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深秋的黄昏,似那老旧的舞厅,有那么一股子令人回味的着迷,可里头的烟味却熏得你想逃离。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双手插兜里,加快脚步往家走,不再复刻村支书驾临。

这天儿,说降温就降温了。

梨花正在厨房里做饭,李三江经过时对里头开玩笑道:

“花侯啊,今儿个莫再忘了带你儿子回去哦。”

“放心吧三江叔,忘不了,我儿子在二楼房里待得好好的呢,呵呵。”

李三江进了厅屋,眼角余光发现狗窝里的小黑好像变白了些。

停步细看,发现笨笨正躺在狗窝里呼呼大睡。

这孩子,也不晓得今儿个到哪里野去了,身上弄得这么埋汰,全是泥。

李三江把孩子抱起来,放到旁边装着柔软纸张的大筐里。

小黑重新趴回自己的狗窝,长长舒了口气。

润生和林书友坐一张长凳上,边做纸扎边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着战争片,画面中正渲染着开战前的紧张氛围。

李三江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恰好看见电视机里出现严整有序超大规模行军阵仗画面。

吸进去的这口烟,没能吐出来,直接咽了下去,把自个儿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他娘的,居然能走得这么整齐。”

林书友一边抹浆糊一边回应道:“是啊,李大爷,这是精锐。”

旁边正在编竹条的润生提醒道:“咱大爷当初就是精锐。”

李三江:“现在的电视,有些真是拍得莫名其妙的,要是能走出这行军,哪能几年就被打崩了成那样。”

梨花:“吃晚饭啦!”

喊完后,梨花就急匆匆地离开,她得和丈夫趁着今晚萧莺莺给桃林下那位供酒时,询问那位关于娃娃亲的意见。

李三江:“友侯,把孩子给她送去,她又忘了。”

小跑到半途的梨花被喊住,接过这不知被遗弃了多少次的儿子。

奶瓶里的奶喝光了,小书包里的零食也都吃了个干净。

“我儿正在长身体,明儿妈给你多准备点。”

到家时,发现坝子上没摆供桌。

萧莺莺走上前,把笨笨抱过来,看着孩子身上脏兮兮的,她皱起了眉。

梨花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儿,不干不净,孩子没病。”

萧莺莺瞪向梨花,梨花似后母般心虚地避开对视。

等萧莺莺抱着孩子进屋洗澡后,梨花有些疑惑地问向自己丈夫:

“你们是已经问过了么?什么结果?”

熊善:“今晚不上供,说是那边酒坛里都满着,今儿个估计是喝茶了没喝酒。”

梨花:“那啥时候问?说不得那边还在等咱们的回信呢,可不能让亲家那边等久了,万一人家头脑冷静下来反悔了咋办?”

熊善指了指桃林:“要不,你亲自进去问问?”

“你……”梨花气得伸手掐住熊善腰间的软肉狠狠转了一圈,咬着牙生气道,“我发现了,你那点能耐,就只够晚上压我身上时使是吧?”

熊善:“哎哎哎,你放心吧,既是老夫人那边传的话,亲家那边哪可能说变卦就变卦,咱俩面子不值几个钱,但老夫人的面子摆那儿呢。”

梨花:“真的?”

熊善:“行了,你这当娘的怕错过冤大头,可能那边还害怕错过捡大便宜呢。”

梨花:“人家可是那种层次的名门正派……”

熊善:“咱儿子还是家里下一代的大师兄哩。”

安抚好自己妻子后,熊善进了屋,厨房里,已经早早地把这边晚饭都做好了的老田,还在使劲忙活着。

熊善:“看样子,是你家少爷要回来了。”

老田:“是啊,明儿就回来了,说是在工地上都干瘦了,得趁着少爷这次来南通,给他多做点他打小爱吃的补补。”

熊善:“挺好,我们也能跟着沾光打牙祭。”

老田:“咦,外头是不是有啥动静?”

熊善:“是有人在喊,我去看看。”

走出家,来到村道上,熊善看见有村民拿着手电筒在奔走呼喊,村东头河里,漂着一个人。

有腿脚快的村民,已经跑到李三江家里进行通知了。

李三江这边饭才吃了一半,把杯子里余下的酒一饮而尽,擦了一下嘴,挥手道:

“壮壮、润生侯、友侯,走,准备家伙事,跟大爷我捞漂子去!”

捞尸是门看天吃饭的生意。

有时候隔三差五地捞,有时几个月半年没个生意。

润生他们从地下室里,把太爷的家伙事都取了出来,就在本村,用不着上推车了,仨人分着扛一下,就跟着李大爷出了门。

李追远看向阿璃:“等吃完饭,一起去看看?”

阿璃抬眼,看向二楼,她的画还没画完。

李追远:“只是去看看,不耽搁事。”

阿璃点点头。

稍微加快了点速度把饭吃完,李追远把自己这里碗筷收拾了,又将太爷他们的饭菜放进厨房等回来时再热,就带着阿璃一起离开家。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村里生活又格外平静,故而每当发生些特殊的事儿时,甭管是好的坏的,都会立刻吸引很多村民拖家带口地出来往那儿去凑。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慢慢走着,周围人很多,有的在跑,有的在聊,距离漂子所在的区域还远着呢,却已提前喧嚣起来。

阿璃的手心轻微出汗,但神色仍保持着正常。

以前是靠着想象少年在自己身边以抵御对外面世界的恐惧,现在少年就牵着她的手,她没什么好怕的。

到了河边,李追远看见太爷那儿已经摆好了供桌、立起两根点燃的蜡烛。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太爷握着那把桃木剑,开始做法事。

与此同时,润生将船撑出去,谭文彬抛出网将那具漂子网住回拉,待拉到船边后,林书友弯腰下接,很是顺畅妥帖地将尸体背起。

等润生将船撑回岸边时,阿友纵身一跃,背着尸体跳到岸上,谭文彬在地上铺上草席,阿友背朝草席下蹲,将尸体面朝上送躺下去。

无论是用的东西还是走的流程,都很尊重传统。

天黑,又隔着远,李追远只能瞧见那应该是一具女尸。

有清安在,南通地界基本不可能出死倒了,更何况这儿还是清安眼皮子底下。

不过,谭文彬在检查过女尸后,神情发生了些变化,他先站起身,眼眸在黑暗里渐渐化作蛇眸环视四周。

“阿友……”

“彬哥?”

“没事,小远哥也在这里。”

谭文彬挤出人群,从外围空旷地绕过去,找到了李追远。

“小远哥,尸体好像有点问题。”

“怎么了?”

“我怀疑这尸体的年份有些久,不是新尸,而是保存得比较好的老尸,小远哥,你亲自去看一看吧。”

远处,已经出现了警车的灯光。

在警察来之前,李追远在谭文彬的护持下,靠近了那具尸体。

女尸没有泡发严重,年纪约莫三十岁,皮肤很白,但这种白不是生前、也不是死后泡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岁月沉淀。

谭文彬没有判断错误,这具女尸的年份,起码有两百年。

但她此时的穿着,却又很现代,并且她身上没丁点怨念,意味着她没有尸变过。

李追远:“彬彬哥,你通知一下谭叔叔的前同事们,重点查查附近是不是有古墓被盗掘。”

本地的法医水平,不一定能瞧出这具特殊女尸的具体年份,就算看出一点端倪,也很难往这个方向去做上报。

谭文彬:“好的,小远哥。”

尸体除了年份久点没其它问题,警察已经过来控制现场了,李追远就顺势牵着阿璃的手先回家。

谭文彬与阿友润生陪着李三江留在这里,需要做一份简单笔录。

做完后,四人扛着东西往家走。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谭文彬,示意阿友把自己肩上的东西先接过去,然后拿出大哥大给自己亲爹那边打了个电话。

谭云龙:“你小子确定么?”

谭文彬:“是小远哥说的。”

谭云龙:“那肯定是对的。”

谭文彬:“您受累。”

谭云龙:“早知道你们上了大学后大部分时间都不待在学校,我当初好像就不应该调到金陵,留在南通对你们还方便点儿。”

谭文彬:“过了过了,谭主任,你都从人到中年仕途蹉跎,变成明明可以继续往上升却因为太年轻被卡着了,何不食肉糜。”

谭云龙:“臭小子,皮痒了是吧?”

谭文彬:“瞧瞧,急了不是?”

挂断电话后,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彬哥,那具女尸是被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变态啊,还给女尸换上衣服?”

谭文彬:“谁知道呢,大概率不是咱村的,尸体在水里泡了有段时间了,应该沿河漂了很久。”

到家后,润生进厨房把饭菜热了一下,大家把晚饭接着吃完,就各自休息了。

翌日一早,梨花来做早饭。

谭文彬正蹲在井口边刷牙,与梨花打了声招呼。

梨花先将笨笨送上二楼,房间内,阿璃正在画画,李追远站在旁边观看着已经完成的作品。

放下手中画作,李追远侧过头,看见坐在门口的孩子。

今天,笨笨脖子上挂着三个奶瓶,昨儿个的小书包也被换成了更大的一个型号,塞得鼓鼓囊囊。

李追远走过去,把孩子身上的东西取下来,笨笨终于结束了负重,能坐直腰了。

画筒里有一幅画正蠢蠢欲动,但随着谭文彬上了二楼,又立刻恢复安静。

“小远哥,派出所那边来反馈了,说是金沙那边有座清代墓最近被盗了。不过,奇怪的是,盗墓贼只开棺取了尸,墓里的陪葬品基本没动过。”

李追远:“那就可能不是临时起意的变态,而是个老手,他的目标就是这种尸体。”

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收集这种尸体布置邪术?”

李追远:“南通因为清安的关系很干净,但这种干净反而能给人提供另一种层面的方便。”

谭文彬:“这是不把咱南通捞尸李放在眼里啊。”

李追远:“你带着阿友去跟进调查一下,尽快将那家伙给找出来,我们接下来要离开南通,临走前,把家里先打扫干净。”

谭文彬:“明白。”

梨花:“吃早饭啦!”

李追远带着阿璃与谭文彬一起下楼。

被留在房间里的笨笨,身子一倾,屁股一撅,站了起来。

但在看了看地上的奶瓶和书包后,他又坐了下去,把东西都挂在了自己身上,以爬的方式推开门离开。

在笨笨的视角里,熟练地爬比稚嫩地走要方便太多。

哼哧哼哧地再次来到楼梯口,小脑袋探出。

正下方的狗窝不见了。

昨晚,小黑叼着自己狗窝,连夜搬了家。

这会儿,趴在另一个角落里狗窝里的小黑,抬起狗眼,看向楼梯口的小孩,狗脸上浮现出些许得意。

笨笨确认过眼神后,放心大胆地继续往前爬,掉了下来。

小黑立刻起身,窜了出去,以自己的身体再次将笨笨接住。

笨笨熟门熟路地转过身,一只肉胳膊搂住小黑脖子,另一只手指向屋后的方向。

孩子虽然小,却有着一把子力气,小黑知道自己甩不开他,干脆顺着他的意思,再次驮着他从侧门那儿跑了出去,来到屋后稻田里。

孙远清再次看见,自己的孙女婿骑狗而来。

笨笨从狗身上下来,在孙远清脑袋旁一坐,开始野炊。

今天奶瓶富裕,自己抱着喝一瓶,给孙远清那里也竖一瓶。

孙远清心里这叫一个温暖。

老人家,是越看这个孩子越顺眼。

刘姨离开了家,就没人给孙远清送饭了。

对柳玉梅而言,当面来抢自己孙女婿,自己没一剑给他劈成无数块,只是将他埋地里顺带给他治根基之伤已经够宽宏大度了,还想着自己去亲自给他送饭?想得美!

以孙远清的道行而言,辟谷个两天压根就不算啥事儿,但有人能记挂着你、给你送饭、陪着你,还是不一样的。

笨笨不知道地里这颗脑袋在想什么。

对于一个厌学的孩子而言,只要让他不去上课,做什么都行。

吃饱喝足,笨笨身子往后一躺,靠在了孙远清的脑袋上。

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笨笨觉得,这才叫生活。

他的眼睛眯起,想要美美地打个盹儿,以弥补早早被亲妈从被窝里抱出来的遗憾。

可惜,伴随着谭文彬驾驶黄色小皮卡带着林书友离开家,笨笨的幸福时光也被迫终结。

二楼窗户“啪”的一声打开,一幅画从里面飞出。

孙远清还没到三天破土时间,无法出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孙女婿就这么被拖走了。

……

坝子上,李追远与柳玉梅坐在一起喝茶。

“阿力和阿婷传讯回来了,秦家祖宅里,是有一点点小问题,不大,但需要我亲自去一趟,很简单的事。”

“奶奶,您用的形容词好多。”

“这不是怕你误会担心么?你放心,咱秦柳两家的祖宅,没那么容易出事,我敢离开两家祖宅,带着阿璃在这里一住好几年,自然是有那一份底气在的。”

“您什么时候动身?”

“喝完这壶茶就走。”

“我让润生陪你去。”

“能看出来,你近期也有你的事要忙,现在家里天大地大,你的事最大。”

“您什么时候回来?”

“几天的功夫吧,快得很。”柳玉梅看了看脚下,“这儿,现在才是我的家。

茶,喝完了。

柳玉梅起身离开,她没收拾行囊,也没带上那把剑,就这么空着手,走下了坝子。

她甚至都没有对阿璃告别,也没嘱咐少年在这几日多照顾一下阿璃。

这些话,在一家人面前,完全就没有说的必要。

李追远站起身,目送柳玉梅离开。

结果,刚走下坝子的柳奶奶,身形很快融入周遭环境中,消失不见,仿佛是在无声地说:快坐下吧,怪客气的。

李追远坐了下来,拿起地上的热水瓶,重新泡了一壶茶。

喝完这壶后,李追远走上楼回到房间。

女孩正好把最后一幅画画完,这意味着自己下一阶段计划的前期准备,宣告完成。

“阿璃,辛苦了。”

女孩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两罐健力宝,分别打开,插入吸管,将一罐递到少年面前。

李追远有些后悔,刚在下面喝了那么多茶。

伙伴们的画像与邪祟们的画像,全都被李追远挂在了房间墙壁上,屋子里的氛围,变得压抑厚重。

少年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在这一幅幅画上细细扫过。

接下来,就是兵分四路。

昨儿个,他就从苏洛那里套出了足够信息,再结合自己对当下时局的判断。

“阿璃,接下来这件事要是能完全成功,那以后在这条江上,就将没有能够让我们再去顾虑的竞争者了。”

上一代,秦家有一个人,也达成过这一成就。

李追远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小口饮料:

“我很期待,他们用当初对待秦叔的方式,也来对待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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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梳理下面的剧情花费了比较多的时间,明天大章补今天的字数,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441章

琼崖陈家。

祠堂院子里的柳树,鲜嫩翠绿。

自它被植入这里起,就得到了陈老爷子无微不至地悉心照料。

而本该被放在里面的蒲团,此时却被置于祠堂外。

陈老爷子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放着一尊香炉。

他手持清香,轻轻一甩,香火自燃。

插入香炉内后,这袅袅白烟却全部向着陈老爷子本人飘散,似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禁止这香火入内。

陈老爷子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将礼行完。

陈家老夫人走了进来。

陈老爷子:“曦鸢走了。”

陈家老夫人:“我给她下了一锅酸粉,她嗦完后走的。”

陈老爷子:“呵呵,自己家里人千言万语,抵不过别人的一通电话,唉,女大不中留啊。”

陈家老夫人:“曦鸢跟我说了些话,我觉得她的意思,是让我转达给你听的。”

陈老爷子:“说吧,我听听。”

陈家老夫人:“曦鸢说,她已经尽力了。”

“就这?”

“她说,她知道那位的行事风格,哪怕什么都没提,但这通电话打来,就意味着那位愿意让步了。”

“嚯,好狂妄的口气。”

显然,陈老爷子指的,不是自己孙女。

“曦鸢说她对得起陈家了,这件事,已经从死整个陈家,变成只死一个爷爷。”

“哈哈哈哈!”

陈老爷子大笑出来,神情上不见丝毫愤怒。

陈家老夫人:“我的孙女只是单纯,她不傻,她一直都很聪明。”

陈老爷子:“的确。”

陈家老夫人:“老东西,我是不是该提前给你准备好后事了?”

陈老爷子:“好歹夫妻一场,就这么迫不及待?”

陈家老夫人:“我不想你走后,手忙脚乱。”

陈老爷子:“如此,挺好。”

陈家老夫人的语气猛然提了起来,道:

“你们爷孙俩,一个个的都把事儿瞒着我,我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真就见不得你现在这个样子。

你要么干干脆脆地去磕头认错,大不了我陪着你一起去。

要么,就……”

后半句话,陈家老夫人到底是没有讲出口,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柳树上,默默红了眼。

虽然不知道事情真相,但她晓得事发时,自家孙女在谁家做客。

陈家老夫人:“去认错吧,我们一起去,把事儿说清楚。”

陈老爷子舔了舔嘴唇,仰头看向头顶这蔚蓝纯澈的天空,发出一声长叹:

“可是,我不知道到底该向谁认错啊。

我甚至都不晓得,到底什么是对与错。”

“所以,你就这么一直等着,等着别人有朝一日亲自上门来给你一个交代?

陈平道,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从年轻时起就是这样,什么都是等着,什么都是唯唯诺诺,都得等着人家来找你。”

陈老爷子似是破罐子破摔了,敞开双臂,嬉皮笑脸道:

“对,我就是这么个德性。”

陈家老夫人卸了口气,似是不再想说话了,转过身,准备离开。

陈老爷子立刻跟了上去,看着老伴儿眼里的哀伤与脸上的落寞,心疼道:

“咋的了这是,往下接啊?”

陈家老夫人不语。

陈老爷子掐着嗓子模仿着老伴儿声调喊道:

“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

“开慢点。”

“哦,好。”

“再开慢点。”

“好的,彬哥。”

“你还是开快了。”

“可是……”

林书友这下子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踩油门了,因为隔壁骑着三轮车载着一位老奶奶的老爷爷,都已经把自家的小皮卡给超车了。

谭文彬坐在后排,左手托举着一个罗盘,右手掐印,两腿间有个小火盆,里头烧的是从被盗古墓里搜寻来的一些相关痕迹。

只是,这寻路香虽然被引出来了,可位置却很飘忽,难以捉摸。

起初,谭文彬怀疑是自己的水平不行,无法像小远哥那般轻松写意。

然后,他开始怀疑是车太快了,过高的移速,干扰了寻路香的指引。

等看着车窗两侧,步行的行人都走到前面去后,谭文彬又想到了一个可能。

“阿友,我们要找的盗尸贼,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停车,熄火。

这里,是通州县的县郊,算是一个城乡结合部。

往南是小镇,往北就全是农田以及分布在农田里的一栋栋民房。

眼下距离最近的,是一家模具制造厂,没有厂的规模,更像是个单独分出来的翻砂车间,也就是民间小作坊。

林书友:“彬哥,是这里吗?”

谭文彬:“进去看看。”

如果将小远哥确定方位的能力比作用一支削尖的铅笔往下戳一个点的话,那他谭文彬就等于拿着一支蘸满墨汁的毛笔往下使劲一砸。

理论上来说,南边镇子上的铺面以及四周农田里的民居,都在他谭文彬的误差范围内。

小作坊处于停工状态,大门锁着。

二人从外墙翻了进去,一落地,立刻都察觉到不对劲。

这种湿冷感,虽然极不明显,也不存在什么能被具体分析的东西,可走江以来所塑造出的第六感,让二人几乎确定,这里头有问题。

林书友:“彬哥,你真厉害。”

谭文彬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怪不得小远哥说:运气也是推演的一部分。

厂房里,堆积着大量像黑泥一般的原料,一座接着一座,跟谷堆似的。

林书友走到一座近前,把金锏往里头一插,再轻轻一拨。

“哗啦啦……”

黑沙滑落,里面显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谭文彬走到另一座面前,锈剑插入再挑开,里头也存放着一具尸体。

用锈剑扒拉开尸体头部,让其面容呈现得更清晰,依旧是一具女尸。

并且,女尸开始本能地吸收谭文彬锈剑上的怨念。

谭文彬指尖一震,怨念回收,不再释放。

再吸下去,大概率就会引起尸变。

而对怨念有如此强烈本能的尸体,绝不可能是刚刚死。

小远哥说得没错,那家伙,就是在有意识地进行收集。

谭文彬耳垂轻动,道:“有卡车朝着这里减速了。”

小作坊大门前,一辆卡车停了下来,接下来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卡车再次发动驶入。

一个男人从驾驶室里下来,正准备去后头卸货时,他看向厂房里,皱眉。

没有太多弯弯绕,谭文彬与林书友就这么直白地走了出来。

男子身材高大,面部轮廓深刻,当他的目光落在阿友手中的金锏时,似是确认了来者玄门中人的身份。

“呵……”

一声冷笑过后,男子摇了摇头,一边捏着响指一边主动走了过来。

“二位,这里是我的道场,不问而擅闯,可是犯了江湖忌讳。”

谭文彬:“整个南通都是我们捞尸李的道场,所以,到底是谁不问而擅闯,先犯了忌讳?”

男子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似是在嘲笑眼前二人的不知天高地厚。

伴随着靠近,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筋暴露,一股特殊的力量威压自他身上散发而出,波动感强烈,像是在做着强力隐忍。

他走到林书友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林书友。

林书友举起金锏。

他再次笑了,露出了牙齿,同时掌心摊开,向上去抓取金锏。

抓了个空。

“砰!”

金锏砸在了他脑袋上。

他跪伏在地,面露痛苦,鲜血直流。

谭文彬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彬哥,我努力及时收力了。”

波动感强烈,不是隐忍,而是力量根基浅薄;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威压,而是他的全部。

因为太久没有遇到这般弱的对手,林书友的第一锏,就出得有些慎重,可即使是慎重的重,也是差点将男人的脑袋直接敲炸。

还好接触时,林书友察觉到不对劲,拼着手腕吃痛也要强行回收掉大部分力道。

男人已经被砸懵了,眼睛不断翻白。

谭文彬眼里蛇眸显现,下一刻,男子的意识逐渐复苏凝聚。

“你……你们……你们……”

很多人都喜欢将“江湖”挂在嘴边,殊不知,江湖分层,不同的人其实处于不同的江湖。

男子在他那个江湖里的自信,在南通捞尸李面前,被一锏击碎。

谭文彬摸了摸口袋,兜里的烟先前在车上焦灼于寻路香时,被他抽完了。

林书友伸手,从男人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一包玉溪。

阿友打开烟盒,掏出一根咬在嘴里,准备给彬哥也掏出一根递过去时,自己嘴里的烟被彬哥无情拿走。

林书友有些无奈,只能拿着火机,帮彬哥把烟点燃。

谭文彬深吸一口,对着跪在二人面前的男子,吐出一口烟雾。

五感成慑是战斗时的手段,其实在其它方面也有更多细致运用,比如审讯。

不过,男子的心理防线并不强大,而且这会儿已经垮了一地。

在自家山头上呼风唤雨的总钻风,跑外面,居然被某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地方捞尸人一招干趴,生死被握,换谁心境都得崩。

谭文彬:“哪儿来的?”

男子:“活人谷。”

林书友:“咦,耳熟,好像听过。”

谭文彬:“你忘啦,咱碰到过活人谷这一代的点灯者,在你家三只眼的祖宅。”

林书友:“记得了,打过架。”

谭文彬:“对方团队里的阵法师,还是被你一锏砸爆的脑袋。”

林书友:“后头他们都死了,死在了三只眼家祖宅里。”

跪在地上的男子,听着这番对话,头上的血有冷汗的加入,流得更快了。

活人谷,位于云南玉溪境内,它还有个名字,叫哀牢山。

小远哥说过,活人谷的传承和酆都很像,但有酆都阴司在前,活人谷只能叫小地狱。

谭文彬:“来这儿盗墓取尸,是想做什么?”

男子:“是为了祭尸,淬炼尸珠。”

谭文彬:“这里的这些尸体,都是在南通挖的?”

上了年份且还能保存如此之好的尸体,一般只存在于高规格墓葬中。

谭文彬并不觉得,南通的地下,物产能如此丰富。

男子:“不是,大部分是我在外地收集好,集体运到南通来的,我发现,在南通这里祭尸炼尸珠,这些尸体不会尸变,操作上会更安全简单。”

谭文彬:“可真会选地方。”

男子:“求求你们,饶了我,是我不知深浅,误闯贵宝地,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我马上走,马上走!”

林书友扭头看向谭文彬,发现彬哥正在思考。

“彬哥?”

“我在想,盗墓和侮辱尸体罪,能不能够判死刑。”

“彬哥,他没拿墓室里的陪葬品,这些尸体年代久了,也不具备公民身份。”

“你居然还真的在和我理论这个?”

“啊?”

谭文彬吸了吸鼻子,目光看向那辆卡车:“阿友,去检查一下后车厢,我闻到了新鲜的鲜血味。”

林书友跑过去检查。

谭文彬则继续对男子问道:“为什么要给她们换衣服,还弄丢一个掉进河里?”

男子:“因为祭尸前,得让符合条件的尸体,沾一点阳气,我得带着她们在有人群的地方逛一逛,昨日下午我撞到了一个在巷子里偷偷抽烟的小女孩。

她发现了我,然后追我,我好不容易甩开她,但不小心将带着出门的这具尸体,落入了附近的河里。”

抽烟的小女孩,罕见,但不算少。

但能一眼瞧出这家伙有问题的,整个南通,不多。

“彬哥,车里有一具新出土的女尸,还有一个老人,好像死了。”

谭文彬:“解释。”

男子:“我在挖墓时,他在旁边种地经过,让他走他不走,还拿着锄头想砸我,我就打算请他去活人谷做客。”

即使是正统玄门中人,哪怕是名门正派,在拥有超乎于普通人想象的能力后,也往往会将自己不再视为普通人。

那种沾点邪性的,就更是如此了,请他去活人谷做客,就是顺手把人杀了的意思。

而且,人家并不觉得这般阐述有什么问题,他眼里的江湖,就是这样,因果对他而言,无论距离多近,都会觉得很遥远。

谭文彬点点头:“那好,我也请你去酆都做客。”

锈剑探出,直接刺入男子的面门,怨念激发,将男子的灵魂从肉身里逼迫而出。

“阿友。”

林书友张开嘴,竖瞳开启,白鹤童子发力,将那道灵魂吸入口中,咽下。

阿友:“彬哥,童子说,祂会在肚子里,好好炮烙他的灵魂,最后再彻底消化,保管让他后悔曾活在这世上。”

谭文彬环视四周,皱眉道:“该怎么处理这里的尸体?”

林书友:“一把火烧了嘛,现在不是提倡火葬么。”

谭文彬:“其实,这种尸体,也算是文物了。”

不过,被扒去衣服、首饰以及种种陪葬品,换上了当代人的衣服,这文物价值也应该大打折扣了。

林书友忽然打了个嗝儿,一缕淡淡的雾气吐出,飞入卡车内。

“彬哥,他居然也是把老人的灵魂吸进的肚子。”

卡车内,探出一只老人的手,随后“噗通”一声,老人摔下了车,刚回魂的他,又摔昏了过去。

谭文彬看向林书友:“你先前检查时,没发现问题?”

林书友挠挠头:“所以我说的是,好像死了。”

谭文彬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检查。

老人气息很微弱,魂魄一出一进,对三盏灯是一种摧残,但目前来看,没生命危险。

不得不说,老爷子的命是真硬,按那个男子的说法,老爷子是见他在盗墓,主动阻止才被害的。

谭文彬在厂房里找了个榔头,对着男子尸体的脸砸了一下,沾上血与白后,擦去自己指纹,将榔头柄放在昏迷的老人手里。

掏出大哥大,拨通自己亲爹的电话。

尸体怎么处置,现场怎么收拾,交给警察叔叔们处理即可。

不出意外,过几天,本地报纸或电视台上,就会刊播《老农勇斗盗墓贼》的新闻。

电话那头,听完叙述后,

谭云龙:“你连新闻都给我编好了?”

谭文彬:“说不定老人家孙子今年高考呢,正好可以加分。”

谭云龙:“你想得可真长远。”

谭文彬:“行了,爸,不打扰你琢磨借口了。”

挂断电话,谭文彬对林书友挥手道:“咱们走。”

林书友:“嘿嘿,没想到这事儿解决起来这么轻松。”

谭文彬:“轻不轻松,看在谁手上。”

林书友骄傲地挺起胸膛,以为是在夸赞自己那一锏的神勇,道:“那是。”

谭文彬:“阿友。”

林书友:“嗯?”

谭文彬:“回去把小远哥的《追远密卷》抄十遍,抄完后手稿记得烧毁。”

林书友耷拉起脑袋:“哦。”

走出厂门,谭文彬舔了舔嘴唇:“烟。”

林书友把玉溪拿出来,准备抽取出来时,整包都被彬哥拿走了。

“别好的不学学坏的,抽烟有害健康。”

“啪!”谭文彬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时,用夹着烟的手指向远处正朝着这里走来的白糯,“你看,这就是抽烟早死的案例。”

白糯是在走,又像是在跑,也像是在飘。

她很快来到厂门前,看着谭文彬和林书友,不敢置信道:

“天呐,你们居然来得比我早唉!”

昨儿个撞见这家伙带着一具女尸逛街后,白糯就一直在找寻他的踪迹。

谭文彬伸手抓起小女孩的羊角辫,边把玩边说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先通知我们。”

白糯攥着拳头道:“我有信心解决他!”

谭文彬给小女孩的两根羊角辫打了个结:

“这次是个面的,万一下次遇到个扮猪吃老虎的狠的,我们的线索可能就是以发现你的尸体为起点。”

白糯:“我死过了,不怕死的。”

谭文彬:“再死一次就彻底没烟抽了。”

白糯:“我不敢了。”

谭文彬:“来,顺路捎你一段,到那边马路上后,你自己坐城乡大巴车回城区。”

黄色皮卡驶出没多远,谭文彬就看见一队警车与自己相对而过。

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亲爹编借口的高效率,应该是熟能生巧了。

坐在后排的白糯,正在吞云吐雾。

林书友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有点懂彬哥看自己想抽烟时的那股不舒服劲儿了。

就算是知道后座的小女孩实际年龄比自己奶奶都大得多,但看她熟稔夹烟的样子,还是想一巴掌抽过去。

白糯:“姑爷打算再买一套房。”

谭文彬:“你们确实人多,住得嫌挤,打算搬哪里?”

白糯:“还在原地买,买楼上或者楼下,主要是我们这栋单元楼连续出了两次事,想卖房的很多。

我跟着姑爷和姐姐继续住现在租住的房子,他们三个住上头或下面去。

姑爷说,他和姐姐的孩子,肯定要在这个租的房子里生出来的。”

谭文彬点了点头。

亮哥虽然没入玄门,他的身份也不适合入,但很多事情,亮哥是能看得明白的,就算他看不明白,他妻子心里也是门儿清。

白糯:“我们楼上和楼下都挂出来了,楼下降价很多,诚心出,楼上没降价,说是等一个有缘人,嘿嘿,有缘人。”

说到这里,白糯忍不住笑了,谭文彬也笑了。

林书友也想笑,所以问道:“哪里好笑了?”

谭文彬:“买卖房子时,说等一个有缘人,意思就等同于是等一个大冤种。”

白糯:“和你有缘该降价便宜的,结果和你有缘得更贵。”

林书友:“哈哈!”

白糯:“唉,我真想住到下面去。”

林书友:“和他们住给你压力了?”

谭文彬:“她估计想整个雪茄柜。”

白糯:“你怎么这么懂我!”

谭文彬从兜里取出一根润生的粗香,递给了白糯:“尝尝这个。”

白糯接过来,点燃,吸了一口。

脸红了,整个人快速升温,脑袋上冒起热气。

“噢噢噢噢!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谭文彬:“以后定量给你,好好在家照顾你姑爷和姐姐。”

白糯把身子缩回座位,道:“我是不会被你策反,背叛姐姐和姑爷的。”

谭文彬:“你脑子被烟熏糊涂了?”

南通城区到石南镇有一条长长的南北马路,林书友刚把车停下来,就看见远处有一辆拖拉机正在“哒哒哒”的行驶。

林书友:“三只眼。”

开拖拉机的是赵毅,他的人,全都坐在拖拉机后头。

这当然不是集安工地上的拖拉机,他也不可能开着拖拉机从东北回来,只是开回来的车在进入南通后被拉爆了,临时跟人借了一辆拖拉车。

拖拉机上的陈靖看见谭文彬车里坐着的小女孩,以为遇到了一个小妹妹,就露出温柔的笑容,但伴随着他鼻子一吸,在察觉到对方是什么后,眼里忽然泛红,喉咙里也发出一声低吼。

坐在车里的白糯身子一颤。

陈靖意识到自己野性暴露了,缩回脑袋,调整状态。

赵毅:“姓李的还没走吧?”

林书友:“小远哥在家。”

赵毅:“那就不急了,你们先回去,我再开会儿拖拉机回味回味。”

白糯坐上大巴车后,车内的其他乘客,忽然都觉得天气又凉了许多。

小姑娘在座位上坐下,嘟着嘴,拆解着自己被打了结的羊角辫。

许是意识到谭文彬他们还没走,就立刻恢复表情管理,隔着车窗对谭文彬他们挥手说再见。

看着大巴车离去后,林书友将小皮卡调头,没故意放慢速度等赵毅,而是踩下油门先走,他得提前回去,帮三只眼准备好抽奖现场。

到家后,林书友去准备抽奖券,谭文彬则上楼把事情对小远哥做了一下汇报。

“活人谷。”

李追远点了点头,咀嚼着这个传承名字。

赵毅快到了,陈曦鸢这会儿应该也在路上。

接下来的兵分四路,很快就会展开施行。

猼訑与血瓷,这两条线分别交给陈曦鸢和赵毅,以他们的能力,这只不过相当于江上中等难度的一浪。

谭文彬带着润生与林书友,去快速跑四个地点,缉拿那四尊小邪祟,过程繁琐但难度不大。

最具不可测性的,是自己接下来要去的丰都线。

因为大帝是真可能拒绝。

酆都的规则,是大帝的根基,大帝的本尊也坐镇被镇压于酆都地狱中。

与其说自己这次去是帮林书友开口子,实则是自己这个酆都少君第一次将手伸入酆都之中。

林书友这个鬼帅用得,他李追远,只会更加用得。

故而,想靠让大帝通过长远利益来默许自己的行为,真的很不稳,但如果再加上“活人谷”这一短期利益呢?

李追远觉得,如果自己愿意将下一浪,主动引向“活人谷”,帮酆都地狱解决掉一个处于竞争生态位的小地狱,那大帝应该就会同意自己的僭越了。

活人谷的点灯者,李追远与他们交过手,虽然他们已沦为浪涛下的失败者,但也能从他们身上瞧出活人谷的底蕴不俗。

撇开大乌龟与墓主人这种主动找上自己的极端浪不谈,放在正常情况下,活人谷都算是高难度的一浪了。

但只要能确保自己这一计划完成,李追远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拿这个当作筹码。

最重要的是,计划完成后,现在的高难度,相对而言,就会降低一大截。

天道不喜欢酆都地狱,却因为拿酆都大帝没办法,只能暂时认下,那难道天道就会喜欢那座小地狱?

自己这把刀,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挥砍向天道不喜欢的目标,相信天道那里也会给予一定的方便。

而且,这正好也是一场新阶段的预演。

柳清澄那种成为龙王后,再提剑一家一家的报仇,李追远是不喜欢的。

这仇,要报就在江上报,在江上,仇家反而会束手束脚,更容易被利用与击破。

李追远站在二楼露台上,思绪渐渐追远。

别人走江,都是一浪过后再等着闭眼摸索下一浪,少年现阶段,则已经在给未来的浪做规划设计了。

拖拉机的声响,打破了少年的思绪。

赵毅把拖拉机开到坝子上,熄火后下来,对着二楼的李追远叉着腰喊道:

“姓李的,我想死你了!”

李追远知道,赵毅接下来很快就会想自己死了。

“你不是要去看望你干奶奶么,还有你家老田。”

“老田今儿个去帮我干奶奶家挑瓷缸去了,我就先到你这儿来,不去打扰他们的甜甜蜜蜜了。”

南通的厕所,上摆龙椅下挖坑,坑里置一大瓷缸承接,故而当地将上厕所称为上瓷缸。

挑瓷缸,意思就是里头满了,要挑粪去沃田了。

李追远下了楼。

陈靖蹲在狗窝前,正在摸小黑的狗头。

小黑在陈靖面前很乖,是那种带着点战战兢兢的乖。

“嘿嘿!小远哥!”

陈靖把头凑过来,李追远只得伸手摸了摸陈靖的头。

陈靖在李追远面前也很乖。

就算是走火入魔,在李追远面前,阿靖也会先掐自个儿的脖子。

赵毅搓着手,走到李追远面前,开半门见半山道:

“姓李的,我是要准备考大学的,打算跟你这儿借几套书回去好好复习看看。”

林书友从地下室里跑了出来,将一本册子递给赵毅:

“在这里,在这里。”

赵毅接过册子,册子上从壹开始写,结尾处都写到过仟了。

林书友:“三只眼,你来选吧,你放心,我都在对应的书上,贴好了相对应的数字标签,你想选哪个号,就在上面画个圈,我再带你去取,保证绝对公平!”

赵毅把册子合起来,在手上拍了拍,道:“那你直接告诉我从一到几,我在这一范围里说三个数不就好了,你写这么厚厚一册子数字,手不酸么?”

林书友愣住了。

赵毅:“三,三十三,三百三十三。”

林书友:“这就选好了么?”

赵毅:“盲选嘛,要多纠结?”

林书友:“我还以为你会设坛算一卦。”

赵毅:“我相信我的运气,肯定能选到适合我的。”

陈靖:“回来路上毅哥已经算过了,肯定行!”

赵毅:“咳……”

林书友:“三只眼,那你现在跟我去地下室拿书吧。”

赵毅:“这世上,我要是连你都信不过,就没人能信得过了,你去帮我拿出来吧。”

林书友重新走回地下室。

李追远:“坐下聊会儿天?”

赵毅:“哈哈哈,我就知道了,但我借完书就马上……”

陈靖把一张板凳放在了赵毅身后。

另一张板凳,被阿靖放在了李追远身后。

李追远坐了下来。

赵毅也只得坐下,但他马上继续道:

“姓李的,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书一到手,我立马去给我干奶奶磕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回我的庐山。”

“不是让你陪我去丰都。”

“打住打住,我哪儿哪儿都不去,我这人思乡心重,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我美丽的家乡,那生我养我的地方!”

李追远不再言语。

林书友拿着三本书出来了,脸色有些难看。

赵毅:“这么薄?微言大义?”

林书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毅:“看你神情,我应该是选到好东西了,呵呵。”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以前都是他给姓李的送秘籍,今儿个终于能从姓李的收藏里,开一次洋荤。

将三本书接过来,看到第一本书的封面后,赵毅愣了一下:

“《金刚纯阳经》?”

这是一套佛门重宝秘籍。

可是,修行此等功法,需要一直保持童子之身,一旦破身,不仅功法会破,连先前的积累也会一并卸开,消散掉大半实力。

赵毅:“阿友。”

林书友:“嗯?”

赵毅:“这是不是你夹带的私货?”

林书友:“什么?”

赵毅:“行吧,反正三本,你拿一个名额选自己想要的,可以,咱俩谁跟谁啊,呵呵。”

林书友气红了脸:“我要是想要,直接跟小远哥说就好了,不需要用你的名额,不,我才不要这个!”

赵毅:“那你家童子呢?”

林书友竖瞳忽地开启,童子气急败坏地上身。

但童子马上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出现的场合且那位就在身边坐着,立刻吓得缩了回去。

童子巴不得林书友早点开枝散叶好推广祂的真君体系,哪可能让阿友去练什么童子功。

赵毅把第一本挪开,看向第二本。

“《天绝阴相功》?女人练的?”

赵毅翻开第一页,快速扫过内容。

男的也能练,只要愿意自宫。

赵毅看向李追远:“姓李的,这地下室里的东西,其实和你没丁点关系,压根就不是你的,对不对?”

显然,赵毅回过味儿来了。

他不可能这么倒霉。

他信姓李的不会那么小气,答应给自己的东西再背地里做手脚,他更信林书友绝不会暗箱操作。

可这他妈抽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这时,笨笨从外头爬进了屋。

谭文彬回到家后,那幅画立刻偃旗息鼓,笨笨得以下课。

笨笨想去找小黑,让小黑带自己逃离这里。

结果在经过赵毅面前时,被赵毅一只手抱起,晃了晃。

“我到底是什么运势,抽三本里,两本跟雀雀有关?”

李追远:“别告诉我,这种极端情况,你没考虑过。”

赵毅:“姓李的,我算错了你家那位太爷的运势!”

极端情况,赵毅肯定考虑过,但他就算是携一浪功德在身,居然也没能压得过那极端情况!

运势好坏,得看和谁放一起比,再汹涌澎湃的河,在大海面前,那也是涓涓细流。

赵毅:“呵,让我看看,第三本又是怎么和雀雀较劲的。”

第三本。

《问水寻心术》。

一本上等秘法,学习掌握、融会贯通后,能帮你看透人心,可以让你拥有无限接近“生死门缝”的效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书友在旁边看着发出如此笑声的赵毅,都有点替他感到可怜。

赵毅把笨笨放下来,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脸,看着李追远,关切地问道:

“姓李的,你啥时候喝汽水时一个嗝儿没能打出来噎死?”

这时,李三江回来了。

“哎,拖拉机?这台拖拉机多少钱啊?哦,老的了,唉,我想给力侯买台最新的。

咦,毅侯你回来啦?

我刚看见了,你家老田头在给刘瞎子家挑瓷缸呢,挑得那叫一头的奋劲!”

赵毅:“李大爷。”

李三江:“你来得好,来得好啊,正好力侯他带着婷侯回老家了,我这里缺人手,这些天你帮我忙活忙活,放心,李大爷绝不会亏待你!”

赵毅:“好的,李大爷。”

李三江:“小远侯,我去木匠家喝酒去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啊,也不用来接我,我喝好了就搁他那儿睡了。”

李追远:“好的,太爷。”

知会完后,李三江提了两瓶酒,又从柜子里拿了两包烟揣兜里,就高高兴兴地又出门了。

李追远:“现在,可以谈正事了么?”

赵毅:“我还是可以走。”

李追远:“嗯,那你走吧。”

赵毅看了看手里的这三本绝世好书。

书,他已经拿了,哪怕这三本绝世好书于他而言,半点用没有,但价值却清清楚楚地摆在这里,是绝对的宝典珍藏!

他现在拍拍屁股就这么走了,等于拿了钱却不干事,去拼一把,到底是李大爷的福运厚呢还是他赵毅的命更硬。

赵毅:“姓李的,你信不信,和你通电话你说你要去丰都时,我就预感到了会是这样的一种结果。”

李追远:“我信你的占卜造诣。”

赵毅:“我他妈看你那本《走江行为规范》,越看越觉得书里写的那条江,就是现实里我眼中的你。”

李追远:“我确实有地上的浪花要给你。”

赵毅:“哪天你身份暴露了,江上的人和江下的势力想要布局弄死你,我一定帮忙积极串联。”

李追远:“我还是会相信你。”

赵毅用力咬着嘴唇,蛟皮的配置,硬是被他咬出了血,最后,他双手用力一拍大腿,道:

“说吧,哪里。”

“甘肃。”

“不是,姓李的,就算是江上的真正浪花,它也很少会把我一口气拍那么远吧?”

“并非强迫。”

“去,怎么不去,就当去旅游了,我对那里一直心向往之。”

当反抗无意义时,你所能做的,就是睁开眼,主动去进行享受。

李追远:“谢谢。”

赵毅晃了晃手中的三本秘籍:“我谢谢你。”

李追远:“你长途赶路回来,休息一下吧,调整好状态。”

赵毅:“你现在可以把更具体的线索给我,我立刻就出发,早去早回。”

李追远:“人还没到齐,没办法单独提前开始。”

赵毅:“等那位?”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姓李的,你这次胃口到底有多大?”

能让姓李的不惜放弃销户的执着与习惯,只有大到无法想象的眼前利益。

李追远:“不算大吧,只是想吃饱,大家都吃饱。”

赵毅:“我怎么感觉自己是在助纣为虐?”

李追远:“等你成功回来后,我亲自去地下室,挑三套书给你。”

赵毅: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

黄昏时,下起了小雨,这天也比往日黑得要更早些。

陈曦鸢从出租车上下来。

马路对面就是思源村的村道,但她迟迟没有迈过去。

小弟弟一个电话,她就来了,可她并未真的做好准备,去再次面对小弟弟、小妹妹、林书友……

她更无法面对的,是上次来到这里后,把卧房让出来给自己住的柳老夫人。

要是没有自己爷爷当初的那道雷,她现在肯定很开心地飞奔进村,缠着刘姨叫阿姐,让她给自己做各种好吃的。

不过,陈曦鸢的这种低落踌躇的情绪,并未来得及发散太久,一道手电筒照射了过来。

村口旁,多了一个新修建的亭子,有人站在里面打着手电筒。

林书友从里面跑了出来,挥舞着手臂。

陈曦鸢走了过去。

林书友:“小远哥特意让我在这里等你,怕你在这儿夜里淋太久的雨。”

陈曦鸢笑了笑。

林书友:“柳奶奶不在家,秦叔和刘姨也不在家,不过小远哥让梨花提前蒸了很多包子、包了很多馄饨,梨花的手艺虽然比不过刘姨,但也是很好的,刘姨不在时都是她给我们做饭,你没吃饭吧?”

陈曦鸢:“路上吃了。”

林书友:“吃了多少?”

陈曦鸢:“一碗面。”

林书友:“嗐,那都不够你塞牙缝的。”

以前比过食量,陈曦鸢一人赢了他们仨。

听到柳奶奶他们不在家,陈曦鸢心里舒松多了,往村里走的步子也变得轻盈了些。

只是,林书友是来接人的没错,但他只带了手电筒,连把伞都没带。

所以,他带着接来的人,一起在雨中往家走。

而陈曦鸢,并未因此感到有什么不对。

到了家里坝子上,林书友带着陈曦鸢进了厨房,他给陈姑娘热了包子,煮了馄饨。

陈姑娘左手拿着一个包子,右手一点一点地撕下来,往嘴里放。

直到,李追远走进厨房。

陈曦鸢站起身,看着他。

李追远看了看陈姑娘手里只受了皮外伤的包子,开口道:

“我只是和你爷爷间有恩怨。”

多余的问候与关切,都没这句话来得有效果。

说完这句话后,李追远指了指桌子,示意陈姑娘先吃饭,然后少年就走出去了。

陈曦鸢坐下来,开始大快朵颐,风卷残云。

“阿友,不够,帮我再蒸几屉包子,馄饨下一锅!”

吃饱喝足的陈曦鸢,心满意足地走出厨房。

厅屋里,润生和谭文彬坐在那儿看电视。

润生剥着花生,谭文彬剥着毛豆。

电视里在放的是《新白娘子传奇》,演到新科状元许仕林来雷音寺救母。

润生:“法海,白蛇,雷峰塔,一个凡人居然能来救?”

谭文彬:“你可以把许仕林看作亮哥。”

润生:“哦,懂了。”

谭文彬站起身,看向陈曦鸢:“一起看电视?”

陈曦鸢:“好呀。”

润生给陈姑娘分了些花生,谭文彬匀了些毛豆,陈曦鸢融入其中。

李追远没再下来,因为少年已经睡了,太爷今晚喝酒不回来,李追远就睡在太爷的房间里。

隔壁,少年的床上躺着的是阿璃。

原本的东屋,还是让给陈姑娘去住。

翌日一早,梨花来到这里做早饭,她先将自己儿子送到二楼。

房间里,一身白色绸质睡衣的阿璃坐在那里,身后站着的少年正在帮她梳头。

今天要穿的衣服,被放在床上。

柳奶奶出门时,剑没带,但把阿璃接下来这些天要穿的每套衣服,都预放好了。

瞧着这一幕,梨花嘴角轻轻勾起,却又怕自己显得轻佻不尊重,赶忙低下头,将门推开,把儿子放进去。

下楼,进入厨房,看见昨儿个自己准备的食物全被一扫而空时,仿佛见了鬼一般。

“这武功,到底得有多高啊!”

等李追远与阿璃下楼吃早饭时,笨笨再度开始了逃课。

好消息是,只要谭文彬在家,这课,总是能逃得脱的;坏消息是,谭文彬接下来好像要出远门了。

这次,等笨笨背着四个奶瓶和更大的书包爬到楼梯口时,看见小黑已经站在那里等自己了。

可能是昨日赵毅的表现,给了小黑启发。

与其每天都要被砸一下,不如主动来这里等候。

笨笨爬上了小黑后背。

很快,清晨的田野里,出现了一个孩子骑狗奔腾的身影。

哪怕接下来可能再次被抓回去,但至少这一刻,他的灵魂是自由的!

孙远清再次看见了朝着自己而来的乘狗快婿。

人在低谷时,往往更容易触动真心,孙远清够低谷了,他都被埋进土里了。

这几日的相处后,哪怕笨笨是个毫无天赋的普通孩子,他也愿意让他当自己的孙女婿。

笨笨翻身下狗。

大方地将自己的奶瓶分给孙远清,等他自己低头吃自己的奶瓶时,瞧见眼前的这颗脑袋从地里长了出来,而且越长越高。

孙远清叼着奶瓶,破土而出,亦是破关而出!

三日受封之期已到,他在集安高句丽前所损伤的根基,也都补全了回来。

此时的孙道长,双眸中,隐隐有精光流转。

他站在稻田里,朝着东屋所在方向,俯身长拜。

来跟老夫人抢孙女婿,此一死也。

这等同于是将老夫人的脸面,狠狠作踏,而且他也能猜出来,那位与李追远在一起的小姑娘,应该是老夫人的遗孤。

来上门跟秦柳两家当代家主提亲,此亦死也。

相当于是在蔑视秦柳两家龙王门庭。

于公于私,孙远清都觉得自己没理由能活下来。

可老夫人非但没杀他,反而出手帮他修复根基。

他知道,这半是看在自家门派先辈跟随秦柳两家龙王斩妖除魔的面子上,半是看在自己这一身在集安为公家留下的伤。

再者,老夫人已经松口,她那里是同意笨笨这桩娃娃亲的。

孙远清将笨笨抱起来。

这时,二楼后窗的窗户被打开,一卷画轴在里头探出头。

孙远清目光一凝。

那卷画轴,这次没有飞出来。

孙远清本想说,以后有自己在,没人再能来欺负你,好好在自己孙女婿面前表现一番。

谁知下一刻,他的山羊须就被攥住。

是笨笨攥的。

人小力气大,他正嘟着嘴,很严肃地看着帮自己出头的老人。

逃课归逃课,但笨笨还是很尊重自己的老师,而且还是和自己从小玩儿到大的老师,他不允许外人瞪他们。

“松手,松手哇,贫道错了,贫道错了。”

笨笨松开了手,扭过头,不想理他。

孙远清的手,在笨笨的脑袋上摸了摸,他真是太稀罕这孩子了。

三岁看老,这孩子远没三岁,但心智早熟,这品性,毫无问题,而且在龙王门庭长大,日后也绝无学坏的可能。

至于相貌嘛,现在就嫩得跟瓷娃娃似的,以后就算一直往歪了长,底子在这儿,也绝不会难看。

品貌俱佳,贵婿难寻,孙远清现在都有些担心自己那小孙女以后不够好,配不上人家了。

先去找人爹妈,把娃娃亲定下来。

孙远清抱着笨笨,没好意思再去正屋,而是特意绕了一圈,去大胡子家,他第一次见到笨笨时,笨笨就坐在那家坝子上的婴儿床里。

这边,孙道长刚走,那边赵毅就带着陈曦鸢等人来到了这处稻田。

赵毅:“陈姑娘,劳驾开域,做个临时承重,我们先帮姓李的把道场临时抢修一下,方便他待会儿用。”

陈曦鸢向前一步,将域打开。

赵毅目露疑惑,他以前也见过陈曦鸢多次开域了,可这次的域却不似往日那般几乎与现实融为一体,反而多出了几分云海翻涌之气。

这云海,非但没有成为陈曦鸢域的累赘,反而为其域的演化,增添了更多种可能。

“陈姑娘,你是在上一浪里,又得到奇遇了么?”

陈曦鸢摇摇头。

上次在这里得知真相,让她震惊于爷爷的行为以及怀疑陈家的家风后,下一次再开域时,她的域里就开始多出了一丝丝白气。

起初,她以为这是自己道心出现问题后,连带着域也出现了缝隙,还想着要将它抹除,却始终无法成功。

正因为她把这当做破绽,所以在家里与爷爷动手时,刻意做了压制与遮掩。

但等到她接到来自李追远的电话后,这域里的白气立刻出现了喷涌,形成了一团小规模的云海,且再也无法被隐藏下去。

好在,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域的效果没有减弱。

陈曦鸢将倒塌的道场大门,重新撑了起来。

赵毅带着人进去,进行临时抢修。

想复原这座道场,得需要一定工期,这会儿显然没这个功夫,而且赵毅觉得,姓李的想要的应该不是简单地恢复,他很可能想重新再设计建造一座。

李追远阿璃各自抱着一捧画轴,从前屋那边走到田里。

恰好这时赵毅也从道场内弯着腰走出。

“姓李的,临时修复了一下,支撑不了太久,你动作快一点。”

“嗯。”

李追远与阿璃走入道场。

里面的空间很逼仄,道场昔日的大部分功能此时都无法使用,但至少能起个隔绝气息的效果。

李追远布置完毕后,看向阿璃。

阿璃将第一尊邪祟画像摊开。

李追远指尖红线溢出,没入阿璃眉心,随即,少年开始运转秘术,让自己的功德账户扣款,以达成与这尊邪祟的“浪花”联系。

每完成一幅,这幅画就会被阿璃丢出道场,外面自有人在那儿接着。

陈曦鸢接到了一幅猼訑的画。

赵毅打开自己接到的画卷,里面是一条血河,血河中央一女子托举着一尊血色瓷瓶,周围隐隐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似是在膜拜又像是在诅咒。

画卷中,还额外夹着一块血瓷。

赵毅对身边的陈曦鸢小声感慨道:

“知道的,晓得里头是姓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的是……呵呵。”

……

孙远清抱着笨笨来到了大胡子家。

梨花看到来人,面露疑惑:“你是……”

熊善立刻醒悟过来,向对方行礼。

孙道长马上还礼,并微笑道:“未来将是一家人,咱们就不必拘泥于礼数了。”

梨花:“亲家!”

孙远清:“哎!亲家母!”

梨花:“刚真没想到,原来是亲家公。”

孙远清忙摆手道:“贫道不是亲家公,呵呵,贫道是爷爷辈。”

梨花:“原来如此。”

孙远清:“看二位的意思,应该是对这桩亲事是认可的,那不如我们当下就立下契帖?”

梨花:“好……额……”

孙远清:“怎么了?老夫人那边是同意了的。”

熊善:“是这样的,道长,按流程,孩子的事,除了老夫人、少爷和我们外,还要经一位同意。”

孙远清:“哦,是谁?”

熊善指向桃林:“就是里面那位。”

孙远清点了点头:“贫道明白了。”

宰相门前三品官,这龙王门庭前的门子,那身份定然也是不凡的。

自己怀里这孩子,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生子,那按照习惯,应该是从家里择选一位,成为其授业师父。

孙远清:“那他难道是有不同意见?”

熊善:“不不不,是我们近期一直没能联络到他。”

主要是这几日,清安一直在喝茶,没喝酒,这供桌摆不上去。

至于亲自进桃林去问……整个家里,怕是只有李少爷能平安无恙地自由进出这片桃林。

孙远清:“这个好办,贫道再写一份拜帖传给他就是。”

说着,孙远清就将笨笨递给了梨花,取来笔墨,洋洋洒洒,又写了一份拜帖。

写完后,他将拜帖举起,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上次他刚投进去拜帖,桃林里的门子很快就有了回应,还立刻安排人给自己带路去拜见老夫人。

龙王门庭的家风确实好啊,这门子也一点都不傲气,很守规矩,谨遵本分,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看来,今儿个的娃娃亲,应该很快就能定下来了。

孙远清双手一拍,拜帖飞出,落入桃林。

桃林内。

清安正在与苏洛喝茶。

因为清安能看出来,这次回来的李追远故意在藏着掖着,那他也就收起酒瘾,等接下来重磅下酒菜到时,再尽情痛饮。

拜帖飞入,落在了二人中间的茶几上。

苏洛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还是上次那个道士。”

清安有些意外道:“嗯,他竟然没被那位抽死?”

苏洛将拜帖呈给清安。

清安接过来,打开,扫过拜帖上的内容。

当即,身侧水潭里的水,开始沸腾!

那孩子身上有爹妈点灯行走江湖时分润下的功德不假,可他爹妈都早早二次点灯认输了,那功德怎可能有那么多?

这孩子确实早慧,可再怎么早慧又怎么可能早早多智而近妖?

那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他清安,一直默默地,以桃花滋其筋骨,引桃风蓄其精魂,等同于是拿自己的心头血,悉心温养出来的。

现在,就凭一份与自己平辈相称的拜帖,居然就想直接来摘自己的桃子?

你,怎么敢的!

李追远之所以让熊善夫妻询问清安的意思,是因为李追远早就看出来,清安对笨笨到底有多好了,所以关于笨笨的事,肯定得问过清安,得到他的同意才行。

此时,清安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脸面快速切换,皆是愤怒状。

他抬起手,指向桃林外,厉声道:

“抓进来,给我往死里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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