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触不可及

清晨,西北大学。

校园里,少男少女,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他们的身上充满着年轻人的朝气和锐气。

石铁生推着轮椅,满脸诧异,“岩子,我们现在就踢球?”

方言手里抱着足球,“是啊,难得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又难得有空。”

莫伸点头附和,也就是现在有时间踢球,西影厂举办的座谈会马上要召开,接下来还要去清平湾等地方。

“那为什么要带乒乓球呢?”

石岚拎的包里,装有球拍以及兵乓球。

“当然是以防万一,你们瞧。”

方言伸手一指,就见操场上,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两路人马摆开架势,踢起了球。

而边上,摆放着乒乓球台,四周围满了学生,个个看得津津有味,眼睛跟着乒乓球。

方言来到一张空桌上,“咱们也打会儿乒乓球,热热身,也等等人。”

“也好。”石铁生道,“不过陆遥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吗,可千万不要迷路啊。”

莫伸摇头失笑道:“陆遥?他来不了。”

石铁生、龚樰等人互看一眼,满脸得难以置信。

莫伸说:“我估计他现在为了自己的新书,还在矿场里采风调研呢。”

石铁生抬头望向方言,方言摊了摊手,“陆遥这人你还不了解嘛,属老黄牛的,认准了一个目标,就吭哧吭哧地往前走,谁喊也不好使,哪怕用鞭子抽都不会停下。”

“岩子说的没错。”

莫伸无可奈何,别说是他们这些老友,就是陆遥的老婆孩子,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那贾平洼、陈忠史他们会来吧?”

石铁生这趟陕北之行,其中的一个愿望就是以文会友,会一会陕军里的佼佼者们。

“你会见到他们的。”

方言给莫伸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示意他去校门口接人,把人带到这里。

龚樰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有些古怪,隐约之间,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咳咳,三局两胜,你跟小岚先来一盘,我给你们当裁判。”

方言喊上她和石岚,却似有意似无意地把石铁生单独撇在一旁。

石岚语气里透着万般关切:“方大哥,我哥、我哥……”

“不用担心。”

方言看了眼手表,会心一笑道:“很快他就有伴儿了。”

“伴儿?”

石岚和龚樰一齐看向孤零零的石铁生。

就见他在一个陌生而热闹的环境里,显得无所适从,东张西望,局促不安,想要大声地喊“方言”,但脸皮薄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在神经越来越紧绷之时,背后传来个温柔的声音。

“石铁生?”

“你是!”

“我是陈西米,你不认识我了吗?”

陈西米患有腿疾,行动起来有些不便,但脸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微笑。

如和煦的春风般,吹拂在石铁生。

“当然认识!你和照片上简直一模一样!”

陈西米笑道:“你也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两人久久凝望,那互相凝望的目光好像是说,终于见到你了!

石铁生情绪激动,满脸通红。

尽管书信交往了长达5年之久,也彼此之间交换过照片,但面对着面,还是第一次。

兴奋之余,不禁疑惑道:“你在信里不是说已经从西北大学毕业了吗?”

“对啊!”陈西米点头道。

“那你今天怎么会、怎么会来这儿……”

石铁生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是方老师给我写了封信,说你们要来陕北,还会来西北大学打球。”

陈西米一边说,一边在人群之中找寻着方言等人的身影。

“岩子?!”

石铁生立刻望向方言,视线中,莫伸和他们汇合到一处,四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来。

眼神碰撞在一起,方言扬起一抹迷之微笑,饱含着对幸福的人的祝福。

“她!她!”

石岚惊讶得几欲跳脚,“方大哥,她是不是就是我哥的那个笔友?”

方言笑着点点头,“好了,咱们打咱们的球,可千万不要去打搅他们。”

看着陈西米和石铁生一见如故,龚樰感慨不已,“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惊喜,那约贾平洼他们今天来踢球这事,就是假的咯?”

“是,也不是。”方言嘿然一笑,“确实约了他们来踢球,但并不是今天。”

龚樰调侃道:“好啊,你们打从一开始就在骗铁生,你们也太……”

莫伸道:“这一切都是岩子的主意,他是主谋,我顶多就是个帮凶而已。”

“文化人的事,怎么能叫‘骗’呢,这是‘君子成人之美’。”

方言说完这句,接连便是难懂的话。

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龚樰把拍子交给莫伸,让他和石岚对打,自己则把方言拉到了一边:

“想不到,堂堂方大作家,不但擅长小说、散文、戏剧、诗歌、作词,居然还懂得保媒拉纤,给人当月老,这要是说出去,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

“他们俩可不需要我保媒。”

方言扬了扬手,“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契机而已,就像我们俩一样。”

龚樰脸色涨红,“算你办对了,办了一件大好事!”

方言挤眉弄眼,打趣着说:“那有没有什么奖励啊,嘎子婆?”

龚樰哭笑不得,“你撮合他们两个,怎么找我要奖励啊?”

“不瞒你说,我还真想过了。”

方言眼里闪着光,“请铁生给我们《人民文学》写篇稿子,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触不可及》。”

龚樰双眸闪过一丝兴味,“触不可及?”

“这个故事啊,是身份天差地别的两人之间的一段不可思议的友情故事……”

方言牵着她的手,娓娓道来。

视线当中,陈西米推着石铁生,沿着操场兜圈散步,一圈圈地绕着,像线团一样地绕在一起。

此时此刻,学校里的大喇叭播放出悠扬的旋律,歌声回荡在整个校园。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

与此同时,西影厂。

陈凯哥和章艺谋站在门口,一齐地盯着挂在墙壁上的牌子。

“艺谋,我看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这怎么能算了呢!”

章艺谋急了眼,为了给《黄土地》选景,整个剧组跋山涉水,到陕北各地勘察。

万万没想到坏事一桩接着一桩,不但借的吉普车坏了,就连拨的经费也所剩无几。

“可是我们找吴厂长、莫老师求援,他们真的肯帮忙吗?”

陈凯哥拉不下这张脸,左右为难。

“怎么不可能!真要论起来的话,吴厂长也算是我们的师兄,而且我见过他本人,待人热情真诚,这点忙他会愿意帮的。”

章艺谋认真道:“就算吴厂长不帮,莫老师也不会坐视不管的,这个本子可是他写的。”

陈凯哥下定决心:“那好吧,死马当活马医,咱们进去!”

两人走到门口,就被保安室里的大爷拦了下来:“同志,你们找谁啊?”

章艺谋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上去,“我们来找莫老师。”

“莫老师?莫伸呐。”

老人看了眼他们的证件,“这可真不凑巧,人一大早就跟方老师他们出去了。”

“方老师?!”

章艺谋倍感意外,“您说的是方言方老师?他人现在也在陕北?”

老人点头称是,说方言等人是来参加西影厂即将举办的西部电影创作座谈会。

陈凯哥和章艺谋对视一眼,“莫老师不在,那吴厂长在吗?”

老人上下打量着二人,“后生,你们也是来参加座谈会?”

“您或许不认识我,但您一定看过我拍的电影。”章艺谋说:“我就是《那山那人那狗》的摄影师,去年还拿了金鸡奖的最佳摄影。”

“有印象!有印象!”

老人眼前瞬间一亮,在确认身份无误之后,便热忱地把电话打到吴天名的办公室。

陈凯哥见到他殷勤的样子,心里发酸。

“吴厂长让你们到大礼堂见他。”老人从保安室里走了出来,“我领你们过去吧。”

章艺谋道了声谢后,走了会儿路,终于如愿地在大礼堂里见到了吴天名。

刚一见面,陈凯哥亲切地喊了声“师兄”,想方设法地套近乎。

“客套的话,就不要说了。”

吴天名笑眯眯道:“你们两个可不在座谈会的名单里头,说吧,到底为了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见我?”

章艺谋如实相告,语气诚恳。

看在同是北电人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吴天名也很豪爽,“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既然这个本子是莫伸写的,那这件事,我们西影厂也义不容辞,这样吧,给你们拨一辆车开回去,汽油钱也替你们出了好了。”

“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陈凯哥和章艺谋没料到他会如此爽快,不禁动容。

“依我看,你们也别急着走了,来都来了,干脆多留几天,一块参加这个座谈会。”

吴天名指了指头顶上悬挂着的横幅,“正好你们桂西厂的人到时候也会来。”

(本章完)

第339章 西北风

有陈西米当导游,方言、石铁生等人把西北大学上上下下,逛了一遍。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夕阳西下,余晖照在众人的脸上。

目送着陈西米离去的背影,石铁生满眼都是不舍,手一直在挥舞着。

“好啦,人已经走了。”方言替他推着轮椅,“咱们也该回去了。”

石铁生仿佛才醒悟过来,兴师问罪道:“我差点忘了问,岩子,你怎么会把西米约来呢!”

方言玩味道:“还不是为了某个人嘛,人有的时候,就需要别人来推一把。”

石铁生猜到了他的用意,很无奈道:“那你也不该瞒着我,好歹知会我一声。”

“跟你说了,你还回来吗?”

方言用戏谑的口吻说,“你就说今天开不开心?惊不惊喜吧?”

看到石铁生欲言又止的样子,石岚撒娇道:“方大哥,你就不要再拿我哥寻开心了。”

“错啦,你别看你哥这样,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呢。”

方言嘿然一笑,“铁生,再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还约了西米和我们一块去清平湾,看看你曾经下乡插队的地方,看看乡亲们,特别是看看跟你笔下的清平湾有何不同。”

“什么?!”

石铁生先是一惊,然后大喜,脸上再也难以掩饰内心的愉悦。

方言打趣道:“这下总不能怪我没有提前知会你了吧。”

石铁生不无关心道:“这不好吧,她才刚工作不久,老是这么请假的话……”

方言和龚樰相视一笑,劝慰道:“放心吧,非但影响不了她的工作,反而编辑部会巴巴地求着她跟咱们一块去呢,不去还不行!”

石铁生惊了个呆,“这是为什么呢?”

方言笑道:“你可能不知道你、我和老莫的稿子到底有多么大的价值,就这么说吧,如果是市级,或者县级的杂志编辑得到我们其中一人的一篇稿子,起码会小小地进步一下。”

不会吧?我不信!

石铁生兄妹俩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是这么个理儿,而且我们三个里面,就属岩子的价值最高。”

莫伸举了个例子,一向负责和方小将对接的林贤治,现在已经是《花城》编辑部主任。

石铁生心头火热起来,“那是不是我给西米写稿子的话,她就能、就能……”

方言忍不住调侃道:“铁生,你学坏咯,居然也想着以公谋私。”

“没办法,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呆久了,我也跟着变坏了。”

石铁生憨厚的笑容里透着一丝精明。

莫伸摇头晃脑着,“言之有理!铁生,言之有理啊!”

“别‘言之有理’了,来搭一把手。”

两人把石铁生以及其轮椅扛上了“燕京212”吉普车。

莫伸边使劲地抬着,边说:“岩子、铁生,我再想,既然你们都邀请她去清平湾了,不如索性也请她出席这次西影厂召开的座谈会吧,如果她感兴趣的话……”

石铁生激动不已,“可以吗!”

“当然,我是策划之一,我有这个权力。”

莫伸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她别觉得话题太无聊就好。”

方言笑了笑,“依我看,这事就交给铁生,你给西米去个电话问一问。”

石铁生红了红脸,“啊,我?”

看着自家男人递了个眼神,龚樰会心一笑:“要不还是我来吧?”

方言立马来了一句,陈西米家附近的公用电话号码,恐怕只有石铁生一个人知道。

石铁生在他们的“组团忽悠”之下,忽忽悠悠地应了下来,“还是让我去问西米吧。”

“不是去问,而是一定要把她请过来。”方言道,“22号,就在西影厂,不见不散。”

…………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座谈会的举办时间,全国的电影厂代表、电影界人士,以及电影评论家,陆陆续续地来到布置隆重的会场。

桂西厂、峨影厂、上影厂、北影厂……

一双双眼睛,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扫视着,试图第一时间找寻到方小将的身影。

韦必达语气焦急道:“保昌,有没有找到方老师?”

郭保昌摇了摇头,“会不会他还没到场?”

“再找找,再找找,千万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韦必达心中万分后悔。

当初方言提出把《午夜凶铃》拍成恐怖片,让桂西厂成为第一个吃娱乐片这只螃蟹的,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犹豫了呢!这下倒好,全国的制片厂现在都盯上《午夜凶铃》!

“咦!”

郭保昌不由一愣,“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韦必达一个机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陈凯哥和章艺谋竟然混迹在人堆之中。

郭保昌走了过去,叫住他们,“你们不是在给《黄土地》勘景吗,怎么会在这里?”

“保爷,一言难尽啊。”陈凯哥苦笑连连,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韦必达关心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好在吴厂长为人仗义,已经向我们伸出援手了。”章艺谋说:“这次的座谈会,也是他邀请我们参加的,据说方老师也会出席。”

听到这话,韦必达和郭保昌打起十二分的警惕,担心《午夜凶铃》被西影厂占了先机。

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作为峨影厂代表的滕进贤和韩三坪。

“怎么样,找到方老师了吗?”

“只找到了方老师的座位,但是他并不在位子上。”

朱菻看了眼潘虹,然后把目光投向贴着座位帖的椅子。

韩三坪不无担忧道:“坏了,会不会被别人截了胡?”

朱菻抿了抿嘴,一个倩影突然从余光里闪过,定睛一瞧,竟是龚樰,眼里十分地复杂。

“要找到方老师,也许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众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她看。

“龚樰是方老师的对象。”朱菻伸手指去,“也许可以问问她,就能问出方老师在哪儿?”

韩三坪眼前一亮,喊上朱菻,两人脚步加快,突兀地挡在了龚樰的面前。

彼此之间,简单地做了番自我介绍。

龚樰抓着朱菻的手,惊喜道:“我看过你的《梨园传奇》,演的太好了。”

“哪里,哪里。”

朱菻道:“跟你在《大桥下面》、《那山那人那狗》里的表演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你们就不要互相谦虚了。”韩三坪说,“算是各有千秋,难分上下。”

龚樰猜到了大概,直截了当道:“韩厂长,你们是来找岩子的吧?”

韩三坪诧异不已,“你怎么会知道?”

“刚刚桂西厂的韦厂长、北影厂的汪厂长,还有我们上影厂的吴老,都找我问过一样的问题。”龚樰也不恼,“岩子被夏老、钟老他们叫过去了,应该还在探讨西部电影的事。”

韩三坪道了声谢,让朱菻留下来陪着龚樰,自己一个人穿过人群,凑上前去。

龚樰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他们聊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

朱菻看着她手上的戒指,一枚祖母绿宝石戒指,一枚古法黄金戒指,心情五味杂陈。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座谈会正式开始。

在场所有人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会场也从喧哗热闹,变得一片安静。

坐在讲台上的,除了陕北宣传口、电影局等单位的领导,就是夏偃、钟惦斐等老前辈。

吴天名作为主持人,首先就是邀请领导做开场白。

“同志们:

我谨代表陕北省zheng府,向这次会议表示热烈的祝贺,并预祝会议取得圆满的成功……”

“近年来,除了西影厂以外,全国各地制片厂都开始不约而同地将摄影机对准广袤的西部,聚焦于西部的土地、荒漠、山川、沟壑以及西部人的命运、心灵和性格,这非常之好!”

“我们非常希望你们能把开发大西北精神的问题,当做美学思想的中心问题来对待。”

“我们非常希望你们能从茶杯里跳出来,登上黄土高原,塑造出华夏的西部片。”

“你们的作品愈是西北的,就愈是世界的!”

“………”

全场除了演讲声,鸦雀无声。

朱菻都坐在中排的位置,目光时而投向同排的龚樰,时而望向前排的方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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