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生而爱乐(4800)

“不错的曲目,但这是什么新的营销套路吗?”

综合运营部经理办公室,康格里夫面对着桌上的开票工联单,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思考。

站在他对面的财务负责人奥尔佳也表情愣住:“这一划票方案的平均票价在11.25,也就是说,我们的总票房约是22960…”

“…个便士,约折合90多镑。”

“两位数的营收?”康格里夫正飞速运转着他那多年从客户口袋里搞钱的生意大脑,想着这一新套路到底之后会是如何变现的。

奥尔佳也有类似的思考。

她早已从与范宁共事的经验中总结出,每次这位音乐总监想出一个点子,或推出一组新动作,尽管可能在最初听闻时,大家都不明所以,但总能后知后觉地发现无一不是“杀招”,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顺带着把名声一起收了,客户掏了钱还要夸他干得漂亮。

“事实就是这样。”站在一旁的洛桑说道,“范宁先生表示‘这次没有套路’。”

“还有别的提示语吗?”康格里夫迟疑片刻后道,“呃,说句表示尊敬的个人评价,我从来不相信范宁先生没有套路…”

“没了。”女作曲家摇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范宁先生虽然现在各项工作仍然安排得滴水不漏,但基本上已经不陪我们进行任何休闲社交活动了,说话也是惜字如金,能在批示单上写清楚的就不当面找人,能用三句话说清的就不用五句话,对我们的指点还是有,但绝不闲扯其他,昨晚交代完后就匆匆走了。”

“难道是‘新品尝鲜’后再回涨至正常?”康格里夫努力挖掘着所有捞钱的可能性,生怕自己错过了范宁的用意,“毕竟青少年交响乐团的演出之后会逐渐常态化…对了!他有没有提到过首场之后的定价、曲目及宣传方案怎么安排?”

“这个倒是解释中早提过了,之后都按这个定价来。”

空气中陷入一阵沉默。

“我知道了,他对钱没有兴趣。”

奥尔佳突然恍然大悟地开口:“准确说,是之前没得到时很感兴趣,现在逐渐觉得索然无味了,可能就是单纯想把小伙子小姑娘们拉上去练练吧,我猜的……康格里夫先生,别想太多了,就这么划吧,财务这边直接过就是,目前这种小体量的项目,在我们的营收里已经是很次要的一部分了。”

她的语气颇为财大气粗。

早在一月下旬就有媒体很敏锐地称,特纳艺术厅即将因演出票房、唱片销售和美展拍卖赚得盆满钵满。

实际上这三个月的营收分别为20多万、30多万、40多万镑,新年音乐会后那可怜的余量已经翻了二十倍不止,目前的流动资产直接飙到了百万以上,新一轮的功能性场地扩建填充,以及顶级管风琴的采购都已经开始提上日程了。

究其原因,从一季度即将收盘的营业构成就可以看出:

乐谱出版与唱片销售分成占比超过40%。乐谱数量之丰富自不必说,在售唱片现在也已有七张:“圣塔兰堡音乐节现场”、“范宁的钢琴独奏”、“范宁的《第一交响曲》”、“希兰的三首小提琴协奏曲”、“罗伊的两首大提琴协奏曲”、“琼的两首长笛协奏曲”,以及“从‘李’的钢琴协奏曲到印象主义管弦乐”。最后这套唱片定价最高,达到了40镑,而且颇有点捆绑打包的意思,但由于“李”的强大号召力,其销量已经压过了《第一交响曲》一头。

音乐会票房占比25%;

美术馆营收占比20%,包括“办展与拍卖佣金”、“日常门票”、“画册及纪念品销售”等二级项目在内;

第三方收入占比15%,包括“艺术冠名”、“常规捐赠”、“政府补贴”等二级项目在内;

可以看出,在范宁的一系列玩法下,音乐会虽然是主要的艺术活动形式,却已不是主要的营收渠道了,在“演出收入≈营业收入”的传统音乐厅和剧院眼中,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这早就引起了帝国其他同行的注意,参考与分析一波接一波,甚至上个月有两个郡的文化部门都来实地考察了,但这些政要们发现根本学不来范宁的玩法。

唱片?是个业内人都知道现今是唱片工业的黄金年代!但野蛮生长的初生期已经过去,高质量的唱片已有相当多的存量,能用上留声机的乐迷耳朵都极为挑剔,现在能称之为“赚大钱”的只有“杰出新作”或“大师神演”,可是院方和作曲家通常只是合作关系,能灌录一部优秀的新协奏曲就够吃上一年了,谁能像范宁这样半年连发这么多曲目,而且还是自己给自己赚钱?

美术馆?有“钱途”的文化产业模式之一,但和音乐厅不是一回事啊!有谁既擅长经营美术馆又擅长音乐厅的?想来想去,就眼前这位一个。

艺术冠名?打扰了,那些层出不穷的礼遇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不是没人想学,但学不成样子,金主根本不买账!

光说那25%的票房收入,在定价对标十大乐团的情况下还场场爆满,那些营销手段就够难学的了!

“好吧,他对钱没有兴趣。”康格里夫接受了这个观点,“所以这个…怎么宣传?”

“啊,我不懂这个。”

“这不是您的拿手好戏吗?”

洛桑和奥尔佳被这位运营部的经理给问懵了。

“宣传是定一个相对高价,然后用手段吸引别人来掏钱…”康格里夫感受到了认知的盲区,“这个,呃,它这么便宜,可能,也许挺好卖吧??…我擅长挑战难题,可范宁先生来了道1+1,我想了一上午,觉得自己连2都不会写了…”

“要不,您随意?”洛桑尝试给出建议,“您不是正在做二季度的演出排期海报吗,其他场次的什么海报折页展示架,您照着直接复印再改改文本就行了,包括票价也一样。”

“我已经能预料到乐迷看见海报后,那副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的样子了。”康格里夫耸了耸肩,“不过一类新的演出总有一个新的系列名,类似‘首席们的协奏曲’、‘音画印象’、‘不留遗憾的欢乐’、‘重奏的亲密对话’之类的,按照范宁先生意思这能‘彰显演出计划的系统性,培养细分领域的固定受众’…所以,这青少年交响乐团的演出怎么命名呢,让我提炼提炼特点,‘4个便士的享受’?”

“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劣质红灯区的宣传。”洛桑撇嘴评价道。

“是我大意了洛桑小姐。”康格里夫叹气扶额。

“问题可能出在选择了最低一档的票价,不如改成‘2个先令的享受’?”奥尔佳尝试贡献主意。

“档次稍高的红灯区宣传。”洛桑继续撇嘴评价。

空气中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

“生而爱乐。”范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齐齐望向他。

康格里夫如获大赦般长出一口气:“谢天谢地,您让我们的灵感回归了高贵。”

“学习音乐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这是客观之‘能’,生而爱乐则是每个人已激发或暂未激发的本能,这是主观之‘想’,前者为演奏者,后者为聆听者,它们共同组成了‘艺术普及’。”

范宁解释之间,将两张纸按到了办公桌上:“曲目单里加入这些内容,尺寸可以稍微做大一点。”

“曲目导赏?”康格里夫下意识低头,看到了范宁密密麻麻的手写钢笔字。

和曾经印象主义美展上的导赏一样,他针对每首曲目都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做了一段启发性的提示。

后面还有“观演小知识”、“微调计划”什么的…

“这样的定价令经济条件更窘迫的群体负担得起了。”范宁继续道,“但未接触过严肃音乐的他们,未必会第一时间关注到消息乃至产生兴趣,要让更多需要的人知晓,更多需要的人购得。”

“让需要的人知晓并购得不过范宁先生,他们的空余时间往往极为稀缺…”康格里夫琢磨着这个要求,一抬头就发现,交代完几句话的范宁后脚已经跨出门去了。

“到底是谁空余时间极为稀缺?”洛桑摊手摇头。

于是在三月份的下旬,不少乌夫兰塞尔的市民在出行途中阅读报纸时,获悉了特纳艺术厅二季度演出计划的汇总信息。

然后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其中几场死命揉着眼睛。

“生而爱乐·特纳艺术厅青少年交响乐团音乐会…演出票价…演出票价?”

“4便士,8便士,1先令,2先令?”有人读完这个后,不敢相信地将目光移到其他场次,“6镑,10镑,14镑,18镑,24镑…”

“若是那几场单位符号印错了,可这数字先大后小没有道理啊?”

而也是在这一天,乌夫兰塞尔除了大街外的小巷,尤其是劳工集居区、工业区、码头区或连接这些区域的中间街道,被专门贴满了4月15日第一场“生而爱乐”音乐会的单独宣传海报,并贴心重点圈出了开票时间、演出时间、观演须知、各购票代售点、音乐厅地址及前往方式、以及门票分批放出的规则。

“最低只要4个便士,就可以听到一场高雅的交响乐?”

“特纳艺术厅我知道,那种地方高贵神圣,贵族少爷小姐们的去处,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

“那些大音乐家们就在里面工作吗,我可以见到他们?”

“会不会因听不懂而被笑话?”

晚上七八点,那些在工厂倒班换班,或是做短工长工回家的人们,有一部分被街边随处可见的海报吸引而驻足,围成一圈议论不休。

有人不敢相信,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犹豫迟疑,除了畏惧和自卑心理,深陷繁重的劳作或家务也是客观因素。

但演出方有几个微调的细节,起到了较为关键的作用——

代售点尽可能铺展分散;(降低步行或乘马车前往购票的时间);

音乐会时间挪到晚8点半开场;(尽量满足大多数早班劳工的7-8点下工时间)

不设迟到限制,可在任意曲目间隔之间进场离场;(进一步容纳工作作息有出入的听众)

曲目安排较短且不返场加演,晚10点前结束;(以照顾到下工后琐碎的家务与子女抚养需求)

4月1日开票后,每日售出数量会统筹控制在总票数的20%;(最快也需要五天才能售罄,因为劳工在有自己的安排时,无法第一时间腾出自由时间。)

中产职员、贵族和工厂主们并未想到文字后面的那一层,但这些围观的劳工,只觉得一切安排和调整,都在尽可能照顾着自己窘迫的那面。

他们却不知道,演出方对自己的生存生活现状如此了解,正是来源于范宁前期大量走访谈话调研的成果。

到了开票日的第一天,很多劳工已经动起来了,他们决定尝试着去看看情况。

“先生,请问…4月15号是不是有场演出的门票是4个便士?”

清晨七点,南码头区的一家代售点前一如既往地排着长队,上工途中的一位纺织女工穿着灰色的旧棉袄,咬牙故作镇定地问着前台。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掏出四个铜板,又几乎看都没看地飞快选了座位,最后把门票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离开。

背后几位绅士驻着手杖一言不发,礼帽下目光平静,且出于礼节并未牢牢盯梢,但细看其面部表情,又总觉得带点异样。

再往后,又同样有几位劳工模样的人在排队,其中还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的,家境稍微宽裕但又够不上中产的熟练工、小店主、小文员。

他们之后又是绅士淑女。

在售票达到总盘统筹的每日限额后,对应那场青少年交响乐团的演出门票就暂时停售,而其他场次继续正常销售。

总体而言,头两天各代售点的现场情况,并未出现什么值得说道的事件。

毕竟不会有哪位绅士和淑女在现场发表过激言论。

问题出现在了随之而来的媒体报道与社会舆论上。

在特纳艺术厅赢得了社会广泛声誉的今天,主流一线媒体是不会做那种博眼球的事情的,但出现了不少委婉批评的声音。

在上流社会眼里,无论保守者还是进步者,之前的学院派与印象主义之争,都只是属于艺术思潮的“内部”矛盾…

而这件事情简直就有几分“艺术的高雅殿堂被沾有泥土的鞋底踩上”的意味了。

以上引号内容来自于这座城市的头号媒体《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

一向对特纳艺术厅报以赞誉的《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也发文认为,“人人生而爱乐,但音乐是个宽泛概念,严肃与市井的界限不可混淆”。他们尤其指出“贵族与平民间不因财富分贵贱,而因品味分高下,特纳艺术厅作为领军地位的艺术场馆,当它的演出定价跌出某个限值时,起到的效果并非公益,反而是对帝国的公共文化资源造成了占用与浪费。”

大媒体多多少少讲点温文尔雅。

而乌夫兰塞尔的二线媒体《事件报》的报导角度就很刁钻了。

他们直接刊登了几张拍摄于清晨排队现场的照片,其中妆容得体的绅士淑女和衣着面色窘迫的劳工,就这样混杂在了队列里。

甚至有个特写,入镜者是两位涂脂抹粉,在冷天穿着丝袜、筒靴与腿环,似乎是做流莺打扮的年轻女人!

配图外的撰文内容上,则似乎是对于排队市民们的采访言论摘录:

“我买了这场的票,是的,我果断买了,您知道,我是特纳艺术厅的忠实乐迷,我发誓,在这些‘爱乐人士’于乐章间胡乱鼓掌的时候,我会跳出来制止来保护小音乐家们的。”

“现在的形势无疑是可以被理解的:这样的一场演出,若从成本上考虑,它的定价调低是必然结果。因为我们令人敬爱的范宁先生,他需要雇佣至少超出原计划20倍的人力,去清理演出结束后交响大厅里里外外留下的泥土灰尘和污渍垃圾!”

“嘿,在中场休息时,你们或许可以采访采访那对娼妓,问她们在范宁先生的交响乐里面听出了什么!”

(本章完)

第295章 请假条(4800)

「艺术品位是一种资本,文化范畴的资本。」

「论绝对的财富,我如何去跟亚岱尔先生相比?论绝对的实权与力量,博洛尼亚学派如何去跟特巡厅相比?但当局比谁都清楚那个道理:就算是有知者们也不愿意自己在失常区跟自己过日子……」

「所谓民众口中的“学阀”或“王室贵族”们,在这个工业时代最引以为傲的早已不是资产和土地,而是一如既往掌握在手的,对于‘高雅艺术与渊博鉴赏’的定义权——就如同你曾经分享的,担任“艺术顾问”经历时的感受。」

「不过我也发现了,在社会热点舆论报道,尤其是偏“负面”的消息报道中,永远是那些角度刁钻又放开手脚的媒体能占得流量先机。一连快十天的时间,《事件报》几乎一直在反反复复脱销加印,本来只是一家影响力基本囿于本地的二线媒体,结果那一期周刊,在圣塔兰堡的需求量从以往不到1%直接飙升到了20%,可以说将同城《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的风头完全盖过了……」

「我仔细读了几家权威刊物的文章,应当说它们的批判是保留的,讨论是理性的,态度是严肃的,结论总体也是“需要继续审视”,但遗憾的是,这些专业分析“阶层、审美和道德”之间关系的理论文章,认真去阅读思考的人却比以往要少……」

「究其原因在于,《事件报》简单粗暴的“配图+脱口秀式报道”,不仅让所有置身事内事外的市民都想一睹为快,而且更微妙的是,它隐隐约约提供的某种情绪价值,直接满足了这部分人的心理需求……让我颇觉有趣的是,这些尊敬你、喜欢你、亲近你的绅士淑女们,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种类似“你怎么还和别人玩”的小家子气,实际上很多人都忘了你只是中产阶级里较优渥的出身,也忘了真正的艺术大师们从来都不只是某一国家或某一阶层的骄傲,而是全人类的财富……」

「但总体可以认为,这次的声音不管是情绪宣泄还是严肃讨论,都只来自上流社会中学阀与王室贵族们的态度。至于你在来信中问我,能不能总结出工业贵族,以及中产阶级对这次“劳工、小贩、娼妓与绅士淑女同时赏乐”是什么观点?——」

「他们没有观点。他们主导的媒体也有对事件的报道,但观点性的部分全是类似“同义转述”与“附和”的性质。我不否认在工业时代,这些人已逐渐变得自信,逐渐在社会热点问题上寻求积极发声,但一旦到了艺术领域,他们就开始露怯啦……他们显得自己积极拥抱着“皇室审美品味”,但实际上发表艺术观点前,一定会暗自先“看看我们这些人怎么说”,再小心翼翼地弄出点行文,显得自己在“独立思考”,立场和基调又大差不差……这种小心思我看得很多的!但是,还是好想笑喔……」

「我的时间比你悠闲,承受的压力也比你小,学派研习并非日夜深稽博考,若抱着检索某一特定神秘学知识的目的,那么那些文献无一不显得晦涩冗长而信息密度极低,但实际上它就是历史、文学或艺术的探讨性阅读……往往无形之物比有形之物更有价值,隐秘的历史总是倒伏在我们所熟知的历史之下,当你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个悄然透露出的细节,再与往昔的修养互相印证时,自然能嗅到来自陈年珍贵红酒的芬芳……」

「洛尔芬湖是皇家音院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凝望它的人可以测出自己天性的深浅,散步时我喜欢眺望对面那几排白石雕像,想象着它们是一支吟诵复活颂歌的合唱团,那里地势天然生得好,各处植物景观组合或隐或显,安排得也很是地方……现在它们已经绽出新芽了,但同样的春天不一定意味着相同的喜悦,愉快或郁结取决于每个人过冬的方式,若未曾竭力对抗过严冬,就不能体会到春天的温暖,若未曾经历过对宿命患得患失的不定,就无法体会到拥有时那天的幸福。」

「如果自己认为一件事是需做的,就坚持做下去。」

“你的罗伊·麦克亚当”

视线掠过最后一行优雅而极尽伸展的笔迹,范宁将信笺塞回,他在读信时本就不多的笑意一点点地散去,然后怔怔出神了许久。

精致的玫瑰色信封下面,以没有完全覆盖的方式压着另一小张文件。

卡普仑手写的请假条。

自三月份以来,这样的假条已经出现了4次,每次的时间都没有超过3天。

但实际上,自新年音乐会之后,卡普仑的身体就以很明显的趋势一天天地衰弱了下去,其速度完全与他急剧增长的指挥水平成反比。

他的骨骼疼痛更剧烈,开始更频繁地服药,超过一个小时的站立会非常吃力,后来则发生了好几次在排练或讨论工作时晕倒的事情。

其实自从去年的开幕季演出一结束,范宁就从后续的演出计划安排上有意减轻了他很多的工作任务,再随着年后室内乐与独奏演出的铺排,以及两位客席指挥的加入,范宁将他其他的事务几乎全分走了。

除了他不可能愿意分走的《第二交响曲》前四个乐章的先行排练任务。

对于卡普仑这每次交上来的所谓请假条,范宁的内心反应是十分矛盾的。

事实上哪用得着这样书面申请?若是需要去医院辅助治疗及休养身体,随时直接去就行了,范宁既不会调整其岗位,也不会扣除其薪资,也默认了奥尔佳同样陪护休假,甚至他觉得最好的事情应是“彻底休息好了再回到指挥台”。

但显然以上所有都不是重点或现实。

不存在彻底休息好了再回指挥台这事,如果卡普仑在每次返岗拿起指挥棒时,范宁都要求他继续回医院或家中休息,这与提前杀了他无异。

所以事情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每隔十来天他实在扛不住了,就会来给范宁交上一个2-3天的病假申请,然后等时间到后,又以看上去“休息得不错”的气色重新来报道了。

窗外雾霭沉沉,不见阳光,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飞艇的沉闷鸣响。

“范宁先生,下午茶还有十分钟开始。”

门口传来一位行政部职员的礼貌提醒声。

“我不去,你们聊。”

眼神游离一段时间后,范宁将看完的信与请假条收好,将自己一大堆杂乱的情绪全部压下,处理了一小堆工作文件后,又开始提笔梳理起明天首场青少年交响乐团音乐会的布置要点来。

如果不能以很高的效率处理完每天的事务,那么为数不多的作曲时间就会进一步被挤压,已进入最后合唱阶段写作的第五乐章就会更晚得到排练了。

只是,“音乐救助”计划的另一部分登台在即,这件曾经同样是范宁心心念念的愿望,如今实现之际,心情却怎么也高涨不起来。

沙沙的写字声如窗外铅黄的雾。

第二天晚上7点30分,特纳艺术厅处处亮着华灯,入场的第一波高峰已经过去,但检票大厅、二楼廊道和交响大厅外面的其他区域,还是有相当多的听众滞留。

其实今晚的演出,原先阶层的乐迷仍然占据了一半的比例。

那场新年音乐会实在给音乐界留下了太深太深的印象,几乎所有人清楚特纳艺术厅有个“音乐救助”项目,也清楚当时的合唱团是什么水准,只要是带点脑子的人都知道青少年交响乐团的水平同样不会太差,再加上今天大量的新作首演……

就算这场音乐会定成十几二十镑的价格,他们也同样会买的,而且论排队购票的机会,他们比劳工小贩们更加方便。

相比于极少极少数“拒绝和娼妓共同赏乐”的道德家,其实更多的人抱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猎奇心理,反而更加期待出席了。

他们很想看看这群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表现,想看看尊敬的范宁先生把他们放进来后的会不会后悔,所以这其中很多具备记者身份的人,此时在检票大厅附近逗留做拭目以待状。

这其中尤其以《事件报》的几位记者最为积极,他们准备针对前期“乐迷采访”的代表性言论进行“实况跟踪报道”

除了演出现场,特纳艺术厅未禁止拍照行为,很多媒体已经开始调试设备了。

可直到过了8点,有几位站在二楼廊道观察下方的记者乐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已开始集中入场检票。

之所以说后知后觉,是因为…

这些劳工、匠人、仆从、小贩、小文员和近郊农民们,在着装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灰黑色而非浅色花色,选择了纯色而避开了格子和条纹。

当然在细看后,记者们也很容易就发现:其质地款式劣质又老土,鞋子也不是皮鞋,身形不够挺拔,举止也不够优雅,但起初零星几个人入场时,的确无人注意,只有在后面人流到达高峰时才意识到他们来了。

这说明在音乐会场合,这样的形象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谈不上惊世骇俗或惹人笑料。

而且…

有很多人在门口暂停过一次,因为他们看到了导语,也有工作人员引导,两边提前备有浸在清洁液里面的湿巾架。

这部分因务工而来不及清理显眼污渍的人,大体做了一次清洁才入场。

他们手上握着曲目单和门票,有些拘谨地将门票呈递给检票员,又反复对照着席位上的号码与实际的区域位置入口,并用好奇和惊叹的目光一路打量着音乐厅的环境。

相比充斥着粉尘、机油、噪音或染料污渍的工厂,这里洁净的木头、石板、灯箱以及充满美感的陈列装饰,虽不至于说像来到了“天国”那么夸张,但总是在提醒着他们,世界上还是存在能让人感受到“活着”的地方的。

二楼廊道处,《事件报》一位留小胡子的记者,和旁边负责摄影的助理大眼瞪小眼。

这…不是我们想拍的东西啊…

不体面没错,但谈不上失礼吧?

“咔嚓。咔嚓。”

《霍夫曼留声机》的资深记者兼乐评人费列格,则若有所思地亲自按下了快门。

时间太紧张了,这第二波检票高峰很快结束。

基本上卡在了8点半的前两分钟,最后一批才入座。

这归功于一路大量的引导提示牌,让匆匆忙忙的人们不至于在偌大的音乐厅迷路。

“今天的曲目单怎么这么长?…”

几位绅士拿到手后发现,它排版精美、内容详实,足足可以展开四折八页。

「上半场:」

「1.《蝙蝠》序曲:从热烈又欢腾的全乐队齐奏开始吧!接着是在轻柔音乐声中由双簧管吹出的活力主题,然后你将听到中间四段性格各异的片段——

第一段是华丽流畅的小快板,在弦乐(一堆提琴)的拨奏下,小提琴旋律悠扬动听,它的颤音伴随圆号转调,最后以短笛颤音衔接;

第二段是优雅的“嘣擦擦”三拍子圆舞曲,依旧是弦乐呈现,后来长笛也加入舞步;

第三段是慢一点的三拍子行板,这里弦乐是伴奏,而双簧管的主旋律略微有点哀婉忧愁,不过很快,它就变得轻盈而准备转调了;

第四段是很快的“嘣嚓嘣嚓”二四拍波尔卡,小提琴和长笛带队将欢快情绪发展至全乐团;

接下来你会听见它们的重复,但值得注意的是,第二第三段全变成了明亮欢快的大调,这很有趣,这很激情,等最后序奏部分重新出现后,音乐将在白热化的高潮中结束。」

「2.《g小调第十五号交响曲》:本格主义大师塔拉卡尼前中期的小型交响乐,旋律动听,结构工整,形象鲜明,富有古典之美。

第一乐章,甚快板,注意木管组不安分的小调音响,然后我们听到了大提琴优美而感伤的主题,在颤弓加剧的乐队经过句后,迎来了副题圆号与双簧管的温馨对话…

(注意,乐章中间无须鼓掌)

第二乐章,较慢的行板……

(注意,乐章中间无须鼓掌)……」

「下半场:」

「3.《电闪雷鸣波尔卡》……4.《闲聊快速波尔卡》……5.《天鹅湖》……6.《野蜂飞舞》……7.《农民波尔卡》……8.《溜冰圆舞曲》……」

今天的8首曲目,竟然每一首都附上了被范宁先生称之为“导赏”的提示语,和印象主义美展时一样!

很多人依旧没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场音乐会的曲目单,在当时的购票现场就能提前拿得一份。这和以往是不同的,很多劳工是拿着提前领好的曲目单入场的。

这导致了一个现象:当下好奇又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的,大部分反而不是劳工,而是刚刚在现场才拿到的绅士淑女和专业人士。

因为很多劳工之前就熟悉了,他们现在只是重新扫了几眼。

而且绅士淑女们又发现,除了每首作品的详细引导,曲目单后面还精心附上了一个“交响乐团座位分布图示”!

上面不仅框出了相对位置,把每个乐器名扔到了对应区域,而且名字下面还有乐器的外形轮廓缩略图,首席和指挥的位置也被标了出来。

“确实挺一目了然,不过这种常识性问题,需要标得这么清楚么?”

有很多乐评人或音乐专业的学生听众有些疑惑。

“哗啦啦啦——”

身边响起的掌声,让越来越多的人从阅读曲目单中抬起头来,加入鼓掌的队列。

他们看到了穿着西服与礼裙的乐手们开始进场。

这些乐手们年纪都不大,此刻动作和表情有些稍稍紧张。

但他们的气色非常地好,眼神也非常明亮有神。

一种在精神生活极度充实的环境中才能有的状态。

接着是穿一身黑色女式礼服的洛桑小姐在更热烈的掌声中登台。

看着少年少女们在指挥的带领下向听众行礼,在场有相当多的记者和乐评人,突然露出了一种长长的思索表情。

“我又意识到了一个之前并未明确注意的问题。”一位记者回想起这阵子的舆论,然后朝身边的朋友低声开口。

“什么?”身旁的绅士下意识问道。

“台上这些稚气未脱但气质初显的小乐手们的出身,同样来自劳工、匠人、仆从、小贩或农民的家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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