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3.第1053章 天道无常

第1053章 天道无常

想要大规模的将泛滥区的人口迁走,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毕竟现在是干旱,又无大水。

何况人们极少愿意轻易离开自己的乡土。

不只如此,没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一切,短时间之内,背着包袱,跟着官府去避难。

因而,知府压着知县,知县则压着下头的差役,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怕上官责难,自然也顾不得许多。

几乎是破家而入,粗暴无比。

九江卫也已行动了起来,带着圣命,开始出动。

一时之间,好几处地势较为低洼的地方,牵涉到的人口,有七八万人,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哭爹叫娘,兵竟如匪一般。

一些大户,受害最大。

寻常百姓,尚且可以说身无长物,躲一阵子也就躲一阵子,毕竟,官府还承诺了有赈济的粮食。

可大户人家,毕竟人口众多,这么多的宅邸和田地就仍在这里?

天知道自己走了,这儿空无一人,是否会被什么人惦记上。

可因为上头有圣命的缘故。

陛下亲自下旨,压力全在知府身上,若是大户们不肯,小民们只怕更不肯了,真到那个时候,不知多少乌纱帽落地,更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因而,差役们都发起了狠来,带着九江卫官兵直接破门,将人拉走。

士绅们吓着了。

没见过这么狠的啊。

不只如此,陛下为何会有这等旨意?

好端端的干旱,突然要迁徙人口。

战战兢兢的士绅们,不得不乖乖的被官府看押着,至某些地势较高的地方。

而后,官府们或是寻觅空置的宅院,或是寻常残破的城隍庙。

毕竟这一切过于紧急,这些空置的地方,绝大多数,都是断壁残垣,无数人安置于此,惨不忍睹,到处都是哀嚎声,是零星的与官府冲突。

偶尔,会有人乱糟糟的道:“不妙了,不妙了,河口周家的人和官府打起来了……”

城隍庙里。

数十个士绅惊魂未定的聚在了一团,他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其实一般的旱灾,对于他们而言,没有太多的影响。

毕竟,他们是地主,地主都有存粮,完全可以应付眼前的大灾,不只如此,大灾之后,粮价往往上涨,他们虽是今年没有了收成,可往年的粮食价格却高了数倍,甚至十倍不止。

寻常的小民,一到灾年就会破产,他们为了活下去,就要借贷,这可是利滚利的贷,借出去一斗米,子子孙孙还上一担,只怕都还不清。

而灾年时,手里有粮和有银子,要兼并土地就容易的多。

某种程度而言,灾年就是一场狂欢,每一次灾年,只要士绅们能把握住时机,身家都能翻上一倍不止。

可惜,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要迁徙人口。

老士绅方文静忍不住低声道:“该,这是官逼民反,怪不得别人。”

其他士绅面面相觑,暗暗点头。

方文静叹口气:“看看这天,看看这火辣辣的太阳,这个时候,突然将咱们迁来此,这是要做什么?都说当今皇帝,乃是好皇帝,老夫……没什么说的,想来……定是朝中出了奸臣啊,怎么会有这么一道旨意呢?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小民,竟遭此无妄之灾,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夫的宅子,现在还没人看护,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贼子惦记上,还有那地……那些地……”

方文静激动的无法呼吸,拼命咳嗽。

“方老先生,罢了,历来官府都要欺民,我们有什么办法?不过方老先生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朝中,有奸臣啊。”

有人闪烁着眼睛:“你们说的是,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

众人都不吭声了。

那人自觉失言,也打了个哆嗦,没有继续说下去。

外头依旧还是乱哄哄的。

县里派人来放粥,灾民们又骂了,因为一切过于紧急,县里也没能调多少粮来。

方文静吃着这清汤寡水,几乎要跺脚:“那刘县公,历来对我等还算礼敬,这一次,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哼!”

“是啊,几次想拜见他,他都拒而不见,不知这是何意。”

“这是害民啊,听说有人不肯走,被差役们打了个半死。”

方文静气的颤抖,将碗啪嗒一声,摔了,瓷片溅的四处都是。

他厉声道:“老夫就不信了,这个世上,就没有了公道,老夫……老夫要去告御状,告这群狗官,来福,来福……”

“老爷。”一个人上前来,哈着腰。

方文静道:“老夫修一封书信,你亲自带着这书信,快马加鞭,给老夫送去给我那外甥,告诉他乡中父老们没法活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叫人取了纸笔,修了一封书信,又看向其他士绅:“你们怎么说?”

“我们……我们……”

“这是为了十万百姓们请命,你们可以袖手旁观吗?若是庙堂里没有动静,那些狗官,更不知如何欺压我等小民!”

有人起身:“好,算我一个。”

其他人似乎受了鼓舞,纷纷上前,低头看信写着什么,有人怯弱的道:“这……这……方老先生,这书信,太露骨了,可否将方继藩三字删去,只说有奸臣嘛,何须指名道姓呢,这样不好,得罪人。”

方文静便怒喝道:“有什么不敢说的,我还怕他?我一把老骨头,索性和他玉石俱焚,哼,我也是读过书,明白事理的,我仗义死节……我……还怕这小贼,我若怕他,我不姓方,我跟着这狗一样的东西姓!”

方文静一面怒骂,一面蘸了墨,将那方头的方继藩三字直接用墨涂掉,在旁写了‘奸贼’二字。

众人纷纷叹道:“方老先生是刚直之人啊。”

方文静而后,将书信交给来福。

来福忙是奉命去了。

可这里,依旧是乱糟糟的,这山岗里,居然聚集了上千人,其他地方,就更不知多少人。

听说有的县城,因为地势太低,整个县城都迁走。更有不少匪盗,趁机前去被清空了的宅里,将里头洗劫一空。

不知多少人,心里念着家,却又聚在这恶劣的地方,泪流满面的冒着毒辣的太阳,看着那无数龟裂的黄土,哽咽无言。

方文静只在这里住了一天多,便病了。

一方面是心里郁闷,另一方面,也是无法适应这简陋的条件。

到了次日正午,他拖着病躯,到了残破的城城隍庙外头。

见这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他是士绅,倒还好,至少还可以遮阴的地方住,其他人,就没有这样好运气了。

看着这一幕场景,他手拄着杖子,远挑着家乡的方向,忍不住老泪纵横:“我这身子,怕是扛不住了,诶,世道怎么会变得如此的险恶啊……”

他一面说,一面跺脚。

“陛下轻信身边的奸人,这么看,陛下也要昏暗不明了。你们看看吧,那唐玄宗,年轻时不也圣明吗,可到老了,照样糊涂,历来都少明君,最后不是如此。我看哪……苦日子还在后头,不给咱们一条生路啊。”

他开始大骂。

许多百姓被他这一骂,纷纷低头痛哭。

差役和官兵们见有状况,想要上前来,一看骂的乃是方老先生,似乎对他有所忌惮,他们对于不服气的小民,尚敢动手,可这位方老先生,若不是上头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迁他出来,谁敢开罪他。

于是,许多人装聋作哑,各自散去。

方文静的骂声,似乎正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也纷纷嘈杂起来。

间歇功夫,都是各种骂声不绝。

方文静手指着苍穹,面激动的通红:“二话不说,就迁了百姓,让人颠沛流离,这还是好皇帝吗,老夫没几年活了,老夫就想问问,你这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说到此处,骤然之间,竟是一下子……晴天霹雳!

轰隆隆……

所有人呆住了。

方文静吓的脸刷的一下惨白。

身子承不住,竟是生生的,打了个颤,而后拐杖落地,整个人也摔在地上。

轰隆隆……

又是一声闷雷。

天地之间,转瞬之间开始变得阴暗。

而后……

狂风大作。

似乎因为此前的大旱所带来的暑气还未消散,一股股热浪疯狂席卷,吹得方文静睁不开眼睛。

一下子,这山岗上,竟是沉默了。

轰隆隆……

这漆黑的天空,划过了闪电,闪电犹如银蛇,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

人们错愕的看着天空。

天道无常!

紧接着……

瓢泼大雨,自天而降。

这可怕的倾盆大雨,疯狂的倾斜而下。

“快,快……避雨……”

有人发出了大吼。

方文静摔在泥地里,那原本龟裂干涸的泥地,比石头还坚硬,很快,在雨水的浸泡下,转瞬之间,开始松软,再之后,雨水越来越多,一下子,变得稀烂。

有人忙是上前,搀扶起方文静。

方文静目中,带着茫然。

他…………有点懵。

方才……自己好像骂人了?

骂的是老天爷?

老天爷生气了?

(本章完)

第1054章 皇上圣明哪

怒雷之下,大雨瓢泼。

可无数人,依旧还楞楞的仰头,看着天。

有人反应了过来:“我的庄稼,我的庄稼……”

却很快,被人拦住了。

这雨,太可怕了。

所有人纷纷躲入了城隍庙里。

每一个人,都带着对未来的担心。

城隍庙,似乎也承受不住雨水,好在这里在山岗上,这山岗树木较多,倒也不担心引发石流。

雨水下的急,于是,冲刷出了无数道小沟,又湍急的流向地处。

虽是潮湿,也免不得淋雨,数不清的人挤在一处,人们带着惶恐不安。

有人想透着合不上被狂风骤雨摔得啪啪响的窗,看着外头,这是一片雨的世界,除了骤雨,什么都已经看不清了。

差役们紧急的开始生火。

照陛下的圣旨,知府的命令,此刻,最该注重的就是防疫和保暖。

突然之间,变天,一旦有人受不了这种急剧的天边,势必会有人开始滋生疾病,而大量的人聚集在一起,就有可能,演化成为疫情。

他们抱来了早已预备好的干柴,在人群正中腾出了空地,开始烧起来。

而后,在这篝火上头,挂起了一个个的铁锅。

铁锅里,煮了一些药材。

不只如此,还分发一些米酒。

方文静坐着一个长条凳子,边上几个士绅和差役看顾着,他双目无神,篝火的火焰映射在他浑浊的眼眸深处。

他有点懵。

到现在还是担心,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我的天,这雨,是老天爷发怒,不会真的自己招来的吧。

当然,他慢慢的定住了神,理应不是……不是的……

他呆呆的坐着。

这一夜,没有人可以睡好觉。

所有人都听着外头的骤雨声,每一个人的心,都是惶惶然的。

方文静打了个盹儿。

等他醒来,张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雨停了吧,雨停了该回家了。

可是……

外头的暴雨,依旧如注。

人群之中,许多人已经开始不安了。

“我要回家,我还要宅子。我家里还有一头猪。”

“谷仓,我家的谷仓……”

这么大的雨,太可怕了,此等暴雨下了足足一夜……却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方文静也开始脸色变了。

自己的大宅院啊,那些家具,还有书斋里这么多的书,以及收藏的字画……

他拄着拐杖起来,打开了身边有人递来的热汤药,巍巍颤颤:“不成,不成,得回家去看看。”

“不能回。”有一个书吏焦头烂额的拦住他,这书吏显然是从外头赶回来的,脸色铁青,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他冻得瑟瑟发抖,身子挨着炭火,一把将方文静拉扯住:“不能回……回……回不去了,决口……决口了……”

决口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你亲眼见了?”

书吏哭笑不得:“这个时候,谁敢去江堤那里……谁敢去啊?只是……只是……咱们的山岗之下,已是……已成了一片泽国,成了一片泽国啊!”

顿时,无数百姓都捶胸跌足起来。

方文静几乎要疯了,他哆嗦着,看着书吏:“一片泽国?”

“几个军士,就在咱们山岗之下,发现了一处牌坊,这牌坊……”书吏的牙关,不断的颤抖,他死死的盯着方文静:“这是二十多里外,梨花村飘来的,那是梨花村烈妇赵氏在十七年前,立的牌坊!”

所有人……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双目无神,脸上掠过了一丝绝望。

完了,这一次是彻底的完了。

一个牌坊,都能被大水冲走,还冲走了二十多里。

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冲走呢?

只怕……山岗之下,一切都已毁于一旦了吧。

自己的宅子,自己的地,自己的猪,自己的鸡……一切的一切……只怕已是面目全非,什么都不剩下了。

对了,还有谷仓,谷仓里还有粮食……

唯一能收拾的,也只是金银细软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方文静摇摇欲坠,他其他人也已哗然。

“请放心,请放心,县里早有准备,都有准备……赈灾的粮食,准备好了的,草药,也准备好了,幸亏了那道圣旨啊……幸亏……”

方文静的身躯又是一颤,他一脸懵逼的看着书吏,而后……他反应了过来。

对啊。

倘若……倘若自己和家人,没有来到此处,不是因为圣旨,不是因为知府和知县衙门,不是因为这些差役和兵丁,用了强力,将大家赶到了这里。

只怕,暴雨一来,就会被困住,紧接着,在这一夜之间,那江堤被冲垮,而后……自己这一家七十多口人,统统都要葬身鱼腹吧。

大水的可怕,方文静怎么没有记忆,当初……比这更小的雨水,造成的危害,都仿佛毁天灭地一般。

宅子没了,地还是自己的,将来总还可以重建,谷仓的粮食没了,只要还活着,方家收拾了这么多的细软,总还不至于受穷,可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自己的孙媳妇,才刚刚给自己生了个曾孙,自己的三个儿子,自己的……

他脸憋着,突然猛地冲出了一口气。

突然,他身子一滑,跪下了。

那书吏一见到方文静朝自己跪下,忙道:“诶呀,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方文静是什么人,这可是本县有名的士绅,关系可以直通京师,结识的人,非富即贵;便是县尊,见了他,也是礼敬有加。

自己……何德何能啊。

方文静虽是跪着,可气势却很足,眼睛鼓着一般,瞪了书吏一眼:“跪的不是你,是皇上,是皇上。”

书吏吓了一跳,忙是侧身避开。

方文静捶胸跌足:“咱们皇上……圣明哪……诸位乡亲父老,乡亲父老们……吾皇圣明啊。吾皇乃上天之子,洞若观火,他老人家,知道咱们九江百姓,即将要遭此大灾,这才钦命下来,下了旨意,若不是他,我等……还有命吗?你们自己扪心问一问,谁躲得过这可怕的大水?古有大禹治水,今有陛下救民于水火之中……老夫真是惭愧,当初……竟还出言不逊,现在才知,若非吾皇圣明,老夫这一家七十多口,只怕已是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方文静已是泪流满面,老泪纵横。

在这狂风骤雨之下,每一个人的心,都是凉的。

这是一种在大灾之前,最常见的孤立无助的感觉。

在这个时候,每一个都是心急如焚,都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可此时,方文静这么一吼。

竟一下子,好似人们开始生出了些许的希望。

是啊。

皇上既然下了圣旨,拯救了我们,让我们至少活了下来。

那么……皇上一定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的。

我们担心什么,至多,也就损失一些财产,可人还活着,皇上不会教我们饿死,不会教我们冻死,人只要活着,将来,一切都会有的。

这破庙里,顿时沸腾了。

虽有小儿的啼哭,在这篝火冉冉之下,许多人纷纷拜倒:“是陛下救了我们,是陛下救了我们,乡亲们,大家要有良心哪,得有良心……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似乎一下子,所有人苍白的脸色,竟都变得红润了许多。

仿佛一下子,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在逆境之中,看到了曙光。

“吾皇万岁。”

这呼喊声,竟将外头的雨水,生生的盖住。

………………

在城隍庙的一处角落。

一个被乡邻们称之为王先生的一个落魄书生,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他因为落魄,所以早些年,便在此落脚,开了蒙学,给孩子们教授一些学问。

正因如此,他活了下来。

他性子孤僻,也不爱和人交往,甚至……他竟还不娶妻。

一开始,许多人心里,并不理解。

他怎么就不想娶媳妇呢,毕竟大家看他能识文断字,虽是落魄,却也有人说媒。

可慢慢的,大家似乎都已习惯了。

王先生收敛了目光中的锋芒。

他如他的前辈一样,作为区区一名小小的锦衣卫缇骑,奉命在此观察。

九江不只是寻常的府,它乃扼守长江咽喉的重镇,正因为如此,大明不但在此,设立了九江卫,还有淮府群牧所等军事机构,几乎在天下任何重镇,都少不了厂卫的潜伏。

王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此,暗暗的搜罗着每一个讯息,而后,这些讯息,统统都会如实的利用某种渠道,迅速的传递至自己的上头,此后,这些消息再一步步的辗转,最终,会出现在北镇抚司。

王先生凝视着这破庙里,数不清的人激动的呼喊声,他内心,依旧是心如止水。

可是……却又有几分诧异。

民心可畏!

他眼睛,一个个的扫过每一个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似乎想要寻觅每一个人的反应。

这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工作。

可今日的气氛……却是格外的不同。

怎么说呢,竟是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要被这情绪所触动的欲望。

…………

至少还有两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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