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乐子(中)

韩熙看贾似道像个二傻子,倒也不能说错。贾似道,也就是李云的脑子里,这会儿真的正在胡思乱想。

李云在年少时,是中都城里的泼皮地痞,跟着兄长李霆一起,靠联络皇宫里的阉人,转卖宫中古物赚钱。这行当风险很高,其实赚不了什么,李霆性格豪爽,还有一大批的穷哥们儿要靠他养活,日常只能糊口而已。

后来郭宁崛起,李霆、李云兄弟二人并得重任。尤其李云被普遍认为,是定海军在商业上的魁首人物,他的妻子花大娘又和郭宁的妻子吕函是手帕交,所以不仅是元从,更有几分亲贵的意思。

因为这缘故,李氏兄弟的家财乃至日常享受,都比原先要强的多。但李云的性子比兄长要谨慎,知道自家日常过手金山银海,决不能给外人留下奢侈的印象,花大娘的年纪比他大些,日常持家也严,衣服裙裳都不舍得多买,所以李云的日子过得反倒比李霆节俭许多。

不过,以官员身份过日子是一回事,偶尔隐姓埋名感受下卧底的刺激,是另一回事。李云如今是贾似道了,身边还带着亲爱的老父亲攒下的家财万贯。到了临安这等繁华靡丽之地,他又一早打定主意要拿钱财开路……

花了一贯,接着就要花十贯;花了十贯,又有值得百贯的好物或者享受在等着,贾涉先前担心的那些户帖、丁产簿册、官员贴黄里头关于家人情形的记载,全都顺顺利利地改过了,保证天衣无缝。

一旦进入了这个享乐的圈子,李云一时有点停不下来。没过多久,他又接触到了临安城里的风月行业,什么月斜梅影、玉人无力,什么缠头着锦、露浓花瘦,种种手段一层层上来,顿时把贾公子逗得五迷三道,上千贯的钱财也跟出去了。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李云竟有些乐不思蜀。

因为南朝的莺莺燕燕实在可人,较之北地胭脂别有一番风味,又因为几个在临安新认识的酒肉朋友不断撺掇,昨天晚上他终于花了一大笔的钱,往某位美娇娘的闺阁里真正跨了一大步。

相应的,今早从湖上画舫游船起身,他便觉得腰眼酸软了。

起身离了花船登岸,被冷风一吹,李云方觉大事不妙。

权位到了他这程度,逢场作戏什么的,本来难免,他从前年开始奔走东北内地,有时候会碰见部落首领要自家妻妾陪伴客人的,若是拒绝,酋长还觉得你看不起他。那时候,饶是那些未开化部落的女人浑身腥膻,李云还不是硬着头皮上了?

这都是为了元帅的大业。些许委屈,些许辛苦,无论精神上还是身体上,挺一挺就过去了。

但为一个临安行在的花魁,当真舍出去这么多钱……万一被随同南下的将士们传出去,让花大娘晓得,可就要出事!况且大娘晓得了,主母就要晓得;主母晓得了,郭元帅马上也会知道!这可就对我的持重名声大有妨碍!

李云猛打了一个哆嗦,下定决心修身养性:“今天开始,得干点正事!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在这里赌咒发誓,后头几个傔从倒是不为己甚。

皆因李云一行人到了临安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真就难办。

他们南下的目的,是为了打探宋国的内情,发掘可供中都方面利用的人脉或者政治势力。但南下之后,却正撞着一股对定海军提高戒备,大加警惕的汹涌风潮。

不久前郭元帅进位周国公,这事情差不多和李云抵达临安行在同时发生。

定海军的规模扩张到现在这地步,郭元帅就算不急着掀翻大金的旗号,也迟早要建号称王,否则将士们都会不耐烦。在称号上头,许多人都知道移剌楚材早就有过建议,不是燕,就是齐,再然后,就是周。

后来又有其余文臣参与讨论,觉得燕非大国,而齐这个名称又有当年刘豫的伪齐在前,意头不好;倒是周国公的称号,配上郭元帅的姓氏,格外生出几分传承有序,而代表北地汉儿豪杰混一天下的意图更是鲜明。

这意图,可就戳中了宋人的嗓子眼,让他们一个个地浑身难受。

与此同时,南京路的遂王那头,姿态就要低得多了,听说最近会派重臣南下,商议宋金两国结为兄弟之国的事情。

当然,宋人一向顺杆往上爬,南京路那边的低姿态一出,立刻又有清流如真德秀等辈发声。他们联合了不少太学生提出上中下三策,说上策是勒令遂王降服于大宋,让他来临安闲居,然后宋军精锐北伐中都,犁庭扫穴云云。

这种荒唐言语,压根没有实现的可能,但临安的风气,确实对中都方面更敌对些,而且近来似乎有调门越唱越高的趋势。

多亏得李云临机决断,弃了金人使者的身份,否则真是寸步难行。

他顶着贾似道的名头到处游走,这些日子接触了很多人,也打进了不少官吏豪商的圈子。作为身份来历都很明白的官宦子弟,就算有些话出格些,别人只当他少不更事,不会考虑其中深意。

不过,李云也确确实实没获得什么成果。这临安行在里头充斥着颟顸官僚,仿佛一个污浊不堪的泥潭。他想要做点什么,或者放一点钩子出去,竟没值得着手之处。

所以这会儿,他脑子里一片茫然,只顾着在人群里瞎逛。

“贾公子!师宪兄!”

忽听有人呼唤,贾似道一个激灵:“何人唤我?”

“是我!是我韩熙啊!”一个少年郎君哈哈笑着,上来就把贾似道抱了个满怀。

这韩熙,看上去是个惫懒少年,其实身份有些特殊……他是当年主导开禧北伐的宋国丞相韩侂胄之子。后来韩侂胄被宋人自家砍了脑袋,奉献给大金求和,他的亲族大都被流放。

直到前年,大金先被蒙古人杀得胆寒,后来内部分裂的势头又渐渐明显,宋国朝廷内部,有些主战派便趁机上书,求了对韩侂胄亲族的赦免,允许他们以庶人身份回到临安居住。

这种庶人,自然不是普通庶人。贾似道曾得提醒,说这韩熙日常都被左右厢巡检的人跟着,背后保不准就有皇城司的眼线,代表史弥远在关注,所以他并不打算与之多做往来。

不过,既然撞见了,那也不妨稍稍周旋;无非撒钱罢了,容易得很。

贾似道一拍胸脯:“韩小郎君,你这么唤我,必定是缺钱。说吧,要多少?”

这话可未免过于直接。

韩熙的家世毕竟不同,他干笑两声,待要组织起一段既不丢文人脸面,又能拿到钱财的话语,边上两个公人已经跃跃欲试,流下了贪婪的口水。

贾似道见这两人痴呆模样,拍了拍自家额头:“两位官爷,我也有一阵没见了。来,来,拿着这几张便钱会子,今晚去会乐坊的开销算我的,哈哈!”

这等豪迈的人物,哪里是常有的?两名公人大喜,连忙行礼致谢。

贾似道又要往袖子里掏摸,被韩熙一把拦住了:“咳咳,师宪兄,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

“啊?不是吗?”贾似道揪了揪胡髭,狐疑反问:“韩小郎君,伱莫当我是傻子,你头一次见我,问我借了五贯;第二次见我,问我借了十五贯;第三次见我……”

这哪里是能大声张扬的?韩熙连忙重重咳嗽,掩过贾似道几句言语。

而贾似道斜着眼,似笑非笑看看韩熙:“这回你不要钱了?唉,韩小郎君,钱是好东西啊,钱能通神!要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互通有无,各取所需罢了!”

“对对对!正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韩熙的精神又是一振:“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贾似道随口问了句,抬眼往前路张望:“若不是大事,咱们不急。小郎君你缺钱,就问我的伴当去要。眼看日昼,我困了,要回家里补眠。”

这贾似道是台州天台县人,说话口音短促,仿佛一个唾沫一个钉。韩熙一时没听得清楚,只知道他要离开,赶紧把他另一只袖子也揪住。

“这样!这样!师宪兄,你到临安一个月来,该见识的也都见识过了,可还喜欢么?”

贾似道皱眉想了想:“好吃的很多,画舫的曲声很美,小娘也都好看。另外什么鼓乐说话、射垛蹴踘,乃至秋千、梭门、斗鸡、斗蟋蟀、幻术、傀儡戏……也就那么回事,看得多了,意思大差不差。”

这才一个月,这么多内容,你都见识过了?韩熙乍听这一通言语,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好在他方才想到的一项乐子,这贾似道还没见识过。

“那……要是有个你从没见过的,格外刺激的乐子,你想见识见识么?”

“是个乐子,还很刺激?有多么刺激?”贾似道瞪大了眼。

韩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让你喘不过气的乐子,动不动见血出人命的刺激!”

感谢读者@中华小笼包介绍的天台方言特色。

(本章完)

第699章 乐子(下)

半个时辰之后。

在无数人压抑而亢奋的吼叫声中,在热气腾腾的汗味弥漫之下,韩熙纵声狂吼:“扳他的腿!踹啊!往死里踹!”

吼过两嗓子,他回身揪住贾似道的衣领:“怎么样,下不下注!富贵险中求!”

贾似道连声道:“等等,等我再看个明白,你说这……”

话音未落,韩熙又兜转回去,从阑干上方探出半个身子,疯狂地挥动双臂:“打!打!不要留手!”

在他左右,不下数十名衣着华贵,看起来非富即贵的汉子齐声大吼,有个扯开胸前锦袄夹服,露出毛茸茸胸脯的胖子甚至喊道:“打!打死李寻欢!老子出十贯钱,买他的命!”

胖子此言一出,阑干对面顿时传来怒骂。有人直接将一把行在会子扔进了下方的土场,口中也喊:“杨飞象!你要是赢了,这些都是你的!一百贯!”

在一百贯会子的激励下,底下那个唤作杨飞象的精壮汉子连声暴喊,双腿一夹,把李寻欢掀翻在地,然后将他扑捉定了。

李寻欢大喊挣扎,几番挺身都被压了回去。

贾似道以为这场角抵就该结束,不料那杨飞象撕打得起了性子,竟不停手,反而一拳接一拳地打在李寻欢的面门。

这厮的拳头好重,每一拳下去,都听得土场里头一声闷响,那李寻欢的脑袋被拳头砸得反复撞到地面又弹起,渐渐似一个破了馅的肉油饼。

站在阑干两侧的几个瓦子里的游手笑意吟吟地看着,一点都没拦阻的意思。

周边上百观众眼看着鲜血飞溅,个个狂呼乱喊,大声叫好,也有人捶胸顿足:“这李寻欢是当殿呈试相扑的内等子,号称在驾前顶帽做握拳威吓的!谁知竟如此无用,生生输给一个打野呵的散手了!”

众人此刻所处的,是一座位于临安城郊,西湖沿岸的瓦子。

所谓“瓦子”,又曰瓦舍、瓦市,乃是大宋极盛时,汴梁城里大规模市场的代称,取义为“聚则瓦合,散则瓦解”。当时汴梁城里最出名的瓦子,便是大相国寺了,这座寺院的中庭两庑可容万人,凡天下商旅奇货交易,无不荟萃其中。

到了宋室南渡以后,瓦子的性质有所变化。绍兴年间,时任中军都统制的杨沂中因军士多西北人,抛家舍业难度,遂在城内外创立瓦舍,召集妓乐,以为军士暇日娱戏之地。

由此,瓦子便从原先的贸易市场,渐渐转变为娱乐场所的代称。凡以声色娱人的,皆在其中,便是所谓“勾栏瓦舍”是也。

贾似道这样的大金主,对此自然是熟悉的。临安城外十八个瓦子,城内五个瓦子,他都听说过,而且去过其中好多处。城里大瓦、中瓦、南瓦三处的酒楼、茶肆、分茶酒店、高档食坊,北瓦的勾栏一十三座,贾似道更是熟悉。

但这处瓦子,却不属于那二十三座瓦子里的任何一座,它坐落在西湖林木茂密的一侧,又深处诸多贵人的别墅、庄园掩护之下,沿途还有好几个关卡。

两人一路行来,好几次遇见持刀剑的人物拦路核验身份。若不是有韩熙带路,贾似道压根就没法抵达此地,当然,他此前也从未听说过此地。

此地也与其它任何一处勾栏都不相同。

贾似道在其它的勾栏里,见什么掉刀蛮牌、悬丝傀儡、跳索上杆,乃至相扑角抵、舞刀弄剑,大都是表演多于竞赛,而竞赛本身也大都止于较技,几乎没有正面的对抗或冲突。

但在这个从未听说过的瓦子里头,这一场角抵赫然是玩真的,下死手?

贾似道不是没见过死人,却当真没见过这种场中鲜血飞溅,而旁人喜笑颜开的情形,一时间几乎把自家的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那李寻欢双脚抽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也不知哪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凭栏观望的几个游手这才翻身跳进土场里,拽住李寻欢的脚,把他拖了出去。

李寻欢软垂的身躯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足有数寸宽的血痕。只看这淌血的速度,贾似道就知道,此人若不经急救,活不过半个时辰。

贾似道扳着韩熙的肩膀将他拽回来,在他耳边喊道:“真要出人命了!那李寻欢要死了!”

韩熙定定地看了看贾似道:“师宪兄,这地方的乐子,可还刺激么?”

“可,可……”贾似道指着那血痕,一时口吃。

“师宪兄,伱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有什么讲究?不是某个特殊的瓦子么?”

“哈哈,倒也没错。”韩熙和贾似道退后几步,重新落座。

他两人让出阑干旁的空间,立刻有激动异常的其他观众补上。而两人身旁身后,也都是站立着奋臂呼喝之人,以至于两人所处的一几两榻,俨然成了乱哄哄环境里一个小小的谈话之处。

“师宪兄,令尊先前是淮东楚州宝应县的知县,在任上颇擅调和,往来奔走的足迹遍及盱眙和黄水洋之间的多个军州,所以才得南北商贾的好处,在短短两年里,攒下了如此身家。不过,大宋和大金的边境贸易,可不止令尊所见的这些。”

韩熙从满脸狂热到冷静谈话的变化在瞬间完成,就连贾似道都愣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觉得这韩熙是在试探什么。于是刻意不提东面黄水洋上定海军的环渤海贸易,而是把话题稍稍扯开。

“这数十年来,淮河私渡,讥禁甚严,而民触犯法禁自若。我曾听说,淮西到荆湖一带,地旷人稀而郡县孤弱,边境奸民、奸商出没其间,发源于江西,而波流于江北,盖其挟裹丁壮动辄上千,尝震动郡县,朝廷力不能制。”

“边境奸民、奸商?”

韩熙笑问:“师宪兄,边境的走私如此猖獗,只在淮东一地,那些奸民、奸商手指缝里流出来一些稀碎好处,就让令尊吃饱。宝应县以东的海贸,宝应县以西的宋金两国数千里国境的走私,该是何等规模?老实告诉你,一年里头,五六百万贯是有的!你真觉得,那是边境奸民、奸商能做成的?”

贾似道心中一动,脸上依旧保持茫然神色:“你的意思是,这些走私,都有咱们大宋朝廷的官员在幕后……”

“因为北面大金两分,南京开封府这边的盐业,非得转而仰赖大宋才行。而大宋朝堂上要对此做出决断,没有两三年的争执都出不了结果。既如此,底下文武只好自家想办法维持局面。为此,朝堂一位年高德劭的外戚,和边境一位开阃荆襄的大员就此私下扳了腕子,勉强达成一致。”

这种朝廷内部的秘闻,还真不是一个知县的儿子能够轻易打听到的,而一位宰辅之子,哪怕是政治斗争失败而被砍头的宰辅之子,也比贾似道强出十倍百倍。

贾似道点了点头,将这事记下,又问:“这与眼前的撕打何干?”

韩熙为贾似道端了一盏茶水:“师宪兄,方才这两人搏杀如此惨烈,便是因为两人背后的主人,各自秉承着一位贵人的意思。两边吵也吵过了,事情大抵排定,但输家要出气,赢家要显威风,乃至有些琐细尚未谈拢,或者还有旁人想稍稍插手……各家就会各出擅长撕打的人手,在这处瓦子里斗一斗,谁赢了,谁就能多得些好处。”

“这好处虽然是在大生意以外的琐碎,但也至少有数千贯起步。咱们这些临安城里有正经出身的人物,日常投钱作赌,也不下千贯。与之相比,区区一个以相扑为业的内等子,死了又如何?就算他曾在陛下面前献艺,难道陛下还真能记得他了?想在这里献艺之人,先得想明白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

贾似道连连点头,起身再往土场里看。

两人谈话的片刻,那杨飞象又打翻一人。这一场比刚才那场还要凶残,原来不是相扑,而是各持刀牌的格斗。杨飞象仗着身雄力大,连续几下猛劈,把对手的团牌斩断,又将握持团牌的手臂齐根斫断。

伤者惨呼而退的时候,杨飞象高举双手武器,耀武扬威。

孰料就在这时,土场高处锣声急响,又一人身姿矫健地跃入土场。

此人不持狮蛮牌而单提一柄朴刀,动作快得犹如捕食的猛兽。他箭步冲入杨飞象身前,刀光一闪,杨飞象的头颅就高高飞起,满腔怒血洒得整片土场到处都是!

与此同时,贾似道看清了这持刀之人的面容。

他往后一退,坐回原地,想了想,冷笑了两声:“好一个乐子,有意思,真刺激!”

这人分明是贾似道的旧相识,曾经好几次兵戎相见的红袄军成员,军中号称“九大王”的杨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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