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新任太尉

灯火通明的崇德殿上,几如白昼一般,董昭颇显错愕的神情被坐在前排的重臣们尽数看在了眼里。

加一加担子?什么担子?

董昭瞬间想到了今日下午在城北迎接陛下之时,陛下意味深长说的那句话。只不过陛下的心思,从来都没那么容易懂,他也不例外。

董昭放下了手中酒樽,拱手看向端坐殿中最上的皇帝,开口道:“臣有些酒醉鲁钝了,还望陛下示下。”

董昭口称胡涂,可在曹睿看来,董昭却是清醒的很。

两人对话之时,堂中的臣子们也纷纷放下酒樽和竹箸,宫中饮宴,仪式性大于实际,个个都恨不得带着八个耳朵入席,纷纷看向皇帝的方向。

身为西阁阁臣,又是年迈老臣,董昭与司马懿一左一右,两人位次离着皇帝最近。

曹睿从桌案后缓缓起身,用手扶了扶腰带,复又指着董昭,看向群臣说道:“今日朕在崇德殿设宴,公卿大臣皆在殿中。人人都说好官当做,可董公却是太和元年以来,第一个向朕请辞的重臣。朕不仅将此表给驳回了,还给他罚俸了一年。”

“朕这个皇帝继位四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征战。朕尚且如此辛苦,诸位公卿大臣想要甩下担子不做,你们说朕能应吗?”

“司空!”曹睿看向司马懿:“你来说,董公此人如何,朕该不该应!”

都太和四年了,司马懿在朝议或者这般公共场合上被皇帝问到,也已经见怪不怪了。谁让他身为万石俸禄的司空,在殿中众臣之中职务最高,又离皇帝最近呢?

司马懿起身拱手应道:“董公今年七旬有五,尚在西阁为国事操劳,实乃忠贞用命之臣。”

曹睿轻笑了一声,又看向卫臻:“卫师傅来说!”

卫臻面露难色,迟了两瞬才站起来,先是躬身一礼,而后说道:“陛下今日饮得有些多了,董公年高重臣,臣请陛下晚些再议。”

说皇帝喝多了,这种话也只有卫臻敢说。董昭实在不知今日皇帝是什么意思,束手站于桌后,微微垂目看向殿中地砖上灯火的倒影,心中有些紧张也有些淡然,总之说不清也道不明。

“卫师傅以为朕在说什么?”曹睿笑着摆了摆手:“朝廷上下各个官职之中,唯有三公之位最高,非有德之臣不能任之。可这到底怎么才算有德?可有常理?你们谁能为朕说一说,何为有德之臣?”

司马懿不自觉的将身子往后缩了一下,竟然有点想躲的心思。不过已经站起来了,也不好再坐下,免得自己这个三公之一的司空再被陛下问到。总不好自己来解答自己官位。

在座位上观察了许久的刘晔,当即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子之德不知凡几。可若只言一条的话,臣以为,尽忠王事是德,再无其他说法!”

不得不说,论把握时机、揣测皇帝心意的本领,朝中臣子当以刘晔为首。更别说早在泉州之时,皇帝就与他和辛毗二人说了此事。

辛毗瞧见刘晔起身,他自己却低下头来。人的性格都是不同的,刘晔所做的事情他不会做,也不愿去做。

“好一个尽忠王事!”

曹睿道:“若论及尽忠王事,今日殿中有一人堪为众臣之最!”

曹睿看了一眼闭口不言的董昭,娓娓道来:“建安元年之时,他为武帝建言移汉帝至许县。建安三年,他为河南尹,后任冀州牧、徐州牧等职。建安十二年,他为武帝建言恢复五等爵制……”

董昭面不改色站于原地,深吸了一口长气,袍袖中满是褶皱的双手竟不听控制的微微颤抖了起来。鼻子一阵发酸,竟难得有些感怀和哀伤之情。

董昭效力魏室近四十年,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一生功过,终于有人评说了吗?

臣子们如何还能不知皇帝说的是谁?闻言纷纷看向董昭,眼神中或是欣赏或是羡慕,甚至还有人带着些许感伤。

说着说着,曹睿竟端着酒樽缓步朝着董昭的方向走去:

“建安十七年,首倡武帝称公,又首倡武帝称王。太和年间,又在朝中操持军政多立殊勋。凡此种种不可尽数,大魏能有今日,如何让朕不感怀呢?”

“董公,且满饮之!”曹睿带着笑意看向董昭:“有董公在朕身侧,朕如何能许你请辞呢?”

“陛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充斥在董昭心中,董昭示意一旁侍宴的宫女后退,用微微颤抖着的手斟满了酒樽,与皇帝略一致意,仰头尽数饮下。

此刻除了皇帝和董昭二人,整个殿中并无一人说话。

曹睿轻声说道:“华太尉年高德劭,当晋位太傅。卫尉董昭有德于魏室,当为太尉。”

太尉?三公之首的太尉?

董昭昔日在武库之中,与皇帝说着‘名实之分’的时候,曾经想过自己未来的重重结果。可这么多猜测的可能性中,董昭都未猜到过太尉一职。

时也命也,既然有此运道,如何能推脱呢?

董昭毫不迟疑走到殿中,俯身下拜,连动作都变得利索了很多:

“臣董昭领旨谢恩!臣以微末之功,得陛下垂帘拔擢,何其幸也!”

曹睿一边将董昭扶起,一边说道:“朕愿以董公数十年之经历示以天下,朕和朝廷终不忘忠臣之功!董公,快快起来吧!”

“陛下圣明!”刘晔朝着皇帝的方向躬身行礼。

有了刘晔带头,堂中的臣子们也一并行礼致意。董昭都七十多岁了,做一任三公之首的太尉又能如何呢?

按照常理来说,以董昭之功,在黄初年间就该给个三公的。不过如同士人中有清流和事功之分,朝臣中也有忠臣和佞臣之分。

对于彼时的许多臣子来说,接受以魏代汉这件事没这么难。天命在魏,自己随之朝拜新帝就是了。但对于人为催动这件事情、在其中做出大贡献的董昭,主流臣子们大多是不耻的。

简而言之,承认可以,但怕脏了自己的手。

时过境迁,当一波一波旧臣老去,朝中的风向也转了又转。以一无权卫尉加于董昭身上,的确有些委屈了。

如今任命董昭为太尉的道理,和昔日任命陈群、司马懿是完全不同的。

陈群、司马懿二人,都为先帝‘四友’,且都是托孤重臣,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关系,是其他臣子们学都学不来了。

可董昭与他们二人完全不同。

对于臣子们来说,这般大方的皇帝简直就是圣君一般。如此重视功臣,十几年前、曾一度被打为反面的事情还能被拿出来论功。若有朝一日自己也混到了‘年高德劭’的境地,是不是也有可能做到三公了?

跟对人了!

众人尽皆称赞了起来,司马懿当然也不例外。可司马懿此时脑中却在想着,怎么不按次序来补呢?华太尉成华太傅、陈司徒成陈太尉,司马司空变成司马司徒才对!

虽然皇帝看起来有些酒意,但谁都清楚,这种决策肯定是谋划已久,并非一时兴起能够决定的。酒宴中公布,和朝会中公布,并没有什么两样。

随后,曹睿再度举杯,让臣子们一同给新任的董太尉敬酒,场面再度的热烈起来。

酒宴渐渐进入尾声,所有人都知晓董昭提拔之后空出来的卫尉,应该是在明日朝会上补的。辛毗等了许久,却都没能到皇帝在酒宴中颁下对自己的任命,不由得有些失落之感。

臣子们退去之后,也只有刘晔一人看出了辛毗有些波动的情绪,借着酒意在辛毗的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曹睿坐在一辆装饰繁复的巨大马车之中,摇摇晃晃的从崇德殿启程,朝着寝殿的方向行去。

车帘掀开,内侍官毕进跪坐在御者旁边,拿着一柄长柄羽扇往内不停扇着:

“陛下,今夜可要安排妃嫔侍寝?”

曹睿半闭着的双眼睁开,瞥了毕进一眼,笑道:“你这老奴,朕在外辛苦了半年多,就不欲朕歇一歇?”

毕进略笑了一声,声音谄媚着说道:“是老奴冒昧了。那今夜老奴就不通知后宫了?”

曹睿摸了摸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凑近些,朕教你个法子。”

毕进不敢进入马车之中,上身努力往马车内凑了凑,连头上戴着的高帽都歪了,场面颇为滑稽。

“你明日去找少府,做一个抽签的签筒来。形制嘛,就如同投壶一般,做得小一些就好。再将宫中妃嫔的名字刻于签上,若朕有意临幸又不能决,从中抽一签就可选好。”

“朕这个法子如何?”

毕进眼珠一转,谄笑着连连点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若有了这个法子,臣只要把签筒呈给陛下,陛下这么一选,就能选出人选了!”

“那今夜……?”

曹睿白了毕进一眼:“朕说了要歇一歇,你当朕在与你说笑吗?”

“去苏美人处,朕本来想明日再探望她的。长夜漫漫,想来她知道朕回宫却不来看她,也是难熬,朕且去陪一陪她。走吧!”

“遵旨!”(本章完)

第487章 追亡逐北

九月十二日,洛阳,嘉德殿。

沉寂了许久的北宫终于又召开了大朝会。‘劲爆’的消息在朝会中一个接一个的公布出来。

太尉华歆升为太傅,卫尉董昭转为太尉,侍中辛毗补了卫尉的缺,终于在六旬的年龄跻身到了九卿之中。

前将军满宠的将军号不变,以统筹行在军务、督众将两次破辽东军队的功劳,得以增邑一千四百户。

此前在营州就论定功劳前三之人,左羽林将军文钦增邑千户、枢密右监刘晔增邑八百户、卫尉辛毗增邑八百户,其余因功封列侯、关内侯之人达到百人之多。

将领如田豫、鲜于辅等都有增邑,徐庶、卢毓、裴潜三人也都各增了两百户。

这就是做侍中的好处了。

无论是此前征淮南、征陇右,还是这次征辽东,作为天子近臣的侍中们也都得了参谋之功。惹得朝中九卿、尚书们羡慕不止。

两百户怎么了?爵位可是能够传家的,又岂有人会嫌少?

毕竟是收回了整个辽东,又新立了包含了七个郡国的营州,这般赏赐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满宠、文钦、刘晔、辛毗这四人的赏赐,就有些令臣子们深思了。

具体增邑之数由中书令刘放当众公布之后,嘉德殿上的臣子们也略有些议论和感慨声传来。

须知,此番征辽东的军功封赏,已经是翻倍了的结果。

此前征陇右之时,统揽军事的大将军曹真增邑两千户,位在曹真之次的张郃增邑千户。

若不算翻倍的话,此番出征的结果,就应是满宠增邑七百户,文钦五百户、刘晔和辛毗各四百户,和前两次比属实有些少了。

可随征的一众臣子,却均未表现出什么不虞来,应得爽快利落。

无他,实在是公孙渊太不经打了,说他是花架子都有些抬举。最大的难度反而在远途行军,以及粮草运输上面了。

……

洛阳朝中热闹之时,幽州最北面的上谷郡一处,气氛却全然不同。

轲比能九日午夜从泉州夜逃,经雍奴、潞县、昌平,过军都陉,直至十二日中午,逃奔到了上谷郡的广宁附近。

三个半日,路程累计将近六百里,达成了幽州境内大队骑兵行进的新纪录。若在后世的地图上看来,从天津境内一直追到了张家口。

当然,随在身后的姜维、曹肇、曹爽三人,也并非什么事都没做。大魏中军骑兵和鲜卑骑兵相比,兵甲更好、马匹更良、将士的斗志和身体素质也是更优,认真论起,三人的胜算还是有的。

不过轲比能所部的两千鲜卑轻骑,归乡心切之下日夜兼程,丝毫没有交战的意思,只顾一律向西北奔走。姜维所部的骑兵能追上已是不易,击而迫之就有些为难了。

三日半的长途追击,对于轲比能以及姜维、曹肇、曹爽三方,都是一个极其严酷的考验。

九日下午之时,轲比能曾下令掳掠沿途城镇以求粮草补给。不过骑兵刚一撒开,还没来得及进攻和搜刮,就远远望见魏军骑兵来追。

轲比能完全不敢停歇,只得继续上路。

可这种高强度的行军,掉队是难免的事情,无论对于轲比能还是姜维来说,都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九日、十日,鲜卑骑兵不断掉队,随即被后面尾随着的魏军骑兵斩杀。十一日上午之时,轲比能曾欲埋伏在山间谷地反冲魏军骑兵,准备许久,可当魏军骑兵来临之时,还是选择了退却、不敢交战,拨马继续北走。

若这些鲜卑人没见过魏军如何作战,说不得他还能愿意冲上一冲。可他麾下轻骑都是在代县和土垠看过大军阅兵的,魏军骑兵冲击的威势他们也知晓,根本不愿意去拼命。

军无战意,只顾北逃,轲比能也无可奈何。

而十一日晚上,姜维、曹爽、曹肇三人就已商议妥当,将军中马匹收集归于一处,凑出一千四百一人双马的骑兵,剩下骑兵由曹肇领着在后为援。

大魏骑兵尚且掉队如此,何况鲜卑人呢?掉队之人或被斩杀,或逃入林莽之中。根据姜维等人估算,轲比能手中能有一千二百人就算不错了。

十二日中午,广宁城的东南侧,姜维、曹爽二人终于决定冲阵。可这时北面的轲比能军中,却有一骑从阵中缓缓走出。

“对面是哪位将军!”贺连距离魏军骑兵军阵还有二十余丈的时候,翻身下马,一手牵着马缰,另一手不断挥舞着。

“伯约兄,等他过来还是如何?”曹爽勒了一下马缰,胯下战马有些不安分的踏着前蹄。

姜维一手挡在眼睛之上眺望着,另一只手抬起马鞭指向此人:“依我看,轲比能今日是难逃此厄了。让他过来,看看此人能说些什么。若能令他不战而降,或许我军还能少些死伤。”

“是这个道理。”曹爽点了点头,示意身侧亲兵引着对面的鲜卑人过来,离着两丈远的地方就跪拜行礼,不敢再向前走。

“贺连?”姜维看清楚对面来人的像貌后,上前几步,走到贺连身前怒骂道:“贼子!那晚你与轲比能从我身前离开,我可有哪里对你二人不妥之处,怎么就这般逃了?”

贺连自知理亏,不断叩首,嘴中含糊不清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许是用鲜卑语在说话。

曹爽不耐烦的上前,抬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贺连,旋即蹲下用右侧膝盖压住了贺连的胸膛,用力抓着贺连的胸口逼问道:

“轲比能让你来做什么?欲降还是欲战?莫要耽误时间拿本将来做消遣,追了三日多早就没有耐性了,须知刀剑无眼!”

贺连双目之中流下泪来,嗓音嘶哑的说道:“将军,我们不过是想回家,从无与大魏作对的心思,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呢?”

“放过你们?”曹爽怒极反笑,起身后弯腰将贺连拽了起来,还将贺连脸上的眼泪抹了一抹,手掌用力拍了拍贺连的脸:“好,虽然你和轲比能不忠大魏,虽然你和轲比能做了逃兵,但本将还是放过你了。”

“上马吧,回你阵中去。”曹爽从亲卫手中接过马缰,塞到了贺连手中。随即转身高声吩咐道:“传令各曲,准备冲阵!”

“遵令!”亲卫领命后随即策马朝着各骑兵曲通知去了,贺连当然也听懂了曹爽的话,又跪在曹爽身边、抱着腿不住哀求了起来。

姜维知晓了曹爽的意思,心知轲比能冥顽不化,走到贺连身前说道:“今日别无他法了,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回你阵中去吧,告诉轲比能领死就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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