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价码

韩绛这一趟回京绝非陈述契丹国情那么简单。

没错,如今韩绛知大名府,熟悉契丹边情,但在这个风口浪尖时,他能够回朝绝对是对介甫的相位产生了威胁。

韩绛道:“当初在陕西我擅自免去四五等户的役钱及免役宽剩钱,是念在陕西底层百姓经过多年与夏国的战役,日子实在太过贫困故而免去。”

“当时天下各路便只有我一路免去役钱,于是介甫写信斥责于我,而且还毫不客气,言我此举乃收买民心之举,反令他处于大奸大恶之地。”

“说实话我当初并未这么想,但介甫如此说我,实置我们多年的交情于不顾,我写信解释他却冷冷地回了几句,之后我又用吕大防和范纯仁为幕下,介甫又横加指责说我用人不明,实是没有道理来由。”

章越听着韩绛与王安石失和的经过,与自己有些异曲同工。

韩绛改动免役法,而自己改动了市易法,这都触了王安石大忌。相较下韩绛改动免役法更令王安石不快,二人当时同为宰相,在对免役法上,王安石取严,韩绛取宽,令王安石感到对方确实在收买人心,如同拆他的台。

加上韩绛又用了范纯仁,吕大防为幕下,这两个人都是王安石极讨厌的人。

范纯仁不说,因为有位名垂千古的爹,所以在朝中言谈无忌,整日批评新法。

吕大防呢?王安石骂这个人,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专务诡随,以害国事。如荒堆斩人,其不至变者特幸尔。

当初配合韩绛攻取横山时,吕大防在荒堆寨筑城,当时将军中不服从的人都杀了,差点闹了兵变。

而色取仁而行违者,专务诡随,以害国事,这一句是将吕大防连带着韩绛一起骂了。

色取仁而行违者啥意思?

你韩绛免去四五等户役钱看起来仁义吧,错了,这才是大大的不仁义,你反而是害了百姓懂吗?而吕大防专务诡随(韩绛)与他是一丘之貉。

韩绛与章越说起这事时,即便过了这么久,但仍是气得手直发抖。

当时他韩绛还是昭文相,你介甫身为二把手居然敢这么说自己。我为老百姓们多考虑一点,多着想,便成了色取仁而行违。

从王安石看来,他只在乎他的政策能不能得到贯彻落实,谁也不能有丝毫的违背。

章越对韩绛的苦闷是表示理解,当初在相位,宣抚使时,对方高高在上,如今知大名府后气势也一落千丈。

官员身在贬谪中的郁闷,以及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痛苦,难以用言语形容。

不要以为韩绛那等高官即便退一步好歹也是知州,那云端上跌倒半山腰,也足以摔死人的。

韩绛与章越问道:“度之,当初免役法是伱与我建议的,当时你说不可收下等户的役钱,我面君时,陛下又与我言欲免浙江下户免役钱之事,却为介甫反对?并称赞介甫顾虑周全,这是何意呢?”

章越想了想对韩绛道:“韩公,昔南蒯与齐景公喝酒,景公言南蒯叛逆,南蒯却道,我叛季氏,却为忠于鲁君。当时一名大夫起身当着齐景公的面责南蒯道,身为家臣,当思忠于封主(季氏),你想讨好国君却是大罪。”

“当时齐景公若说南蒯对的,则大夫不安,官家或许也是此意吧!”

南蒯是春秋时鲁国权臣季氏家臣,南蒯叛变了季氏投靠鲁君失败后逃到齐国,便有了那一段对话。

家臣揭发大夫的错向国君效忠,但身为国君的齐景公却只能大夫面前说这样行为是不对的。

韩绛眼睛一亮道:“这么说官家也是赞同免去下户役钱的!”

章越道:“不错,官家欲用王相公变法,故而处处都周全于他,但王相公此人的性子刚愎自用,不听人言,故而官家也常不满意。”

韩绛目光一凛问道:“度之的意思,是官家欲用我取代介甫吗?”

章越明白韩绛今日来找自己的目的,就是问了这一句话。

你看我行吗?

若我当执政,你支持不支持?

章越道:“蒙韩公信任,咨以心腹之言,章某实感激不已。”

韩绛道:“诶,度之,你我之间不用客气,咱们相识多年,你善于筹谋,有治理天下之才,他日我功成身退的时候,必与官家举荐你替之。”

韩绛这话已是表露了他的态度了。

章越道:“蒙韩公看得起,章某必竭力辅之,只是不知到时候吕吉甫,曾子宣二人怎么办?此二人可是不好相与的。”

韩绛闻言若有所思。

章越道:“韩公,据我所知官家是有易王相公之意,但若韩公这时候上位,则必有一场党争。”

……

在章越,韩绛说话时,蔡确匆匆而至。

这时候突然下了一场疾雨,蔡确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章直见对方这模样问道:“持正如何这个样子?”

章直吩咐下人给蔡确拿件干衣来。

蔡确则道:“不急了,度之呢?”

“正与韩公谈话?”

“韩公?哪位韩公?”蔡确问道。

章直道:“是真定的韩三相公。”

蔡确恍然道:“是他啊!不说这个,朝堂上出大事了,西北兵败了……”

章直吃了一惊道:“兵败了?是王子纯?”

蔡确点点头道:“不错,丢的是踏白城。”

章直道:“踏白城一失,河州也是难保啊,如此岂非前功尽弃,这数年用了上千万贯钱粮打下的熙河六州就危险了。”

蔡确微微笑道:“如今王子纯也是难辞其咎,官家接到败报后连饭也不吃,急着连召两府大臣入宫议事呢,我看王相公也要跟着吃挂落。”

“你看着吧,你三叔东山再起的时候来了!”

蔡确说到这里心底十分的快意,却见章直闷闷不乐的样子问道:“你为何如此?不高兴么?”

章直叹道:“高兴是高兴,但熙河是三叔心血所在,丢了踏白城他也定是难过。”

蔡确冷笑道:“这时候还顾虑什么国家天下,他王介甫当初用王子纯易你兄长时考虑过吗?”

“你看着吧,如今只有你三叔能救熙河六州,这时候不多开出些价码来,如何能泄心头之气?”

(本章完)

第765章 这个人可以用

当章越与韩绛言党争的风险时,他清楚地看到韩绛目光迟疑了一下。

章越从韩绛的眼神中看出,他确实有所顾忌。

韩绛道:“我倒不是担心党争,只是我毕竟是韩魏公推举的人,身处嫌疑之地。”

章越点点头,韩绛说的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敢豁出去。

要是当年他敢豁出去,宰相哪里轮得到王安石。

章越最早提出免役法时,韩绛曾对他承诺,某幸为执政,必当行之。

结果韩绛为宰执后,提出免役法被司马光反对了几句就罢了,最后还是王安石回来才实行下去。

章越道:“就算介甫一去,党羽众多,就凭免役法一项,韩公这时上位怕颇多阻碍。”

韩绛道:“度之我也是赞成免役法的,但介甫行之,确实并非我的初衷,你要我现在改弦更张,此事办不到。”

这也是韩绛为何被王安石批评为色取仁而行违之。

韩绛的问题,就在于两边都不靠。

既失去了变法派的支持,也照样得罪了保守派的。

好比中,西医之争,有人说治这个病西医好,另一个人说用中医好,但有人跳出来说中医为主,西医辅之,或者西医为主,中医辅之,这话固然有道理,但却没人听。

章越道:“韩公,如今变法之中执牛耳唯有王相公,这些年培养出官员如吕吉甫,曾子宣等都只服王相公一人。若是易位,相公自负及得上王相公吗?”

韩绛道:“不如多也。”

韩绛也明白无论威望,魄力,能力他都不如王安石。

章越道:“若是不如,那么就会政出多门,到时候变法派中不容,连司马君实也未必能容。”

章越一句话打消了韩绛独立出王安石独树一面旗帜的想法。

变法派内部意见可以有分歧,大家关起门来吵架可以,但对外必须一致。

这时候如果拉队伍出去单干,那么两边都要打你。

章越猜测韩绛与王安石虽有分歧,但尚不到单干的地步。可他对王安石心底绝对是有怨气的,同时也想拿回之前在政治上失去的东西。

韩绛问道:“那当如何?我这就对官家相辞回大名府吗?如此也有不甘心。”

章越笑了笑道:“韩公多虑了,咱们可以学一学圣人的智慧。”

章越说的是孔子的政治智慧。

鲁国权臣阳虎出逃后,公山不狃继续阳虎的路线对抗三桓。公山不狃当时向孔子抛出橄榄枝,请他辅助自己。

但是孔子心底是不想去投靠公山不狃,却前往见公山不狃。

当时子路很不高兴问孔子说,你都没地方去了吗?干吗非要去投靠公山不狃这样的乱臣贼子?

孔子却道,我有白白去的吗?如果我去投奔他,可以帮他如当年周室再兴。

孔子借子路之口传出这个消息后,三桓就非常紧张,立即代表鲁国国君让孔子担任了大司寇。

对此孔子没有犹豫立即就答允了。

这也是孔子一生中最高的官职。

韩绛听了章越这话顿时明白了一切,向章越道:“真是醍醐灌顶了。”

说完韩绛向章越一拜。

韩绛以前宰相之尊向自己行礼,章越连忙扶起连道不敢道:“韩公早有此意,否则今日也不会屈尊降贵到下官府邸里下问。”

没错,这么大的主张,韩绛哪会听自己一席话就决定,肯定是自己想的地方颇多符合韩绛原先的想法。

韩绛失笑道:“诶,不说则不明,其实我身在大名时,司马君实劝我回京争一争,但舍弟让我切莫轻举妄动,到京听一听伱的意思。如今听你一说方才彻底地明了。”

“你与介甫不和,此番又九辞学士之位可是为了回西北?”

章越道:“其实王相公早有意要我回西北,但我道王子纯不罢则不回西北,却触怒了王相公父子。”

韩绛闻言微微讶异,随后道:“当如此。此事我也是站在你一边。”

章越大喜道:“多谢韩公了。”

韩绛走后。

章直,蔡确入内看着章越微笑的样子。

蔡确问道:“都谈妥了?”

章越反问道:“谈妥什么?”

蔡确看章越这般道:“好不利索,话都不肯说全。”

章越笑了笑道:“师兄啊,当初你也在韩公的幕下,以后韩公若是东山再起,你就可以受到重用了。”

蔡确目光一凛问道:“官家要用韩公为相?”

章直亦是同问。

章越失笑道:“我几时说过,你可不要乱讲啊。”

蔡确闻言略有所思。

当日晚饭,蔡确吃了没几口就向章越告辞了。

章直看着蔡确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章越对章直道:“不用想了,蔡师兄今晚一定去韩公门上拜会了。”

章直恍然随即摇头道:“他太热衷功名了。”

而此刻在宫里。

官家正心烦意乱。

踏白城丢失之事,令他六神无主。

吴充在殿上当面弹劾王韶丢城失地丧师之罪,但却给王安石给力保下来,反是归罪于景思立浪战。

殿上几位宰执争执了一番没有拿出最后的意思,官家闷闷地回到殿里,对于端上的御膳则是看都不看一眼。

这时候宫里禀告说皇太后来了。

官家了见了皇太后立即行礼,皇太后关切地道:“官家午膳都未进,为何晚膳也不用呢?”

官家垂头丧气地道:“儿没有心思。”

皇太后摇头道:“官家你从小便是这般,有什么事不开心了,就往自己身上去。你这身子骨可是江山社稷所系,切不可如此对待。”

官家道:“儿知错了。”

在皇太后言语下,官家才端起饭来吃了几口。

皇太后道:“外头都在传新法扰民,如今连战都败了,看来王安石也不得力啊。”

官家道:“此事不可怪罪于王安石,都是……”

皇太后打断道:“前段日子王安石不还是屡次辞相吗?答允他便是,再寻一个人来替他为官家分忧就是了。”

官家道:“回禀母后,儿也想过,但宰相都在执政与前任宰相中选,之前有个陈升之甚如意,但却反对青苗法,眼下几位执政中王珪长于文学,短于政事,冯京,吴充,蔡挺皆各有所短,章越,吕惠卿,曾布皆资历不足,不能服众。”

“至于前任相公中韩,富,文公也是反对新法。儿不知用谁?”

皇太后道:“官家前些日子不是召韩绛入京吗?这个人如何?”

官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这个人倒是可以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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