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本钱

章越听了陈襄的言语略有所悟。

“老师虽远在杭州,对朝堂上的局势却洞若观火,此学生不及也。”

陈襄道:“你不要谦虚,但说到底还是政见之争,介甫,吉甫能以变法领袖天下还是有他的道理,新法之争就是官民之争,也就是天下财赋不在民则在官之争。”

“你知道我为何每到一地都是弘扬教化,兴办学校,收士子入县学州学吗?因为士也,介乎于官民之间,有时官欺民太过,他们是可以站出来为百姓说话的。”

章越想到陈襄在福州时便有滨海四先生之称,为浦城令时大力兴办县学,知河阳县时因兴办县学触怒地方权贵,是知州富弼保下了他,自己保荐他判国子监又大力促学,之后陈襄知陈州时,又修复范仲淹当年讲学的学舍。

总之言之,陈襄走到哪里,便将兴办学校的事办到哪里,这就是他的主张。

陈襄道:“你方才所言的‘国是’,我深以为然。到底何为国是?天子能说了算,宰相能说了算,官员说了算,这是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意。”

“但最要紧是百姓也要能说算,可是百姓们不读书不识字怎么办?那便让士来带动他们说话。”

“因此此‘国是’便是一个合力,才能真正的共商国是。”

章越心道老师这话真是深合我心。他道:“恩师所言即是,舆论出于学校。若有舆论,官亦不敢欺民太过,变法之害亦可以稍减。”

章越心想,陈襄的话可能听得有些难明白,但想想明朝就知道了。

明朝的秀才和举人就是士的一层,比如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可以拿到廪米,举人可以免税免役,同时地方官府不能随便拘役秀才,举人,必须奏请提学官免去他们‘士’的身份,才能捉拿。

从反抗朝廷横征暴敛的五人碑墓记,再到后来毁誉参半的复社。

以东林党,复社而论,他们的武器就是舆论。

这也就是士人阶级。

其实自蔡京当国后,打造的县学—州学—国子监三级体系,也是增强士人力量。

不过章越却想得更多,除了士人还不够,知识分子关键时常常靠不住,他们也不可以代表士。

必须将市井商人和有技术的工匠也联合起来,这就是他与吕惠卿当初所言的寒门。

寒门就是有点出身,有点本事,有点知识,有点钱财,有点土地,但却都不多。

而单单依靠一个士人阶层是成不了气候的。

也正因为如此,章越才强烈反对市易法,因为市易法破坏了商业流通。

但过去的封建统治者划分了士农工商四民,从上到下形成了一个歧视链,让这个阶层的士民一直内部斗来斗去,相不信任。

章越听着陈襄一番话,将形势剖析了,算是了解了自己基本盘。

唐朝的政治是世族与皇帝的共和,那么宋朝的政治从世家换作了士大夫,而士农工商中佼佼者都可以算作士民,若让他们有权与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下,参与到‘国是’之中,那会如何?

变法就是分蛋糕,伱一定要明白你争取的那一块是谁的利益。

想到这里,章越豁然开朗,想与陈襄分享,但转念一想此乃屠龙术,还是不好如此赤裸裸地告诉老师。

章越转而向陈襄道:“老师可知道棉花可制成棉布?”

陈襄点点头道:“略有耳闻,听说在陕西,京兆那边已是有人用一等纺织机,解了百姓用手拨棉籽之苦。”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此法我从一老妇人手中学得的办法,之后传给他人,若是此法可以推广,棉布之用可以是可以泽被苍生的。”

陈襄笑道:“你倒是颇通杂学。”

章越暗道惭愧道:“学生所通的杂学只有这些,可惜学生后来找那老妇人已是找不到,否则当奏明朝廷给她一个官作。”

陈襄失笑道:“妇人如何为官?若此法有益于天下,酬之金银好了。”

章越心想,似黄道婆这般人物都被排除在做官,商量政治的范畴内,单靠官家和士大夫阶层能够发展?

四书五经能有生产力吗?

如何能够让生产关系服务于生产力?

士农工商四民之分,果真害人不浅。

不过陈襄是自己老师,章越不打算争辩而是道:“学生此来杭州,一是见老师,二是苏州杭州秀州之地,远比西北适合种植棉花之物。”

“若是老师能够鼓励百姓种植棉田,之后再采取拨棉籽的纺织机,那么纺织之业当大可可为。”

后世明清很有名的苏杭织造,就是设在苏州杭州的织造府。

还有就是松江棉布,松江棉布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松江的地方非常适合种植棉花。甚至有人戏称上海市的市花应该是棉花才对。

陈襄听了章越的话有所意动。

章越道:“老师,学生以为圣人之学,当在通商惠工!如今随我船来的,正有西北的匠工可以解释,至于棉田采买我这边有熟悉的商家,他们可以为垫资,当然最要紧还是老师你拿一句话。”

陈襄对章越的宠溺自是不用多说,言道:“你既是开口,我还能不给你办吗?”

章越笑道:“老师能答允就太好了,如果可以官府可以下一道公文,让百姓以棉花抵税赋,如此百姓种植棉田之意愿便更强了。若让说服苏州,秀州的太守也一并支持,那更再好不过了。”

陈襄闻言哈哈笑道:“你这是得寸进尺啊,也好,我也一并答允你就是。”

章越见陈襄答允,心底大喜。

下面就是大量资金的运作和介入了,所以在明朝有苏松之财赋有半天下之称呼,但从元至明初,这中间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酝酿。

但章越哪里有空等得民间自行发展,国家的力量强行介入,推动鼓励,甚至强令当地百姓种植棉田,之后再以大资本扶持,用几年的工夫走完原来要上百年要走的路。

若是能在苏杭秀三州扶植以纺织品为主的工商业来,以税赋充实国库,便破除了市易法里朝廷垄断工商之利以敛财的办法。

这便是章越从新旧两党之争中,独立自主的本钱所在。

(本章完)

第909章 后来者

船离了杭州一路南行。

一直抵至仙霞岭,方舍舟走陆路。

章越看着高耸入云的仙霞岭,想起年少时许下志向,要翻越此山而去,如今自己又翻过这山重返家乡。

不过这一次翻山,不能乘舟坐马,必须下马步行,也是行路艰难。

但福建路沿途官员自早有准备,早安排下脚夫仆役帮章越一行翻山。

章越听说这些都是福建转运判官蒋之奇办的,还安排一名官吏特意翻过仙霞岭来给章越领路。

因欧阳修之故章越与蒋之奇没什么往来,不过蒋之奇与章越的两个朋友沈括,苏轼交情都很好。

蒋之奇的夫人沈氏是沈括,沈辽的妹妹,听说蒋之奇的儿子还与沈辽的女儿定了亲。

沈括经章越提拔在西北任职,如今听说已是回朝,进入翰林院出任直学士。

这是出自章惇的举荐。

至于沈辽运气不太好,曾在女子的裙带上题诗,然后这裙带被后宫一名嫔妃买来。一日官家宠信这位妃子时,看见沈辽题在裙带的诗,顿感头上有些绿油油的。

于是沈辽便被罢官,永不录用。

不过沈括,蒋之奇却官运亨通,特别是在福建路免役法的推广上,对方颇有建功。

章越心底鄙视蒋之奇,但避免不了公事往来,淡淡地向那名官吏表达了谢意。

章越当日就在仙霞岭下的官驿下榻,因为要准备次日翻山,所以准备早早下榻歇息,不过却有人送拜帖来求见。

章越心道是何人如此不识趣。

不过见到拜帖上的名字后,章越却心道原来是他。

不久一名年轻的读书人向章越拜倒道:“学生陈瓘拜见知府!”

知府是知州过呼,也是一等尊称。

不过听说对方叫陈瓘,章越却心底叫了一声瓘希哥。

玩笑归玩笑,章越对这位小同乡还是很看重,这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历史上有名的人都能够有个大概印象。

章越对陈瓘的印象是来自历史上章惇复相,对方跑去劝章惇不要清算司马光。

陈瓘很生气地对对方言道:“朝堂上两党不该攻击来攻击去,就好比这乘舟般,偏左移右,偏重任何一边的结果都是要翻船的。”

章惇说不行,我一定要找司马光算账。

陈瓘道,司马光固然有错,但你贸然处置才是最大的误国。你回朝当务之急,是消除朋党攻伐,这才是真正救国之道。

章惇当时听了陈瓘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告诉陈瓘他以后会这么办。

不过章惇回朝却推翻了与陈瓘之间的意见,对旧党大行清算。

之后旧党骂章惇卑鄙无耻,背信弃义。不过就章越对章惇的了解,以对方骄傲的性格,这事肯定是不屑于办得。

以章越揣测,章惇答允陈瓘是认真的,不过回朝大行清算,是完全忍不住。

在那个位置上就要干那个位置的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章惇妻子病逝前一直劝他以后不要对那些旧党赶尽杀绝,这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章惇答允了,可是之后也是没忍住。

陈瓘与章越聊了会儿天,便问道:“学生敢问知府此番入闽有何打算?”

章越笑道:“早有安排,闽地多贡茶,我可学丁晋公(丁谓)蔡忠惠(蔡襄)好生督办此事。”

章越说完陈瓘脸色很难看。

贡茶之事,当年蔡襄被贬福建,制小龙团茶得到天子欢心,而重新起复。

丁谓在福建则是写了一本建阳茶录,令世人认识到建阳茶,而且改进了建茶制作手段。

多年后苏轼写了一首诗讽刺丁谓蔡襄二人争新买宠,称作前丁后蔡。

陈瓘听章越之言,也以为他是要制茶邀宠,当即觉得满脸不自然,稍坐便告退了。

章越见陈瓘如此摇头道:“如今的年轻人真是开不起玩笑。”

次日章越登仙霞岭,虽然多年养尊处优,但身子还算不错,翻山并没有多费力。

章越让左右都去照顾家人,自己与唐九二人带着数名随从拿着一根竹杖翻过了山。

到了半山腰章越略作歇息,正好看到同样气喘吁吁翻过身的陈瓘,对方只雇了一个脚夫,自己也要背不少行李,所以走得很艰难。

章越命随从马上给陈瓘水壶,同时让一名随从给对方背行李。

陈瓘如此这才缓过力。

“知府的脚力真好,学生佩服不已!”

陈瓘向章越言道。

章越笑道:“这算什么,我年少的时候每日都要与我师兄来回十几里山路去学堂抄书。”

说到这里,章越拿起竹杖朝山下一指道:“你看大概就在这里。”

陈瓘自听说过章越年少家贫时给人边抄书边读书进取的故事,这与范文正公断齑画粥一般,都是天下寒门读书人的榜样。

陈瓘自也是佩服不已,忍不住向章越问道:“敢问知府当时苦吗?”

章越闻言一愣,然后道:“算是苦吧,但也不觉得苦。”

其实这一番话,很多人都曾问过他,当然章越也愿意说,因为大佬成功后都喜欢提没成功如何如何艰苦,如何坚韧不拔,作为一等谈资。

但真正问章越当时读书时苦不苦,章越只能如实回答当时的感觉,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淳朴善良,真诚交往,都不是入了世后可以比的。

功成名就后的现在,面对得却是无数刀枪剑戟。

“不觉得苦,因为书中自有颜如玉,自有黄金屋,自有笔如刀。更要紧的是当时的我尚且年少,若如今我还一事无成,不得不用心于举业那便真觉得苦了。”

陈瓘听章越之言不由失笑,但又觉得失态,连忙向章越告罪。

章越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远远地望着天边的霞光言道:“就好比我走这条仙霞岭的路,我告诉伱不觉苦,是因为我以往十几年如一日都曾这么走过。但你第一次走便觉得苦。”

陈瓘问道:“其实天下用尽气力,想要出人头地的寒门子弟,又何止知府一人,知府是否想给他们开一条路呢?”

章越笑了道:“那要看路够不够宽,走的人多不多,但只要人多了,没路也成了路。”

陈瓘闻言略有所思,仔细品一品章越的言路,觉得大有深意。

想到这里,陈瓘突觉离了章越很远,当即加快脚步赶上紧紧地跟在身后。

ps:有点赶错字多。抱歉,已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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