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遣还

大晋永嘉四年(310)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朝廷现在成了个菜市场,吵嚷不休,让天子非常头痛。有时候他都都在想,众位爱卿哪来那么大劲头吵架的,难道是吃得太饱了?

不过他也有些欣喜。

永嘉四年的朝堂,大概是多年来最具活力的朝堂了。

唯一的权臣远在兖州,且威望大跌,影响力大不如前。

陈侯邵勋飞扬跋扈,令人侧目,但他出身太低,号召力不够,不用太担心——若非有那个谶谣在,司马炽甚至都懒得放心思在他身上,而是对司马越穷追猛打了。

如今的洛阳朝廷,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正常的朝堂状态。

王衍势力最大,但无法一手遮天。

其他人各有党羽,各自分走一部分权力。

天子居中裁判,明定是非,重要性大大增加。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啊。

出大夏门时,司马炽舒服地叹了口气,引得梁皇后妙目投注过来,关切询问。

司马炽不理,只道:“蛰伏数月,朕要做一些事情了。”

“陛下。”梁兰璧担忧地看着天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丈夫这些年过得太憋屈了,甚少尝到权力的滋味。

在司马越出镇外藩之后,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等待,然后一步步施展手段。经过数月的努力,成功地让部分朝官靠拢了过来。

而就在上个月,他又开始拉拢左卫、右卫禁军将校,试图直接掌控禁军。

如果这也能成的话,那么他就将是真真正正的天子,再不受任何人掣肘。

嗯,这是梁兰璧自己的想法。

不过,父亲(卫将军梁芬)似乎不这么看。

在天子疑似“亲政”后,他的话反而更少了,为人愈发谨慎。除了与同为关西出身的士族、官员们来往外,几乎没什么应酬,深居简出,不招惹任何是非,明哲保身的意图非常明显。

这么不看好天子吗?梁兰璧有些伤心,既如此,当年为何把我嫁过去?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游艺。

庾文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用崇敬的目光看着她这个大姐姐。

她们还遇到了陈侯邵勋,梁兰璧认真想了许久,都回忆不起当时邵勋是什么样子了。

是啊,当时太过忽视他了,压根没放在眼里,梁兰璧甚至都不记得她说过的那些礼节性的话。

庾文君一定还记得。

她经常提起这個男人,眼中全是惊叹、崇拜。

她能嫁给邵勋,也算天遂人愿了。

想到这里,梁兰璧叹了口气。曾几何时,她还觉得这门亲事不好,对庾文君很不公平,会耽误她的一生。但现在么……谁知道呢!

“皇后在担心朕?”司马炽扭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梁兰璧,大笑一声,道:“无需如此,你看护卫御辇的禁军将士们。”

梁兰璧向外看去。

右卫将军李恽带着三百骑兵当先开道,大群甲士护卫左右,绵延数里之遥。

路边还站着许多百姓——咦,似乎不是居民,更像是流民。

流民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许是吃不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队伍中有一些精壮汉子,看样子过得稍好一些,但也面有菜色。

有军官走了过去,将他们向外驱赶,口中骂骂咧咧的,并要求流民们在远处跪下。

他们的动作很粗鲁,有小孩本就饿得直打晃,没力气了,稍稍一推便摔倒在地,然后被无数人踩过。

其父势如疯虎,拼尽全力挤进了人群,抱着小儿残破的躯体,眼泪直流。

“狗官!司马氏不得好死!”此人悲愤地大吼道:“终有一日,这大晋朝要为人所灭,司马氏男丁尽死,女眷尽被他人收入房中,日夜凌辱。我等着这一天!”

司马炽听了个正着,脸色铁青,目露狠厉之色。

殿中将军苗愿察言观色,悄悄离开了御辇,带着一什兵士,将此人拖走。

“将军?”亲兵们看着他,手已抚在刀柄上。

“也是个可怜人。”苗愿叹了口气,道:“拿一卷席子,将这小儿掩埋了吧。此人,任其自去吧。”

亲兵们依令而行。

“等等。”苗愿阻止了他们。

他转头看了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

到了这会,还活着的流民都不简单。

要么是以前有一点存粮,蝗灾后吃得差不多了,眼见着秋收成空,实在坚持不住,便带着仅剩的最后一点粮食,上路逃难。

要么是早就成群结队出来乞讨,途中还火并过其他流民,依靠抢来粮食甚至尸体,艰难度日,勉强活到现在。

在流民大军中,其实已不全是百姓了。

连续两年的大灾,你以为就百姓扛不住么?错了。有些家底较薄的士人、豪强、商徒也坚持不住了,他们也加入了流民大军,成为四处流浪乞讨、劫掠的一员。

世道越来越艰难,苦的不仅仅是普通百姓啊,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挣扎求生。

“这批流民有百十个吧?一人发两个胡饼,告诉他们,去广成泽、去梁县,兴许能活一条命。”苗愿吩咐道。

“将军,何必呢?救得了这一批,救不了别人啊。便是广成泽,粮食也紧巴巴的,能活几个人?”

“曾经有个人说过一句话,没见到就算了,见到了于心何忍?执行吧。”苗愿下完命令,又回到了御辇旁。

恰在这时,他听到天子在传旨:“……朕以前还可怜这些人,以为他们皆是赤子,没成想是这般狼心狗肺之辈。先前荆、豫二州上疏,请送流民归乡,王夷甫极力反对,庾子据、刘长升也不太同意,朕便犹豫了。哼,看来还是对他们太好了。传朕旨意,诸州郡长吏,速速出兵,将流民遣还乡里,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什么恐生事端?朕乃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这事说什么也要办了,卿拟完诏书就发往中书省、尚书台。其他事朕都依着他们,从来没说什么,如果这事还要反对,哼!”

“……就这么办吧,勿要迟疑。”

苗愿默默听着。

不一会儿,却见中书舍人拟完诏书,用印之后,很快便有属吏将其带走。

苗愿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天子,被当面辱骂,是人都受不了,更别说是在如今这个敏感时刻了。

太康年间你这么说,没几个人会相信。

永嘉年间这么说,可就有诅咒的味道了。

天子的这种反应,恰恰证明他心里很怕。

苗愿有点担心了。

最近一段时日,天子多次召见他,赏赐了不少财物。

老实说,他是有点动心的。但一想到之前那批封侯后又被东海王清洗斥退的禁军将校,他的心又冷了下来。

跟着天子干,有前途吗?这是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不少人动心了,左卫、右卫、骁骑军都有。

人各有志,没得办法,随他去了。

******

天子愤怒之下发出的诏命很快传到了尚书台。

此时没有尚书令,左仆射就是尚书系统的最高官员,刘暾正在上直,看到之后,微微有些皱眉。

于是他问道:“天子不是去芒山登高了吗,怎么又关心起居民、流民之争了?”

递交旨意过来的令史轻声答道:“大驾北行,出大夏门后遇流民冲撞,龙颜大怒,下令遣还流民,诸州有司着即办理,不得有误。”

刘暾沉吟了一会。

新蔡王司马确、荆州都督山简、刺史王澄曾先后上疏,痛陈流民之害,请求诏遣乡里。

刘暾有些犹豫。

庾珉则不是很赞同,认为流民们不愿回乡,且靡费甚多,没有必要。

王衍则极力反对,认为会生出事端。听闻他还写信痛骂了王澄一顿,令其改弦更张,反对遣还流民,并拨出钱粮安置,勿令流民生乱。

刘暾理解王衍的想法。

夷甫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地方生乱,盖因一乱就会靡费钱粮,收不到赋税,让他很难办。

想到此处,他笑了笑,王夷甫被钱粮之事折磨到现在,不知道会折寿几何。

不过,也正因为他能弄来钱粮,在朝中的地位十分超然,任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凡事有利有弊啊。

“匈奴已退,这点小事就没必要硬顶天子了。”刘暾轻笑一声,道:“交给中书吧,请其起草诏书。”

天子口头或由身边近臣起草的诏书,并非正式旨意,需得有中书省正式起诏,走一圈流程后,方能正式生效。

以上是正常情况,非正常情况就不一定了。

比如先帝“远征”邺城之时,大军溃败,他只能口头传谕或由跟在身边的随便哪个大臣草拟诏书发出去——有时候甚至连写诏书的纸或绢帛都没有。

事实上,此时这条规矩并没有那么严格。

真正严格遵守流程要到隋唐时期了,尚书、中书、门下各司其职,对政事堂宰相们负责。

中书起草诏书,门下审核批驳,尚书省下辖的六部具体执行,御史负责监察。

如果天子的旨意没有在三省走流程,那就是挑战宰相的权威,属于严重违规,理论上宰相可以直接顶回去,而且制度允许、支持他这么做——简而言之,六部是对宰相负责,而不是明清时对皇帝负责。

当然,在实际操作中,君权与相权的博弈十分复杂,有时候君权压倒相权,有时候相权压倒君权,完全看当时的具体情况。

尚书左仆射刘暾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与天子为难,惹得他不高兴,然后在其他“大事”上唱反调。

他相信中书、门下也是同样的看法。

遣还流民罢了,多大的事!

如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朝中吵了半个月,始终没能定下南中郎将邵勋的罪,这让天子很不高兴,更让他心中惊惧。

不知不觉间,邵勋在朝中居然有如此多的“党羽”。

参预机密大政的侍中庾珉为他说话。

尚书台这边,刘暾也为邵勋说过话。

太尉王衍在朝中故旧甚多,联起手来和稀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或许,天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出身低贱的兵家子,怎么就这么能折腾?以至于他贵为天下之主,都治不了他的罪。

这朝廷到底是谁家的?

“唉。”刘暾重重地叹了口气。

朝廷当然是司马家的,但我们也不想让朝廷散架啊。

匈奴磨刀霍霍,随时南下,用人之际,别乱来好不好?

相忍为国,这是邵勋经常说的话,刘暾深以为然。

谁还没点毛病?

谁还没点错处?

若太平时节,刘暾觉得邵勋此举形同谋反,当治罪。

但今时不同往日,因为“一点小事”,把能打的人治罪了,谁来保卫洛阳?

当然,刘暾也明白,邵勋这种人其实是在掘朝廷根基,野心勃勃——但凡有点见识的人,谁看不出来啊?

或许,早晚有一天,邵勋可以彻底甩开朝廷,形同割据。

但那又怎么样?谁还为大晋朝尽忠殉死不成?

大难临头各自飞,朝廷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大家各凭门路,各想各法吧。

九月十二,仅仅三天时间,天子诏命就发往诸州了,效率奇高。

荆州“三巨头”——刺史王澄、都督荆、宁、益三州诸军事山简、奋威将军、监沔北诸军事杜蕤——接到诏命后,在一起碰头,决定征召兵马,拨出钱粮,遣送流寓境内的关中流民回雍、秦等地。

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立刻开始了涌动。

(本章完)

第310章 作乱

武关道上,一群又一群的难民进入南阳。

难民面容愁苦,眼神迷茫,脸色悲戚。

仔细看一下他们的衣束,即便经历了长途跋涉,多有污渍,依稀能看出用料的考究及做工的精细。

这些所谓的难民,原本可能还是一方豪强,沦落至此,令人惊诧。

正如流民活到现在的都不简单一样,能坚持到这会才破败下来的关中豪强,更没有简单的。

关中受灾多少年了?战乱多少年了?

没点本事的人活不到现在。

手底下人丁不多的豪强也活不到现在。

部曲不能打的坞堡帅、豪强、士人更活不到现在。

关中豪强面临的局面可比河南、河北复杂多了。

羌胡遍地都是,动辄火并、劫掠,你攻我我杀你,没个消停。十数年下来,锻炼出了一大批凶悍残忍、敢打敢拼的豪强部曲,凭借着实力聚居成坞,自耕自收。

但关中也是非常苦的。

别地受灾时,关中必受灾。

别地风调雨顺时,关中未必不受灾。

永嘉三年前,关中士人豪强们本就已经支撑得很艰难了,三年大旱、四年蝗灾,给了很多关中豪强重重一击,原本勉力维持的平衡打破了,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

放眼周围,各堡闭门自守,为了一点点粮食敢和你拼命,况且大家互相知根知底,你有什么家底我还不知道吗?

于是乎,又一波流民大潮兵分两路,一路经弘农入河南,一路经武关入南阳,乞讨就食。

流民所过之处,小一点的堡壁直接被其攻破,男女老幼或为其裹挟,或消失无影。

数百里武关道上,饿殍遍野,烟村残破,形同鬼蜮。

“别来了,狗官勒令我等回去。”从武关入顺阳县境的流民们实在走不动了,刚坐下来休息,就听到前头有呼喊声。

流民们顿时骚动了起来,甚至隐隐传出哭声。

好不容易从关中死里逃生,马上就要被送回去?这不是逼大家死吗?

“不回去,死也要死在南阳!”有人看着手里仅剩的半个胡饼,想起一路上的不忍言之事,心态直接崩了,大声哭喊道:“关中年年遭灾,还怎么回去?”

“对!不回去了!谁要逼我们回去,就和他们拼了!”有人抽出了兵刃,怒气冲冲地说道。

“明天的饭食还不知道在哪,不如现在就拼了。”

“官府何时怜惜过我们?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他就要强送你回去等死。”

“别废话了,拼了!”

“去抢坞堡啊……”

流民们很快被煽动了起来,群情激奋,怒气冲冲。

或许,在这件事上朝廷真的错了。

这一届的流民,和以前的流民已经不一样了。因为夹杂了太多士人、豪强——有的流民群甚至就是豪强带着部曲集体流浪讨饭——他们的组织性、煽动力不同以往,作乱的能力大大提高。

而且,关中流民又久经战乱,敢打敢拼,战斗力较强,他们一旦被煽动起来,破坏力难以想象。

******

武关道流民暴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顺阳郡城酂县(今湖北老河口)。

太守羊曼一听就知道糟了。

数日前,他已经接到刺史王澄、宛城都督杜蕤的命令,遣兵三千,护送境内流民返回原籍。

顺阳郡、国并存。

顺阳王司马畅在洛阳,地方上没多少兵——纵有,也没什么战斗力,羊曼早对他们不抱什么期望了。

羊曼既是太守,又在事实上兼着王国内史,非常清楚顺阳郡或者说顺阳国的内情:仅有的一千郡兵,也是他这两年慢慢积攒出来的。

宛城都督的命令是“集兵三千”,没奈何之下,他又找地方士族、豪强借了两千兵,这会刚刚集结完毕,正待出发。

收到流民作乱的消息后,他立刻下令停止进兵,固守郡城。

“兄长何故胆怯?”弟弟羊聃掌管郡兵,闻言嗤笑一声,道:“族中叔伯皆笑我不习经典,可我独爱武艺,习得一身弓马之术。眼下流民作乱,正合厮杀。兄长就让我去吧,定把那些贼子杀光,筑成京观。”

羊曼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不悦,道:“不可。你但率兵巡城,不得擅自出战。”

“兄长!”羊聃不满道。

“休要再说。”羊曼斥道:“你若不满,这就把伱送回老宅。”

羊聃愣了一会,估计也有点怕被送回去,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后,出去了。

衙门外军士跑来跑去,乱哄哄的,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闪开,别挡路。”他一脚踹翻了一名士卒,怒气冲冲地朝兵营走去。

军士们畏惧地看着他。

羊聃治军非常严厉。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严厉,而是严酷了。

稍微违反点军纪,就要被吊起来打个半死。

再严重点,直接斩首。

可杀可不杀的事情犯在他手里,基本杀人没商量。

顺阳以前出过几次动乱,每次都是羊聃带兵讨平。

郡兵初组建之时,战斗力极差,羊聃靠着带来的羊氏部曲庄客,镇压全军。

此人大言不惭,说陈侯邵勋在军中执行了严厉的“拔队斩”制度,顺阳郡兵也要跟着学——所谓拔队斩,即一队士兵失了队主后,全队皆斩,没有任何理由。

士兵们愤愤不平,但又不敢反抗这个戾气十足的狠人。

去年平叛之时,有队主被流民一箭射死,羊聃真的下令把该队残存的三十余名士卒绑起来,斩于营外,悬首示众。

今年五月蝗灾,郡内有居民作乱,羊聃率军平叛,大破之。因为有一名队主战死,该队士卒直接跑了,落草为寇,不敢归营。

这次又有流民作乱,军士们人心惶惶,不知道会不会被派出去平叛。

如果真要上阵——唉,拼着自己死,也不能让队主死。自己死只死一個,全队死的话,同队的亲族、乡党一个都活不下来,还不如奋勇向前拼一把,战死了还能领抚恤,亲族乡党也能帮着照顾家人。

只是这个羊聃也该死啊!

夕阳西下。

顺阳城外涌来了大批居民,试图躲进城内避乱。

平静了没几年的荆州,大乱将起矣。

******

义阳郡穰县城外的一座坞堡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坞堡帅王如拿出了压箱底的酒肉,招待了前来催促他们离境上路的将校。

将校们多来自宛城,是沔北都督杜蕤的部下,总共十余人,带着三千兵,就驻扎在不远处。

酒过三巡之后,王如借口如厕,离席到了外间。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加快脚步,避过一个醉醺醺的酒客,又面色如常的和另外一人打了声招呼,入了茅厕。

将木门掩上后,他双手攀住茅厕顶部,微一使劲,直接爬了上去,然后翻过一堵墙,进到了后院。

“兄长。”

“校尉。”

“堡主。”

众人围了上来,神色紧张,手微微颤抖着。

王如看了他们一眼。

喊他“兄长”的自然是亲族了。

喊“校尉”的是他以前在京兆郡当郡兵小军官时的部下。

喊“堡主”的则是关中流民堡户。

“怎么?以前一个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要造反了,就如此畏惧?”王如轻笑一声,接过一张良弓,随手试了试,又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今晚就要杀了这十几头蠢猪,尔等干是不干?”

“干了!”有人被他一激,额头青筋直露,道:“这狗屁朝廷不当人,还保他作甚?”

“我等本想当良民,奈何被逼做贼,唉。”有人摇头叹息。

“什么做贼?义军,我等是义军!”

“对,就是义军。今晚先干了这群狗贼,明日攻打县城,再联络各家,一起举事。”

“举事,举事!早等不及了。”

王如手一伸。

众人止住了声音,都眼巴巴地看向他。

“军心可用矣。”王如仰天大笑,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见了。

笑完,大喝一声:“带上儿郎,杀光他们。”

一群人很快离了后院,途中不断有人汇集而来,及至前厅时,已有数百之众,将庭院站了个满满当当。

“嗖!”王如拈弓搭箭,将一名惊愕起身的将校射翻在地。

“哗啦啦!”其余将校纷纷起身,抽刀的抽刀,捉弓的捉弓。

“王如,汝何意?”有人大喝道:“难道要造反吗?”

“昔年流民入南阳,齐将军射之以为戏,可知有今日?”王如大笑道。

笑着笑着,手一松,一箭飞出,正中“齐将军”面门。

“杀了他们!”陪坐在席间的几名坞堡部曲将挥刀而砍。

堡众们一拥而上,将这些世兵将校斫成了肉泥。

“事情还没完!”看着一片狼藉的正厅,王如冷笑一声,道:“官军无备,又死了将校,正合夜袭。速速集结人手,出发!”

片刻之后,早就等待许久的堡丁们被一个个喊了出来。

三千余人在坞堡外的空地上列阵,然后打起火把,如长龙一般杀向毫无防备的官军营地。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失去了大部分军官的宛城世兵们在睡梦中骤然遭袭,营地燃起了冲天大火,喊杀声随处可闻。

三千人被一击而溃,死伤过半,余众皆降。

第二日,王如马不停蹄,率军直抵穰县城外,一鼓而下。

与此同时,信使飞奔各处,千方百计联络同为来自雍秦等地的流民,招呼他们一起作乱。

数日后,郡城新野被攻克。

王如的部众已壮大至万人,且还有源源不断的关中流民投奔而来。

这把火,已然止不住了,将要把荆州烧个七零八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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