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终究还是要看圣心

宁国府,外书房

一张黑漆梨花木制的椅子上,韩珲一身士子长衫,端着茶盅,低头品茗,忽而听到脚步声,抬眸看去,起得身来,唤道:“子钰。”

贾珩举步进得书房,笑了笑道:“子升,有段时日未见了,最近在忙什么?”

韩珲笑道:“备考明年春闱,老爷子下了禁足令,只能在家闭门读书,这要不是你一封帖子,我还真没法过来。”

来之前,自家父亲就叮嘱过,看看贾子钰唤自己来是为着什么。

贾珩招呼着韩珲重新落座,说道:“以子升兄的才情,明年大比之年,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应无差池了。”

“可不敢这般说,天下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说来惭愧,我上一科都没中着。”韩珲说着,自嘲一笑道:“明年春闱一战,如再名落孙山,只怕父亲都不认我这个资质愚钝的儿子了。”

韩癀祖籍杭州,累世名宦,几代人读书都厉害。

贾珩笑了笑,说道:“贵府诗书传家,听说伯父二十就中了进士吧?许是伯父以己度人,也未可知。”

这话自是开玩笑。

“可不是,父亲还以为人人都是他,精擅八股制艺,其实,如果不是为了出仕,我也没什么心思学这个。”韩珲也笑着说道。

随着贾珩日益权重,二人关系也有几分微妙,如今在一块儿开玩笑,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两人寒暄而罢,外间仆人奉上香茗,转而议起朝局。

韩珲道:“如今恭陵的案子了结下来,京中人心也就安定了一些,说来也是子钰执掌锦衣府,操刀此案,不然按着早年,有的没的,都要牵涉案中,还不知多少无辜之人都要牵连案中。”

大狱一起,罗织多少人,往往都是锦衣府说了算,如果心坏一些的锦衣指挥使,甚至趁机敛财,为非作歹。

贾珩面色微肃,道:“我只是秉公处置而已,如是罗织罪名,诛连戮绝,既坏朝堂法度不说,也大伤天和,况如今朝堂诸臣求稳而进,意欲振作,纵然整肃吏治,也当有真凭实据才是,否则冤狱大起,人心不服,于社稷是祸非福。”

韩珲听着少年慷慨而言,心头也有几分感慨,赞道:“子钰虽为武勋,然名臣之相已现。”

如是那种锦衣指挥使,当真是坏事做绝,然而不得善终。

这就是他父亲先前所言,这般少年没有被权欲迷了眼,否则广树政敌,将来想要善终也不容易。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也是圣上宽宏贤明,不因怒而妄操刑戮。”

“不过这工部和户部,最近也有些不像话,什么都敢动手脚,还有忠顺王府,更是胆大包天,如今天谴有应,也是大快人心。”韩珲点了点头说着,观察着贾珩的脸色,见其面色不改,目光沉静,暗道,不愧是与闻枢密的军机大臣,城府之深完全不似少年郎。

想了想,再次试探道:“如今工部缺额吏员,父亲还为此事焦头烂额,一下子大半个工部都陷得此案,还有京察大计,这几天与都察院没少争执,如今部院之争已现。”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暗道,左都御史许庐,与吏部果然因为京察一事起了争执。

贾珩点了点头,道:“韩阁老抡选干吏,为国家举贤,许总宪刚直不阿,两位都无私心,纵是相争,也为公事。”

京察大计,部院相争再是正常不过。

韩珲点了点头,没有纠结此事,而是开口说道:“子钰岳丈,现在是在工部吧?我方才听潭府下人所言,说子钰岳丈今个儿过来了?”

暗道,莫非是让他父亲廷推秦业?

此念一起,心头微动,一下子明白过来。

是了,否则也不会下着拜帖给自己,神神秘秘的样子,如今半个神京城都在为之奔走。

不知多少官员对工部两位堂官儿出缺,心心念念。

只是父亲心头应有属意人选了。

贾珩道:“岳丈他老人家,在工部为官几十年了,只是为官耿介,不容于潘卢之流,为此沉沦下吏多年,以致如今年过花甲,仍为一司郎中。”

“也是劳苦功高了,如今工部出缺儿,正得其时。”韩珲低声说着。

贾珩沉吟片刻,道:“这个还是要看朝廷和朝臣的意思,不过,西府二老爷在工部任员外郎,一晃也有十几年了,秩满几任,不得升迁,我也觉得很奇怪。”

贾政不得迁升的原因,他一点都不奇怪,恩官出身,又没有太多能为手段,谈不上简在帝心,可不就是在工部混日子?

韩珲闻言,心头微讶,面上神色不显,问道:“子钰说的可是西府的政老爷?”

沉吟片刻,道:“政老爷原为五品员外郎,如今工部正缺人手,就此升为一司郎中,或是外放按察佥事,应不是难事吧?”

这等事,似乎也没有寻他父亲的必要了,因为按着正常秩满得迁的流程,最终也能如愿升任一司郎中。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如是外任,倒是不难,只是荣国太夫人现有政老爷一子在侧,尚要侍奉高堂,不好谋求外放。”

言及此处,沉吟片刻,道:“我想着,通政司右通政空悬其位半年有余,政老爷原在工部任职,只在一部任事,也有违朝廷选人转调磨勘周延之意吧?”

这时候,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直到此刻,韩珲目光深凝,霍然明白过来眼前少年的意思。

原来是为着贾政调任通政司右通政而奔走。

通政司右通政,这的确是好位置,正四品,而且相比于六部衙门,不起眼,这一下子就升了三级。

因为在京京官,一旦升入五品郎中,就已到了底,不是在寺监转任,就是外放或为知府,或为藩司参议、参政,后者较为常见,也算是正常迁转。

事实上,据后世统计,有明一代,郎中转为布政司参议(383例),按察副使(309例),布政司参政(304例),按察佥事(158例),知府(147例),六部侍郎(53例),布政使(37例),太常少卿(52例),通政司通政(24例),其他不再列举。

这些既有升一级,又有升两级,还有升三级的。

如秦业这样在工部一司郎中任上扎根十几年,动弹不得,反而是不正常现象。

而贾政员外郎的迁转,则多是外任按察佥事(310例),布政司参议(129例),郎中(47例),按察副使(34例),布政司参政(30例),光禄少卿(5例),其他官(69例)。

这里面同样有的升一级,也有升三级,三级,虽然少,也不是没有。

以员外郎升通政司通政,似有一定程度的超擢之嫌,不过鉴于工部如今被一扫而空的特殊情况,以及贾政在工部十几年的“钉子户”精神,秩满几任都不得迁转的官吏,升三级为通政司右通政,虽是超擢,但也在情理之中。

话又说回来,如果是走正常迁转程序,贾珩也没有必要寻韩癀活动,承其人情。

韩珲点了点头,道:“此事,子钰放心,我会和父亲叙说。”

贾珩郑重道:“那就有劳子升兄了。”

贾政的升官儿还好,有韩癀这样一位吏部天官极力举荐,再加上贾政先前在工部的清廉作风,调至右通政也算水到渠成。

而后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韩珲也不多作盘桓,向贾珩出言告辞,去禀告其父韩癀去了。

说来,这还是贾珩第一次向韩癀打招呼。

……

……

韩宅,书房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道道金色余晖,透过雕花轩窗落在书房之中,将布置的精致、典雅的书房映照的明亮通透。

韩癀与颜宏隔着一方漆木茶几相对而坐,其上放着棋坪,二人分明在手谈,同时也是在等候其子韩珲从宁国府返回。

贾珩所下拜帖,其上措辞虽然隐晦,但韩癀这等人精,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就明了其意。

如今,工部吏员缺额,荣国府贾政以及贾珩岳丈秦业皆在工部任职,这下子就要迁转调用,武将不好插手文官之事,只能寻文官从中运作。

“兄长,这贾子钰莫非也盯着两位部堂的缺儿?”颜宏捏着一颗白色棋子,放在棋坪上,眉头紧皱,问道。

由不得颜宏不泛嘀咕,现在正值工部出缺儿,大家都在活动。

“难说。”韩癀一身士子长袍,面容儒雅,颌下蓄着短须,端起一旁小几上的盖碗茶盅,低头抿了口,徐徐道:“其岳丈秦业以及荣国府的贾存周,皆在工部任事,又是这次恭陵贪腐案中独善其身,先前更受潘、卢二人打压,都察院还为此派人核实,如今冤枉人的考语还在考功司放着,贾存周经此事,升任一司郎中倒是水到渠成,至于秦业,原为郎中,也不无机会。”

“那秦业不是科甲出身,年老也是确有其事,如何谋得部堂重臣?”颜宏放下棋子,皱眉说道。

韩癀道:“今上用人,不拘一格,如今工部四司郎中,仅秦业清廉自许,也该擢升三级,迁为外省参政或者布政使,以示选人用人公允,只是秦业毕竟年岁稍大,未必成行,转为本部侍郎,顶个三五年致仕,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汉会典载,官员年七十应当致仕。

秦业五旬往上得了秦钟,此刻秦钟十一,秦业也不过六十四五岁左右。

颜宏沉吟了下,说道:“那这般一来,这贾子钰其意就昭然若揭了,如是让兄长帮着廷推其岳丈为工部堂官,兄长当如何处之?难道还应允他不成?”

浙党也有自己的人要举荐。

韩癀面色凝重,道:“此事,我也在思量,如今推我们的人上去,会不会有些私心过重了?”

颜宏面色微变,道:“兄长为何会这般想?工部为潘卢二人搞的乌烟瘴气,如是我们的人执掌工部,岂会有此乱局?”

说着,忽而心头一惊,问道:“兄长不会要举荐秦业吧?这人情卖给贾子钰,也太大了一些?”

如是浙党党魁,吏部天官举荐,两位侍郎必定拿其一。

韩癀却没有回答,而是沉吟片刻,问道:“你说圣上留下赵云崧在工部做什么?”

颜宏思量了下,道:“如贾子钰所言,赵翼并未涉案,况且恭陵一案,大狱再起,腥风血雨,人心惶惶,圣上此举许是安抚朝中官员。”

“安抚人心,此其一也。”韩癀卧蚕眉下,目中湛光流转,似有睿智之芒叠烁,道:“只怕圣上也在平衡朝局,不想使两党再起纷争,耽误大政。”

如是赵翼一去,工部没了两位堂官,就不能再学礼部空置,那时候两党争夺一位尚书,势必会掀起更大的政潮。

颜宏压下心头的惊异,目光灼灼,问道:“兄长的意思是?”

“这次廷推,我在想,要不要不参与?”韩癀摇了摇头,目光幽幽道。

颜宏闻言,手中棋子倏然落在棋盘上,发出“哒”的一声,引得韩癀皱眉。

颜宏平复了下心绪,低声道:“兄长是吏部天官,主持人事,不管如何,天子定会问着兄长意见,兄长怎么会有如此想法?”

“我的意思是,这次廷推,应系出一片公心,当选贤任能,为避嫌之意,规避我浙人。”韩癀凝了凝眉,低声道。

说着,伸手归拢了下棋子。

“兄长,这……”颜宏迟疑了下,改换了个说辞,劝道:“可齐党不会罢手,再说永昌兄对此千载难逢之机盼望了许久,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况且如此因噎废食,只怕人心浮动,于大局不利。”

郭永昌为太常寺卿,也是浙党中人,这一次就要谋迁转为工部侍郎,算是浙党举荐的人选。

韩癀默然了一会儿,感慨道:“是啊。”

这就是身为一方派系之主的无奈,手下的人想要往上走,阻拦也不是事。

但按着韩癀揣摩上意,隐隐觉得在自己为首辅之前,都不好将手插到工部。

而且如为首辅,第一件事,就是自请卸任吏部。

其实,当初韩癀以阁员兼领吏部尚书,就是天子安抚东南浙人的手段,后来进位内阁次辅,更是吊在浙人眼前的一根胡萝卜。

“兄长,总要试试才是,再说工部缺额两人,再不济也能如内阁故事。”颜宏又劝了一句后。

他觉得自家兄长自从浙人再入一位阁臣后,就有些进取不足。

韩癀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顿了下,道:“那就试试罢,只怕圣意不在我等。”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如果这次不出手,底下人都要疑虑,如果失败了,那就是大势如此,反而不会怨怼于他。

而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哪怕明知不可为,仍要试试看。

就在这时,外间仆人高声喊道:“老爷,公子回来了。”

韩癀放下手中的茶盅,唤道:“让他进来。”

不多一会儿,韩珲长身而入得书房,恭敬朝韩癀与颜宏行了一礼道:“父亲大人,姑父。”

韩癀点了点头,目光示意韩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贾子钰怎么说?”韩癀问道。

韩珲将事情经过简单叙说一遍,道:“贾子钰的意思是,荣国府的贾存周可以调至通政司右通政。”

“贾政?”韩癀眉头皱了皱,心头涌起猜测。

颜宏笑了笑,道:“通政司右通政,还真是好眼力,正四品。”

“贾存周在工部多年碌碌无为,并无实绩,好在安分守己,如去通政司,倒也合适,不会出得纰漏。”韩癀思量片刻,点头说道。

其为吏部尚书,自然对贾政的品行、能为有所了解。

颜宏皱了皱眉,问道:“兄长打算帮他?”

“人家好不容易张一次嘴。”韩癀沉吟片刻,目光幽远,低声说道:“而且,倒杨之事,还真离不了他。”

浙党与齐党相争多年,他反而不好赤膊上阵,先前就是贾珩这位少年勋贵打开局面,如今这样一位军机不满杨国昌,无疑更能显得齐党的不直。

“等明天,着考功司议一议。”韩癀忽而开口道。

颜宏喃喃道:“看来这贾子钰,并未想着让秦业补缺儿,也是,毕竟年岁大了。”

他原本以为是冲着工部侍郎之职而来,现在发现并不是。

韩癀道:“也不一定,许是寻了旁人。”

颜宏思量了下,皱了皱眉,道:“兄长,为自家亲眷谋官,他就不怕圣上……”

“这又没什么,举贤不避亲,秦业年过花甲,还能再当几年官儿?再说,他执掌京中重兵,却无欲无求,反而使人心头疑虑。”韩癀目光深深,低声说道。

真的不争,才让人怀疑所图甚大。

颜宏心头不由生出一股嫉妒,语气复杂道:“兄长这般一说,如果有人廷推,还真有可能让秦业得任部堂?”

“不好说,终究还是要看圣心。”韩癀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不远处,坐着的韩珲听自家父亲所言,面色变幻,心头思索着。

(本章完)

第522章 秦可卿:她不是吃醋,就是看看西厢

第522章 秦可卿:她不是吃醋,就是看看西厢书房……

宁国府,天香楼

及至傍晚时分,阁楼之上传来咿咿呀呀、鼓锣钲鸣之声。

此刻二楼,贾母居中而坐,左侧是秦可卿,右边儿则是王夫人、薛姨妈、凤纨、探惜,钗黛、湘云等人。

正在接待着来访的北静王妃甄雪,楚王妃甄晴,以及邬氏等人。

贾母看着几人,心头倒颇有几分诧异,她记得可卿庆贺受封一品诰命夫人,明明没有发请柬才是,这番带着贺礼过来做什么?

尤其是工部尚书赵翼,其夫人前个儿还来求情,但是却被珩哥儿婉拒,不知现在登门贺喜,又是何缘故。

秦可卿也颇为诧异地看向几位妇人,目光落在云堆翠髻,梳云琼月的甄雪、甄晴身上,甄家姐妹一个是亲王王妃,一个是郡王王妃,身份高贵,衣衫鲜丽,肌肤胜雪,容仪姝美。

一个气质温婉知性,一个清丽幽艳,尤其五官肖似,秦可卿不由自主和身旁的尤氏姐妹对比。

相比尤氏姐妹容颜艳冶、娇媚,几同绝色尤物,但举手投足难免未有那种端庄仪态,而甄氏姐妹因出身名门,哪怕是略显妩媚的甄晴,都有几分雍容华贵。

薛姨妈同样打量着甄氏姐妹,见得姐妹二人,心头难免生出艳羡。

这甄家真是好大的富贵体面,一门出了两位王妃,个顶个的品容出众,如这就是天家选着妃子的标准。

其实,她家宝钗……

薛姨妈转头看向自家女儿,见其这会儿正端着茶盅,也正在瞧着甄晴、甄雪两姐妹。

荣庆堂不仅是薛姨妈母女瞧着甄家姐妹,黛玉、探春也瞧着甄雪以及甄晴。

昨日甄雪来时,还只是一人,总归是孤芳,还未有这般观感,此刻互相映衬,感觉又大为不同。

贾母笑问道:“邬夫人过来这是?”

邬氏笑道:“还不是多谢你家珩大爷仗义执言,今日朝堂上帮着我家老爷说了句公道话。”

贾母闻言,心头颇有几分诧异,看向一旁的秦可卿,问道:“这我倒是不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秦可卿笑了笑,道:“未见夫君回来提起过。””

贾母笑了笑,说道:“珩哥儿回来,倒是一点儿都没有提起,不过,哪怕有这一节,想来也是赵家老爷行的正,珩哥儿按着公理,原也不值当特意上门道谢来着。”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北静王的女儿水歆,这时也睁大了眼睛,放下手中的九连环,好奇地看着一众笑着的大人。

湘云实在稀罕的不行,捏了捏小姑娘粉嘟嘟的脸蛋儿。

楚王妃甄晴笑着接过话头儿道:“老太太,记得小时候还来贵府,不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老太太还是这般爽朗。”

甄、贾两家原是世交,甄晴与甄雪二人,没少过来给贾母请安,也就嫁了人,孕育儿女后,逢年过节才来上一回。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王妃如今身份显赫,非同寻常,又有了小王爷,不好来回走动,对了,甄老夫人现在身子骨还好一些吧?”

楚王妃甄晴笑道:“过年时候来了信,一切都好着。”

贾母感慨道:“她年龄比我还大一些,也是有福之人呐。”

甄家一门双妃,甄应嘉又为金陵省高官显宦,原来比之她贾家在家势上要强上一些。

不过现在……有了珩哥儿,两家现在肩膀头一水齐了。

众人说笑着,邬氏笑道:“老太太,后院庆贺着,怎么不见珩哥儿?”

这时悄悄改称“珩哥儿”,自是为着亲近。

贾母笑道:“他这会儿应是在前院。”

说着,吩咐着鸳鸯道:“鸳鸯,你去前院看看,珩哥儿在忙什么呢?”

鸳鸯应了一声,就去得前厅。

贾珩此刻刚刚送走了韩珲,回到后院内厅,正与秦业品茗叙话。

这会子,听到鸳鸯来报,心思陡转,情知邬氏所来为何,道:“就说我等下还有事去衙门,晚饭也不回来吃了。”

鸳鸯应了一声,然后折身去了。

“子钰,这赵尚书的夫人过来是做什么?”秦业见贾珩凝眉思索,低声道。

贾珩道:“岳丈,邬氏造访应是她自己的意思,为着我今日朝会直言而谢,我倒不好相见,再说女眷也没什么好见着的。”

“是这个理儿。”秦业点了点头,问道:“子钰,我方才想着一事,你寻着那位同在军机处的施大人廷推,是否会为宫里所知?”

“其实,怎么都会落下痕迹,如今朝堂齐浙两党,相争日烈,岳丈不会以为天子不知吧?”贾珩放下茶盅,目光眺望着外间的夕阳,低声道。

齐、浙两党几乎是摆明车马,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天子明里暗里推波助澜造成的结果。

双方任用私人,结成一党,崇平帝会不知道?

“子钰的意思是?”秦业皱了皱眉,心头有些疑惑。

贾珩道:“官员铨选任用,除却吏部本部主持的常选,不管是部推,还是廷推,名单最终还是要汇总到圣上那里,由圣上圈用,不过岳丈大人不用担心,岳丈已年过花甲,又在工部勤勉多年不得任用,无非是无人举荐,入不得圣上的眼中,如今工部大案,岳丈品格能为已现,圣上应不会因我之故,而有意不用。”

秦业心头仍有些不落定,不由打起了退堂鼓,低声道:“要不此事算了。”

心头难免担忧,此事是否对自家女婿在圣心那里有着影响,他这般年纪,也做不了几年官,如是引得宫里猜忌,反而得不偿失了。

贾珩道:“岳丈多虑了,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如是圣上觉得不妥,不任用就是了,倒也没什么,反正廷推名单之人多达十来位。”

他为秦业谋官,说明他在乎妻小,为贾政谋官,说明他在乎宗族,在乎就能辖制,这是授上以柄,崇平帝就算隐隐猜出后面有他的谋划,也不会有什么忌讳,反而觉得他好驾驭一些。

否则,又是掌锦衣、又是管京营,万一有人给他封官儿许愿,该怎么办?

关键是秦业年纪大了,能力尚可,做三五年侍郎就可致仕,工部侍郎更多是事务性官僚。

至于贾政,因缺乏实务能力,活动到通政司做个闲散官儿,也谈不上结党营私。

安插到要害部门,才算是结党营私。

况两人论政治操守,皆是经受住了工部贪腐弊案的考验,不提拔任用反而不符常理。

见贾珩胸有成竹,秦业倒也放下担忧,道:“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贾珩忙道:“岳丈大人留下一同用晚饭?”

“不了,我也回去思量思量。”秦业道。

贾珩见此也不好再挽留,道:“那等后天,我与可卿再过去看岳丈。”

一直将秦业送至门外,贾珩也没在府上继续待着,而是去了锦衣府,他也想知道齐、浙两党廷推何人。

而后院,天香楼中,贾母听得鸳鸯来报贾珩有公务在身,不便过来相见,抬头看向邬氏,笑了笑道:“珩哥儿他在外面的公务忙一些,还请邬夫人见谅。”

邬氏感慨道:“这才显得可贵呢。”

没有出来见她,说明人家并不挟恩图报,完全是出于一片公心。

想了想,笑道:“原也是过来看看,没有再多作叨扰的道理,既然珩哥儿忙碌,下次逢年过节再瞧着就是了。”

楚王妃甄晴,眸光闪了闪。

几人坐着又说了会儿话,而后出言告辞,出了宁国府大门,邬氏独自上了一辆马车向赵府而去,甄雪则与甄晴共乘一辆马车。

“妹妹,伱说这贾子钰为何不见邬夫人?”甄晴秀眉微蹙,若有所思问道。

甄雪抬起清眸,看向自家姐姐,柔声道:“不是说了吗,他有公务在身,再说女眷也没什么话可说着。”

“这种话骗骗外人尚可,我觉得怕是心头发虚,受之有愧。”甄晴低声道。

甄雪掀开一马车车帘,看向外间的街景,低声道:“姐姐,我倒觉得这贾子钰许是心怀坦荡,王爷先前数次邀请于他过府赴宴,都被他婉拒了,人家摆明了是宫里圣上的人,不愿与朝中其他人结交。”

“我总觉得不寻常,妹妹等着罢,听说这次工部出缺儿,他老丈人还有荣国府的贾政都在工部,他能不为自己谋算?”甄晴睡凤眼中现出一丝凌厉光芒,柔声说道。

甄雪拧了拧秀眉,玉容上现出不解,道:“姐姐,这是怎么一说?”

“妹妹不关注朝局,有所不知,经先前一案,工部现在就剩两司郎中,他老丈人秦业,嗯,就是你方才见到那个封着一品诰命的小姑娘,她父亲现在就在工部为郎中,难道不想趁着这次大案,往上走走?”甄晴清笑一声,低声道。

“姐姐,姑且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姐姐怎么总是盯着这贾子钰?”甄雪凝了凝秀眉,明眸定定看向自家大姐。

甄晴:“……”

她为何盯着贾子钰?

当然是为了王爷,不寻找出性情弱点,怎么对症下药?

嗯,下药?

容她想想……

甄雪柔声道:“姐姐,贾家与我甄家是世交,不过这贾珩是庶支,许是不太亲近,姐姐如是为姐夫所谋,以后多过来和那秦氏走动走动,日积月累,情谊自然就有了,不可操之过急。”

“我只怕不太行,上次因为元春的事儿,就看出这贾珩的态度。”甄晴摇了摇头,忽而直勾勾盯着甄雪。

甄雪被瞧的不自在,嗔怪道:“姐姐看着我做什么?”

甄晴声音有些飘忽不定,说道:“北静郡王家与贾家原是世交,妹妹不妨多来宁国府走动走动?我瞧着歆歆也挺喜欢她们几个姐妹。”

甄雪蹙了蹙眉,叹了一口气。

却说贾珩先去了一趟锦衣府,让曲朗盯着齐、浙两党以及京中廷推人选的动静,及至晚间,才从锦衣府返回。

刚在厅中坐定,就听晴雯说道:“公子,薛姑娘就在西厢书房等了有一会儿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这就过去。”

说来,他也有几天没与宝钗单独相处了。

这几天一来是有些忙,二来更多是陪着……她表姐。

西厢书房,已是戌初时分,高几上早已点了蜡烛,彤彤如霞的烛火晕染了轩敞室内,也将一道丰美的倩影倒映在轩窗上。

宝钗一身半新不旧蜜合色袄子,下着米黄色长裙,娴静而坐,手中正拿着一本书,低头瞧着,忽而心头一动,徇声望去,却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继而是见到屏风上一道颀长的身影。

贾珩举步迈入其间,进得里厢,唤道:“薛妹妹,过来了?”

宝钗水润杏眸,倒映着少年的面孔,问道:“珩大哥,方才听晴雯说,你去衙门了?”

贾珩道:“刚才去锦衣府看看。”

齐浙两党果然都在活动,不过两党党羽众多,廷推的不止一人。

贾珩说着,近前挽起宝钗的素手,在宝钗微羞中,轻轻带入怀中,嗅着发丝的清香,温声道:“妹妹这次过来,是为着文龙的事儿?”

“妈让我问着兄长的事。”宝钗柔声说着,这会儿在贾珩怀里,螓首微垂,雪肤玉颜晕红成霞。

其实也有些想见他。

“我想着姨妈也该惦念着。”贾珩挽着宝钗的手,二人并排坐在里间床榻上,低声道:“我正要和你说,明天就去。”

宝钗“嗯”了一声,柔声道:“方才邬氏还有楚王妃、北静王妃过来探望老太太,珩大哥怎么没有去?”

原也是随便起着话题。

贾珩握着绵软的小手,低声道:“不好相见,算是避嫌罢,她来都说了什么?”

“说是为了……赵家老爷的事儿道谢。”宝钗柔声说着,心头就有些羞。

贾珩点了点头,低声道:“倒也没什么好道谢的,只是仗义执言而已。”

宝钗贝齿咬了咬下唇,颤声道:“珩大哥,先前怎么没有应着,早朝时候反而帮着说了话?”

贾珩正色道:“是圣上的意思。”

宝钗心头微惊,抵御着来自身前的侵袭,道:“这……可听邬夫人说,满朝文武都没有帮着说话。”

“赵尚书不涉案中,圣上也不想其去位,我为主审,这个话也就我能说。”贾珩低声说道。

宝钗闻言,面上现出思索。

贾珩解释道:“当然也是因为赵尚书持身以正,如是他也被拖下了水,谁说话也没用。”

“原来是这样。”宝钗柔声道。

“如今朝局,也离不得一位不群不党之人平衡。”贾珩说着,感受到宝钗的一些心不在焉,心头微动,问道:“妹妹,怎么神思不属的?”

宝钗摇了摇头道:“珩大哥,没什么,就是想着朝堂上的事儿。”

贾珩想了想,低声道:“妹妹可是因为封诰命的事儿?”

被一下子说中心事,宝钗丰润、白腻的脸蛋儿倏变,下意识否认道:“不是。”

贾珩:“……”

默然片刻,道:“委屈薛妹妹了。”

宝钗扬起脸,轻声道:“珩大哥,我没什么的,我愿意等着珩大哥。”

贾珩道:“当初想着娶妹妹为正妻,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只有正妻才有请封诰命的可能。”

“我知道的。”宝钗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喃喃说道。

他果然是这般打算着……

贾珩问道:“那妹妹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是妈,昨个儿又提起我的亲事,说着让珩大哥……帮我操持着。”宝钗幽幽叹了一口气,说着说着,语气也有些异样。

这都是什么事儿呀。

贾珩:“……”

男子向女子求婚,然后女子说我回去问问我家老公?

“当初让妹妹和姨妈说,我知道妹妹不说,是担心姨妈知道了你我之事会起风波。”贾珩低声道。

宝钗心头未尝没有焦虑,原因无论他说的再好,终究没有见影儿。

眼看可卿成了一品诰命,心头的那种失落和酸涩想来定是抑制不住,只是藏得深,神色不显分毫。

犹如原著中,上面穿龙袍的才是你姐姐。

宝钗叹道:“如实在不成,就只能和妈说了,只是那时你我……”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说,不然到时府中姊妹该如何看她呢?勾搭有妇之夫的狐媚子?

贾珩默然片刻,道:“让妹妹心神不定,是我不好。”

拥着宝钗,下巴抵在光洁如玉的额头上。

“珩大哥,没什么的。”宝钗握着少年的手,喃喃说道。

忽而这时,见着黑影凑近过来,自家唇瓣就被噙住,阵阵熟悉的气息抵近而来。

却说二人正自腻歪时,秦可卿那边儿陪着西府众女眷用罢晚饭,散了戏班子,相送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纨等西府一众女眷,着瑞珠领着一众嬷嬷收拾着天香楼,领着宝珠以及尤二姐、尤三姐回到内厅。

在罗汉床上坐定下来,看着外间的夜色,问着一旁的宝珠道:“大爷回来了吗?”

宝珠道:“听前院说,刚刚回来了,这会儿许是在西厢书房呢,宝姑娘为着她兄长的事儿过来找大爷。”

听着宝姑娘过来,秦可卿柳叶眉下的美眸凝了凝,喃喃道:“原想着问问父亲的事儿,既然这样,等回来再问罢。”

先前不是没有过怀疑,可从最近一段时间接触,以薛家姨太太的精明算计,应该不会让自家女儿给夫君作妾。

那就是薛家妹子的单相思,可想着自家夫君……应不会有旁的吧?

尤三姐看着怔怔失神的少女,笑了笑,问道:“秦姐姐,要不摸摸麻将?”

秦可卿不知为何,听着「麻将」二字,就有些没来由的烦躁,柔声道:“今个儿不玩了,也有些乏了。”

尤三姐眨了眨美眸,意味深长道:“姐姐,要不咱们去西厢书房唤大爷和薛姑娘过来一块儿玩着?”

秦可卿:“???”

“他和薛家妹妹正在谈着正事,不好相扰。”秦可卿柔声说着,藏在袖中手帕攥了攥,否了这个提议。

其实,隐隐有着一种直觉,但只要没有亲眼所见,她选择……相信夫君。

尤三姐看了一眼左右,凑到秦可卿身畔坐下,附耳低声道:“姐姐,西厢书房东南角有一座阁楼,视野极佳,姐姐若是过去,不妨在阁楼二层隔着通气窗子瞧瞧西厢,应是能看到一些影子什么的。”

她瞧着姐姐多半是对大爷起了疑。

秦可卿闻听此言,心头一跳,美眸震惊地看向尤三姐,低声道:“你……你偷瞧着大爷?”

“就是我前天去后院散步,无意间发现的,我还没瞧着呢。”尤三姐连忙否认说道。

她这几天也是闲来无事,想着那位天天在忙着什么。

秦可卿秀眉蹙了蹙,美眸横了一眼尤三姐,嗔怪道:“在自家里,鬼鬼祟祟的,成什么样子,让大爷知道了,饶不了你。”

“唉……”尤三姐幽幽叹气道。

他如是饶了不她,反而好了。

秦可卿说着,也有些意动,但脸上不动声色,转眸问着尤三姐道:“你那话本写完了没有。”

尤三姐笑了笑道:“就差最后一部了。”

秦可卿点了点头,似嗔似恼道:“那该早些回去写着,别一天天的就玩什么麻将,摸骨牌。”

“姐姐教训的是。”尤三姐艳丽玉容上见着一丝笑意,低声道:“那姐姐也早些歇着,我先回去了。”

待尤三姐与尤二姐离去,秦可卿在厅中待了一会儿,端起茶盅又放下,分明有些坐立不安。

想了想,对着一旁的宝珠吩咐道:“去给我准备热水,我等会儿沐浴。”

待将二婢打发走,秦可卿抿了抿樱唇,在屏风前徘徊了下,顿了顿,出着内厅,就向着尤三姐所言的那处阁楼而去。

她不是吃醋,她就是想看看西厢书房……是不是如她猜的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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