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2章 第一百二十六 良人归

姜望以仙念释出所有关于饶秉章的记忆,固然明白,这一定会引起姜梦熊的暴怒。

怒而兴师,智者不取。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不让姜梦熊知道,饶秉章在妖界十三年的挣扎?

他有什么理由,让饶秉章的痛苦,寂然于天地间?

十三年前姜梦熊来妖界,只带回了一杆韶华枪。

十三年后的今天,他才知道饶秉章在妖界被折磨了十三年。至死熬苦,至死心怀“三思”。

或许是一个神临境修士孤身辗转近半年,而能从妖族腹地全身而退,这消息太令人动容。

也或许是神霄世界的开放,的确打开了妖族的枷锁,触动了人族的神经。

在这样的时刻,人妖两族不断加码。天妖真君不断涌来,你方唱罢我登场。

如已经在星穹战斗中撤退的古难山蝉法缘、黑莲寺麂性空。

如紧急入场的景国北天师巫道祐、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再加上本就轮值驻守燧明城的牧国真君宇文过……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绝巅强者,都不能掩盖这一刻的姜梦熊。

他在妖族南天城之前,将拳头紧握。

那一对名震诸天的指虎,好好地戴在他的手上。

覆军一握,天地皆暗。

整个武南战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是那盖世的战神,黑色的兵煞万里翻滚,如龙如虎,如摇兵戈之林,如鼓百万大军。

杀将一握,神鬼悲哭。

数不清的强者的亡魂,在他的指虎之下嚎哭!

这样的拳头,打死过一国之君,打死过柱国上将,打死过天妖,打死过皇主,打死过天魔!

姜梦熊拳下不杀无名者。

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从现世打到诸天。

他的拳是天地独有,他的拳是无间地狱。

此时看不到他的表情,甚至也没有愤怒。

世上再无饶秉章。

世间无我也。

所有的一切全都不存在,只有拳头。

只有拳头!

今日真君来得并不比天妖多。

但姜梦熊最先动手,独自一人,对七尊天妖同时出拳!

除了那金甲赤披的猿仙廷,谁可当之?

空间大片大片地坍塌,时空秩序被打碎,所有的道则都不被允许存在,方圆数万里的元力一扫而空!姜梦熊不再说话,可他的拳头一声一声,砸天裂地,不断在轰响一个名字。

“虎太岁!虎太岁!”

今日不见血,今生不安枕!

你有三思。

为师又何尝不思念你……十三年!

……

……

妖族方,狮安玄、麒观应、猿仙廷、鹿西鸣、玄南公、蝉法缘、麂性空。

人族方,姜梦熊、秦长生、左嚣、巫道祐、吕延度、宇文过。

两族共计十三位绝巅强者,在武南战场展开了搏杀。

这或许是神霄战争的预演。

到了这个时候,神霄世界开放的消息,已为人族高层尽知。

人族不得不接受,需要构筑一条全新防线的事实。这势必影响整个现世的格局,影响人族对诸界的态势。

今日这一场,或可当做对妖族的摸底。

如此恐怖的大战,已经不是等闲军队能够插手。

闻人沈急忙撤军。

就连苦觉这种刚刚还大展神威的强大真人,也只好赶紧带着自家宝贝徒儿跑路。

姜望尚在左公爷身后歇脚,整个人不复紧绷,松垮得像是个坐车游花街的公子哥,闲看绝巅争斗。

虽是劫后余生、一身血污,却还有条不紊地用一根发带束起长发。慢条斯理地控制着如意仙衣,清洁自身。

这五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绝望,一次次又往前。

痛也不说痛,绝望也不说停步,不说放手。

他在神霄世界里无数次濒死,坚强得像是一个名为“坚强”的符号,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仿佛不知痛,不知苦,不知放弃,仿佛可以承受所有!

但人怎么可能承受所有?

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只是因为彼时他身在妖族腹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直到此刻……

人族真君纷纷降临。

如师如友的观衍前辈一路护送。

待自己如子侄的苦觉怒劈雀梦臣。

定海神针一般的大齐军神拳问天妖。

待自己如亲孙的淮国公拦在身前。

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甚至能够想着稍微修饰一下自己的仪容。

虽则……疲惫如潮水涌来。大脑一圈一圈地晕眩,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在请求放松,每一颗道元都在沉默,每一分血气都懒得再沸涌。

倏然间后脖领一紧。

身体下意识地警觉,右手本能地握住了剑,又在那熟悉的气息前放松。

便就这样被苦觉薅着后脖领,一路往武安城的方向撤离。

绝巅之间的大战,就在身后爆发。

无边云翳荡六合,冲天光焰斗九霄。

姜望有心让黄脸老僧调整一下姿势,堂堂大齐武安侯被薅着脖领飞,实在不怎么像样。但苦老僧的速度非同凡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已经进了城,且被扔在一张极大极软的床榻上。

炉上点了香,头顶有阵图。

暗香隐隐,阵纹泛光。

没头没脑一碗药,咕噜咕噜灌进口中。

“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苦觉老僧难得如此温柔地说话,声音里有凝神养心之功。

这一应流程太舒适,姜望的意识也跟着朦胧起来。

但在睡过去之前,他猛然惊起一事,勉强着抬起左手,让苦觉看到他手腕上系着的铜钟:“前辈……”

苦觉顿时眼前一亮,一把将这铜钟薅在手里,左瞧右瞧,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伱这孩子……人回来就算了,还想着给师父带礼物!这这,叫为师怎么夸你好!”

“这东西……”

“喜欢喜欢,为师非常喜欢!”

姜望勉强道:“此须弥山之物,几代禅师舍命求归,我亦仗之活命……有劳您将它送回须弥山,使物归原主,也慰行念禅师在天之灵。”

“什么须弥山之物!跟须弥山有什么关系!”苦觉急得跳起脚来:“这东西在你手上,就是你师父的!你这个蠢——”

他高昂的声音瞬间落了下来。

因为躺在床上的姜望,已经闭上眼睛,陷入了极度深沉的睡眠。

流落妖族腹地近半年,未敢有一息合眼!

床边的黄脸老僧叹了口气:“好孩子!”

姜望在沉睡之前,将知闻钟交给苦觉,固然是让最信任的人保管最珍贵的事物。

但也未尝不是记得当初苦觉再三跟他说,要收他这个绝世好徒儿,去须弥山耀武扬威。

他苦觉拿了这口钟,送返须弥山,哪个秃驴敢不对他毕恭毕敬?

此前他只是在悬空寺横着走,此后在须弥山撒泼打滚又何妨?

姜望一直说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却是要报他以世上最珍贵的佛缘!

好孩子,好孩子……

若非肩上太重,血色太深,也该是琉璃佛子,一片纯心!

“大恩似仇,我这个未来的悬空寺首座,怎好让须弥山的秃驴欠我那么多?”苦觉摇着头,又将这小小铜钟系回姜望的手腕,自顾自地道:“欠我徒弟就好了。”

他替姜望捋了捋头发,轻声道:“回头师父给你列个单子,告诉你须弥山都有哪些好东西,你照着单子挑,可别吃亏。”

又美滋滋地笑了起来:“永德啊永德,以后见我低一头!徒弟收得好,辈分不用愁!”

在床边静默地坐了一会儿,静默地看了姜望一阵。

他想了想,又把知闻钟取下来,先替徒儿收好,这才站起身道:“进来吧。”

一个青衣女尼,便在这时推门而入。

宽大僧衣并不能掩去绝妙身姿,眉眼流转,自是无限秋波。

她眉忧眼愁地走进里间来,很有礼貌地先对苦觉行了一礼:“师父。”

苦觉的老脸不自觉地舒展开,笑了一下,但马上又将笑容收起,变得庄重、严肃。很有长辈姿态的、一本正经地道:“可以陪着坐一坐,但不许动手动脚。”

玉真乖巧地垂眸道:“师父,我不是那种人。”

苦觉于是一甩僧袍,潇洒地走出屋外,只留给他们一个伟岸的背影。

他在妖界寻了多久的徒弟,这洗月庵的小尼姑就在武安城诵了多久的经。

自古徒弟随师父,尘缘难斩断,魅力大大的有。

但无论缘法如何,有没有未来,也合该给他们片刻的相处。

不为别的。

只为道历三九二二年的新年,他们都在此间,等同一个人。

良人归也。

……

……

天碑雪岭,朔风烈。

山洞之中,子舒眨巴着大眼睛:“大师姐,许师兄这是怎么了?一直在发光!”

青崖书院的高徒,早前被冬皇送归,此刻仰躺在地上,包裹着毛毯,全身上下彩光流转,说不出的浮华。

照无颜就在旁边打坐,搭了一眼,道:“十年读书压金线,织成锦绣身上衣。他这是愿成反馈,有大造化了。”

子舒咋舌道:“这得是什么愿。”

照无颜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修行:“谁知道呢?”

……

……

姜望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是好沉好沉的一个觉,好放松好放松的一个梦。醒来之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

当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乌泱泱一大片密集的脸。形形色色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挤到一块来。

“醒了!”

“他醒了!”

“这小子!”

他惊得往后一缩,上手去摸剑。

这时才忽地反应过来,这些熟悉的五官,都属于谁。

但乌泱泱的人,已经压到了他的身上。

浓烈的人气,充塞着他的呼吸。

有紧握住他的手的,有揪他的脸的,有捶他的胸膛的,有使劲拍他大腿的。

重玄胜、李凤尧、李龙川、姜无忧、晏抚、赵汝成、左光殊……

房间里挤得满满当当。

姜望这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何为“活着”。

如此鲜活,如此有力,如此生机勃勃!

“谁捏我的屁股!”

姜望一声大叫,床榻前的众人顿做鸟兽散。

一刹那或立或坐,各个端庄。

自是没人肯承认捏了武安侯尊臀的。

姜爵爷灵识未复,只好忍了,勉强问道:“外间怎么样?”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里,他这才知道,他已经睡足了一天一夜。

他自妖族腹地回返的消息,倒是还未传开。

这些现在就赶到妖界来的,都是在玉衡星照那一刻得知消息的。不是家里有真君,就是有获知真君消息的渠道。

而武南战场已经正式成为过去。

十三位绝巅强者的生死搏杀,直接将武南战场打成了一片混沌。

至少百年之内,南天城和武安城只能隔着混沌对峙,再无接触可能。

妖族玄南公被打死,狮安玄被打成重伤。

人族这边吕延度和宇文过也双双负创,其中姜梦熊顶着几位天妖的进攻,强行打死玄南公,受伤最重。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体态富贵的博望侯在床榻前大声呼吁:“诸位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姜青羊的确完好无损。不过他好不容易回来,咱们是不是应该让他多休息一阵,莫要继续打扰?”

这是老成之言,众人恋恋不舍地往外走。

赵汝成行至门外,蓦然警觉:“此言说得在理,不过你怎么不走?”

重玄胜团着大袖,理所当然道:“今晚我们要抵足而眠,我好就近照顾他。”

赵汝成大怒往回挤:“这是我的三哥,凭什么跟你抵足而眠!”

左光殊也急得叫喊:“他是我义兄,要抵一起抵!”

还是白玉瑕出来打圆场:“我家侯爷只有一双脚,如何抵得这许多人?诸位不妨先回去,待我家侯爷休息好了,再一一上门!”

啪!

大齐武安侯摔碎了床头茶盏:“白玉瑕你他娘的说什么呢!上什么门!拿本侯当什么!”

众人哄笑着散去,喧嚣的房间很快就归于安静。

白玉瑕送走了众人,走进来,默默地将那碎盏扫净,嘴里道:“凌霄阁的叶姑娘,每七天都会来一趟武安城。您回来前一天,她刚好走,没有赶上。”

武安侯不说话,他也就继续碎嘴:“我看叶姑娘她对您,着实很上心,连带着对兄弟们也很照顾。咱们卫队上下,人手送了一件内甲,一只傀儡,三张保命符篆……”

他见姜望仿佛睡着了,不由得提高音量:“侯爷?”

姜望双眸微阖,轻声道:“知道了。”

白玉瑕也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

姜望这时候才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储物匣中一阵摸索,取出一张用云线系着的淡青色的卷纸。

轻触云线,卷纸摊开在眼前。

其上娟秀的字迹,一行行地出现,又一行行地消失。

曾经遥不能及,如今仿佛再不能显现了一般,惶急地簇拥在一起——

在否?

安否?

寒乎?

欲食乎?

妖界风景如何?

你到了何处?

君勿念。我会照顾好安安。

君勿念。一切如故。

君勿念。故人安好。

君勿念,我亦无念想。

向阁下请教道术。

剑术小惑,闲暇求解。

君勿念。勿念……

这是曾经黄河之会上,叶青雨所赠的同字笺。

这是五个月又十七天,密密匝匝的、不曾停歇的思念。

(本章完)

第1863章 第一百二十七 世无其二

“一个神临境的人族修士,独自从妖族腹地逃回来,还带着人族至宝、妖族的巨大隐秘……此事自古未有!

这件事情具备石破天惊的伟大意义。

甚至可以称为英雄史诗,应该被人族永远铭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镜子中有个声音问道:“庄高羡?”

大庄皇帝一身冕服,背镜而坐,姿态端仪,从容问道:“意味着什么?”

镜中的声音道:“意味着你再也不能以任何明里暗里的手段伤害他,意味着你永远无法动摇他的荣誉,意味着伱做的事情最好永远不要被发现,意味着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成长起来,等他有一天来拔剑杀了你!”

“你笑什么?”镜中的声音追问:“你不相信他能杀得了你?”

庄高羡轻轻掸了掸袍角:“不,恰恰相反,孤越来越能看到他的能力,在这种境遇下都能活下来,还完成如此伟业。他真是不可限量!洞真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衍道也未必没有机会。”

“那你笑什么?”

庄高羡从容不迫地道:“你说得对,他应该成为一个英雄。但你说得也不对,他成为一个英雄,并不意味着孤要等死。而只意味着……孤需要更加贤明,更加神武,更加爱民如子,更使国泰民安。”

“他是英雄,孤是明君。他在光里,孤也在光里。他愈是光芒万丈,愈是拥有一切,他就愈是在这俗世之中,混同洪流之中,成为体制的一份子……愈不能对孤拔剑!”

“孤什么也没有做,事无不可对人言,怕什么被发现?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孤所说的那一切。”

“无凭无据他要弑君,景国难道能容许?齐国第一个不能容他!”

“孤不是他可以任意拔剑的对象,不是他一言可以蔑污的存在。不是什么邪教头子、左道妖人。”

“孤是一国之君,道属国之主,玉京山的政权代表。以及!你们的……朋友。”

镜中的声音沉默片刻,终是道:“你说得对,我们的朋友。”

……

……

风如刀。

姜望立在风中。

云城已经不远。

谁也不曾想到,名动人妖两界的大齐武安侯,在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齐廷述职,也不是迎接万人欢呼,享受英雄礼遇。

而是暗藏了行踪,只身一人,悄悄往云国来。

但又在云城之外驻足良久。

最后什么也没有做,什么话也没有说,单人独剑,自归齐国。

不说徒弟褚幺如何嚎啕大哭,不说临淄城如何举城沸腾,也不提天子怎样急旨召见。

姜望回到临淄的第一件事,是拉着重玄胜,坐到静室中。

他所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要杀庄高羡!”

重玄胜好像并不意外,只是拎起茶壶,慢慢地倒茶。

在宁定的流水声里,他慢慢说道:“霜风谷的事情,你觉得是庄高羡做的?”

姜望道:“除他之外,我想不到别人。”

“你有证据吗?”重玄胜问。

姜望道:“我不需要证据。”

重玄胜将倒满水的茶盏推到姜望面前,认真地道:“你需要。”

姜望沉默了。

沉默一阵后,才道:“我想我永远不会有证据。”

这些年德盛商行没少搜集当年枫林城覆灭一事的线索,重玄胜正式袭爵之后,也没少动用重玄家的情报力量。

但是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得到过。

那件事情干净得就像庄高羡每天都洗的脸。

所以重玄胜当然明白,庄高羡不是个会留下把柄的人。

他只是说道:“你失陷霜风谷之后,大楚左公爷施压,军神大人亲下手令……修大帅联手景国镜世台,彻查文明盆地。

到最后三刑宫吴真君都亲赴新安城,查问庄高羡。此事有我家叔父的推动……但最后还是一无所得。庄高羡好好地坐镇庄王宫,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他曾经去过万妖之门。”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请动法家大宗师去新安城查问,算得上是一次赌博。是没有办法下的办法。

凶屠必然付出了某种代价,或许赌上了他本人的信誉。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姜望现在想做的事情,重玄胜已经先做过,在以为姜望不会再回来的时候。

而即便是以重玄胜的智慧,现在也只能坐在这里说——“你需要证据”。

姜望只能沉默。

他越来越无法忍耐,可现实告诉他,仍然只能忍耐!

重玄胜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战死妖界的消息传来,礼部有官员上表,说国家应该为你举行葬礼。天子说,国侯之礼,不可轻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将此事搁置下来,你的封地食邑也未割分。”

“你以为我要跟你说什么?”他抬眼看着姜望:“天子爱你怜你,对你大有期许,但社稷方为他的根本,江山才是他的天心!你要杀庄高羡,齐国上下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你。

因为你挑战的是国家体制。

君者,至名至器!

谢淮安破贵邑,都不敢擅杀夏君,要押回太庙。

彼时杀一个阳建德,也要凶屠亲自出刀。

庄高羡无恶名无罪名,如非两国交伐,谁能擅杀?

你姜望有几个脑袋?”

“别看你现在是人族英雄,呼声甚高,一旦你一意孤行,非要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弑杀一国之君。你今时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全都会失去。景国一定会拿你问责,玉京山必要将你斩罪,而全天下没人能护得住你!”

姜望只是抿了抿唇。

而重玄胜看到了他的固执,又缓声道:“我相信你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我相信你亲手赢得的一切,你都可以放下。但是姜望,剥开齐国,你再问问自己,你现在杀得了庄高羡吗?他是一国之君,当世真人,部下高手如云,暗藏手段无数。你若只是你,连靠近庄王宫也难能!”

“我知道苦觉大师很护着你,余北斗算是你的朋友,叶凌霄愿意保你的命……你这次带回知闻钟,须弥山还会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就算是苦觉真个执掌悬空寺,须弥山都为你倒转,他们也不敢、更做不到挑战国家体制,公然弑杀无罪之君!”

“人道洪流滚滚至此,这个秩序延续了四千年,你我皆在其中!你我所经营的一切,拥有的一切,也都在其中!我们无法摆脱。”

“要杀庄高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剥掉他的龙袍,踹翻他的龙座,而这不是一日之功。”

这个胖侯爷,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至交好友,沉声道:“再等等。”

姜望在这个时候反而很平静,平静地笑了笑:“好个一国之君,真可算不坏金身。”

而这金身之所以能塑稳,之所以能不坏,恰恰是因为枫林城域那数十万永眠的人。真是讽刺。

“的确可以算得上不坏了。”重玄胜说道:“觐见天子的时候注意些,不要乱说话。”

姜望站起身来,只道:“我明白。”

其实要杀庄高羡,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但作为朋友,重玄胜不希望他走那条路。

静室的门缓缓关上了,就像这狗娘养的人生,关闭了一种可能。

……

……

“侯爷沐浴过了?”宫车旁的丘吉脸带笑意,声音温吞。

天子急旨召见。

他秉笔太监丘吉亲自驾车。

而姜望竟还在静室与重玄胜说了一阵话,才肯出门。

这事若传扬出去,武安侯不免有居功自傲之嫌。

所以他主动开口,将这事定性为武安侯焚香沐浴以敬天子,也算是一种示好。

姜望温声回礼:“有劳公公。”

这时远远传来一道呼声:“武安侯!”

姜望循声看去,正看到白袍银甲的计昭南,带着长脸深眸的王夷吾大步走来。

他便半停在马车上,道了声:“计将军!”

计昭南走近前来,二话不说,就在这大街之上,推金山、倒玉柱,对姜望重重一礼:“前次霜风谷之事,计昭南向武安侯致歉,是我思虑不周,莽撞行事,才累你遇险。你若是不能回来,我再难安枕!”

姜望一步踏下马车,把住计昭南的臂甲,将他扶住,诚恳道:“我辈妖界征伐,皆为分内之事。别说计兄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就算你真欠我一点什么……饶师兄也都替你还了。”

风姿无双的计昭南,从来不会逃避责任也从来不在乎世人眼光的计昭南,这一刻忽然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望。

一领白袍似飞作了雪,眸中灿光亮得吓人。

姜望这才知晓,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军神还尚未告知计昭南他们,饶秉章在妖界的事情。

他竖起一根手指,将刻印了饶秉章那一枪的仙念,递与计昭南眉心:“饶师兄在妖界常以刀术行走,及至最后的时候……才用了枪。”

计昭南将这枚仙念紧紧攥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可那杆韶华枪……无由而鸣。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才对姜望道:“武安侯,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但有所请,我决不推辞!”

声音出口,已是哑了。

姜望略一沉默,道:“若要请你帮我杀人呢?”

计昭南没有半点犹豫:“就凭你送回来的这一枪,只要不是齐人,杀谁都可以。”

“这承诺延续到几时?”姜望问。

计昭南道:“我活着,就一直有效。我若死了,还有师弟。师弟若不行……我还有师兄。”

换成任何一个人说自己有可能不行,王夷吾都一定会饱以老拳。但计昭南这样说,又是在姜望面前这样说,王夷吾也就沉默着。

姜望深深地看了计昭南一眼,认真说道:“不管旁人怎么想,怎么说。计兄,流亡妖界这一程,我从未怪过你。”

这话说罢,他才转身上了宫车,随丘吉去面圣。

侯府门前的长街上,计昭南寂寞伫立了很久。

王夷吾开口道:“饶师兄他……”

饶秉章当初传回死讯的时候,他还没有正式入门。

只是此前他和计昭南曾跑过来说,他们会是自己的师兄。还让自己表演打拳。把一套伏虎长拳都打烂了,说好的绝世秘籍居然是《伏虎长拳·真解》。

所谓真解,就是真有几句解释。诸如这一拳就该这么打之类。

对于饶秉章的印象,王夷吾心里其实是模糊的。只记得很英俊,很闹腾。

计昭南一展白袍,提枪往长街那头走,声如金铁:“夷吾你记住了——”

“计昭南只是假潇洒,饶秉章才是真无双!!”

世无其二,就此别过罢!

几回梦中听绝响!

……

……

宫车缓缓驶进了东华阁。

在这个半正式半私密的地方,姜望陛见不止一回。

宫灯辉煌,明珠悬照。锦榻上的天子难得地放下了书本,仔细打量着姜望,骤道一声“好!”

“武安侯有长进,竟让朕等你!”

姜望没有说些什么焚香沐浴的虚话,规规矩矩地礼道:“臣有些事情没有想通,认真想了之后,才敢来见陛下。”

齐天子慢条斯理地道:“你往后还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但是人,总归要往高处看。当你站得足够高,很多事情都不算事。”

他说着,抬了抬手,示意赐坐,嘴里则继续道:“武安侯以为自己……站得足够高否?”

韩令亲自搬来椅子。

姜望垂眼看靴,坐了半边屁股:“不够高,但已知寒。”

天子道:“这回答算是谨慎,但少了几分朝气!博望侯年纪轻轻,怎么暮气生得如此之早?误我天骄!”

这指责可算严厉。

姜望双手扶膝:“微臣百死余生,自知性命之贵,方有诚惶诚恐之心,却不是博望侯教了什么。还请天子明鉴。”

齐天子摆了一下手,表示就此揭过,又道:“朕等了你五个月。你还了朕好大一个惊喜。”

他微微俯身:“今日在这东华阁,更无外人。且与朕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姜望朴实地道:“臣能平安归返,全赖天子庇护,心中感恩戴德,实在不需……”

天子抬指点着他:“虚言!”

姜望勉强再道:“有赖陛下恩典,臣已应有尽有,故是无欲无求……”

天子手指再点:“虚言!”

姜望索性站了起来,站得脊直如铁,声作金玉:“臣求洞真之法,求真人无敌,求斩心中块垒,求得遂意此生!”

感谢书友循此苦旅以觅繁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9盟!

感谢书友汀小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四百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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