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母子

怡亲王与醇亲王培植反军以图军功的事被李青石揭露后,很是惶恐了一阵。

后来皇帝只字未提,他们的地位权势似乎也没什么变化,慢慢放下心来,揣测皇帝应该是没有相信那逆子的话。

然而前几日太傅白通古忽然被打入镇武司地牢,终于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的皇帝老子不是不信那逆子的话,而是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

两位高高在上的王爷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也是此刻才发现争了这么多年,面对他们那位老态龙钟的皇帝老子,竟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个时候,罗门权向他们递来了莫仁玕反水的消息。

罗门权就是那个伪装成行商的人,莫仁玕记得不错,当年他的确去给别人做了幕僚,那人便是此次讨伐逆贼的主将吴忠。

可是莫仁玕却不知道,罗门权明面上是给吴忠做幕僚,其实真正投奔的是太傅白通古,去吴忠身边,也是受白通古指使,实为监视。

罗门权此人十分精明,虽不常在京都,却对京都的事了如指掌。

他很清楚白通古与两位亲王的关系,此次白通古倒台,他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很快决定转投两位王爷门下,于是将莫仁玕反水的情报给两位王爷分别递了一份。

虽然精明,终究差了些火候,否则不会走出这么一步臭棋。

怡亲王与醇亲王打了这么多年擂台相持不下,心机手段的确半斤八两,两人同时想到可以利用莫仁玕在反贼中做内应,可奏奇效。

培植反贼的事是绝不可能承认的,就算皇帝心知肚明,这件事也不能挑明,那么处理好自己惹出来的乱子,以此稍稍平息皇帝老子的怒火,就变得极为重要。

如果补救及时且得力,以后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首先当然是选择相对柔和的手段,比如让那位状元郎的老母亲给他去一封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及时回头。

如果不行,那就只好撕破脸皮,办法也很简单,从那老妇人身上卸几样东西送去,既然是个至孝之人,想必不会置之不理。

在两位王爷看来,多半走不到撕破脸皮那一步,莫仁玕是个聪明人,只要见到老母亲的亲笔书信,知道他的老母亲依然在他们手上,一定就能猜到不配合的后果。

“我不识字。”老妇人唯唯诺诺,满脸惶恐。

自从住进这座宅子,她就一直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无知村妇。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妇人,居然养出了一个连中三元的儿子?

“不识字不打紧,有人帮你写,你只要想一想,怎么让你儿子相信信上的内容是你的意思就够了,或者你有什么东西一并送去,让他知道咱们王爷还在养着你。”

说话的是醇亲王的人,与怡亲王比,醇亲王对此事更加看重,毕竟现今的反贼首领是他鼓捣出来的私生子。

老妇人连连点头:“是,是。”

怎么把信或者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送到莫仁玕手中,两位王爷还在想办法,所以写信的事还不是很急。

入夜,老妇人吃了两个亲手蒸好的馒头,拿过自己带来的那个惟一的包袱,解开,里面是两身老旧的换洗衣服。

衣服下面压着一张张纸,纸上有字,且只有两字,莫远。

这是她丈夫的名字,自从她的丈夫死后,每年过年她都会让莫仁玕写一遍父亲的名字,至今已有十八张。

纸张由老到新,字迹从幼稚到纯熟。

她的丈夫就是一个纯纯粹粹的升斗小民,祖上从未煊赫过,地地道道的农家出身,与其他农人唯一不同之处是,他的丈夫读过一些书。

也曾试图考取功名,可惜无功而返。

他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成婚多年,从未与她红过脸,因为家境的原因,科举之路只走过一次,之后便心甘情愿回乡务农。

白天与她一起下地劳作,晚上教孩子认字读书,农闲时还会办一个简易学塾,乡里谁若愿意,都能把孩子送去,只象征性收些粮食作为学费。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教出一个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人才。

老妇人轻轻抚摸那些纸张,抚摸纸张上的那两个字。

他的丈夫学识可能不高,也不曾扬名于天下,却是她最崇拜的人。

这样一个性情温和不急不躁的人,却走的很早。

他走以后,老妇人盯莫仁玕读书盯得越来越紧。

下地劳作也愈发卖命。

为的只是完成丈夫的遗愿,把儿子培养成才。

她懂的不多,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选择造反,但他相信儿子的品性。

何况这些年她亲眼目睹了百姓们是如何艰难度日。

她知道,如果她的丈夫还活着,绝不可能让他们的儿子与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同流合污。

满脸风霜的老妇人缓缓起身,拿起那些写着丈夫名字的纸,最后看了一眼,送到烛火上燃烬。

在房中看了一圈,将那两身换洗衣服接到一起,悬于梁上,站上一张木椅,告别了这个世界,没丝毫犹豫。

她单薄的身体晃来晃去,如田间随风摇弋的夏花,只是就算死,被艰辛压弯的脊背也终究再也不能挺直。

第二日,负责看守的一众高手才发现挂在梁上的老妇人,他们本不该察觉的这么晚,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唯唯诺诺胆小畏缩的村妇,会有自尽的勇气。

……

琼州。

房间里,莫仁玕手中拿着一封信,泪流满面,他再次跪伏于地,朝着京城的方向,久未起身。

李青石敲门进来,见状连问究竟,莫仁玕哽咽不语。

他听说今日莫仁玕外出,被一人轻轻撞了一下,当即下令将那人擒住。

士兵们起初疑惑,后来才知道,那人趁这一撞,偷偷往莫军师身上塞了一封信。

莫仁玕不说话,李青石也不再追问,看见掉在地上的那封信,拾起来看了几眼,这封信是以老妇人口吻,劝说莫仁玕回头,叫他做两位王爷的内应。

李青石愣了愣神,片刻后说道:“莫大哥不要着急,可以假意答应,先保证令堂安全再说。”

莫仁玕没有将信藏起,而且擒住了送信之人,显然并无异心。

莫仁玕泪流不止,只是摇了摇头,掌心紧紧握住一个针包,那是从他记事起,他的母亲就一直在用的东西。

既然他们将这针包送来,说明他的母亲已经知道他加入反军的事,母亲一旦知道,会做出什么选择,他心知肚明。

李青石见莫仁玕一直不肯说话,心里着急,直接去审问送信的人。

得知莫仁玕母亲已经悬梁自尽后,李青石呆然不语。(本章完)

第360章 铲平老君山

知道莫仁玕的母亲自尽后,李青石心里无比愧疚。

即便大仁王朝已经腐朽不堪,但在很多人的观念里,忠君爱国依然根深蒂固,尤其是那些书香门第,若有人行造反之事,会让整个家族蒙羞。

李青石觉得莫仁玕的母亲之所以自杀,就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加入了反军行列,而莫仁玕造反,是被他拉来的。

不过李青石愧疚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莫仁玕情绪平复后,主动向他说起了母亲的为人。

李青石才知道那位老母亲自尽并非是为儿子感到羞耻,而是不想成为儿子的累赘,不想她的儿子因为她而缩手缩脚。

然而得知真相后,李青石愧疚之情虽然消去一些,心情反而愈发沉重,虽然这是这对母子自己的选择,与他关系不大,但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沉了。

他是这支义军的领袖,死的人越多,他肩上的担子就会越重。

……

盛仁城正央宫。

驸马爷李泓看了走在身边的刘白一眼,似笑非笑道:“刘司长是不是过于危言耸听了?”

方才在御书房中,镇武司司长刘白向老皇帝奏报了审问太傅白通古与罪将吴忠的结果。

刘白挖出了白通古与吴忠之间的隐秘关系,也问清了龙华城一战的所有事实真相。

在向老皇帝奏报的时候,刘白语气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然而凡是听完他讲述的人,全都刷新了对琼州那支反军的印象。

他们绝非乌合之众,恰恰相反,那支反军战力彪悍,将领用兵如神,已经成为一股不可轻视的武装势力。

从刘白的表情与语气中,根本看不出他是否夸大其辞,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话,总会叫人下意识选择相信。

何况他还有白通古与吴忠的亲笔供词。

关于这支反军的来历,白太傅也全都供认不讳,白通古的供述,证实了李青石昭示天下的那些事都是真的,这支反军正是怡亲王与醇亲王联手培植!

随着刘司长“娓娓道来”,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只是他有些疑惑,若那两个逆子培植反贼是为军功,为什么要费心去打造这支反军的战力?

这个问题刘司长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若皇帝陛下肯将那两位王爷交给镇武司,他有十足把握问出真相。

老皇帝思虑再三,最后还是拒绝了刘司长的提议。

两个逆子养出这样一支战力不俗的反军,恐怕不只是为了军功那么简单,说不定真有谋逆之心。

儿子要造老子的反,当老子的脸上难免无光,倒不是怕刘白果然审出这些。

刘白的嘴一向很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十分有数,这么多年从来没让老皇帝有丁点不满,所以即便是皇室最隐私之事,老皇帝也能放心交给刘白处理。

老皇帝之所以拒绝了刘司长的提议,是因为还没做好跟两个逆子撕破脸的准备。

他们毕竟经营多年,虽然没能染指兵权,但在朝中很有些拥趸,王朝正值多事之秋,若有余地,还是尽量选择温和些的手段比较稳妥。

刘白目视前方,看都没看李泓,说道:“李驸马什么时候爱说笑话了,我为何要危言耸听?何况如此大事,我又怎么敢对陛下危言耸听?”

李泓笑道:“难道刘司长不是为了让陛下心生忌惮,不敢再轻举妄动?”

刘白道:“这话我听不大懂。”

李泓笑意更浓:“一旦陛下心生忌惮,必会做好万全准备才会再次发起平反之战,这可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如此一来,琼州那些反贼便有了喘息之机。”

刘白还是不看他,说道:“我为什么要帮那些反贼争取喘息之机?”

李泓道:“听说你很欣赏那个孩子。”

刘白道:“就算再欣赏,那也不是我的孩子,我眼下深得陛下信任,权势地位如日中天,李驸马说说,我有什么理由冒着欺君之罪去帮这么一个不太相干的人?有什么好处?难道仅仅就是因为欣赏?”

李泓摇头道:“刘司长可不是眼里只有好处的人。”

刘白第一次转头看他:“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李泓笑道:“刘司长心怀天下,自然是相信那个孩子能救民于水火。”

刘白死鱼眼毫无波动,说道:“李驸马的意思,如今百姓们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陛下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么?”

李泓道:“刘司长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这里又没别人,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翻脸不认便是,难道刘司长连说几句真心话的胆量都没有么?”

刘白道:“能与李驸马掏心窝,自然求之不得,我正想问,陛下叫你铲除老君观的事办的怎么样了?这时日可不短了,怎么还是没见动静?”

李泓盯着他道:“刘司长是想去给老君山通风报信么?”

刘白重新把头转回前面,说道:“李驸马对我心存偏见,看来这天是聊不下去了,先走一步。”

说完步子迈得大了一些,很快与李泓拉开距离。

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道:“老君山称为江湖第一圣地,顶着这么大的名头,李驸马觉得山上都是草包?陛下交待的事你拖了这么久,恐怕人家早就听见风声了,如果事败,可千万别想着往我刘白头上扣屎盆子,老子可不接!”

李泓双眼眯了眯,嘴角带笑。

他已经做足准备,此次铲平老君山之事,绝无差池,就算老君山听见风声,除非全部离山避祸,否则就只能坐以待毙。

若所有人离山避祸,朝廷便能顺势将老君观在官府中的备案抹去,这么一来,老君观将不复存在,就算门人弟子再回到山上,也已经属于非法组织,官府可派兵围剿。

换句话说,无论如何,这个差事都不会办砸。

李泓不希望老君观里的人逃离山门,留这么一群修为不凡的人在世间,对他来说终究是个隐患。

……

老君山后山三清殿。

山上七位师祖重新变成六位,此时齐聚一堂,王玄一开山大弟子杨照古,不出意外也是下一任老君观掌舵人,今日回山,六个老道士在等他。

掌管刑罚的老二齐守本说道:“想不到小师弟竟然打胜了朝廷,而且还胜的这么漂亮。”

王玄一看他一眼,说道:“慎言。”

陶三山道:“大师兄也太谨慎了,难道世间还有人能偷听咱们师兄弟说话不成?”

徐逸仙道:“没看出来小师弟还有打仗的本事,不知从哪里学的。”

赵玄宰道:“还能从哪里学的?他的身世清清楚楚,除了在咱们老君山待过,也就只有老前辈一个师父。”

陶三山一愣:“老前辈还懂这个?”

徐逸仙道:“活了那么大岁数,懂啥都不稀奇吧?”

王玄一忽然道:“老君山遭人围攻的事,你们没跟小师弟透露风声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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