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天欲变

“陛下,李泌曾是李亨之智囊,为恢复李唐宗庙不择手段,今日所言皆离间之诡计,欲使陛下自废臂膀。”

“我有证据。”

当杜妗开始辩解,李泌立即穷追猛打。

“颜公为维护李氏宗庙,安排人出面证明陛下之身世。但凡有人就此事诋毁颜公,杜二娘便派人灭口,看似为了维护颜公声誉,实则是为了逼颜公至两难之局面。当日,杜二娘得颜公相邀于皇城会面,其后与五郎交谈,得知陛下已暗中回了洛阳,遂在陛下面前演一场被刺杀的戏,迫使颜公承担责任。”

“能炸毁天津桥的火药,量必不少,轻易不能得到,何况筹备此事的时间仓促,因此火药必是从洛阳附近拿的,臣命人查访了东都附近诸多工坊、武库,并未发现异常,产量与去处皆登记在册,想必这也是杜二娘始终声称没有线索的原因。对了,过程中,臣却发现,杜二娘从没有去查过这些。”

“你怎知我没查过?”

“一问便知。”李泌道,“不久前我拜访了李遐周,交谈之中确认了,杜二娘自遇刺以来并未致力追查此事,否则依你的脾性与能力,岂能这么久没找到真凶?”

“岂还需查?行刺陛下的不就是你们这些维护李氏宗庙的公卿。”

杜妗表面上虽然冷静,在李泌的词锋下应对得却已有些许语无伦次。

李泌道:“你让杨氏向陛下讨要名份,激化我与陛下的矛盾,使我有了杀杨氏的动机,然后让元载出面告状,私下派杀手除掉杨氏。”

“你说了这么久,依旧没有任何证据。”

“我对洛水刺杀案早有怀疑,因此陛下一提册立杨氏已有警惕。”李泌道,“故而,就在今日更早时,我已提醒过陛下‘若遇刺客,必为杜二娘所派’,可留下凶手仔细询问。我只是没想到,你并非是要赃栽我刺杀陛下,而是杀了杨氏。”

“你说什么?”

杜妗终于显出讶异之色,她方才分明已经听到了惨叫声,于是下意识地转头往帐外看了一眼。

接着她看向薛白,因看不清薛白的表情,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了片刻的慌乱。

“不是他说的这样……陛下,那些刺客……”

话说到一半,薛白往前倾了倾身。

烛光照到了他的脸庞,只见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杜妗审视着,眼神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怀疑、失望、愤怒、痛惜。

杜妗只觉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一下。

一直以来,她还没见过薛白受挫的样子,再大的困难与挫折面前,他都无比坚韧、强大。

这让她下意识觉得他的那颗心是永远不会受伤的,至此时此刻她才忽然发现,她或许真的伤到他了。

杜妗莫名地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想要开口解释,下一刻,薛白已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静、冷洌。

“那些刺客,已被朕处斩了。”

闻言,李泌不由惊讶。

他并非是诈杜妗,今日傍晚时他确实已提醒薛白小心遇刺留下凶手详查。

没想到,薛白竟如此包容杜妗,这让他感到事情远比预想中棘手。

可下一刻,李泌就镇定下来,道:“陛下这么做,当是心中有数了,杜二娘的所为所作……”

“李泌。”

薛白开口打断了李泌的话,叱道:“你当朕不知你的心思吗?”

“臣并无私心。”

“你早知刺客的目标是玉环,故意配合,再等到傍晚一切都来不及了才假惺惺提醒朕,玩的好一手借刀杀人!”

李泌沉默了,不再解释。

确实,他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洛水的刺杀是杜妗自导自演,成功排挤了颜真卿。这种简单达到目的的手段最容易让人产生依赖,她必然会故计重施,除掉杨玉环、嫁祸于他,一箭双雕。

之所以不会是假意刺杀薛白,而是除掉杨玉环。因为李泌看得出来,杜妗太在乎薛白了,不敢拿薛白冒险。

反过来,李泌又何尝不是想一箭双雕。

他顺手推舟,希望能借机除掉两个作为薛白的“污点”的女人。

这两个女人一死,代表的是当今天子“祸乱宫闱、背悖人伦”的罪名从此成了尘封的往事,那些执念也就将慢慢褪去。

不仅如此,李泌想要顺带除掉的还有一人。

“陛下若如此认为,臣无话可说,臣唯请陛下小心元载,他贪赃枉法,又与杜二娘勾结……”

元载一直低着头,以为李泌与杜妗之间的斗争不会牵扯到自己,闻言当即跳了起来。

“李泌,你污蔑我!”

然而,既然李泌开口说了这件事,必然是掌握了十足的证据。

连杜妗那些隐秘都能被查出来,元载这些罪行又岂能瞒得住?

元载自己也知道这点,声音虽大,心里却已经发虚,唯有寄望于薛白再饶他一次。

之前在洛阳,他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求杜妗庇护无非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可薛白真的没有追究他,究其原因,他猜测是为了变法。

自变法以来,世族公卿们强烈反对,而他元载以寒门庶族的家境考上进士,又是当朝的理财重臣,在颜真卿罢相后便成了新法的代表人物之一。

倘若薛白在明堂前踏尽公卿骨,转眼又治他的罪,在世人眼里难免成了天子对公卿世族的妥协或利益交换,薛白必然不愿看到这等局面。

这或许才是薛白包容他的原因。

于是,元载干脆拜倒呼道:“陛下,臣为变法而得罪无数公卿贵胄,他们为诽谤臣无所不用其极,臣实难自辩。若臣一死而新法能成,臣愿为陛下之商鞅!”

“咣!”

薛白突然踹倒了帐内的火盆。

红彤彤的炭火顿时倾倒而出,火星四溅,砸在地毯上,烧出一片焦味。

帐中三人皆骇然,连忙退了几步以免被炭火烧伤。

“你们都是朕最信任的人,却个个怀着私心算计,你们眼里还有朕吗?!”

薛白极力控制着他的情绪,声音并不高,但蕴含着的愤怒却极为吓人。

这次,就连李泌在内,都感到了惶恐。

他知道自己惹出大祸了,杨玉环一死,激怒了薛白,大唐是有可能变天的……

~~

长安,升平坊,杜宅。

“出事了!”

这原本是一个安宁清晨,杜五郎还在睡梦中,却猛地被屋外的一声惊呼给吓醒过来。

他听得出来,那是他阿爷撕扯着嗓子在喊,如见了鬼一般。

要知道,便是当年柳勣案,杜有邻差点死在大理寺,也没有如此惊慌失措过。

杜五郎遂裹着被子便跑出屋来。

“怎么了?”

只见杜有邻头发也没梳,衣衫不整,光着脚站在廊下,正想要推杜五郎的门。

“变天了!你二姐触怒了圣人,李泌牵扯到谋反大案,元载也失势了,要变天了!”

“阿爷你在说什么?你脚冰不冰?”

杜五郎完全没听懂,只觉得阿爷这般混乱,实在是有失宰相的体统。

“朝堂已经乱套了,百官都不知如何是好,这次可能要牵连到杜家……”

杜有邻还在描绘朝堂的乱象,杜五郎越听越糊涂,只好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杨……杨太真死了。”

“谁?”

杜五郎一愣,先是有些不相信,接着脑子里乱作一团,知道事情严重了。

“怎么死的?谁杀的?”

“说是二娘杀的。”杜有邻声音透着惶恐,又带着些侥幸道:“也有说是李泌杀的。”

“别急,我去问问清楚。”

杜五郎才打算去把身上裹着的被子放下,院门外已传来一阵喧闹声。

很快,有人带着一众属下走进了院子。

“杜五郎,随我走一趟吧,有些事须询问你。”

“达奚盈盈?”杜五郎讶道。

“走吧。”

达奚盈盈态度平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命人带走杜五郎,又亲自去杜妗房里带走了所有的文书。

杜有邻见状,不由拦着达奚盈盈,道:“这是宰相府邸,不是你说搜就搜的。”

“杜公,我也是奉命行事,请莫让我为难。”

“达奚娘子,你与二娘也是相交多年。”杜有邻低声道:“实话与老夫说,到底出了何事?”

“事态到何等地步眼下还说不准,杜公不可妨碍公务。”

“是你出卖二娘吗?”

达奚盈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院门外,杜媗已赶到了。

“阿爷,配合她吧。”

“大娘,到底怎么回事啊?”杜有邻一见杜媗,连忙赶上前。

杜媗低声道:“二娘犯了大错,眼下杜家好好认错便是,切莫再起事端。”

“那二娘……”

“阿爷放心,有我在。”

杜媗安抚了杜有邻,却不保杜五郎,任他被带去,还与达奚盈盈承诺会助她尽快接手杜妗的所有势力。

~~

杜五郎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东市的丰汇行,或是达奚盈盈的私宅,没想到却是一路进了皇城。

皇城西南隅,秘书监旁边,原本的司农寺草坊被分出了一个小衙门。

“进去吧。”

杜五郎抬头看去,只见这衙门上方挂着一个崭新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皇城司。

“嗯?这是什么衙门?我还没来过。”

“那皇城司大牢五郎也未待过了?”

“这么小的衙门还有大牢?”杜五郎不由好奇。

达奚盈盈却没真的把他送到牢房里,而是进了一间小官廨,里面已坐了一个青袍官员、一个宦官,还有一个铺着纸笔准备记录的吏员。

“杜五郎带到了,开始吧。”

“达奚都司请。”

达奚盈盈点点头,道:“杜誊,杨娘子的住处,是你透露给杜妗的吗?”

杜五郎一听,心里便知不好,有心想问一句“杨娘子是真死了?”却也知这不是说话的时候。

“我没透露。”

之后,达奚盈盈又公事公办地问了许多问题,最后让杜五郎在所有口供上按了手印。

“走吧。”

“这就好了?”

“嗯。”

“那我走了。”

杜五郎起身往外走去,可依依不舍地回了好几次头。

直到另外三人都离开了,他不由转了回去,向达奚盈盈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在学着当官。”

“啊?”

“打探民间消息的暗探,以前都是二娘随心所欲地安排,以后不同了,有了官身。”达奚盈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总之,尽力做些官样文章。”

“你替代我二姐做事了?”

“算是吧。”

“杨娘子真死了?我二姐派人杀的?”

达奚盈盈沉默了一会,还是答道:“就我目前查到的线索,确实是。”

杜五郎道:“不会的,我二姐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这样的人吗?”

杜五郎挠了挠头,仔细一想,其实以杜妗的性格与野心,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尤其是她与杨玉环从来就没多少交情。

可他终究还是得为杜妗说句话。

“二姐不可能忤逆陛下的。”

“争风吃醋,女人间常有的事。”达奚盈盈道:“你们男人只知妻妾成群的好,不懂女人忍受的苦。”

杜五郎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没想到这话却是风流成性的达奚盈盈对他说。

“我二姐人呢?”

“暂时幽禁在宫中吧。”

“陛下要如何处置她?”

“那我就不知道了。”达奚盈盈道,“我也很累。”

杜五郎问道:“当然累,可二姐那摊子事,你能做得下来吗?”

“我只管皇城司,也就是情报这块。”达奚盈盈道,“丰汇行则与国库合并了,由你大姐以及朝廷委派的官员接手。”

“大姐?”杜五郎道:“那陛下并没有迁怒杜家了?”

“嗯,让你来,也就是例行问话。”

杜五郎又问了几句。

忽然,他隐约想过来,好像把丰汇行归为朝廷一事,很早之前薛白就提到过,当时杜妗是极力反对的。

“都司,人都拿了。”

门外忽然有人说话,杜五郎转头看去,只见来的是施仲。

施仲以前是达奚盈盈的管事,如今却穿着一身漂亮的武袍,腰上系了玉带,通过玉带能看出他的品阶与四品下的官员相当。

“带五郎出去吧,一个个审。”

“喏!”

杜五郎被施仲带出去,很快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看到外面一个个穿着锦绣之人被绑成串,沿着皇城大街往这边押来。

于是,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皇城司,喃喃道:“这么小的衙门,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前方有喊冤的呼声传来。

“冤枉啊,李泌造反与我们有何相干?”

“真不关我的事啊……”

杜五郎仔细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竟然还有楚王李俅。

然后他发现,被押过来的大部分都是李唐宗室。

他不由又回头看了看皇城司,这次总算意识到达奚盈盈如今掌握的权力。

由此推想,他才知杜妗原来有多大的权力……

~~

回了杜宅,杜五郎坐在大厅上,喝了口水压惊,接着就愣愣出神。

还没清静多久,杜有邻就到了,因为心急,开口就骂。

“逆子,还不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爷啊,孩儿在想,现在出事未必是坏事,我们激流勇退吧?”

“又说要退,你怎么这么窝囊?”杜有邻道,“是不是有人冤枉二娘,她与陛下多……”

杜五郎喃喃道:“杨娘子死了,阿爷觉得是二姐还是李泌杀的?”

杜有邻抚须半晌,还是说了心里话。

“李长源为人方正,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行刺的手段。可二姐真敢做这等事?”

不用杜五郎回答,杜有邻也知自己那个二女儿一向胆大。

他终于是意识到自己的宰相之位大概率要不保,叹息了一声,愀然不乐,自去书房写辞呈了。

杜五郎继续坐了一会,薛运娘却是过来,道:“郎君,有人想见你。”

“谁?”

“是博平长公主。”薛运娘小声道。

她们是在往东都的路上结识的,之后一直有所来往。

“唉,这种时候,我最好是不要见她的。”

杜五郎其实知道明哲保身,可终究是为人心软,最后还是答应了见李伊娘。

“臣见过长公主……”

“五郎万莫多礼,今日是我有事想请托五郎。”

李伊娘是在掖庭长大的,行事没有什么客套,开门见山便说起来。

“其实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说是,李先生牵扯到了刺杀杨娘子一事,顺带着查到了阿菟的身上。”

“和政郡主?”

“嗯,自从忠王父子身死,阿菟表面上一直没显出仇恨来。我也是这次才知她在私下里反对陛下,前些时日,她去见了李先生。皇城司一查,查到她当年曾去见过仆固怀恩,借由仆固怀恩之女与回纥有所联络……”

“这么大的事?!”

杜五郎吃了一惊。

他也见过李月菟几次,印象里是个善良文静的小女子。

“如此说来,怪不得皇城司今日捉了这么多人,我还当陛下是为了杨娘子之死。”

说到这里,李伊娘不由落了泪。

她抹了抹眼,道:“当年我沦落掖庭,唯有阿菟愿意来看我,她对陛下也是有恩义的,五郎能否向陛下求求情,饶她一条性命。”

“陛下要杀她吗?”

“她如今还在潜逃,一旦被捉住只怕是必死。”

杜五郎无言以对了,他发现这个博平长公主是只管个人的亲疏喜好,从不在乎社稷大义,她与薛白亲近,便自始至终相信薛白是李倩,她与李月菟感情好,不论李月菟做了什么都要去保护,至于那么多宗室,她一个都没替他们求情,也从没说过“李氏宗庙”四字。

他却能从这件事里感受到李氏宗庙风雨飘摇了。

牵扯到这么多的大案,李氏宗室很可能要再迎来一次武则天时期那般的大清洗,此事之后,薛白若想取代李唐,完全能够做到,哪怕没有杜妗的辅佐。

“我如果能见到陛下,就替和政郡主说说话吧。”

杜五郎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虽然他认为这件事会很难。

~~

其后数日,杜五郎愈发感到局势的紧张,以及其中的微妙之处。

皇城司正在不留情面地对付李唐宗室,除了造反大案,还查出了他们许多欺男霸女的罪状,并根据这些罪行抄斩、流放、罢官免爵、抄没家产。

很快,案子便波及到了更多的公卿世胄。

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没有因反对天子的新法而被清洗,却因为被宗室牵连而遭殃。

一片血雨腥风之中,达官贵人们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这次却没有人举兵反抗。

微妙之处便在于此。

天子之怒是因杨玉环之死而起,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此事是杜妗所为,凶手毕竟是以和政郡主家奴的身份被处死的,人们根据当夜的情形推测,杜妗、李泌、元载都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薛白的表现在某种程度上,极为克制。

他以贪污的罪名流放了元载,却没有处死杜妗,至于李泌,甚至都没有被罢相。

表面上看,这个处置有些偏心,可局势却达到了某种平衡。

经过这一年,元载的属下多半已经被李泌拉拢、提拔,再加上崔祐甫、张巡被李泌说服支持变法,引为宰相,新政并没有因为失去元载而被影响。

而杜妗的失势,使得公卿世胄们一开始就认为这次不是针对他们的,等到他们随着李唐宗室一同被清算,再想反抗也来不及了。

最关键在于李泌,作为整个事端的“罪魁祸首”,他没有被治罪。若猜测原因,天子很难为了一个不能公开的女人的死而治罪一个宰相。

可李泌既然还作为宰相摆在那里,就得为所有的宗室、公卿们负责。

人的心思有时候奇怪,他们不敢反抗更可怕的薛白,认为薛白本来就是这个立场,可他们却会怪罪李泌没有保护好他们。

于是,李泌承担了几乎所有来自宗室、公卿们的压力。

直到皇城司一日之间斩杀了七十六名宗室公卿,长安震动,据说当日李泌入宫请辞,天子不见。

至此,薛氏代唐的传闻甚嚣尘上,有人说天子要改国号为“新”,偏要效仿王莽。

更奇异的是,这种情况下,朝堂里竟还维持着一种异常的平衡。

这次,所有人都怕了天子的手段,也都猜不到天子的心思,于是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轻举妄动。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杜五郎得知李月菟终于被捉了。

思来想去,决定求见薛白为她求情。

他甚至都没有为杜妗求过情。

因他知道,薛白不会杀杜妗,而他近来却见到了太多人在纷争之中死去,希望能够借机劝劝薛白结了这一桩大案,也对取代李唐的传闻有个了结……

(本章完)

第631章 城府

大明宫外。

一名禁军入内通禀之后重新回到建福门,对待杜五郎的态度就显得冷峻了许多。

“五郎请回吧,陛下并不想见你。”

“能否再……”

“不能。”

杜五郎还想再争取一下,遭到了直接的拒绝。

他转身打算离开,可想到已有许久没有见到薛白了,心中不免愈发担心,遂停下脚步,道:“那我干脆就在宫门外等着吧,直到陛下见我为止。”

那个禁军没搭理他,小声地嘟囔自语了一句“到了现在还不称臣,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杜五郎虽没听清,却意识到自从杨玉环死后,薛白似乎迁怒并疏远于他。

往日他是长安城炙手可热的人物,谁见了他都会奉承几句。可这天官员们从宫门来来往往,却都像没瞧见他一般。

待到暮鼓声起,天渐渐黑下去,一轮明月悄然爬上高高的宫墙,守卫宫门的禁军换了一批,杜五郎饿得肚子咕噜作响。

他原本是个做任何事都没太大毅力的人,换作旁的事早打退堂鼓了,可这次越来越受罪却依旧没被召见,他越来越害怕,反而不敢离开了。

艰难地熬了一夜,四更天时,渐渐有官员到了,始在宫门外列队准备上朝。

杜五郎见状,干脆凑了过去,试图跟在他们后面排队,理所当然被拦了下来。

“我也是官员,准备上朝,这是我的鱼符。”

依唐制,五品以上官员才有鱼符,但杜五郎并没有五品,他的鱼符是薛白另外赐下的。

因此,他竟是被赶出了队列,难得地体会到官位太低的痛苦。

“早知如此,平日里还是该上进些。”

他心里其实已经很焦急了,站在一边却还嘟囔着些无聊的话打趣自己,正在此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转头一看,是个小道童。

“是你?”杜五郎认出这是李泌身边的人,“闲云,对吧?李泌还能来上朝?”

“五郎请随我来。”

杜五郎知这是李泌要见自己,很不情愿。

闲云走了几步,见他不跟来,只好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杜五郎附在他耳边小声道:“如今局势敏感,我与李泌单独说话,不太合宜吧?”

“五郎未免高看自己了,无妨的,请随我来吧。”

闲云年岁虽小,私下里完全是孩童心性,有时却能表现出世外高人的镇定气质。

杜五郎遂快步跟上,不一会儿,就见李泌在一辆马车里休息。

“咦,一段时日未见,你憔悴了好多。”

李泌已没了原先那种与世无争的淡泊气质,那张原本气血感极佳的脸庞上也布满了深深的忧虑。

他眉头皱着,皱纹间夹满了世俗的琐事。

就像是一块洁白的玉落在泥尘里滚了一圈,像是一朵高远的白云被水汽压成了沉重的乌云。

同样作为宰相,元载任相时就显得志得意满,神彩飞扬。

“有几桩事想问问五郎。”

“好。”杜五郎道,“但你上朝来得及吗?”

“很快。”李泌道,“自陛下城外归来,五郎可曾觐见过?”

“没有,我昨日从午时等到现在,陛下也不曾见我。”

“你觉得这是为何?”

杜五郎道:“杨娘子是我帮陛下安顿,出了这样的事,陛下心里怪我。”

李泌道:“陛下既将此事托付于你,必早知瞒不过杜二娘,故而错必不在你,陛下是通达之人,岂会因此迁怒?”

“你虽然不懂,而且反对,但陛下与杨娘子就是情深意笃。听过《白蛇》的故事吧?我今日在宫外想了很久,才懂了这故事,白素贞为何是蛇妖,指的是她过去的贵妃身份,至于法海,指的便是阻碍他们在一起的世俗礼法,他早便料到会有人要拆散他们,写的是个和尚,却没想到是个道士,唉,造化弄人……总之,陛下对杨娘子的深意都埋在这些细微之处,旁人难以体察。”

李泌没想到杜五郎如此多愁善感,还挺能感慨,这让他上朝的时间有点赶了。

他不得不打断杜五郎,道:“听五郎话里的意思,认为杨氏果真是死了?”

“你问我?我还能比你更清楚吗?”

“只说你的直觉。”

“死了。”杜五郎想了想,叹息着下了结论,又道:“陛下并非是迁怒,而是心中难过,因此不愿见我。”

李泌喃喃道:“那便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你刺杀时没想到吗?”

“并非我刺杀的,是杜二娘。”李泌道:“但我料错了,没想到陛下会处死杀手,坐实和政郡主的罪证。”

“你这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啊。”杜五郎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戏词,过了会又问道:“那也就是说,陛下知道和政郡主是冤枉的了?”

“嗯。”李泌道,“他若不杀和政郡主,便得杀杜二娘。”

杜五郎一愣。

他此时才想到这关节,如此说来,最不能替李月菟求情的人反而是他了。

想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不由道:“我真不懂你们这些人,好好地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勾心斗角,旁人也便罢了,你不是世外高人吗?怎也看不透。”

“见过斗鸡吗?下了场的斗鸡岂有不斗的。”

“道士也会斗鸡?”

宫鼓已响,马上要早朝了,李泌懒得再和杜五郎掰扯没用的,问道:“之前,陛下从郑州微服回洛阳,先是见了你?”

“是,你问这个做什么?这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我问,你答。”李泌道,“当时陛下与你见面的情形细细说来。”

杜五郎道:“你不说缘由,我为何告诉你?你便是宰相,我也不是你手下的官。”

李泌看了眼宫门处早朝的队伍,无奈之下,只好低声说道:“我需要探明白,陛下对杜二娘假装遇刺之事知道多少。”

“为何要探明白?”

“如此,才有可能救杜二娘。”

“我看你是要害我二姐。”

杜五郎是好说话,却不傻,一听李泌这话,怎么也不愿如实相告了。

此时宫门已开,早朝开始了,李泌只好先去上朝,表示之后再找杜五郎详谈。

杜五郎想了想,判断李泌问那些,必然是要找到更多陷害杜妗的证据。

他看着百官进入大明宫的情形,四下一看,往大理寺赶去。

赶到大理寺时,天光已然大亮。

杜五郎没有直接入内,而是拿了一块布蒙着脸,在衙门外面张望。

他在大理寺狱坐过好几次牢,因此颇有些熟人,不一会儿便招手冲一个小吏道:“刘典狱,你过来一下。”

“咦,可是五郎?”

这些小人物不像那些官员们势力眼,又或许是消息不灵通,不知杜五郎已失了圣眷,因此见了面还是十分欢喜。

“刘典狱,我问你,大理寺是否新任了一个司直,本是原武县尉,名叫刘介。”

“是哩,与我是同姓,三百年前是一家,刘司直是个健谈的。”

“你帮我唤他出来见我。”

“五郎里面请呗,你许久没到我们狱里坐坐了。”

“不坐了,我就在外面见他。”

很快,刘介就出来了,看着年岁颇大,精神却很好,神采奕奕的。他虽品级不够,还没上朝的资格,但在县尉任上数十年,骤升为京官,还是十分兴奋。

旁人不知刘介是从哪跑来的小人物,杜五郎却知道这是随陛下从郑州一起回到洛阳的人,算是有过与陛下一起餐风饮露的交情。

“刘司直,我有桩事想问问你。”

“五郎太客气了,只管吩咐。”

杜五郎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与陛下一同回洛阳之后,直接来找了我吗?”

刘介当即起了戒备,赔笑着反问道:“五郎问此事做什么?”

杜五郎惯与这些低阶官吏打交道,到了关键时候倒也有些急智。

“不瞒你,有个机密消息在当时走漏了,但我知道,绝不是我走漏的。思来想去,会不会是陛下当时还见了别的人。”

刘介眼中精光闪动,手抚着那稀疏的胡须,也不知在想什么,却就是不回答这句话。

杜五郎眼睛里马上就显出了诚恳之态,道:“此事关乎我的性命,你若能告诉我,可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刘介思忖着,时不时偷瞥他一眼,似乎在考量着帮他的回报与风险。

末了,他终于是开了口。

“此事我告诉五郎,可是冒着性命之危啊。”

“我绝不忘刘公之恩义。”

“其实陛下进洛阳城以后,先见了另一人,那人如今可是朝野最让人胆颤心惊的……”

~~

一场朝会结束,宗卿又有十数人被赐死、流放。

明面上的罪名有,且证据确凿,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群臣心里清楚,天子这么做无非是因为和群政主派人杀掉了杨妃。

说来,杨妃与当今天子的私情已成了李氏宗庙的耻辱,和政郡主有魄力、有能力将这个污点抹掉,可谓是女中丈夫,值得敬佩。

听说如今她已经被捕归案了,却不知天子要如何处置。

而还有一些人私心里认为,其实就连和政郡主刺杀杨妃一事都是借口,天子就是想要颠覆大唐。

究其原因,三庶人案使得李倩从小长于贱隶之中,如今虽居于尊位,实则已被熏成了贱骨头。

在压抑的气氛中散了朝。

李泌近来都没有去政事堂,而是将文书印信都带回家中。

上一个这么做的宰相还是李林甫。

因此,对李泌指指点点的人也不在少数,怎么戳心就怎么冷嘲热讽。

“看样子,大唐宗庙要葬送在李泌的妙计中喽。”

面对这些风言风语,李泌始终不作理会。

他回到家中,径直进了书房。

很快有人进来,禀道:“查到了。”

“说。”

“与圣人一起回东都的官员叫刘介,那几日圣人是用了的他的信印行事。”

李泌喃喃道:“怪不得始终查不到。”

“我们已经在向刘介套话了,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莫被圣人察觉了。”

“喏。”

那人退了下去,接着,闲云过来道:“道长,你要见的人来了。”

“请他进来吧。”

一个戴着斗笠的健壮男子便进了书房,却是郭子仪之子郭晞。

李泌抬头看向郭晞,先是寒暄了几句。

“郭公还好吧?”

“赋闲在家,自在得很。”

“让人心生羡慕啊。”

郭晞轻哂一声,只当李泌是在说风凉话。

可他这次来之前,郭子仪却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他“你不可怪罪李泌,他是把老夫没能办成之事担起来了啊”。

郭晞也听了近来发生之事,不愿废话,开门见山道:“你若是想怂恿我等再起兵,趁早死心。”

说来,以前李泌助李亨争位之时,郭子仪却倒向了薛白;此前郭子仪起兵,李泌却又出手镇压了下来。彼此还从未同步过。

他们这些李唐的忠臣,就是被这般时而拉拢、时而打压而分化了,难以同心协力。

“放心吧。”李泌道:“天下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我断不会使之再起兵祸。”

郭晞道:“陛下饶了郭氏一门,我对陛下重恩唯有感念,绝不背叛陛下。”

这番话未必是真心,有可能是不信任李泌,但话说得很死,不给任何说服他的希望。

何况郭子仪已被罢官去职,赋闲在家,手中并无兵权。

李泌遂干脆有话直说,道:“郭公与和政郡主可有往来?”

这才是他请郭晞来的原因,既然李月菟曾私下拜访过仆固怀恩,那么,郭子仪当时起兵反对薛白或许也有她的怂恿。

果然,郭晞脸色一变,不再像方才那般傲慢了。

“这次的事,会牵扯到郭家?”

“说吧。”李泌道,“与郡主有几次往来?商议了什么?”

“当时我阿爷不是因为郡主才起兵的,完全是因陛下不肯承认李氏子孙的身份……还有就是,和政群主为了向阿爷证明此事,告诉阿爷,她与陛下有私情。”

“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李泌道:“与其让陛下查到郭家牵扯到了和政郡主一案,倒不如让郭公主动向陛下交代。你回去之后,请郭公上书一封,详叙因由如何?”

“交代什么?我阿爷已无权无职,该付出的代价全都已经付过了。”

“你可知今日又有几人被抄斩流放?!”李泌拿出宰相的威风叱道,“郭家也想落得这等下场吗?!”

郭晞并不想听李泌的,但他不如李泌聪明,很快便被吓到了,几句话之后,还是答应会向郭子仪传话。

可他不知,李泌这么做,是为了让郭子仪出面平息事态。

之前,郭子仪牵扯到谋反大案,可薛白并没有杀他,为何?

不是薛白宽仁,而是因为郭子仪在朔方军中的威望太大了。薛白也忌惮引起边军巨变,于是息事宁人,只将郭子仪圈禁在长安。

换言之,郭子仪依旧是李泌手上一个极有份量的筹码,让郭子仪求情可以让薛白慎重考虑还要不要把案子扩大化。

李泌的布置远不仅于此。

他还写信给了李光弼、封常清、颜杲卿等封疆大吏,以及闲居在家乡的颜真卿,请他们上奏规劝天子。

目的是让薛白知道,支持李唐的势力依旧很强大。

他这边接连布置,很快,薛白也一一有了应对。

先是郭晞。

就在郭子仪上表的次日,有两人拜访了郭晞,递给了他一封帖子。

“讲武堂?这是什么?”

“大唐军官学堂。郭将军若想重返沙场,继承父辈荣勋,只需要在讲武堂就学两年,诸试都能通过,则可官复原职,重新掌兵。”

说话的是岑参,穿的是一身军袍,显得雄壮英武,让郭晞不由心生羡慕。

可他还是不太相信,道:“真的?像我这等铸下大错之人……”

“这是圣旨,天子之言,岂有假的?”

与岑参同来的另一人名叫武就,一脸的络腮胡,看着是个凶猛大汉,却有着沉稳多智的眼神。

郭晞不知此事代表着什么,不敢当即答应下来。

正犹豫间,岑参问道:“你可知我此间在何处任职?”

“何处?”

“曾在西域数年,归京后在鸿胪寺,负责打探诸国情报。”岑参道,“你可知这些年我大唐国力蒸蒸日上,而吐蕃内讧,就在两日前,陛下已放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归国了。”

郭晞眼神一变。

他明白此事的意义,事实上,他还知道吐蕃公主在长安生下了一儿一女,虽从没说过孩子的生父是谁,他却有所猜测。

“赤松德赞这一去,西边必有变局。”武就道。

“不妨再告诉你一事。”岑参道,“正兴元年,有一支商队向西出发,同时给西域诸国带去了圣人登基的消息,可惜,西域的商路已被人控制,他们成了俘虏,被押往底格里斯河之后,发现那里建起了一个媲美长安的大城,名为巴格达,你可知它属于谁?”

“谁?”

“曾击败过高仙芝的大食人。”武就道,“安西都护府已上奏,整兵秣马,早晚要一雪前耻!”

岑参拍了拍郭晞的肩,声音激昂起来,道:“来讲武堂吧,待你重归沙场之日,多的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功名祗向马上取,方是英雄一丈夫!”

“不错,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郭将军难道没想过有朝一日功业胜于乃父吗?!”

岑参、武就不擅长花言巧语,但慷慨激昂最能打动郭晞。

经历了一场大变乱之后,大唐似乎开始从低迷中走了出来,渐渐恢复当初的豪迈之气。

“好!”郭晞终是大声应道:“我去!”

很快,他便在讲武堂中与世隔绝,也使郭家与朝堂上的纷争隔绝开来。

~~

李泌得知薛白把赤松德赞放回了吐蕃,便知让李光弼威慑薛白的想法落空了。

果不其然,就在郭晞进入讲武堂的当天,薛白下诏把剑南道节度使之职一分为四,像对待其它诸道一样把兵、民、财、法之权分开,加强了朝廷的掌控力。

紧接着,又在姚州设置重镇,任命了一人为姚州安抚使,在削了李光弼的民、财、法之权后,还减了他一部分的兵权。

新任的姚州安抚使名叫王天运,正是当年随薛白攻南诏的将领。

面对这一系列的改变,李光弼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李泌猜想,原因一方面或是出于薛白对吐蕃、南诏的影响力,另一方面该是薛白早已私下与李光弼沟通过了,许以了大功业,比如,往后讨伐吐蕃的元帅之职。

总之,李泌不得不承认,他很难与当今天子抗衡。

紧接着,他便感受到了薛白的反击。

和政郡主一案还没有结案,还在继续牵扯到公卿贵胄之际,这日朝会,一封奏折打了个李泌措手不及。

“大理司直刘介禀奏,现查到安西副都护张光晟身份不实,怀疑他实为玄宗皇帝下诏赐死之罪臣高仙芝,恳请陛下明查!”

“……”

李泌一听,当即就明白这不是要加罪于张光晟,而是天子要给高仙芝洗冤正名了。

此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今天子要否定玄宗皇帝问罪高仙芝的诏书。

那必然还要否定玄宗皇帝在洛阳、潼关一战的战略决策,继而否定玄宗在安史之乱中的表现……否定玄宗的功绩。

一个处理不好,这或许会是薛白代唐的开端。

但李泌却不知该怎么反对。

阻挠此事,他便是阻挠高仙芝平反,得罪了这样一个西域大将,又如何再守护李氏宗庙?

最可怕是,李泌意识到薛白是早有预谋,让他难以招架。

~~

“难道真如那些人所讥讽我的,李氏宗庙因我而毁?”

连着几日想不到破解之法,李泌眼神中渐渐失去了光彩。

是夜,他正坐在书房中焦头烂额,忽有人悄然进来。

“阿郎,查到了。”

“查到什么?”

李泌起身问他,近来他在查的事太多,一时竟是想不起这是哪一桩。

“查到圣人回到东都先见了谁,是达奚盈盈……”

“是吗?”

李泌若有所思地缓缓坐下,喃喃道:“如此说来,他果然全都知道啊。”

为此,他有些失神,似乎感到了绝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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