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谈判与妥协(下)

李言心中一凛,他知道,在封建社会,长孙无忌的想法才是主流,自己只能入乡随俗,否则就被众人所排斥,尽而被抛弃。

做为来自后世,从小接受平等教育的他。

在成年后,就已经养成了那样的心态。哪怕经过多年封建社会的熏陶,也没有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尊上鄙下。

李言知道,其实这和自己两次进入封建社会,都处在统治核心有关系。

若是直接穿越到社会最低层,被残酷的毒打过,见识过赤果果的人吃人的惨状,恐怕迅速就会进行从内到外的褪变。作为上位者,多数的争斗都是袖里乾坤,不见烟火气。

而战场上的杀伐,更多的是一种你死我活交锋,体验不出人心的复杂。

李言陷入了沉思之中,这就是穿越带来的作用,说不上是好还是坏,有好也有坏。即能受到不同思想见闻带来的全新世界观和理念的优势,自然也会受到其不同于现实的影响。

一件事情有利即有蔽,不可能都是好处,也不可能都是坏处。

沉默良久,李言幽幽一叹:“舅舅的意思,朕明白了。”

见外甥领悟了,长孙无忌点点头,话锋一转,露出和蔼的笑容道:“舅舅是亲身跟着你父皇亲自打过仗的,他在军中吃的是专门的厨子小灶,用的是上好的食材。”

“还带着郎中名义的下人,不时给自己松松筋骨解解乏。”

“打仗的时候,他都是在军中指挥坐镇,冲阵的事情都是秦叔宝、尉迟恭、侯君集这些大将在干的。战场上刀枪无眼,箭矢横飞,主帅若敢现身前方,必然会迎来万箭攒射。”

“只有在确定胜利和安全后,他才会全幅盔甲的出现在战场上,刷刷存在感,振奋一下人心。他是秦王,尊贵无比,不容有失,你真以为尉迟恭和段志玄那些人敢让他亲自拿刀冲锋杀敌啊?”

“万一哪一枪或者某一箭没挡住,人就没了。”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小声道:“就连玄武门的时候,也是尉迟敬德控场之后,他才现身的。就算这样,射杀李建成之后,他过于紧张,还被树枝挂落马下,被李元吉抢去弓箭,扼住他的喉咙。”

“若不是尉迟上前的的及时,恐怕当时你父皇就危险了,李元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承乾,你要记住,所有能出现在战场上的人,都是有可能死的。”

“战场是为什么存在的,就是为了两个字,杀人。杀得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大家变成了最原始的动物,在拼命的比着谁更能更高效的杀死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只是侥幸,死亡才是正常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侯君集功成名就的背后,是成千上万的侯君集成了尸骨。”

“只要是死不起的人,就千万别去。”

“战场不是儿戏,那是绞肉场,是森罗殿,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是人间和地狱的交界处。稍微不幸运一点儿,非死即残,我们要对战场怀有最大的敬畏之心。”

“战场上不怕死的人,才配活着;可配活着并不代表你就能活下来,而能活下来的人,大多都不配活着。听起来很是拗口和冲突,往往能活下来的人,都是极其小心谨慎而且惜命的。”

“说白了,就是怕死,怕死的人无论在任何境地下,活下来的可能都远远大过了不怕死的人。舅舅也曾上过战场,抓到过很多俘虏,那些宁死不降的,舅舅虽然钦佩,却还是毫不犹豫的下令斩杀了他们。”

“而对那些苟且求饶的,虽然极为不耻,却还是放了他们一马,这个道理,你懂吗?”

这些真实的细节和过往,被长孙无忌一一揭出,李言听的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这和历史的记载差别也有些太大了。由其是最后后半段神色凝重的告戒,更是让李言振聋发聩。

他没想到长孙无忌一个文臣,竟然把战场看得那么透彻,这是自己也不曾有过的深刻认识。

至少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死亡的问题,若是真的有可能会死,他大概率也会犹豫吧!

这就是他为什么经过那么多战场,看到过那么多生死,却没有长孙无忌一界文人看得更明白。长孙无忌是上过战场的,他虽然经历的战事不多,却是无限接近过死亡的。

而自己不会死亡,所以也从来没有感受过生死之间的明悟。

长孙无忌自然知道自己的一番话会带来多大的冲击,以为大外甥还在纠结李世民的事情,援须笑道:“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英明神武、爱民如子、俯仰无愧,这些褒义词只是为了凸显上位者高大光辉的正面形象。”

“用以稳定人心,收笼人望,有利于治理天下。”

“实际上能经过无数次博弈,战胜各种对手。一路摸爬滚打走到高位的掌权者,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

看到大外甥一脸的震惊,长孙无忌继续教诲道:“人和人的差距本身就不是很大,用尽一切手段,想尽一切方法,最后能赢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想做到清清白白,更是千难万难,难如登天。”

“你别看魏征、萧禹,看似一身正气、铁骨诤诤,真要查起来,他们一样不干净,一样做过于心有愧的事情。”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差不多就行了。”

“御驾亲征绝不可行,上位者亲临战场,不但要面对敌方的明枪,还要防备来自混迹在自己队伍中的暗箭。而后者才是更重要的,做为皇帝,有多少人想杀了你。”

“躲在重重禁宫中,尚不能避免,何况出现在军中,跑到战场上?”

“汉高祖白登之围,杨广燕门之围,都是太过轻率,以皇帝之尊跑到了前线。若是没有已方大臣内外勾结,那些草原上的敌人又怎么能那么准确的围住皇帝?”

说到这些的时候,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诲莫如深,带着深深的忌惮之色。

李言也是听的暗暗乍舌,果然,历史都是无比黑暗的,长孙无忌的看法和自己一样。

华山险,人心更险,世上万事都可揣测,唯有人心难以捉摸。

“舅舅是为承乾好,朕又怎能不知?其实朕也不是非要御驾亲征,只是朕自从登基后,就一直待在宫里。”

李言松了口儿,一脸的烦闷,发着牢骚:“这太极宫,朕从小就熟悉,现在更是都被朕转遍了。天天不是上朝就是处理奏折,真是焖死了,朕想要出去走走。”

“呵呵,老夫就知道,你亲征是假,借此机会作作文章才是真的。”

长孙无忌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你想出宫去问你母后,只要她同意,舅舅绝不会拦着。只是你是皇帝,要以大局为重,最多在确保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在长安城里逛逛。”

“绝对不能跑到城外去,这是舅舅最后的底线了。”

“另外,舅舅也不是外人,也不和你绕了,这次你找的机会很是合适,弄得世家大族也很是被动。由其河北的世族们更是急得不行,那几个老家伙,把舅舅的府门槛都要踩平了。”

“无一不想朝庭尽快确定领兵大将,好帮他们收复失地。”

“要是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就可以说了。只要不过份,舅舅都可以答应了,世族们都急得不行,想来不会阻拦的。”

呵呵,李言微微一笑。

果不其然,这些人没有往自己算计他们的角度去想,反而是觉得这段时间对自己这个皇帝的压迫有些过重了,自己有些不满,这才借着战事闹出亲征的‘妖蛾子’。

御驾亲征是假,想借机谈条件才是真。

李言也不解释,对方这样想更好。

于是开口道:“刘仁轧是从三品的左骁卫将军,舅舅也知道,他是七叔的大舅哥。七叔对朕一直都挺维护的,朕意提拔他任左骁卫的大将军一职,舅舅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暗忖,皇帝这是想要进一步拉拢皇族,巩固皇权了。

刘仁轧在贞观三年的时候,就被选入过飞虎军,做了时任太子的李承乾下属。有此交情,再有鲁王李元昌的支持,而且刘仁轧的年龄比那些东宫恃读们要高上一辈。

任十二卫的大将军,也不会有什么障碍的。

长孙无忌果断的点头道:“刘仁轧的级别资历都很扎实,背景功绩也不缺,这个升职顺理章,只要皇上下旨,没人会阻拦的。”

“嗯”

李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许尽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朕有意将他去除检校,扶正任门下恃郎,舅舅觉得怎么样?”

“此人老成持重,年纪不小,资历也深,进入门下省后也是尽心尽力,我看没什么问题。”这个人也不出长孙无忌的预料。

在前段时间检校的时候,长孙无忌就知道,此人早晚要扶正的,是以此时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还有.”

随后,李言又提出了几个官员任冕的名单,有提升的,也有降职的,还有跨部门调整,或者长安和地方相互调动的。根据自己的打算,借此机会重新做了布署。

(本章完)

第1159章 李佑入彀(上)

长孙无忌对朝中的人事了若指掌,能办的,当场就能答应下来;

即使为难的,只要皇帝坚持,他也会再做商量,提出改善性的意见,最后得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善安置。

李言默默点头,从这点儿来看,长孙无忌也不是全然都站在世族那一边,该维护皇权的时候,也是不含糊的。

这让李言感叹,有时候人是极为复杂的。可能同时具有朋友和敌人,有利和有蔽的双重属性,让人难以取舍。只能在驾驭中使用,在使用中又要防范。

两人在御书房内交谈了一个多时辰,很是调整了一些官员,最后结束的时候,两人神色都有些疲惫。

“你说说看,咱们甥舅两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左仆射,弄得和菜场上买菜一样,在大唐最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讨价还价,要是传出去了,像什么样子?”

最后长孙无忌苦笑连连:“你是皇帝,想调整官员,直接说不就行了,非要整这么大的场面?”

“呵,舅舅,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是怕你为难。”

李言所求皆得实现,心情大好的说道:“若是不整这么大一出,哪会这么顺利。再说了,舅舅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你不也夹杂了很多私货在里面,借着朕掀起的东风,调整了不少自己人。”

“呵呵,你啊,做了皇帝也没个正形”长孙无忌爽朗一笑,和外甥皇帝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才是他真正看重的。

他夹在皇权和世族中间,这个位置很是特殊。

若是能力不足,自然是受夹板气,两头儿不落好;可若手腕高明,就能相互借力,两边占便宜,让自己得到巨大的好处。就像这次,长孙无忌和李言就是双赢。

而且最让长孙无忌满意的是,外甥皇帝并没有提太过份的要求。

没有大肆向军中出手,收拢军权,这就说明皇帝虽然年轻,却不是糊涂人,知道轻重,更知道取舍。该伸手的地方绝不犹豫,该放弃的,也能视而不见。

长孙无忌知道,世族们的底线就是军权。

是的,是世族们的底线,不是他的底线,他是无所谓的。无论军权是在世族还是在皇帝,都影响不到他的位置。他是国舅,当朝皇帝有长孙家族的血脉,而且太后健在,身体还不错。

长孙无忌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什么时候长孙无垢离世了,他才会开始紧张。

真正看重军权的,是世族。

皇帝只要不动这个核心区域,其他都无所谓,至于文官和十六卫大将军这样名义上的高级职位,他们并不在意。军权在手,就算皇帝把朝堂上弄成清一色的保皇派也没用。

他们只要想扭转乾坤,不过是轻而易举。

皇帝沉迷于这些虚假的文官职务调动中,正是世族们乐意看到的,这说明皇帝还是看不清这个天下的真实相貌。即然看不清,那自然无法做到对症下药,那他们现阶段就不用太过操心。

长孙无忌的存在,就是双方的缓冲,只要有他在,皇帝的行为就不会过界,而世族们也不会反弹。

实际上也是如此,长孙无忌回去后,找到世族们一说,顿时引起不少人的思索。

皇帝借着出兵之事,借机实现了自己的一些意图,反而让世族们很是安心。

他们假意为难了一阵,最后‘迫不得已’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世族们假意退了一步,李言假意进了一步,都是在为更深的盘算做掩护,只是最后谁能算计谁,就要看谁的手腕更加高明了。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经过两天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后,双方达成妥协,再次升朝,群臣们都是心中了然。

“哎诸位卿家。”

李言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一幅痛心棘手的样子说道:“朕要御驾亲征,并非只是为了个人的荣辱。朕是希望亲临前线,以此鼓舞三军,以便尽快消突厥人,还我河北百姓平安。”

“你们怎么就不能理解朕的良苦用心呢,满朝臣子,竟无一人能体谅朕?”

李言一番心血来潮的举动,搅得满朝不得安生,好多政务都被放下了,前军主帅也没有定下来。此刻又在朝堂上说出这样的风凉话儿,众人心里都是暗暗腹诽不已。

不过,从明面上来看,皇帝有此想法,也是一番拳拳之心。

还不是因为他们这些臣子辅政不力,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才让皇上放心不下。

虽然都知道皇帝已经妥协,只是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过场也不能少。

“皇上的心意,臣等明白,天下万民更是感佩,想来河北军民知道了皇上要亲往御敌,心中也会无限安慰。”

萧禹上前奏道:“只是现在战事还没有到非需要皇上出面的程度,若是突厥人一闹,我大唐的皇帝便亲自前往,那不是高抬了这些突厥人吗?一隅之乱,只需派出一员大将即可,不必陛下亲动?”

长孙无忌也假意上前劝道:“施罗叠虽为突厥大可汗,实际上现在就是一个割据地方的叛逆,也就是右贤王遇刺,一时顾忌不到,才给了他可趁之机。”

“他冒险进入大唐一博,正是为了积攒对抗右贤王的资本。”

“此时的突厥人,就是狗急跳墙,皇上坐镇长安,自然能从容调兵消灭,一旦东出,反而还给了突厥人可趁之机。若他集中所有力量,来个直捣黄龙,岂不危矣。”

“是啊,皇上。”

岑文本也是旗帜鲜明的劝道:“河北虽乱,只要我们大唐不乱,他就翻不出大浪来。相对于右贤王,施罗叠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而右贤王才是盘据北方的猛虎。”

“皇上坐镇长安,正是为了稳住右贤王部,若是一旦东出,右贤王再南下,大唐就真的危险了.”

随后众人纷纷劝说,这些天来,众人已经翻来覆去的想到了所有的反对理由。

看时机差不多了,李言顿时叹了口气:“可大军出征,总需要有人坐镇统筹啊,昔年定襄战役的时候,还有卫公主持。卢国公和英国公都是沙场骁将,打仗自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朝中还需派一名重臣协调后方,统一指挥。”

呃.

众臣心中恍然,最开始他们推出程咬金也好,李绩也好,就是为了主持大局的。谁知道皇帝借着众臣纷争不下之机,顺水推舟,把两名大将都派了出去,这样实际上把两人压成了副将。

随后又抛出了亲征的想法,其实这几天,已经有臣子们推测,原先抵御突厥,中枢已经筹集了五十万大军。现在又多上二十万骑兵,合共七十万步骑大军。

这样空前的力量,交给一个将领,做为皇帝确实也不放心,这才有了亲征的想法。

群臣们私下也讨论过,若是只派一员大将,确实太危险了,皇上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即然这样,把两人都派出去,到时候大军分别交由两员上将指挥,也能起到制衡之效。

只是,两人要都去,就得再派一人,主持大局。这样的人,除了皇上,大概也就只能在亲王中来选了。

此时,文臣前方的齐王李佑已经无比激动了。

突厥人在河北一打响,他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果然,一封封的边报,情势的不断危机,朝庭打算派出大将前往。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李佑无论经验,还是资历,都不如两位国公。

谁知真是天公作美,皇帝竟然要御驾亲征?

这时候,正打算出来毛遂自荐的李佑又缩了回去,满朝文武都在想办法劝阻皇帝,唯有他心中,迫切的希望皇帝能够犯险。

凭着自己和施罗叠的关系,只要皇帝出了潼关,他就可以把皇帝的情况泄漏出去,让突厥人来个突袭。群龙无首之下,自己做为在朝中最年长的亲王,自然能脱颖而出。

现在看皇帝的态度,明显已经有些知难而退了,李佑在心中暗暗怪满朝文武多事后,觉得还是要按照原来的计划来,此时正是他借口前往河北的机会。

“皇上,臣弟李佑不才,若皇亲信得过,臣弟愿代皇兄出征。”

李佑果断站出来,大义凛然的道:“臣弟知道,若论杀场争锋,臣不如两位国公。臣也是太上皇的骨肉,值此国家危难之际,臣愿替陛下坐镇前线。”

“皇兄放心,臣弟自知才疏学浅,不会胡乱指挥,一切军务,都有两位国公处理。臣弟只需摆明一个态度,让河北百姓知道,朝庭对他们的重视。”

众臣唰的一下把视线全都集中在李佑身上,一时间,都踌躇了起来。

李佑一翻话说的声情并茂,入情入理,再加上李佑从小就和李承乾关系极好,后面的诸子争嫡,李佑也从来没有真正进入群臣的法眼,前段时间李佑借病拖延就藩。

皇上也直接批准了,还派出太医前去照看,就从这点儿来说,李佑和皇帝的关系也没得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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