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3.第1025章 求生欲

第1025章 求生欲

到了这个份上,方继藩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动手术吧。

方继藩道:“那就动手吧。”

一声令下,世界清静了。

再没有人敢嚎哭和嗷嗷叫,朱厚照精神大震,二人开始各自准备。

…………

仁寿宫。

太皇太后显得有些急。

自己的兄弟周正,自大病之后,她便心里不安。

这是自己的兄弟啊,在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对自己的兄弟仰仗的很。

如今这兄弟年纪大了,眼看着……要不成了。

太皇太后除了心里唏嘘,也是徒呼奈何。

毕竟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说什么,早就该知天命了。

可虽是早有准备,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可有什么法子呢,人难道还斗得过老天爷,阎王要你三更死,岂会留你过五更。

当初自己的儿子成化皇帝,成日求仙问道,也想活下去,可最后如何?

这是命哪,太皇太后早就到了知命的年纪,所以,她……只好等……总有一日,自己的兄弟会死,自己,也将驾鹤西去……

周家那里,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了,就等周正一命呜呼,太皇太后在仁寿宫,也早有打算,她希望向皇帝给自己兄弟求一个追谥,再将自己兄弟风光大葬了,如此,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可哪里想到,大清早的,听到了可怕的事。

自己的兄弟,竟被太子给绑走了,说是要去治病。

太皇太后一听,几乎要吓死了。

这……还了得。

太子的手艺,她是知道的,不就是动刀子嘛。

可寻常壮年动刀子倒也罢了,自己的兄弟,可是年过古稀啊。且不说,这一把年纪,这不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且若只是这样去世了,尚且还称得上是寿终正寝,可若被人开膛破肚,这……死的不完整啊。

古人是极追求完整的,所谓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因而,身首异处,往往是重犯,若是赐了一个全尸,这叫恩典。

太皇太后虽不至像那成化皇帝一般,求仙问药,巴望着长生,却也笃信道学,认为人死之后,会有另外一个世界。

太皇太后几乎要气晕过去,忙让人前去阻止,这边在仁寿宫焦灼等待。

过了老半天,那宦官却是急匆匆的回来:“娘娘……娘娘……奴婢万死。”

这宦官面如死灰。

太皇太后厉声道:“怎么?”

“太子殿下还有方都尉……他们……他们一意孤行,非要……非要开膛破肚不可……”

太皇太后晕乎乎的,她也算是服气了,自己的曾孙和曾孙女婿,要宰了自己的兄弟,太皇太后道:“这两个混账,难道就不知道,鄞州候老迈,承受不了这开膛破肚之苦吗?”

“他们……他们知道呀,他们说……他们说……可以引血……”

引血……

太皇太后听得一知半解,却是急了,此时觉得头晕的厉害,忍不住道:“去救人,去救人,刀下留人,给鄞州候,留个全尸吧,诶哟,诶哟……”

她扶着额。

吓的宦官脸色变了,周遭的女官匆匆要去请太医。

太皇太后打开那上前要来试探的宦官:“不要管哀家,不要管!叫人去……再去,刀下留人,他们不听你们的话,总还听陛下的话……”

“奴婢明白。”

………………

要配血型,有些麻烦。

至少在这个时代,需要将这位周老先生的血先抽出来,而后,让苏月不断去适配。

这和后世轻易的检验不一样,这是一个极野蛮和复杂的过程。

周正就这么躺在手术台上,然后看到有人先取一口针,在自己的血管处一扎,他身子一哆嗦,条件反射似得,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

这几个头戴着口罩,浑身白衣包裹的家伙,却没有理他,苏月小心翼翼的取了一个烧纸的器皿对准了破口,开始采血。

周正毕竟不是血气方刚,这等老人,哪怕是破了血管,却也没多少血来。

血压有点低啊,方继藩在旁看着,心里想,他便伸手,开始在周正的血管附近,使劲的揉捏。

周正又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能提的起刀的人,哪怕只是手术刀,生死早已看淡了,爱咋咋地,因而,照旧没有人理会周正。

好不容易,取了小半管血,苏月满意而去,要在附近,寻上其他的一些贡献血液之人,来进行配对。

一旁两个医学生,开始了最后一次的消毒,他们将所有的器皿,还有手术的器械,统统丢进酒精里。用现在的话,叫杀细虫。

同时,一个医学生,拿着棉签,开始给手术的大致位置,涂抹上酒精。

周正口里还是发出呜呜的声音。

当然,为了防止他大叫,口里已经咬上了一块高级的棉布,确保他不会对人产生干扰。

朱厚照则开始进行术前的运动,抖抖脚,抖抖手,一面道:“待会儿,至关重要的是,引血术,这是我们第一次引血,定要小心再小心……”

手术台上的周正听到第一次,突然发出了杀猪似的嚎叫。

方继藩忙是上前,安慰:“别怕,别怕,太子殿下开玩笑的。”

不过周正的反应,令方继藩很欣慰,手术的把握,陡然大了许多。

这个年龄的人,还受这个折腾,一不小心,就要报废的啊。

我方继藩,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上的贼船,可现在看着这周正,竟还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这就太好了,强烈的求生欲以及意志,是一个人熬过鬼门关的重要一环。

朱厚照又道:“所以,本宫已想好了,手术肯定没有问题,患者的死活,最关键之处,在于引血,可这引血,是谁发明的?”

方继藩道:“苏月。”

朱厚照点头:“这就对了,出了差错,就是引血的问题,宰了苏月,给曾祖母请罪。”

方继藩:“……”

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可是……

方继藩忍不住道:“那论文里,也署了我的名!”

朱厚照安慰他:“不怕,本宫可以作保,肯定宰不了你,曾祖母还是很爱惜你的。”

…………

另一边……

苏月一面认真的开始配型,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右眼直跳。

右眼是跳灾还是跳财来着?

……

蚕室里,方继藩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配型这么慢的吗?

朱厚照却是气定神闲,取了柳叶刀,在周正的下腹部比划,似乎在确定,开刀的具体部位。

周正呜呜嗷嗷嗷了很久,额上满头大汗,哪怕是给他灌了臭麻子汤,药效似乎也不强。

到了后来,似乎麻木了,一股强烈的困意,已是袭来……

又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方继藩忍不住道:“殿下,你饿不饿?”

“先去吃点东西?”朱厚照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诱惑。

方继藩道:“要不……吃?”

可惜天公不作美,那苏月居然来了。

“预备好了。”

朱厚照打起精神:“如何引血?”

“学生有办法。”苏月似乎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命悬一线。

“学生已经采过血了。”他命人取了一个橡皮的气囊来,气囊里,似乎经过消毒,里头灌了血,而后,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根羊肠子,一头连上了气囊,另一头,则是一口针。

当然,这个时代的针,就别指望有多纤细了。

能扎进人血管就成。

他先让人将皮囊挂起来,而后将针扎入周正的血管。

“太多了,太多了。”方继藩忍不住道:“输血量太多了。”

这羊肠,可不小,且针孔太粗了,这么个输血法,这不是要人名嘛。

“别急。”苏月毕竟执掌了医学院六七年,如今,已算是老军医了,他手轻轻在羊肠上轻轻一捏,果然,阻住了羊肠里血液的流速。

这样也行?

还可以用人工来调控输血量?

方继藩便回头:“你捏着,别动。”

“噢。”苏月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发明’,赶明儿,说不定又可发表一个论文。

说句实在话,他的血液论,虽是发表了论文,却还没有临床实证呢,今日……正是一个好机会。

其实方继藩心里颇为担心,因为苏月的血液论,还过于粗糙。

在后世,若是这么个配型和输血法,只怕会被某些自称自己很英俊的某个丑医鄙视到死。

所以,方继藩也不知,这样的配型是否靠谱,可是……来都来了,下刀子吧!

方继藩和朱厚照对视了一眼。

朱厚照和老方,还是极有默契的,二话不说,提刀:“开始吧。”

“开始!”方继藩乖乖的站在副手的位置。

朱厚照毫不犹豫的看准了部位,轻车熟路的捏着刀,刺啦一声,刀尖在周正的下腹部,直接拉开一道伤口。

这六七年过去。

手术的器械,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单单这手术刀,就比之从前,不知锋利了多少。

在医学的带动之下,某些精细的仪器,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

下午居然年前停电检修,一直等啊等,等到了十一点多才来电,无语。

(本章完)

第1026章 手术成功

朱厚照便是如此,一旦开始,双手便如飞一般。

手里的刀很稳,脸色很凝重,犹如他织毛衣一般,手很巧。

这是一种祖先传下来的天赋,比如他的祖宗们,砍人就很厉害,而今,小朱也握着刀,同样是刀,一个杀人,一个救人。

某种程度而言,方继藩追求的永远是结果,过程是可以忽略的。

比如他的目标是为国为民,至于中途卖房子,开发新城,改造旧城什么的,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大家只需要知道他是为了民族的开拓而奋斗就可以了。

哪个混账敢提出异议,方继藩不需出手,无数的徒子徒孙便会冲上去,将其撕咬的鲜血淋漓。

而小朱秀才所追求的,却是过程。

他不在乎结果,死了就死了,治病哪里有不死人的?他享受的是,在这个过程之中,开膛破肚,而后割掉一点什么,最后在缝合伤口的乐趣。

羊肠里,新鲜的血液泊泊而流。

其实血液的保质期不太久,好在这手术并不漫长。

方继藩则负责随时给朱厚照递各种器械,有时,他会给朱厚照擦擦汗。

臭麻子汤的效果有些勉强,周正起来了几次,却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

可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让他吓得不轻。

那柳叶刀撕开的创口,还在泊泊的流出鲜血,与此同时,又有血液……在进行补充。

而就在这时,外头传出了声音:“滚开!”

方继藩皱眉,没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大喊大叫滚开,在这里,只允许自己一个人喊。

哪个杀千刀的家伙……想死…吗?

外头却有人道:“陛下,蚕室里正在进行手术,请陛下……”

方继藩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怎么没想到,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人就绝不是小人物,只是……

陛下怎么来了?

难怪……方继藩虎躯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这滚开,喊得真好。

霸气十足不说,那低沉的声音里,还略带几分沧桑,沧桑之中又饱含了对劳动人民的款款深情,难怪方才,自己竟有几分心折,果然不愧是陛下啊。

弘治皇帝的声音冷冷道:“已经开始了?取衣服和罩子来……”

朱厚照依旧全神贯注。

他手术时,从不受外界的影响。

弘治皇帝很快便已穿着白衣,戴着口罩走了进来。

他眼睛扫视了蚕室一眼。

方继藩已经开始有些怂了。

朱厚照道:“钳子……”

方继藩不知该递钳子,还是该先行礼。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剥光了如鸡蛋一般的周正,眼里似乎要喷出火。

朱厚照低着头,一面撑着创口,一面又催促:“赶紧,钳子。”

方继藩立即给弘治皇帝一个笑容。

弘治皇帝上前,却从灌满酒精的缸里取出一个钳子,递了过去。

朱厚照的视线依旧不动,将钳子接了过来,又继续进行手术。

“盘子……”

方继藩手忙脚乱的端起了盘子,随即,朱厚照啪嗒一下,将一个糜烂的阑尾,直接摔在了盘子上,口里继续道:“针线!”

方继藩要将这东西端走,一时抽不开身。

弘治皇帝却是取了针线,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终于侧眸,一撇,见身边换了一个人……

可是……

朱厚照对此,依旧漠然无视。

他是蚕室里的王者!

弘治皇帝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创口,创口上垫着的一层布,早已被鲜血染红了,周正正在大量的出血,可与此同时,连接了血囊的羊肠,在苏月的控制之下,鲜血徐徐的灌入周正的体内。

苏月显得很激动,此时他浑然忘我。

他是幸运的,不但可以借此检验引血术,一旦成功,那么他的论文就可以得到实证。

最重要的是,能观摩到如此神乎其技的技法,真是三生有幸啊。

朱厚照已开始缝针了。

弘治皇帝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凝神看着。

其实……他是被逼无奈跑来的。

有什么法子呢?

太皇太后讳疾忌医。

不过细细想来,周卿家这么大年纪,确实是够折腾的,倘若当真出了什么事,朱厚照也担待不起。

他有些恼怒朱厚照永远都是擅作主张。

可进了蚕室,见朱厚照认真的模样,便没有再做声了。

朱厚照缝针时,极快,像是从事着某种艺术。

弘治皇帝看的出神,心里则在想,罢了,做都做了,还能怎么样?

心里一声叹息,继续看朱厚照穿针引线。

这家伙平日粗声粗气的,可他……的手,竟是如此之巧。

此时,朱厚照抬头,命令式的口吻道:“纱布。”

恍惚间,朱厚照已经缝合完毕。

弘治皇帝站着方继藩的副手位置上,让方继藩有些施展不开。

倒是弘治皇帝亲自取了纱布,送到了朱厚照的手里。

朱厚照没有犹豫,先是给伤口上了药,而后开始给伤口包扎。

待一切完毕,他输了口气,忍不住道:“擦擦汗。”

弘治皇帝:“……”

…………

一场手术,干脆利落。

至于是生是死,就不是朱厚照的事了。

他像是一下子松懈下来,紧绷的神经,变得轻松。

方继藩此时道:“儿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则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周正的状况,问道:“不会有事吧?”

朱厚照便道:“儿臣有五成的把握。”

“错了。”方继藩忙道:“是八成,八成!”

这一次,弘治皇帝选择了相信朱厚照。

他皱起眉道:“可以出去了?”

朱厚照才想起了什么,顿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呀,父皇怎么来了?”

弘治皇帝恨不得在这蚕室里狠狠的咆哮,朕为何会来,这不是该问你?

好在……他涵养功夫了得。

朱厚照便忙道:“父皇,这不怪儿臣,是张永说……今日乃是吉日,他说他会相术,鄞州候,不像是短寿之人,儿臣听了他的话……”

…………

张永在外头,一脸的担心,陛下进去了,他不敢拦,也不知里头会发生什么,太子殿下,又要挨揍了吧。

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却又急的如热锅蚂蚁。

全然不知,危险正在临近。

此时,门开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率先出来,接着,他撤下了口罩和外衣,呼出了一口气。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老老实实亦步亦趋的跟在弘治皇帝的身后,也纷纷摘下口罩。

朱厚照的大衣里,还染了血,将衣服一脱,随手丢给了一旁的医学生。

张永见了陛下,大气不敢出,退到一边。

可他是想做透明人,却不可得。

只听弘治皇帝道:“哪一个是张永?”

朱厚照便手指着张永:“父皇,就是他。”

张永一脸发懵……

这……这啥意思?

见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一眼。

方继藩也朝自己看来,似笑非笑。

朱厚照则是一副已经划清了界限,且嫉恶如仇的模样。

张永……吓尿了。

啥……啥意思……

弘治皇帝什么都没有说,回头道:“鄞州候,何时可能醒来?”

朱厚照拨浪鼓似的摇头:“不知道。”

弘治皇帝:“……”

一行人至一旁的小厅。

早有人奉茶上来。

可弘治皇帝方才见识了手术,实在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什么,都觉得胃液在体内翻滚,便摆摆手,他呼出了口气,瞪了朱厚照一眼:“你可知道,你的曾祖母差点要急疯了?不该管的闲事,不要管!”

朱厚照顿时理直气壮的道:“父皇,什么叫多管闲事,难道看到一个病人快死了,儿臣可以见死不救吗?”

弘治皇帝:“……”

他深吸了一口气。

道理归道理,可太子是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啊。

弘治皇帝今日居然出奇的没有责怪他。

或许每一个人的内心里,都有一个善良且随心所欲的自己,见到了一个孩子要摔倒,会下意识的想要将他搀扶住。只是人等渐渐的成熟,渐渐的沉稳,渐渐的世故,虽是内心深处有这样的想法,却不免会去瞻前顾后,会去想,孩子还未摔倒,我若是搀扶了,会不会反而引起别人的责难,又或者,有人认为你,别有其他的企图。

于是乎,世故的人,心安理得的看到身边各种糟糕的事发生,哪怕他的初心并非如此。

或许,等年纪越长了,反而会为此而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稳健了,更加懂得趋利避害了。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鄞州候如此老迈,身子怎么承受的住?”

朱厚照一听,顿时眉飞色舞:“这便是这个手术最厉害之处,啊……这个,我也不懂,老方,你来说。”

方继藩只好道:“医学院的院正苏月,前些日子发表了一篇论文,叫做血液论,陛下,人身体中的血液,与人的生死,息息相关。譬如鄞州候,他身体孱弱,若是贸然手术,就容易大量的失血,而一旦失血过多,便容易导致休克,甚至是死亡。这也是这个手术,最难的地方。”

弘治皇帝听着,却是更加忧心忡忡了,既如此,那么你们还给他做手术:“你继续说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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