和桑植安抚司。

新的湖南巡抚还没赴任,现在湖南名义上最高长官是湖南布政使兼署理湖南巡抚胡僖。

不过官场上的这些事,影响不到长沙城的歌舞升平。

韵风楼位于定王台的南边,分左右中三座,中间那座高六层楼,阁楼连翩,游廊抄接,临湘江,瞰全城,金碧辉煌,灯红酒绿,是长沙城新兴的第一文雅风流去处。

日头刚刚落在城西的岳麓山头上,这里已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还有数十顶软轿依次停下,钻出士子儒生。

东南北方现在逐渐大兴马车,在京师、上海、苏州、太原等地,甚至还出现一种人拉黄包车,成为一般百姓出行的交通工具。

轿子逐渐退出官民日常出行工具之列。

但是在内地的中原西北、江西湖广、四川云贵,轿子或滑竿还顽固守着一亩三分地。

韵风楼一楼大厅,就跟菜市场一样喧闹繁杂,襕衫青绸袍,儒巾忠靖冠,时而见到直缀道袍。

许多人一进门,双手就拱着放不下,全是熟人啊。

“夏翁,多日不见,你的新作已经拜读,受益匪浅,改日再当面请教。”

“抱石公,听说你又要纳小妾?你这又是取新号又是纳小妾,莫非又要出仕了?”

众人哈哈大笑。

明朝自弘治正德年后,文人一旦中得举人进士,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取个号,再纳房小妾,称为开门出仕两件事,否则的话旁人会说你这科试等于白中。

有几位士子文人沿着楼梯,准备往五楼去,被伙计拦下。

“为何不让我等上去?咱家的银圆就不是钱了?”

“客官息怒!”伙计赔着笑脸说道,“今日五楼六楼被人包下了。”

谁人这么大手笔?

居然把风景最优,耗费最贵的韵风楼五六楼都包下来了?

不管是谁,都不是我等这得等生员小文人能得罪得起?

几位士子文人面面相觑,惹不起啊惹不起,转身就下楼。

其中一人不甘心,又返身回去跟伙计打听了几句。

“清涟兄,谁啊?”

“大财主!”

“哦,武昌还是上海来的过江龙?”

“看不起我们三湘世家吗?”

“兄台,我们湖湘世家,无不都是耕读传家,哪位有这么大的财力和魄力,在这里一掷千金?”

“清涟兄,你忘记了湘南那群山人土财主了吗?”

“他们啊!”儒生一拍额头了,“该死,一时疏忽,忘记这些人。他们确实能一掷千金。”

“两位兄台,你们说的什么山人?到底是谁?”第三位不明就里地问道。

“湘南那群开矿的世家乡绅们。”

“哦!”此人恍然大悟,“他们啊,确实能这么大手笔,他们家里都有矿啊!”

“两位兄台,小弟我打听过了,包场子的是耒阳李尚书。”

“那位做过南京工部尚书、石鼓书院祭酒世星公?”另外两人惊讶地问道。

“正是。”

“呵呵,那我们得避一避,他一来,石鼓书院的徒子徒孙肯定要跟着来一批。要是让他们见到我们这三位邺侯书院的学子,又得呱噪一番。”

“走了,走了,赶紧找个普通包间吃饭就好了。这些人势盛,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六楼风景最好,这里可以隔成六个包间,现在被伙计取下屏风,连成一大间,房间里坐着七个人,显得格外空旷。

“世星公,王一鹗这个鱼鹰总督,好生过分啊!”一位儒雅文士愤声说道,他一身织锦湖罗衫,头戴儒巾,腰间扎着一条金丝绞绢带,镶着几块绿玉。

一言一行很注意仪态优雅,可举手投足间,掩不住暴富气息。

“看你,又急了!”说话的男子六十余岁,方正威仪。

他就是世星公,名叫李珊,耒阳人,嘉靖十七年进士,以南京工部尚书致仕。

“世星公,不是学生们不急,是这王一鹗得势不饶人。要不是他怂恿点头,姓胡的敢把课税局的人派下来?”

“中简兄说的对。世星公,他王一鹗缺军饷,想捞钱,明说啊,我们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该助饷的绝不会吝啬。

现在一声不响的,把课税局派下来做什么?”

“就是,给他王一鹗的总督衙门助饷,我们还能得份人情,把矿税交给课税局,那等于是拿着石头打水漂,什么都落不到,我们干什么要交?

我们又不傻!”

“对,对!我们开矿,无非就是给乡民们谋一条出路。”

一位圆胖的男子,三十多岁,穿着绫罗绸缎,戴着员外帽,镶玉革腰左右吊着两个香囊,左右还各挂着两块镶金玉圆牌,上面各写着仁义礼智四个字。

按理说,他这是逾制了,因为这种字牌,一般是皇上赐给公、侯、伯、世袭都督、都指挥使等人的。

他站在人群里,手舞足蹈地说着话。

“湘南山高林密,出产不丰,百姓生活困顿,我们身为乡绅,乡里翘首,怎能坐视不管!

出钱出力,勘查矿脉,又召集人手,开井挖矿。这还不算,还要来长沙,去武昌,甚至跑去苏州江宁,寻找客商,收购我们矿山所出。

为了这么一个破矿,学生我劳心劳力,三五年都痩了好几斤。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造福桑梓!”

其他人纷纷附和:“没错,一个破矿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收入,我们劳心劳力,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造福桑梓!”

李珊举起手,往下压了压,“好了,不要再多说了。”

圆胖矿主掏出一根棉巾,搽了搽额头上的汗,还是一脸愤然,“世星公,我等是不吐不快!

我们造福桑梓,朝廷不体谅我们的苦心不说,还敲骨吸髓,竭泽而渔。那些课税局的人,如狼似虎,视我们为山贼草寇,我们是敢怒不敢言。

他们过于嚣张,惹到真正的贼寇,被在半路上劫杀,丢了性命,现在就怪到我们头上,干什么!

我们现在虽然未仕,可好歹都是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呕心沥血在试场上博得了功名,国家栋梁之才,一颗为国为民之心,就算旁人未知,我们也是无愧于天地。”

“说得好!”几人高声叫好着。

“德广兄此言当浮一大白!”

李珊捋着胡须,含笑看着六人在那里群情愤慨,等大家发泄得差不多,他又挥挥手,示意大家且听他言。

“诸位贤达,稍安勿躁!”

六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齐刷刷地看着他,静候说话。

“些许聒噪,我们不必放在心里。”李珊扫了六人一眼,心满意足。

这次收矿税事宜,虽然事起波澜,但从目前的趋势看,朝廷还是软了下去。这就对了,中枢是皇上说了算,是内阁说了算!

但这里是地方!

天高皇帝远,地方说话算数的还是我们这些缙绅!

鱼鹰总督又如何?

我们有功名在身,有人脉护体,你又能奈我们何?

“大家放心,我们以后矿照开。

老夫在南京和工部有些人脉,朝廷和苏州那边对铅、银、铜需求越来越大,我们矿上炼出多少来,那边就能收多少。

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当钱用的,有财在手,大家还怕什么!”

其余六人眉开眼笑,互相对视,传递着欣喜。

那位又胖又富态的德广兄开口说道:“世星公,学生闻得你为重缮石鼓书院,四处奔波,学生师从石鼓书院,愿为师门出力。

侯某愿意出银圆五千块,以作修缮石鼓书院,刊印诸贤著作的资费。”

“匡某愿出银圆四千块。”

“姜某愿出银圆四千五百块!”

“刘某愿出银圆三千块。刘某比不得诸位,只能略尽绵力,略尽绵力!”

李珊脸上喜色更浓,摇头晃脑地说道:“我石鼓书院,乃理学圣地。前宋濂溪先生(周敦颐)、朱子先生均在此讲学。

朱子更是作《石鼓书院记》,‘养其全于未发之前,察其几于将发之际,善则扩而充之,恶则克而去之,其亦如此而已,又何俟于予言哉!’

贤言如雷,不绝于耳。

至国朝,我石鼓书院学风更盛,学文敦行、辨志慎习,等伦常、识仁体,将理学传播得更广。更请得大洲公、鹿门先生垂此讲学,成为海内士子儒生向往之圣地.”

德广胖子连忙奉承道:“多亏了世星公的操持。世星公致仕后,不愿荣休,毅然接受邀请,成为石鼓书院祭酒,劳心劳力操持多年,这才有我石鼓书院煌煌之今日!”

其余五人也七嘴八舌地奉承着,李珊捋着胡须,含笑听完他们的话,脸色一正,很严肃地说道:“诸位都是石鼓书院学子,深谙理学,又科场得意,为国家栋梁。而今奸邪蒙蔽君上,李贽邪说横行,吾辈更要奋起,荡涤妖霾,澄清纲常!”

六人站起身,对李珊拱手作揖,郑重说道:“学生为名教理学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珊欣慰地说道:“好,今日老夫包下这两楼,广邀湖湘有志之士,聚集一堂,共商振兴名教,广播理学之大计。

嗯,我等矿上之事,也可以提一提,让湖湘名士大儒出手声援。

得道多助,众人拾柴火焰高。相信站在吾辈这边的人会越来越多,支持吾辈的正义之言越大,鱼鹰总督、昏庸藩司鱼肉百姓的无耻之举,就会收敛!”

“好,我等全凭世星公做主!”

湖南抚台衙门建在此前的湖广按察司分巡湖南道衙门里,现在成了湖广总督行辕,署理湖南巡抚、湖南布政使胡僖依然在布政司衙门办公。

黄昏时分,他匆匆从侧门进到抚台衙门,湖广总督长史吴承恩接住了他。

“吴某见过胡藩台。”

“吴长史,”胡僖拱手见礼,眼睛里闪过焦虑之色,“王督刚从岳州回来,就匆匆召见下官,不知什么急事?”

吴承恩也愿意卖他一个人情,左右看了看,轻声道:“京里来了急信。”

胡僖眼睛的焦虑不减反增,“唉,石鼓书院根深蒂固,人脉蔓连天下。御史中丞大洲公曾在石鼓书院讲学过,他可是皇上的老师,四位资政之一,权势不输内阁总理张相。

还有新任两广总督鹿门先生,也曾在石鼓书院讲过学,还跟李珊是同科。

操之过急,王督对矿税之事,下官还是觉得操之过急了。”

吴承恩笑了笑,没有再出声。

胡僖为官清廉,为人忠厚善朴,做过湖广参议、云南副使,被任地官民称为“佛子”,可是对为官之道,还缺些火候!

说不好听就是有些迂腐。

吴承恩把胡僖引到后院签押房里。

“胡藩台,请稍坐,督宪换身衣服就过来。”

胡僖点点头,心绪不宁地坐下,端着一杯茶,愁眉苦脸。

他奉王一鹗的督令,派出布政司户曹课税局的人手,到湘南对十几处山矿进行税务调查,结果与矿上发生冲突,然后这些课税局的人,或被山贼劫杀,或在乡民冲突中被打伤,灰溜溜地回来了。

布政司行文到各府县,府县具文回禀,意思都是大同小异,说课税局到地方后盛气凌人,敲诈勒索,乡民们不堪其辱,发生冲突,情有可原。

矿里愿意给受伤的税吏出医药费。

至于被山贼劫杀,府县也没有办法,只能请兵备司聚兵清剿,矿上愿意给一笔烧埋费云云。

胡僖再迂腐也知道里面有猫腻,却无可奈何。

“伯安兄,”王一鹗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这次不仅是打你的脸,还打得本官的脸。呵呵,看来本督这只鱼鹰,到了洞庭湖,被人当成麻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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