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撑腰”

林昭放下心,微微一笑。

和聪明人交流就是轻松。

“先等等看你姐的意思,要是她乐意,安排两个年轻人见一面,要是有一丁点不愿意,也别逼她,好姑娘不愁嫁,就是早晚的问题。”李芬又说。

她也担心——担心那姑娘刚被退婚,面对周围的闲言碎语,着急嫁人,冲动下勉强点头,等嫁过来开始过日子,听见街坊邻居说她弟弟伤腿的闲言碎语,后悔自己没嫁个腿脚好的,心里生出怨气,把家里闹个人仰马翻。

林昭能理解李芬的担心,软声安慰:“如果两人真对上眼,等他们彼此了解后,再谈结婚的事,免得以后后悔。”

这话正中李芬心思。

“是这个理,婚姻大事,不能心急。”

可是啊。

将近半年没有媒人上门给弟弟说亲,突然有个合适的姑娘,李芬不可能不着急,一上午都坐立不安。

中午。

宋云锦来给林昭送饭。

李芬男人也来到供销社。

他懒的锁车,没进来,站在门口朝媳妇儿招手。

李芬拿上糊好的火柴盒出去,把东西递给男人,“来的正好,顺便把这个拿回去!”

紧接着,又嘱咐道:“验收完后再送点材料。”

男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媳妇儿要把这活给同事。

“成。”他应声,把铝饭盒递过去。

见李芬有些神思不属的,关心道:“你没事吧?看着有气无力的,热的?”

“不是。”李芬拨开男人探向自己额头的手,手指紧攥着饭盒,说道:“没中暑。”

没等她男人追问,她开始碎碎念。

“我不是托林同志帮我留意合适的未婚姑娘嘛,她说了个人,是她表姐,我听完觉得年龄什么的都挺合适的,这不……有点紧张。”

李芬男人知道媳妇儿为小舅子的事操碎了心。

夜里做梦都是小舅子结不了婚,孤独终老。

他说:“紧张什么,先让他们见见,处得来就谈,处不来就结束。”

李芬想让他闭嘴,道理谁不懂,事情落在自己头上,总也想不通。

“你别说话了。”

精瘦活络的男人瞬间闭嘴。

行吧。

说啥都是错。

“先吃饭吧,明天的烦恼留给明天。”他说。

李芬不再发愁,拿着饭盒要回供销社,走两步脚步顿住,说道:“晚上早点回来,今天包饺子。”

男人眼睛晶亮,“真的?”

每月粮食就那么多,家里崽子又都是能吃的年纪,他媳妇儿天天抠抠搜搜,就怕月底饿肚子,非过节不吃饺子,今天居然主动提起,稀奇。

“那还有假!”李芬白眼一翻,脸上却露出笑,“下班别磨蹭。”

“嗳!”男人应声,跳上自行车,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

骑车离开的背影透着高兴。

李芬笑了下,心里的焦躁被抚平。

今天刘春红请假,没有扫兴的人在旁边,供销社的气氛好上不少。

林昭打开饭盒,是红烧茄子和凉调胡萝卜丝。

吃饭前,她把手伸向挎包,从里面取出两个砂糖橘,掌心向上,递给小表弟。

“云锦,请你吃橘子。”

这年头物资是真的不丰富,水果容易坏,保鲜技术跟不上,运输成本也大,基本上算难得一见。

宋云锦眼睛蹭的亮起,激动地喊:“姐!”

眼睛亮的像小琥珀在讨食,怪可爱的。

“吃吧。”林昭轻笑,“要是喜欢,明天再给你带。”

想起苹果还剩下两个,又说:“再给你带两个苹果。”

宋云锦吞口水,拿起橘子抵在鼻子前面闻,这味道好香,他真喜欢。

“谢谢姐,你真是我亲姐。”他这个年纪饭量实在不少,才吃饱没一会又饿,吃再多都不管用,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肚子油水不够。

林昭抬眼看他,眼神疑惑,“这么激动呀,你没吃饱?”

“不是没吃饱,是肚子没油水,一会儿就饿,一会就饿。”宋云锦真觉得,不如把他送到乡下养猪,只要有肉吃。

他家有肉票,可是肉很难买,他每天早早去排队买,连个肉骨头都买不到。

肉都让关系户提前买走了,唉!

林昭有抽奖转盘,抽到不少肉,现在还没吃完,有些时日没因为吃肉发愁。

听云锦说肚子缺油水,想起曾经一个月开一次小灶的日子,觉得真是苦不堪言啊。

她没说什么,再次拿过挎包,从里面取出钱票,冲宋云锦道:“帮姐跑个腿。”

“要买什么?”宋云锦凑过来,特积极地问。

“到国营饭店买十二瓶汽水。”林昭随意道。

供销社也有汽水售卖,是限量供应,半个小时被抢光了。

十二瓶?

姐要搞批发吗?!

宋云锦伸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满脸错愕,“怎么买这么多!帮村里人带?!”

村里人都舍得买汽水喝了?!

“我和你姐夫等会要带孩子们去看电影,先买好汽水,我担心等会没了。”林昭出声解释。

“看电影啊,姐,我也想去~!”宋云锦黑眸盯着他姐,撒娇道。

林昭轻轻挑眉,云淡风轻瞥过去的那一眼,明艳动人,“你不上学了?”

“上不上有什么关系,学校乱糟糟的。”宋云锦敛起笑,撇撇嘴,语气似有不满,“希望明天能复课,不然我什么时候才能毕业啊。”

他对斗别人没兴趣,只想好好学习,考高中,进厂上班。

“那些事,你没参与吧?”林昭抬眼,漆黑明亮的眼里的光看着不似平日暖。

好似他敢点头,就把他暴打一顿。

小动物直觉告诉宋云锦,千万千万不能点头,否则会挨揍,不止一顿的那种。

“没有没有,我没有!”他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慌的要死,“我同学叫我一起来着,我没去。”

那天,他看到同学在打骂老师,寻常熟悉的人一霎那变的陌生,他们脸上的狂热让他害怕。

他看不下去,说了一句适可而止吧。

然后。

所有人转头盯视着他,探究、怀疑、若有所思,很复杂,甚至还有恶意。

那一道道目光让他浑身发凉。

这以后,他知道,哪怕觉得不适,也不能说。

说了,会倒霉!

“以后也不能去。”林昭眉心轻皱,神色严肃。

宋云锦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我不去,我没想去,我对那事没兴趣。”

他要是感兴趣,右臂早绑上红‘挂饰’了!

而且。

他眼窝浅,看不得人间疾苦。

那些老师,罪不至此。

“嗯,去吧,给你也买一瓶。”林昭敛起脸上的冷意,摆了摆手,打发他跑腿。

“嗳!”宋云锦应声,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走几步后停下,“姐,你的自行车在吗?”

“没在,你姐夫骑回去了,你走过来的?”林昭问。

说到这里,宋云锦可有话说。

他又冲向柜台。

“家里的自行车被我爸骑走了,邻居家的也没在,我只能走着来。”说这句情绪还算稳定。

吐出下面这几句,话里怨气满满。

“十一点多我妈就开始赶我出门,说我在家闲出屁了,不如早点出门,就当锻炼身体。”

宋云锦满肚子怨气。

林昭只问一句,他像倒豆子般的,嘴叭叭的,不停吐苦水。

“姐,天地良心,学校停课没几天。”

少年伸出手臂,重重地比了个二,“我才在家待了两天,两天啊!两天而已,我妈就开始嫌我烦了!”

他咬字变重,满满的幽怨。

林昭忍俊不禁,眼角眉梢流溢出笑,险些被饭呛到。

撞上表弟怨念的目光,她笑道:“我家的房开始建了,我估摸最慢一个月能修好,不行你到时候住我家,顺便替我教双胞胎认字。”

也免的在县里被那些人带坏。

“可以吗?”宋云锦满眼期待。

“有什么不行的。”林昭说,“你姐夫他弟也是初中生,过段时间会回来,你俩应该会有共同语言,能玩到一块。”

“好!”宋云锦瞬间被他姐哄好。

林昭扭头向王菊借到自行车,把车钥匙给表弟,让他快去快回。

宋云锦快步离开。

看他脚步轻快,林昭颇为诧异。

昨天走路还别别扭扭的,只一晚上过去就彻底好啦!

还得是年轻人,恢复力是快。

……

后座没坐人,顾承淮自行车骑的飞快,不多时回到大队。

想起媳妇儿的话,他回屋从柜子取了些东西,又去大队长家,付出两枚鸡蛋的谢礼,成功借到自行车。

随后。

径自去了大姐所在的大队。

他要带两个石头回来,女士自行车不方便,带梁的自行车才坐得下。

顾承淮骑着自行车离开村口。

行出一截路,发觉身后有动静,他停下车,左腿撑地,回头看去。

竟是大黄在尾随他。

“回去。”顾承淮朝看家大黄摆手,示意它回去。

不想大黄没听,摇晃着尾巴,跑过来。

蹲坐在他面前,抬起狗脸望着他,眼睛晶亮。

顾承淮:“……”

一人一狗对峙须臾。

男人轻叹,“……想跟跟上吧。”

反正不会多耽误。

“汪!!”大黄汪一声,迅速跟上。

……

卫家。

顾婵还不知道,给她撑腰的娘家人在路上,马上就到。

她正在应付卫大嫂。

却原来——

分家后,二房马上搬了出去,家里劳动力少去大半,卫大嫂又不是什么勤快人,衣服要洗,饭要做,卫生要打扫,菜地要浇水……都是杂活,还得下地挣工分,根本忙不过来。

短短两天,她后悔了!!

上门来求和,以说教的口吻。

“弟妹,就算分家了,爹娘还是你的公婆,两个石头的亲爷亲奶,你不能什么都不管吧,被外人知道,要戳你脊梁骨的。”

卫大嫂张口就站在道德制高点,用孝道压人。

顾婵皱眉,“我和向东没说不管。分家协议不是写的很清楚,等爹娘过六十,我们会给养老钱,不用大嫂操心。”

“话不是这么说!”卫大嫂满肚子歪理,不赞同她的话。

“爹娘离到六十还有几年,这几年怎么说?”

“你们两口子不会两手一摊,啥事不管吧?你们要真是这打算,我可得找人说道说道,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顾婵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说,淡淡地道:“哦,你随便。”

卫大嫂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胸口像堵着石头般难受。

“大嫂要没事就回去吧,我还要做饭,没时间跟你扯东扯西。”顾婵语气平缓,说的话却是不留情面。

“向东说,爹娘养老的事,他到时候会和大哥谈,让我别插手。”

“顾婵,你还是不是卫家人!”卫大嫂怒声,声音尖锐,像被踩中尾巴的野猫。

顾婵的反驳掷地有声。

她说话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精准地送进她的耳膜。

“我姓顾,我是顾家人。”

“我和卫向东只是组成新的家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姓前面就冠了卫姓。”

“我刚生下来就姓顾,这辈子都姓顾。大嫂上赶着改姓,别觉得所有人都想改。”

卫大嫂哪怕再笨,也听出这话是在讽刺自己,气的冲上去想打人。

她比顾婵高一头,肩膀也宽,身体逼过去,眼睛里布满恶意,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善,似乎想干什么。

“姐。”

外面传来一道沉玉叩冰般的声音。

顾婵神色乍喜,猛地撞开卫大嫂,朝外面跑去。

看见弟弟后,笑容满面。

“承淮。”

“姐,你没事吧?”顾承淮疑惑。

话才出口,瞥到另一人的身影,眼神倏然凌厉。

“你怎么在这里?”他眉峰不着痕迹地蹙起。

昭昭说,这个人总针对他姐。

他姐都搬离了卫家,她居然还找上门来,还是趁着卫向东不在,不可能没坏心。

顾承淮不可能给她好脸。

卫大嫂心眼坏胆子小,再加上刚刚想干坏事,心虚的不行。

她被顾承淮盯的心快跳出来,说话结结巴巴,脑子乱糟糟,胡乱想了个借口,“我……我,家里要做肉,我喊两个石头回老宅吃饭。”

实则,卫家有个锤子肉,连肉皮都没有。

顾承淮发出一声轻嘲的冷笑,沉声警告:“既然分家了,就是两家人,这里不欢迎你,以后有事没事别过来。”

卫大嫂不敢多待,说声‘知道了’后,被狗撵似的小跑离开。

她才走,顾承淮紧蹙的眉头便舒展开。

“姐,她要是再来,别给开门。”

顾婵苦笑,解释说:“我没想开,院门没修好,她强闯进来的。”

闻言,顾承淮干脆利落转身,冲出去,大跨步往卫家走。

转瞬间,看见前面的卫大嫂。

“站住。”他喊。

卫大嫂听出这声音,知道自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没敢动。

转过身,等他上前。

那道迫人的身影渐近。

她吓的往后退几步,嘴上说道:“你又想干什么?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啊。”

卫大嫂心慌的不行,口不择言地自曝,“我是想打她,可是,那也是因为她太气人了。”

瞬间。

周围温度骤降。

无法忽视的冰冷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顾承淮浑身气质冷得像淬过冰的锋刃,声音沉沉,“你还想打人?”

平时刻意收敛的气势外泄。

像野兽露出尖锐獠牙,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冷。

卫大嫂只觉得,面前是个可怕怪物,吓得她想跪下。

“我没,我没想打她,我没,我没有。”她猛烈摇头,这回真被吓得不轻。

“我是去讲和的,想让她帮帮我,我没想惹她,我不敢……”

顾承淮面无表情,凛声道:“讲和没必要,以后别再上门。要是再敢,我带人拆了你家的房。”

他是军人,当然不会做违反纪律的事,但是对付这种恶人,不能露怯,得让她怕。

“不上了,不上了,再也不上了!”卫大嫂忙说。

她只在几年前见过顾承淮,没觉得他多可怕,这次见,觉得这人真可怕。

这个人,他绝对杀过人。

“你弄坏我姐的门,得赔钱,五块。”顾承淮冷声说。

“?”

卫大嫂脸黑了。

“那么个破门,两分都……”

正要回怼,一抬眼,对上那双深幽森寒的眼睛,顿时,到嘴边的话被她咽回肚子。

死抠的妇人肉疼的心肝乱颤,咬牙道:“我赔。”

“我赔!”

老天奶,一点便宜没占上,还损失惨重。

“给你十分钟,把钱送来,别让我上门取。”顾承淮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卫大嫂:“……”不敢,不敢让你上门,她并不想重新盖房。

她有气无力地回到家,从老鼠洞里取出铁盒子,数出五块钱,塞到当家的手里。

卫大哥以为媳妇儿良心发现,给自己私房钱,眼睛唰的亮了,感动道:“媳妇儿?”

“……送到二房去。”卫大嫂几乎要泣血,克制住想把钱抢回来的心,冲回房间,伏在床边,嚎的如丧考妣。

卫大哥满头雾水,往屋里冲,肩膀撞到门框,震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为啥?”

“这可是五块!五块啊!给二房干啥?!”他着急问。

“让你送就送!问问问问,不想咱家房子不保,你就赶紧去送。”卫大嫂表情扭曲。

听媳妇儿说的这么严重,卫大哥不敢多耽搁,跑着去二房,路上无法控制的胡思乱想。

到二房,才知道他媳妇儿干了什么。

“赔门的钱,就那门?”卫大哥指着那随时能垮掉的门,满脸不可思议。

这么个破门,值五块?

“就这门,还有我姐的精神损失费,没多要,要是有下次……”顾承淮巧妙的微顿,威胁加倍。

这还没多要啊?

卫大哥几乎无法直视‘没多要’这三个字。

他看向青年,想讨价还价,对上他冷冽的眼睛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万般不舍地把钱放下,快步离开。

顾承淮不觉得自己过分。

大房两口子占他姐一家不少便宜,分家了还敢来欺负他姐,五块算少的。

“姐,你收着,请人打个结实的门。”

顾婵没跟亲弟弟客气,把钱收起来,笑道:“好,打个好的。这还是头一回占大房的便宜,一定要打个好的!”

门外,有道催促的童音传来。

紧接着,大石头和小石头跑进来。

“三舅舅。”大石头喊道。

他对三舅舅没什么印象了,但他认识军装。

正想让他弟喊人,没想到小石头快速跑过去,冲顾承淮张开双臂,难得主动地说:“三舅舅,抱下。”

顾婵从没见过小儿子这么不怕生过,微怔。

知道三弟性子冷清,不喜欢与人亲近,忙要拉开儿子。

却见顾承淮弯腰,抱起小石头。

小朋友玩的一身土,那土沾到绿军装上,很是显眼。

大石头瞧见后,上前给他舅舅拍,手落到军装上时,动作放的很轻,神色崇拜,肃然起敬。

顾承淮眼底闪过淡笑,任由外甥拍。

他看向顾婵,说道:“姐,我媳妇儿说,要带大石头和小石头去看电影,我等下带他们回大队,顺便也让爹娘看看他俩。”

“啊……?”顾婵微微张口,惊讶道:“昭昭怎么忽然想带两个石头看电影,有啥好事吗?”

“没有,四个崽缠着要看,昭昭就想把孩子们都带上。”顾承淮面容含笑,眸光湛然。

“这样啊,昭昭真有心。”顾婵说。

她认真叮嘱弟弟:“承淮,你好好对昭昭。”

“嗯。”

顾婵冲两个儿子说:“你俩好好招呼舅舅,我去给你俩找衣服,去县里不能穿的太脏太破。”

不能让人笑话昭昭和承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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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为国争光”

“知道啦。”大石头扬声道。

仿佛被小蜜蜂附身,一会给他舅搬凳子,一会又去倒水,忙碌的不行。

他故作淡定,实则眼风不停往他三舅身上瞥,眼里的崇拜怎么藏都藏不住呀。

想问要看什么电影,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明明顾承淮特意敛去浑身气势,眼里染笑,他还满足小石头的要求,把脏兮兮的小孩抱起来啊。

少年做好心理准备,出声问:“舅,我们要看什么电影?”

他的纠结,尽数被顾承淮收入眼中。

“女飞行员。”

言简意赅。

半句延伸都没有。

大石头似懂非懂,很期待今天的县城之旅。

他弟小石头坦然自若地待在他舅怀里,眼睛盯着顾承淮的脸看。

小石头年纪比双胞胎小,平时沉默胆小,总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瞧见陌生人话都不敢多说,谁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朝顾承淮要抱抱。

顾承淮也不理解。

在部队,没有小孩敢往他面前凑。

原本笑容满面的小孩,远远瞧见他,那笑会瞬间从他们的脸上抽离,如碰到狸花猫的小老鼠,跐溜跑开,脚下生风,跑得慢的会仰着脖子大哭,哭的可大声。

莫名其妙被小孩子亲近,冷面军官很意外。

昭昭说,小石头胆子小,见人都躲,现在看,也还行吧。

顾婵翻找出两个儿子最体面的衣服。

黑色短袖和短裤,最普通的款式,胸口缝个小兜,裤子也有兜,上头也有不明显的补丁,但比身上穿的好多了!

她拿着衣服出房间。

看见小儿子还在承淮怀里,无奈地笑笑。

“小石头,快下来,和你哥回屋换衣服,换好衣服和你三舅回你姥姥家,你姥爷和你姥姥想你们了。”

顾承淮放下外甥,顺手摸他的头,“去吧。”

两个石头回屋换衣服。

“承淮,姐正做饭呢,你留下一起吃,吃了再走。”顾婵往灶房走,说是灶房其实不过是临时搭的棚子,灶房得修修才能用。

“不了。”顾承淮说,“家里在盖房,大哥二哥他们都在,我得在。”

他态度这么郑重,顾婵意识到,他说的是林家兄弟。

她没多劝,说道:“成,回去好好招呼他们,别让人对你印象不好。”

这就是亲姐弟的默契,不用多说,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嗯。”顾承淮没嫌亲姐啰嗦,简短地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等两个石头换好衣服,他没再耽误,带上两个外甥离开。

村里的孩子们见石头兄弟坐上军人的自行车,纷纷围拢过来。

“卫川,卫岩,你们要去干什么?”为首的黑小子一脚踩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叉腰问。

卫岩,也就是小石头,他坐在自行车前梁,嘴角翘起,大着胆子说:“我舅要带我们去县里看电影!”

“看电影……?!!”另一个小孩满脸震惊,劈声道。

树上的雀儿咻咻飞远。

“卫川,是真的吗?你们要去县里的电影院看电影?真的假的?我娘说一张票不便宜的,你们真要去看?!”黑小子上前几步,一眼接一眼地瞧顾承淮。

听说这是石头兄弟的舅舅,他好高呀,还是个扛枪的,了不得。

卫川腰窄而短,腿与手臂的比例修长,面容清秀,脸晒成深麦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得灼人,黑瞳里仿佛淬了星子,熠熠生辉。

往那儿一站,背脊笔直,活像荒漠里一株不肯弯腰的小白杨,瘦削却韧劲十足。

“对!”

“我三舅舅和三舅妈要带我们看电影,要看‘女飞行员’。”

回答完小伙伴的话,一个鹞子翻身跃上自行车后座。

话音未落,顾承淮长腿一蹬,车轮碾着碎石子儿就蹿了出去。

村里人的小朋友杵在原地,半天收不回眼。

自行车才出村口,大黄从旁边的草垛子蹿出来,撒欢似的冲在前头,尾巴摇得像条鞭子,时不时“汪汪”两声,像是给他们开路。

看村里有小朋友,它没进村,在村口等着男主人。

“狗!大黄狗!”小石头左手抓车头,右手指大黄,扭头看他三舅,兴奋地喊。

大石头也看到大黄,见它皮毛油亮,尾巴甩的欢实,眼神温驯像秋日晒暖的麦田。

“舅,这是你家养的狗?”他没忍住问。

长于乡下土壤的少年,没有不喜欢大黄的!

“嗯。”顾承淮说。

“它叫大黄吗?”大石头探身瞅大黄,再次追问。

“对。”

“它长的真好!”少年朝大黄招手,这会眼睛里的桀骜散去,只剩清亮。

大黄是个聪明的,知道自行车上的两个小子是自己人,给面子地冲慢下来,和大石头并排赶路。

“三舅,大黄真聪明!”少年声音清亮。

“这是英雄狗,你娘没说过?”顾承淮声线低沉,有种拿捏一切的沉稳。

“这个就是丰收大队的大黄?”大石头音调高扬,充满震惊,怎么也没法把眼前的大黄,和他娘嘴里的小可怜当成同一个。

“你舅妈照顾的好。”顾承淮心里媳妇儿是完美、满分的,养的狗神气没什么奇怪的。

回到丰收大队。

两个石头被顾父顾母一阵稀罕。

“高了。”顾父拍拍大外孙的肩膀,笑着说。

顾母看着小外孙,满脸稀罕,又是拿糖,又是给倒糖水。

“吃了吗?”她问。

顾承淮沉稳道:“没有。”

“那一起吃。”顾母当即道,脸面向灶房,扬声:“老大媳妇儿,多做点,两个石头一起吃。”

“知道了!”黄秀兰回声。

“谢谢姥姥。”大石头说。

顾母拍拍外孙的脑袋,脸上堆笑,“说话还怪客气的,这里你外家,也是你家,我是你亲姥姥,可不兴见外,就当在自个儿屋里头。”

正说着,双胞胎撒完尿,风风火火地冲回来。

裤腰还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小手胡乱提着,一副火烧屁股的架势。

瞅见石头兄弟俩,两个崽猛地刹住脚,活像两头小牛犊撞上了看不见的栅栏。

“石头哥!石头弟?!”二崽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儿拔得老高,“你们咋来了?!”他兴奋得直蹦跶。

大崽很冷静,脑子转的可快,问道:“你们也要去看电影吗?”

“嗯。”大石头点头。

二崽拉住他的手,热乎乎的小手像块刚出锅的年糕,黏糊糊地贴上去。

兴奋得直蹦跶,拽着大石头在原地转圈,活像只撒欢的小狗崽追自己尾巴。

“太好了!石头哥和石头弟也能去!”他惊呼,嗓门儿响亮。

顾家人看过来,嘴角止不住笑意。

这个二崽呀,真像个小太阳,也不知道哪来的旺盛活力!

“石头哥,我带你们玩乒乓球去!”二崽拉着石头兄弟往外走,嘴上一声接一声,“我爹给我们带的礼物,超级好玩。”

“好啊,你教我。”大石头面对双胞胎,态度不是一般的好。

谁不喜欢大方可爱,热情洋溢,像小太阳的弟弟呢?

小石头:(;一_一)

乒乓球是双胞胎的,他俩有绝对的控制权,说让谁玩让谁玩。

球桌围成一圈的小朋友让开道,让他们进去。

石头兄弟才看清这里搭了个长方形桌,桌案平直,中间有条竖起的网。

“梆梆哥,铁蛋哥,我石头哥和石头弟刚来,让他们先试试,行吗?”大崽征询拿着乒乓球拍的梆梆和铁蛋的意见。

两个小子没贪玩,把球拍递过去。

“行。”梆梆说,“大石头,小石头,你俩有什么问题就问我。”

大崽站在球桌中间,肃着脸,好似个公正的小裁判。

“石头哥,石头弟,你俩用拍子打球。”见大石头拿起小黄球,大崽说:“对,那个就是乒乓球!”

想起什么,他冷静地补充:“不能用力捏球,会瘪的。”

铁锤大声戳破二崽干的糗事,“二崽大力捏啦,捏坏了一个。我娘说得亏三叔能赚钱,也是个惯孩子的,不然他肯定得挨一顿揍!”

听见这话,二崽像被踩到小尾巴的琥珀,浑身毛炸起,小模样瞧着奶凶奶凶。

他跳脚,用手捂铁锤的嘴,“铁锤!”

铁锤黑白分明的眸子写满无辜。

听出好兄弟话里的恼羞成怒,那么站着,动也不敢动。

大石头忙低头,掩去眼里的笑。

“会了吗?”大崽不知道自己讲清楚没有,伸爪子挠挠脸颊,“要是还不懂,我和二崽给你们演示。”

小石头率先道:“会了。”

如果卫向东和顾婵在,便会发现,小儿子此时的眼睛……比吃到糖和肉都亮。

“我也会了。”大石头看着弟弟,说道:“来吧,咱们打一局。大崽当裁判。”

大崽喜欢当裁判,兴高采烈道:“好啊,我当裁判!”

大石头左手稍用力,把球砸桌案上,乒乓球弹起来,感受着它的弹跳,微微抬头,阳光撒落在他倔强的侧脸,眼眸桀骜。

少年意气自风流。

“我要发球了!”

“小石头,接好。”

他左手灵巧的将乒乓球高高抛起。

小球腾空,升至最高点时微顿。

持拍的手微顿,以刁钻的角度切向坠落的乒乓球,胶皮和球体相触的刹那,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球飞出去。

小石头是第一次打,却像个老手,仿佛能预判到球的运动轨迹,手腕一动,淡定接下,将其送回去。

“哇!”二崽脆生生地喊,“小石头好厉害!第一次就能打这么好,一定是我娘说的,在某方面天赋异禀的能人吧。”

他小嘴儿很会说话,真心实意夸起人来,能让人心花怒放。

小石头活到五岁,从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奖,晒成陶土色的脸上蹭的红透了,耳朵都要冒热气。

哪怕这样,也能稳稳接住他哥打过来的球。

“小石头厉害!”铁蛋大声夸。

顾家的孩子们和双胞胎学,该夸就夸,毫不吝啬。

“大石头,你加油,别被你弟弟比过。”来妹跟着挥臂。

感觉到弟弟的难缠,大石头越发认真。

绕是如此,几回合下来,还是没接住球。

“我来!”铁蛋觉得小石头打的不错,是个不错的对手,主动上场,要和他比比。

小石头小幅度点头。

“你发球。”铁蛋右臂朝身前舒展,很是谦让地说。

小石头无所谓,学着他哥的样子发球。

一拍打过去,铁蛋没接过。

铁蛋:这不现实!!

球掉在地上,被梆梆捡起来。

“你行不行?不行我来。”他说。

铁蛋一把夺走球,表情严肃,“怎么不行,肯定是我手生了,我好歹练了两天,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刚摸上乒乓球拍的小屁孩?这不可能!”

全然不知,他自己在大人眼里,也是小屁孩。

梆梆眼皮懒洋洋一掀,嘴角扯出半分笑,眼睛跳动的光分明在说‘不死心,那你试试’。

铁蛋调整心态,这把他发球。

小石头稳稳接住。

又轻飘飘送过来,铁蛋接的略艰难。

到这里,他感觉到对方的难缠,神色变得认真。

他不想输给比自己小的表弟,必须全力以赴。

小石头很从容,分明是第一次摸球拍,然那球拍竟像长在他手上一般,和他融为一体,那颗不听话的球也是,不管再难接,他总能接住,还接的轻轻松松。

铁蛋压力增加,后背沁出汗,额角的汗也簌簌的落。

不多时,他败下来。

“你真是第一次打?”铁蛋声音失调,心态炸裂,几乎怀疑自己。

“嗯。”小石头小声说。

大石头给他弟弟作证,“我们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玩具。”

“不是玩具。”大崽眉眼认真。

“我爹说,乒乓球是全世界流行的球类体育项目,还有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呢,乒乓球打得好的话,也能为国争光。”

他记性很好,大人教他的,听一遍能记的七七八八。

“还能为国争光?”大石头愕然。

“是的呀,我娘也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大崽大方又自信,说起话来有理有据,“不管做什么,努力做到极致,辛苦不会白费,会有回报的。”

大石头把小石头推上前,替亲弟弟问:“小石头能学吗?”

小石头眼睛亮如灯,目光锁着大崽。

大崽愣住,思索须臾,说道:“应该能,等娘回来,我问问。”

“不知道打乒乓球算不算铁饭碗,要是算就好了。”大石头希冀道。

看一眼拽着自己衣角的亲弟弟,他心里叹气。

小石头胆子太小,他再教都没用,爹说三岁看老,他都五岁了,他这个当哥哥的很操心弟弟的以后。

刚刚,他第一看到了不一样的小石头,眼睛在发光,浑身散发出让他陌生的淡定。

只看一眼,他便知道,弟弟极喜欢乒乓球。

不知道那一副球拍贵不贵,靠抓知了猴、蝎子和蛇,什么时候能买一副。

“我不知道算不算。”大崽没敢打包票,只说自己知道的信息,“我娘说有职业打球的,就是把打乒乓球当工作的,应该算铁饭碗吧。”

“算铁饭碗的话,肯定不是谁都能进,一定有各种要求。”大石头知道门路有多重要,但他不是会被轻易击垮的性子,行不行,得试过才知道。

“石头哥别急,等见到我娘,我帮你问问,我娘是高中生,什么都知道。”二崽神色骄傲,笑起来眼尾下垂,眼睛纯澈干净,看着特可爱。

“好啊,那就谢谢二崽了。”大石头道谢。

“不用谢,娘说一家人要相亲相爱。”娘宝崽随时把娘挂嘴边。

“……”

……

顾承淮来到新房,请来盖房的人正在吃饭。

瞧见他的身影,同时伸出右臂,竖起大拇指。

“大崽他爹,你是这个!”最先说话的是长剩小叔。

是的,他也来帮忙。

另一人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随便弄点杂粮窝窝垫吧垫吧肚子就行了,你还让人炒菜,炒菜就炒菜,还有肉丝,太客气了。”

“是啊是啊,我看见菜里的肉,狠狠揉了几下眼睛,还以为自己想肉想疯了。我帮那么多人盖过房,头一回在菜里看见肉丝。”元宝亲爹说。

他没舍得吃肉,把菜里的肉丝挑出来,想着带回去给他家元宝吃。

“刚开始盖,给大家打打气,之后就没有了。”顾承淮笑着说。

他换下了军装,穿上打补丁的旧衣服,又敛起浑身气势,看着和村里的汉子没什么区别,融入的那叫一个自然。

“没有肉,绿豆百合汤管够。”

原本在场的人都不太自在,毕竟顾老三已是军官,正儿八经的出息人,早不是那个和他们上山下河的土小子了,他们总怕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闹出笑话。

顾承淮这么一说,在场的人只觉得那股疏离、陌生消散许多,尴尬的气氛被打破。

“有糖吗,要是有糖,我带大碗过来。”长剩小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有。”顾承淮神色未变,“拿多大的碗都成。”

长剩小叔笑哈哈,“我当真了,要是没有我要闹的。”

顾承淮笑了下,说道:“明天就安排。”

“好,我们等着!”另一人高兴地说。

工头道:“承淮你放心,这房我们一定尽快盖好,也会按照你们两口子的要求盖,你放宽心。”

这人是顾父请来的,其他人都听他的。

顾承淮来这一趟的目的达成,笑容清润地点头,“辛苦你们了。”

对此。

元宝爹在心里感叹。

陆一舟也是从大队出去的能人,可在做人方面,他真没法和顾承淮比。

只看他再婚的婚宴就能看出来。

抠搜的嗳。

明明家里不缺钱,却拿蔫掉的白菜、不新鲜的胡萝卜招待客人,结婚啊,连个鸡蛋都舍不得。

……

东风大队。

元湘娘来到林家,见闺女好好的,脸上不见郁色,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喝几口水解渴后,突然听宋昔微说起,昭昭有个供销社的同事,托昭昭帮她弟弟找对象。

闻言,元湘娘放下碗,碗沿磕碰到桌角,发出duang的一声。

她没心思理会,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宋昔微。

“昔微?”

“是我想的意思吗?”妇人嗓音干涩,唇齿都在打颤。

加更1.3k,明天继续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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