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贵客

相叔的表现令宋青小扬了扬眉,俊美的年轻人含着笑意,垂眸打量着跪拜在自己面前,因他一句话便激动无比的老年人。

仿佛并不因为他异样的表现而吃惊,而是早就已经见惯这样的情景。

也就是说,相叔与玉仑虚境中的这群人——

不,至少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对等,不像是相叔原本所说的,和他们做一些交易,反倒更像是相叔主动送货,以换取玉仑虚境中的某些对他有利的东西。

想到此处,宋青小不由对双方之间的交易内容感到更加好奇。

“不辛苦的……”相叔五体投地,激动的颤抖了半晌,才泣不成声的说道:

“能为意昌大人办事,是我的荣幸。”

他说完,又要伸手去摸自己的身体,‘悉索’的衣物翻动声中,所有人、声都仿佛静止,将相叔的翻找声越发放大了数倍。

被称为意昌的年轻男人含着笑意看着这匍匐在地的老人,既没有托扶他一把的意思,也没有动容的样子,仿佛他真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冷眼围观着跪拜他的信徒,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

船无声的靠拢码头,船身碰到船坞,发出轻微的‘砰’的撞击声,又被力量所反弹,推远了船坞少许。

亭台之后,站立成排的几个衣着一致的男人都垂手恭立,仿佛木偶人,一动不动的样子。

船头之上,两个相互扶持的青年也像是受了这种凝重至极的氛围所影响,既不敢轻易下船,也不敢出声,就连那痛苦异常的年轻人都死死咬住了下唇,忍住了即将逸出嘴边的呻_吟。

品罗浑身直抖,吞了数口唾沫,越发靠近了宋青小一些,紧紧的盯着岸上这诡异的一幕。

半晌之后,相叔终于像是翻找到了。

他从衣物内层的夹缝之中,摸出一个约摸巴掌大的袋子,取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意昌大人,这是此次运送的货物清单。”

相叔面目狰狞,人也不算讲究,那双手黝黑粗糙,看起来就不是个细致人。

但偏偏他对这贴身珍藏的袋子却十分珍惜,除了他的体温之外,并没有沾染到半分污渍。

那袋子色泽红艳,上面以针线绣了大团牡丹,看起来十分喜庆。

那面带微笑的俊美少年并没有去接,而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一动作之后,便如一个信号般,站在第二排一个恭手而立的男人便直起了身,径直往相叔走了过来,将他的袋子接了过去,撕开了这相叔珍惜万分的荷包袋口,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小笺,握到了手里。

相叔一将这东西送出去,便如卸下了浑身大石,随即直立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年轻的意昌似是与他打了多年交道,对他了解极深,一看这情景,便走了两步,相叔松了口气,也跟着爬起身来,往他身后跟了过去。

两人越过亭子,走到那架在水中的长廊中段才停了下来。

意昌身形笔挺,相叔佝偻着背脊站在离他约摸一米开外,像是深怕离得近了,会玷污这位如神仙下凡般的俊美年轻人。

二人站定之后,不等意昌开口,相叔便道:

“意昌大人,此次三年一祭,我领了一个女子过来。”

船上的众人隔得极远,又有玉仑虚境中的人守在此处,在没有得到这群‘神仙’般的人物许可的情况下,几个年轻人都不敢轻易下船,维持着相同的姿势站在船上,屏住呼吸,一声不吭的紧盯着走廊上两人。

岸上种的几株歪斜的桃树开了满枝的花,花影之中意昌的身影被衬得更不似凡人,越发清俊。

品罗紧盯着相叔二人看,但因距离太远,哪怕他视力不错,但也只能注意到相叔嘴皮子上下开阖,似是在跟意昌说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却又听不清。

“此女姓宋,我观此人年纪十七、八岁,且肌肤细滑,眉毛顺贴,应该还是完壁之身……”

后面两句声音压得更低,哪怕就是近距离也未必听得清晰。

可宋青小的神识何等强大,相叔的一字一句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听到这里,她已经感觉到相叔领她来此,恐怕是另有所图的。

结合他话中所说,三年一祭、女子、完壁之身等等话中信息,再结合之前品罗所说的传言,便不难推测出,玉仑虚境的人确实有祭祀的传统,每三年一次,且必须以完壁之身的少女为祭。

但祭祀的是什么呢?

据品罗所说,祭祀为的是安抚被黄帝所斩的恶龙怨气,令百姓安居乐业,可宋青小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托词。

在九泉之内时,相叔在她逼问之下,勉强说了一番玉仑虚传来历。

虽说传说不能尽信,但在试炼场景之内,这些传说便都是与任务相关的线索之一。

相叔说,玉仑虚境是黄帝为了后人所造的一处超脱三界的所在,居住在里面的‘人’上不升天,死不入地,不受三界管束——

换句话说,如果传说属实,里面的人可以不老不死,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黄帝当年斩九龙,以激出龙气形成‘龙王’之气,将玉仑虚境托起,才可以形成这片独特之地。

所以有没有可能,所谓的献祭,其实是为了安抚托住玉仑虚境的龙王,所以每隔三年送一妙龄女子献祭,以达到某种保持玉仑虚境存在的目的?

她脑子转得飞快,又听相叔接着说道:

“但此人有鬼。”

他将宋青小上船之后的表现说了一番,提到她打听九龙窟、龙王的传说、秘闻,又说了自己对她的猜测和担忧等。

“她十分冷静,对洞中的‘镇气’似是并不畏避,”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又道:“我怀疑她有些本事。”

那意昌听到此处,不由微微勾了勾嘴角,相叔见他不出声,似是深怕他不信,忙不迭的又道:

“是真的,意昌大人!”他情急之下,态度有些僭越,像是往前走了一步。

俊美的青年像是受到了他的冒犯,微微皱了下眉。

还不需要他开口说什么,相叔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又诚惶诚恐的后退,接着再次压低声音:

“是真的!意昌大人!”他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的话,显示出他的焦急,“此女在经过九泉之时,曾以手掬水,池水之中的‘镇气’,对她来说没有半点儿影响……”

相叔先前说了半天,意昌都不为所动。

可他在提到宋青小以手拨弄九泉,且不受泉中魔气影响时,才终于变了脸色。

他往船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有一瞬间变得锐利至极,且充满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凌厉气势,在宋青小尚未抬头之时,那种感觉又稍纵即逝。

宋青小转头看去时,意昌仍维持着先前听相叔讲话的姿势,仿佛并没有转过头,先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注视,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真有意思。

将关于宋青小的事情报告完后,相叔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年轻人的神情,见他目若点星,唇角微翘,神情温和,那股令人折服的风采依旧,便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当下惶恐不安的心都定了几分。

“意昌大人……”

他眼中涌出一股崇敬之色,似是激动,又似是有些哽咽,“我为仙境中诸位大人办事已经多年,从当年……有幸见识大人风采以来,至今已经五十七年,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所怠慢,深怕误了各位大人的要事……”

“如今我已经七十有一了,近来感觉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大人当年曾经答应我……”

宋青小听到此处,隐约感觉相叔恐怕会张嘴说出一个事关玉仑虚境的大秘密来,当下更是聚精会神,正欲听他接着往下说时——

“宋……”

站在她身侧呆愣了许久的品罗终于忍耐不住,附近她耳畔小小的出声。

他本来内心就极度不安,如今大家都不说话,那玉仑虚境中站着的人穿着再是华丽,可意昌都离开了,剩余的人除了那接过相叔递来的礼单之外的老者外,其他人还维持着一动不动恭首而站的姿势。

品罗在知道玉仑虚境时间的诡异之处后,便觉得此地样样都不对劲儿。

如今再看这些如木偶一般的‘仙人’,静谧的氛围,越发感觉后背生寒。

亭中、船上的人都仿佛中了魔咒似的,除了意昌与相叔是动态的,站得极远在说话外,其他人,包括船上的两个同伙,都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按了暂停键似的。

关键是他同伙畏惧也就算了,偏偏一路表现最为淡然自若的宋青小也像是受了影响,船靠了岸许久,竟然也不下船,这就让品罗感觉不对劲儿了。

他忍了许久,终于没能忍住,小声的出声唤了一句。

可话音才刚出口,便见宋青小转过了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手臂微微一抬,指尖微勾,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青年人后面要说的话被她强大的气场所镇住,顿时不敢再出声。

同时被她动作止住的,还有远处的意昌大人。

他仿佛也发现了宋青小细微的动作,在相叔激动无比的开口诉说自己这些年的功劳,正欲讨要封赏之时,他也跟着比了个手势,禁止相叔再接着说下去了。

“你做的很好,相仡,不过这些事,大典之后,我会单独再为你安排的。”

意昌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坛醇厚的老酒。

相叔这一次诉说这些话,本来只是抱着一丝虚无飘渺的幻想罢了,没想到他竟然会有松口的意思。

当下又更是激动无比,恨不能再跪下亲吻他的脚。

但意昌在说完这话之后,已经没有再与他继续周旋的意思。

相叔在几个年轻人及玉仑虚外的世界之中,当地人眼里觉得他异常神秘,且地位独特。

可他在这位如神仙中的人物面前,却地位低微如蝼蚁。

他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之后,转身往亭子的方向走了过来,留了激动得有些失态的相叔在原地,又哭又喊的叫着他的名字。

这位大人一过来后,笑着看了宋青小一眼:

“贵客来了,怎么还不请下船,竟如此怠慢呢?”

他说的话斯条慢理,也不见发脾气,可那些先前如木雕一般的人却在他这话之后,便如被拧紧了发条一般,顿时全都‘活’了过来。

那种‘活’不止是指行动而已,还像是表情都开始有了变化。

好像宋青小一旦被定性为‘贵客’,对于玉仑虚境中的人来说,身份意义便与先前不一样了。

一群老老少少动了起来,先前那站立的三角形方位打散,穿着深衣长裙的人都往码头边走了过来,几人合力,抓住船只一拽,被撞离岸侧约半米远的小船重新碰到岸边。

船头的两个青年受宠若惊,被几个含着笑意的老头儿搀扶了下来。

接着又有人想要来扶站在宋青小身侧的年轻人,他先是有些不安,下意识的缩手,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主动将手伸了出去。

被抓住的一瞬间,他表情有些僵硬,身体都像是不听使唤一般,被两个老头儿一架,双腿腾空,从船上下地。

接着有人想来抬宋青小时,她比了个手势:

“不用了。”

接着她轻飘飘的一跳,便随即跳落到岸上,岸上其他人见客人下了船,才接二连三上船,开始搬运货物下去。

“宋……”品罗被抬下了岸,还有些腿软的样子,正欲靠过来,将之前被她打断的话说完时,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则在宋青小身后响起:

“宋姑娘。”

宋青小转过身,便见意昌缓步过来。

他穿着厚厚的绕襟长裙,每层的裙摆边角有繁复的绣边花纹,十分好区分。

最里层裹住了他的双腿,其后每层渐短,花边绕行间,在深色的裾裙之上形成独特的花纹。

正因为这裾裙不大方便,所以意昌的步子迈得并不大,每走一步仅露出下方黑色的云纹靴尖,看起来优雅出尘。

品罗一见他过来,顿时便禁了声,躲在宋青小身后,偷偷以眼角余光打量这个相叔口中所称的意昌大人。

这意昌对他的注视并不放在眼内,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目光落到宋青小身上:

“不知道贵客远临,所以没有提前做好准备,安排得有些仓促,还希望宋姑娘不要介意。”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说话却文绉绉的,咬文嚼字间,颇有一种古派而严谨的风格,与他少年的外貌极不相符。

但由他做来,却并不令人诧异,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他好像并不因为自己的说话、做派而感到尴尬,从他眼神看来,他目光带着这个年纪的人极为稀有的坚毅、镇定,仿佛历经世事之后沉淀的人才有的那种看破一切的冷静自若的感觉。

“听说宋姑娘是为龙王而来的?”意昌含着笑意,像是随口闲聊一般,一下便提到了宋青小此行来的目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不止是平复了心情随后而来的相叔大吃了一惊,就连品罗也吓得不轻。

这俊美的年轻人像是根本没有跟宋青小打哑迷的意思,甚至并不担忧她知道相叔告诉了自己她的底细。

宋青小隐约感觉,这意昌很有可能知道他与相叔先前的谈话,已经被自己听到了耳朵里,所以此时借这话来探自己的神情。

她抿了抿嘴角,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确实对龙王十分好奇。”

“哈哈哈。”

意昌一听她承认,当即爽朗的大笑出声。

他长相俊美,一举一动有种说不出来的出尘之意,此时大笑之下,双眼之中光彩流溢,露出几颗整齐洁白的牙齿,显得潇洒而倜傥,却又不失雅致。

“那宋姑娘来得正是时候,两天之后,我们正要举行龙王之祭,到时姑娘可以好好观赏一番。”

“咦?”品罗没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吃惊的发出惊呼声。

兴许是普通人的贸然出声打断了他谈话的兴致,令得这位看起来气质高雅的意昌大人有些不喜。

他脸上的笑意很快收敛为恰到好处的微笑,接着冲宋青小点了点头:

“临近龙王祭,我杂事繁多,先行失陪,留下初容在这里服侍,稍后他也会替你们安排住所的。”他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站在宋青小身后显得畏首畏尾的品罗,仿佛对这个普通的年轻人并不看在眼内:

“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包涵。”

说完这话,他点了点头,接着转过了身。

其他深衣人都恭首弯腰,双臂交叉垂于腹前,等他离开之后,众人才像是去了一颗心中大石,抬起了头露出笑意。

一个看上去年约四、五十岁的男人迈步上前,笑呵呵的看着宋青小道:

“宋姑娘,我就是初容,意昌大人交待过,要好好照顾您。”他身材中等,肩膀也宽,身形比意昌略矮,穿着也与意昌相似,却又缺乏意昌身上的气势。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穿着打扮都与意昌相似的缘故,宋青小竟隐隐觉得他的面目与意昌有些相似,她正要细看,初容却像察觉到她的目光,本能的将脸一别:

“我们这里,地方虽小,但风景都还可以,趁着天色未黑,不如我请人领姑娘四处转转、看看成不成?”

他话音将落,便听到一道嘶哑的男声唤道:

“三叔。”

初容皱了皱眉,本能的转过身,宋青小也转头去看,便见不远处有个身形消瘦的老头儿站在约离几人七、八步开外,看着初容,欲言又止。

那老头儿约摸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脸颊也满是皱褶,皮包着骨头,下巴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

他出声打断了初容的话,令初容眼中闪过一道不快之色,转过身便问:

“什么事?”

他的语气严厉,像是受到了冒犯,令那老头儿舔了舔嘴唇,踌躇着开口道:

“相仡领进来的人里,有个受了伤,需要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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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62章 祭祀

初容的目光顺着这山羊胡老头儿的话转了过去,便见与相叔等人同行而来的两个年轻人此时正相互扶持。

其中一人捧着手腕,那腕口之上的手掌从一开始的青紫变为腐褐色,原本肿胀的手背这会儿竟开始枯萎,如一截腐朽溃烂的木头,以不正常的角度往下折。

他看了一眼,神情不变,好像并没有因为年轻人的伤势而感到诧异,只是神色如常的吩咐老者:

“带他下去医治。”

仿佛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只是司空见惯,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宋青小看到这里,不由便问:

“那湖底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她一问话,那初容便微微一笑,也并不像相叔那般慌乱,反倒是细声交待了山羊胡老头儿,带着那两个年轻人先行去治伤之后,才斯条慢理的整了整衣裳,笑着说道:

“不瞒姑娘说,那湖名为九泉,”他顿了顿,牵扯袖子的动作一顿,把脸一偏,半扬着下巴问:

“您说九泉之下有什么呢?”

他自己停了半晌,接着才道:

“地狱!”

初容说完这话,又侧过身,彬彬有礼的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宋青小往游廊的方向先行。

品罗有些畏惧,不敢贸然进去,但宋青小倒是神色如常。

反正她修为高深,又是为了龙王而来,哪怕此地是龙潭虎穴,她自然也不惧。

因此初容一比手势,她便率先迈了脚步,品罗紧随其后,初容皱了皱眉,也跟到了宋青小身侧,却极有分寸的落后了半步,既离得不远,却又不至于太近,让她心生警惕。

此人极有眼色,待人接物也很有水准,办事老辣,实在不像是一个窝居在隐境之中避世不出的人。

“传言之中,九泉连接地底阴间,所以那里阴气极浓,普通人肉身脆腐,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冲击。”

听到此处,品罗不由又贸然插嘴:

“那他的手还能治吗?”

他说完之后,神情有些忐忑,显然是想起了先前在自己出口之后意昌转身就走的情景。

这里的人都心高气傲,不大看起来外界而来的普通人,从意昌对待相叔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几分,这群人并不受欢迎。

但不知为什么这些人对宋青小格外特别,甚至将她当成了贵客。

品罗虽然知道自己这样插话可能会惹怒这名叫初容的男人,但他关心同伴身体,这会儿问完话后,壮着胆子看了一眼初容的脸,像是担忧他发怒之后甩袖走人。

好在初容的容忍力好像比意昌更强一些,品罗开口之后,他虽说皱了皱眉,但却并没有生气,反倒平和的回复道:

“手是保不住的,只能保命而已。”

他说完这话,又转头去看宋青小,像是在跟她解释:

“阴气从手而入,几乎已经切断了他手的生机,能入九泉者,除了有大道机缘者,都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初容讲到这里,意味深长看了宋青小一眼:

“保得住性命,也算是福气。”

品罗则是神情古怪的看了宋青小一眼,却机灵的没有出声。

不知这里的人是有什么打算,相比起相叔隐隐藏藏的态度,这里的人反倒显得直率许多,有话便说,像是全无避逸。

“你们玉仑虚境之中,有多少人呢?”宋青小又问了一句。

“并不多,只有147人而已。”初容听她问话,便温和报了一个数字:

“加上几位,一共也就是152人。”

“计算这么准确?”宋青小笑了一声,随口说了句。

初容便好脾气的道:

“是的,我们这里地方不大,人口也不多,一直都很固定。”

“固定?”宋青小听到此处,心中一动:“人数没有变化吗?”

“是的,几乎没什么变化。”

初容话音刚落,品罗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怎么可能?是人总有生老病死,怎么会人数没有变化呢?”

兴许是因为初容态度和蔼,且又有宋青小在身侧,他紧绷的心弦也稍微松懈了几分,此时也能插得上两句嘴。

初容便也跟着笑:

“确实是人就有生老病死。”他抿了抿嘴角,眼中闪过一道幽光:“不过既有年老、病死,自然也有新生生命。”

他这话说得也对,品罗点了点头,便又不出声。

宋青小故作漫不经心的问:

“这里有女性吗?”

既然初容提到了有新生生命,便证明这里应该有女性,可是前来迎接相叔的都是年纪不一的男人,并没有见到女人的现身。

“自然是有的。”初容笑了笑,露出几颗牙齿:

“在我们这里,女性的地位可是非常独特的,承担着孕育新生命的职责,所以十分宝贵,轻易不会外出见客,就怕有所损伤,所以宋姑娘暂时没看到而已。”

他说完这话,又补充了两句:

“正因为您也是女性,所以意昌大人对您也尤其重视,让我好好接待您,深怕有所怠慢呢。”

初容的话古古怪怪,好像透出不少信息,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玉仑虚境中的女人地位独特,承担着孕育新生命的职责,所以轻易不出外见客,就怕有所损伤。

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可是古往今来,女性都承担着孕育下一代的重大责任,也从没听说过因为太过珍贵,到达了连客都不能随意接见,就怕有损伤的地步啊?

这样的态度,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平等的人,反倒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既是保护,又有那么一分变相禁锢的意思。

宋青小想到这里,又道:

“说说龙王祭。”

相叔对此遮遮掩掩,话里话外不愿多提。

相反之下,意昌则是直言不讳,仿佛并不避讳提及这事儿。

品罗见她故意再次提起龙王,不由缩了缩脑袋,下意识的看了初容一眼。

她的神态自然,理所当然的以吩咐的语气询问,像是不怕引起这玉仑虚境中的人不快似的。

偏偏初容听她这么一说,也像是并不生气,见她一问完,便开口道:

“龙王祭是我们这里一个十分盛大的节日,每隔三年举行一次,需要挑选容貌秀丽的少女,以进行献祭仪式。”

‘嘶!’

他平淡的将这样骇人听闻的话说出口,却没料到一旁的人在听到他话中的内容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年轻的品罗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秘辛,不由深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震惊之色。

如今外面的世界各方面发展神速,他万万没想到,在九龙窟包围中心的玉仑虚境中的‘仙人’之中,竟还会保留着这样愚昧、无知,且又诡异、可怕的习俗。

“献,献祭仪式?”品罗颤着出声,初容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头:

“是的。”

“什么样的献祭仪式?”宋青小的反应倒是比品罗镇定了不少,初容见她对此感到好奇,不由耐心解释:

“我们会提前选中漂亮的少女,年不过十八,需要身体清白的处子,在特定的时间段中,将她沉入九泉之底,以安抚泉底的阴气。”他脸上露出几分歉疚之色,“宋姑娘过来之时应该已经看到了,那里阴气浓烈,几欲镇压不住了,所以才会有与您同行的后生被其中的阴气所伤的事情发生。”

他的表现实在诡异,语气中的抱歉听得品罗毛骨悚然的。

此人轻描淡写间,不像是决定了一个女孩儿的生死,而只像是在讨论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

一条生命即将消失他不介意,反倒为九泉之下阴气失控,伤到了前往的客人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情况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品罗几乎屏住了呼吸,发不出声音。

半晌之后,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说话功能,结结巴巴的道:

“沉入,沉入九泉之底?”

那九泉的凶悍,他是亲眼所见的,同伴手一触之,便随即腐烂结冰。

而且初容自己也说,里面阴气很盛,所以那青年的手掌是保不住的,经过玉仑虚境的人救治之后,最多侥幸保住性命而已。

若只是仅仅将手掌探入水中,最后结果都如此严重,用初容的话来说,便是除了得道的有大机缘者,其他人凡是一入九泉,便不能全身而退的话,那么将整个献祭的女性都沉入九泉之中,岂不是要人性命?

他没料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初容,竟会面不改色的说出这么可怕的话语。

“是的。”

初容像是看不到品罗脸上惊骇交加的神色,依旧神情自若,微笑着点头应答了一声。

兴许是因为品罗跟在宋青小身侧的缘故,他好像及时的调整了对待品罗的态度,并没有最开始那般,青年一插嘴,他便皱眉的情况发生,反倒能与他应对如常,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

“可是,可是九泉之下,不是有伤人的阴气吗?”

品罗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惊住,结结巴巴的问了一句。

“是的。”

初容又笑着回了一句。

“那,那被选中的少女,是,是您所说的,得道之后,有大,大机缘的人吗?”

他越问,声音便越低,初容就‘呵呵’的笑道:

“那怎么可能?”他像是一位为外来者耐心解答疑惑的导游,“有机缘且能得道之人是十分稀少的,哪有那么容易碰到呢?兴许数十上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例呢。”

初容语气意味深长,仿佛意有所指,但品罗此时内心已经凌乱。

眼前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初容镇定、平和的态度,仿佛以人命献祭在他心里只是一件天经地义且又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品罗的心灵及以往的认知都是一场极大的冲击。

“那,那被献祭的少女,岂不是,不是会死掉吗?”

他喃喃出声。

初容依旧眯着眼睛笑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会受阴气严重腐蚀,不过我们也有其他方法应对。”

受到极大打击的可怜年轻人听闻此话,心中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初容的话是指这些玉仑虚境中的‘仙人’有办法能令被献祭的少女抵抗九泉之底的阴气,单纯的青年还在为了自己刚刚内心深处的‘恶毒’想像而感到内疚、忏悔。

“那太好了。”他原本惨白的脸颊浮出一层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是有方法可以令被献祭的少女不受九泉之底的阴气侵蚀吗?”

“怎么可能呢?”初容听他这么说,倒像是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

“九泉的阴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达到极致,根本难以压制。”他耐心的解释:

“虽说我们这一族人,常年与九泉相领,对于这样的阴气有一定的抵抗力,但并不是完全的免役。”

也就是说,玉仑虚境中的人仅仅比普通人抗‘冻’一些。

“若是人入泉底,还是会被阴气所吞噬,反倒因为抵抗力比一般人更高,被吞噬的速度会更慢一些,痛苦也会加倍呢。”

“……咔咔咔咔……”品罗听到此处,已经没有办法说话,只是嘴中上下牙齿相互撞击,发出‘咔咔’的碰撞声。

他极为艰难的想要转头去看宋青小,意欲张嘴,但身体却又像不听使唤,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

品罗曾亲眼看到同伙的手伸手水中,瞬间功夫便肿胀数十倍,肌肤溃烂、腐脆,一只手尚且如此,若是整个人沉入水中,不知该是何等恐怖的情景。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可初容却说得轻描淡写的。

生活在现代法制社会的品罗难以接受这种野蛮、残忍的习俗冲击,登时面色铁青,身体颤抖不已。

“不过你放心。”初容像是看到他难看的表情,当下温和安抚他道:

“九泉之底的阴气在接受了献祭之后,会受到安抚,到时那里面的阴气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凶猛了。”

他眯了眯眼,像是有些愉快:

“若是你的同伙在献祭之后才进入九泉,那时阴气不重的话,哪怕他伸手拨水,也不会伤得这样重,说不定那只手还能保留下来呢。”

“……”品罗听到这话,抖得便更厉害了。

以一条人命来作为代价,使得那水不再伤人,他怎么觉得越听越离奇。

像是怕品罗二人不明白,初容又道:

“我所指的应对,是指祭祀完后,会有一系列的打扫工作,以确保死去的阴魂不能作祟,影响到别人。”

“……”品罗又抖得更厉害了。

年轻人这会儿已经一点儿都不将这玉仑虚境当成传说之中的仙境来看,反倒越听初容介绍,越觉得这个地方实在邪门。

他恨不能转身就逃,不要跟这群怪人打交道,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对于接受了现代平等、和平及人命大于天教育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无异于妖魔鬼怪。

可惜几人已经走到走廊的尽头,即将离开湖面。

相叔等人还留在船坞之上,清点货物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

这会儿转身回去恐怕不行,他既找不到路,也对于那浓雾、九泉畏惧无比,此时只能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宋青小。

却见她也是神色镇定,初容的一番话对她来说像是并没有影响似的。

等等——

品罗一看到她,便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儿。

不超过十八岁,面目秀丽,虽说是不是处子之身,他与宋青小只是今日才相逢,彼此之间并不大熟悉,所以也不好贸然去问女孩子这个问题。

但她前两项都已经符合,大概率恐怕都是符合献祭条件的。

毕竟相叔恐怕不会做无用功的事,特意带了一个女孩儿进入玉仑虚境。

在与初容一番交谈,发现玉仑虚境中的‘仙人’并非他想像中的一般与人为仁、心怀苍生等念头,反倒有可能视人命如草芥,野蛮、残忍之后,品罗对于跟玉仑虚境中的人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相叔也印象跌到了谷底。

他原本以为这老头儿面恶心善,如今看来,恐怕是他太过想当然了些。

相叔在船上数次三番心狠手辣的威胁要将胆敢有逆他的人扔进九龙窟内,当时他以为相叔只是威胁,如今看来,这老头儿心黑无比,说不定还真的干过灭绝良心的事。

他带着宋青小过来,恐怕不是收了钱带人进来开眼界,而有可能是打了恶毒的主意。

年轻人越想越觉得恐惧,脸色由青变白,再由白变金,不多会儿功夫便大汗淋漓,急得挖耳挠腮,却碍于初容还在这里,不敢说出只言片刻,只不停的冲宋青小使眼色。

宋青小却像是并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反倒看了初容一眼,说道:

“年不过十八,面容秀丽,身体纯净的处子……”她提到这几点,每说一句,品罗便颤上一下,更是大急。

她却并不理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的青年,含着笑意问了一句:

“好像我也很符合这样的条件,莫非你们拿我当成贵客,也有要将我当成这一次沉泉的候选人?”

“啊,你……”品罗险些睁着眼睛昏了过去,他情急之下甚至嘴角喷出了口沫泡子,正要开口制止宋青小说话,初容却笑了:

“当然不是。”

“不要说,咦?”品罗话音未落,便听到初容说的话,发出惊异至极的呼声。

“您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怎么能用您来沉泉呢?”初容对于宋青小的话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但他这会儿的态度不止没有令人感到心安,反倒令品罗只觉得越看他镇定的表情,越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处升起,刺激得汗毛倒立。

大股大股的冷汗从毛孔之中透了出来,将他贴身的衣物浸湿,再被汗毛一顶,挪动间发出‘悉悉索’的刺耳响声,成倍的在他感官之内放大,清晰无比。

“用于龙王祭的人选早就已经定下来了,您这一次可以安心留下来好好游玩,顺便观赏一番。”他眯着眼睛微笑,像是有些回味无穷的样子:

“我们这里平日实在冷清,没什么客人不说,也没什么娱乐,龙王祭可以说是最热闹的事,非常的有意思,希望您也会喜欢呢。”

“……”汗流颊背的青年瑟瑟发抖,内心深处在呐喊:我不会喜欢的!鬼才喜欢这个东西!我只想回去!

双更合一的五千字大更~!~~

新年第一天的大更哦~~~假装证明我今年会很努力的码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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