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鹦鹉:完了,都完了。

河南,开封府

贾珩自递送奏疏后,就在黄河南岸的大堤上驻守下来,主持着军民守护大堤,以备不测。

经过这段时间,开封府城的百姓无不知晓,总督河南军政的永宁伯,此刻就将行辕驻扎在大堤上,而数万京营军卒更是缘河而守,严阵以待,守护着他们。

事实上,经此一事,原本因中原叛乱而动摇的民心,也在迅速向朝廷归拢。

夏雨仍在草棚外下着,而漆黑如墨的夜色笼罩了整个河堤以及河水滔滔的河面,在南堤的树丛下,一座以梁木茅草搭就的草棚中,一灯如豆,橘黄灯光从布帘的缝隙中透将出来。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一身官服,头上乌纱帽放在身后以蒲草木板铺就的床榻上,伏身在一方以杨木木板搭就的书案,执笔书写。

只见蓝色封皮的簿册,一列清秀神逸的字迹显现而出。

其人正在书写《竹窗夜语》笔记,这是这位徐翰林在读书时养成的习惯,已有十多年,这些年写的随笔多在家里的木箱中放着。

借着灯火,依稀可见其中泛黄的一页赫然载着,“崇平十五年夏,中原离乱初定,余受吏部拣选,履新河南,沿途观兵燹之灾,满目疮痍,心实忧痛,驱车行至洛阳,于总督行辕初见永宁伯……”

而新起的一页,赫然以被后世称为热情洋溢的文字记载道,“总督行辕驻节河堤半月有余,永宁伯与军民食宿在堤,通宵达旦,每有险工,身先士卒,其年岁不及弱冠,然练达世情,通晓政务,诚为近年以来大汉才士菁英之佼佼者,其气度恢弘,雍容肃穆……”

“雍容”两字似乎因为原主人在激荡心绪平静下来后,觉得有些不妥,而被划掉,改以“仪容”二字,遂于后来成为文人多加狐疑之处,也在后世成为研究《陈汉国史》引用最多的地方。

此刻,离此座草棚半里外的一座以木料搭就得草棚中,四方大纛旗帜在马灯映照下,随风飘扬,时而带水的旗幡发出“哗啦啦”的沉重声响。

草棚中,灯笼将一道萧疏轩举的身影拉长,倒映在蓬乱松散的茅草上,蟒服少年掀开手中的图册,剑眉下的目光满是思索,分明是在观黄河流域流经图。

草棚外传来脚步声,管河同知关守方提着马灯进来,看向那少年,问道:“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洪汛在侧,睡不着啊,再说将校都未睡,我也不好独自安寝。”贾珩说着,合起图册,提起木几上的茶壶,看向关守方,叹道:“泗州被淹,百姓死伤不可胜计,我现在就担心开封府,这河堤毕竟修的太仓促了,这次纵然能渡过河患,也需好好修缮才是。”

洪水可不管他是谁,直接给你溃堤决口,那也只能干瞪眼。

关守方看向面容清俊、年轻的少年,宽慰道:“大人不必过于忧虑,雨汛虽大,但看着似有渐渐过去的趋势,再坚持两天,应该就无大碍了。”

贾珩递过去一碗茶,道:“但愿如此吧。”

说着,落座在床榻上,道:“方才翻阅图册,为了保漕运,多引水至运河,现在河运两者又搅合到一起,如果水不退,只怕于漕运也有不少妨碍。”

自明时弘治年间,刘大夏南下治河,明孝宗就开宗明义对刘大夏所言,“古人治河只是除民之害,今日治河,乃是恐妨运道。”

关守方眼前一亮,惊喜道:“大人是要治河。”

如果得眼前这位勋贵治河,则河运得安。

贾珩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在河南也待不了多久,等防汛事罢,就要领兵班师回京,东虏之事于社稷关涉尤重,我为军机辅臣,当知轻重缓急。”

他就是过来救火的一个角色,绝不能焊在这儿,不然离中枢太久,就容易为旁人所趁,这和异地恋是一模一样。

关守方目光黯然下来,说道:“河务积弊,深入脏腑,河官积习相沿,贪腐成风,大人这一去,只怕旧态复萌。”

贾珩笑了笑,说道:“本官就在神京,说来与开封也不远,况且,时常以锦衣监视留意就是,如有贪渎之事,即刻奏禀圣上,裁选廉直能吏督河工堤堰之事,想来应无大碍。”

关守方闻言,怔了下,点了点头。

他都差点儿忘记,这人还是凶名赫赫的锦衣都督,也是,这段时间的共抗洪汛,总是让人下意识忽略其人的年龄和锦衣职事。

就在这次,只听到铜锣“铛铛”地不停响起,继而在雨夜中传来发喊之声,“渗堤了!”

贾珩连忙放下手中图册,面色凝重,沉声道:“走,出去看看。”

又是一次新的汛情,现在贾珩就怕晚上来汛,下雨视线不清,漆黑一团,一旦决堤,洪水面前,众生平等。

贾珩与关守方在锦衣卫士刘积贤的扈从下,大步上了堤,此刻整个大堤隔不多远就搭起一个芦蓬,里面放着炭火高盆,里面放有燃烧的石炭,熊熊炭火燃起,发出一团团光亮,照亮着河堤,更有一队队军卒打着松油火把,巡视河堤。

此刻,听了铜锣敲响,不少京营军将都从草棚中出来可,大批军卒、民夫汇聚而来。

“大人,南下河段渗堤了。”原祥符县知县、权知开封府事的宋暄,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领着几个开封府员吏,急匆匆地过来,年轻面容上满是焦急之色。

此刻这位国舅已是半身湿透,鞋子都是泥浆。

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溃决淹堤。

“前面带路。”贾珩也不废话,让宋暄前面带路,来到事发之处,站在河堤上,看向下方的堤堰,果见河堤岸冲出几个小口,说话间,已有扩大成月亮门洞之势,好在这会儿水速不快,但洪峰一来,势必要出大问题。

“怎么不下去封堵?”贾珩问道。

宋暄身旁的尉氏县知县焦景行,现在开封府通判,急声说道:“制台,水下暗流太多,根本站不住,有几个京营的弟兄跳将下去,被冲走了。”

这样下去,河水一旦溃决,只怕要淹没

此刻,翰林侍讲学士徐开也提着马灯,披着蓑衣,头戴斗笠,随着几个京营小校过来,目光瞥见远处河堤,心头一惊。

贾珩转头看向周围的军将,有参将庞师立、邵超、肖林等将校,还有奋武营参将谢鲸等将校,此外还有谢再义等果勇营都督同知等将校。

而贾族的贾芳以及贾菱同样在河堤上,都是崇敬地看向那蟒服少年。

至于其他将校都沿着河堤布防,一直到归德府。

贾珩将头上的斗笠取下,随手扔在地上,浑然不顾雨水打在身上,面色肃然,高声道:“诸位弟兄,我们身后就是开封府城,如果大堤在此地溃决,开封府城几十万父老乡亲都要葬身水中,我们这些人,也逃不过洪水!”

沉默片刻,说着,伸手将身上蓑衣迅速解下,道:“诸将听令,跟我上!下去堵决口!”

说着,来到河堤近前,轻身一跃,率先跳进冰冷的河水。

看着那大步而去的少年,只在水中现出半个身子的人影,扈从左右的五六个锦衣亲卫愣怔了下,多是惊声唤道:“都督。”

“愣着做什么,都下去。”刘积贤也将斗笠扔下,领着一众亲卫纷纷跳入水中,向着那少年而去。

关守方急声道:“大人。”

贾珩高声喊道:“别废话,将土石料都递过来,趁着洪水没来,赶紧打桩补堤。”

清朗声音在雨夜中传至极遥,让原本茫然无措的河工,都是心头一震,盯着那在河水中站着的少年。

而这一幕,也让关守方和宋暄等人心头剧震,而后对视一眼,高声喊道:“快,拿绳子,搬木头,上大埽!”

而后呼喊着丁夫、军卒,搬运土石望着河堤递送。

随着贾珩跳入,京营的将校也领着军卒成群结队跳入水中,手拉着手开始搬运土石,而原本踯躅不前河工也开始跳入水中,敲打木桩,拦起绳索,架起横木,将蒲草滚成大埽,开始封堵缺口。

这是一种用薪柴、竹木等软草料夹以土石卷制捆扎而成的条石,常常用于构筑堤坝、抢险决口。

徐开看着这军民共下水抢险的一幕,眼前一时有些模糊,抬头看天,此刻天穹灰蒙蒙的,不知有多少雨水还在酝酿,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也不知是雨是泪,将斗笠取下,解开蓑衣放在一旁。

快步来到正在忙碌的军卒前,抱着一块儿石料,费力地向着河堤而去。

“老爷,老爷。”身旁的长随心头大急,连声唤着,但却怎么都唤不住。

此刻,整个大堤上的军卒、民夫全部动员起来,扛着土石木料向着河堤而去。

经过连夜奋战,直到将明时分,河堤上的决口终于被堵住。

而贾珩也领着一众军卒登上了河堤,看向半个泡的发白,嘴唇乌青的京营将校,伸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对上一双双疲惫的眼神,高声道:“宋大人,着人煮好姜汤、米粥,给大家暖暖身子,莫要惹了风寒。”

河水的问题在于失温,一直泡在水里,体温逐渐流失,筋疲力尽,然后被水冲走,会水也不行。

宋暄连忙应道:“大人,已经在煮着了,这就端过来。”

说着,与焦景行几人领着一群县吏,端过一个个碗,跟着众将校递送过去。

“都督。”就在这时,刘积贤递过来一碗,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端起碗,大口喝着。

就在贾珩正在开封府城的南北大堤上抢修河堤时——

此刻,开封府城,晋阳长公主府

已至子夜时分,内宅三厅中灯火通明,铭以牡丹花卉的鹤形宫灯,在四方点起,将一道丰美雍丽的身影倒映在屏风上。

翠髻如云、浮翠流丹的丽人伫立窗前,抱着手,眺望着外间不停下着的雨,雨水打在芭蕉树上,时而风来,大片芭蕉树叶上的雨水哗啦啦落下,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晶莹光泽。

丽人忽而丹唇轻启,问道:“几天了?”

元春低声道:“殿下,七天了。”

晋阳长公主绮丽玉容上霜色宛覆,轻轻叹了一口气,丹唇抿着,轻声道:“内务府准备的物资都送过去了。”

怜雪接话道:“殿下,都转运至开封府衙,由官府着人转送给沿河的军民。”

晋阳长公主说话间,盈盈转身过来,丽人宛如牡丹花蕊的柔美脸蛋儿上,浮起担忧之色,低声道:“这雨下个不停,别出什么事儿才好,泗州那边儿听说出了大事,一城被淹,死伤无数。”

泗州被淹的消息,在这一两天的时间内已经传的开封城满城尽知,甚至一些士绅开始拖家带口地收拾了细软,逃离了开封城向着洛阳逃去。

贾珩对此事也没有太反对,只是着官府在开封府城说,总督行辕驻节河堤,誓与大堤共存亡。

一些家在开封府城的普通百姓,无处可去,也就离不得开封府城。

就在这时,在不远处坐着出神的咸宁公主,说道:“姑姑,要不我去河堤找先生……”

“不行,他走之前,格外叮嘱过。”不等咸宁公主说完,晋阳长公主柳眉倒竖,凤眸瞥了一眼咸宁公主。

咸宁公主玉容微顿,樱唇翕动,想要辩白几句,但对上那双严厉的眼神。

晋阳长公主幽幽说道:“安生在家里等着,他不会出事儿的,现在乱跑,反而让人分心。”

此刻,几人虽没有说,但却没有一个说要离开开封府,返回洛阳。

晋阳长公主默然片刻,转头看向元春,说道:“元春,你明天带着湘云和探春还有婵月,一同坐马车,先回洛阳,这边儿有些险了。”

她和咸宁在这儿就是,不能让婵月还有两个贾家的小姑娘也担着风险。

元春闻言,丰润白腻的玉颜倏然色变,心头一紧,颤声道:“殿下何出此言?”

旋即,摇了摇头道:“殿下,我留在这里等着珩弟,哪也不去的,三妹妹和云妹妹年岁还小,让她们和郡主先回洛阳罢。”

晋阳长公主目光凝了凝,一时无言。

咸宁公主柳叶细眉下的清眸闪过一抹疑惑之光,隐隐觉得哪里不寻常。

她和姑姑留在这里,一来因为先生在这儿,要与先生相守,二来她们毕竟是陈汉公主,这元春也要留在这儿做什么?

晋阳长公主对上那双柔波潋滟的莹润目光,默然了一会儿,幽幽叹道:“也好,明天让婵月还有探春、湘云她们回去。”

元春那天对他的痴恋,她也瞧见了一些,几是任由他在床上胡闹,让摆着什么姿势就……

还有情动之时的……洪水决堤。

“娘亲,我哪也不去,我就和你在一块儿。”

就在这时,从竹帘后,传来小郡主轻轻柔柔的声音,青裙少女此刻清丽眉眼间满是认真之色,说着走到晋阳长公主身前,拉着晋阳长公主的胳膊。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着呢?”晋阳长公主蹙了蹙修丽的眉,凤眸看向清河郡主,语气略有些许愠怒。

然后,忽地心头异样了下,目光转而投向李婵月身后的探春以及湘云,讶异问道:“伱们怎么也来了?”

探春英丽的眉蹙着,明眸中眼神坚定,说道:“长公主殿下,珩哥哥现在还在大堤上,我怎么好独自回去?我在这儿等着珩哥哥回来。”

湘云也来到元春身旁,轻声道:“大姐姐,洛阳那边儿都玩腻了,这边儿的好多地方都没去过呢,等珩哥哥回来,等我们去大相国寺玩啊。”

咸宁公主眉头微蹙,也不知为何,只觉心底的古怪之意越来越浓郁了。

晋阳长公主轻叹道:“不定洪水什么时候决口,你们留在这里做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

话虽是如此说着,但一时也没有劝。

……

……

淮安府,清江浦

离河道衙门只有两箭之地的高宅,被黑夜笼罩,只有东南角的庭院一角还亮着灯火,此刻外间风雨大作,竹影摇曳,而抄手游廊上四方雨水宛如雨帘,自檐瓦上汇聚的雨水涓涓成股而下,落在见着凹坑的青砖上,藤萝垂挂的花墙上更是大半天浸湿,而角落里的几株月季花也早已花朵掉落在草丛中。

书房中,红木书架立于悬挂着各式卷轴图画的墙壁上,条形书案后的一方太师椅上,南河总督高斌一身绯红官袍,头戴黑色乌纱帽,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望着桌上的烛火,怔怔出神。

不远处的火盆中,熊熊火焰燃烧,纸屑如黑色蝴蝶不时随着透过门扉而来的风声飞舞盘旋,宛如为死人烧着的纸钱。

“老爷。”这时,屋外传来一串轻盈的脚步声,打屋外进来一个蓝色衣裙,头戴凤翅金钗的丽人,进得书房,以手捂嘴,打着呵欠说道:“老爷,这般晚了,也该歇着了,从下午时就躲在书房里。”

高斌闻言,猛然抬起头来,几是吓了郑氏一跳,睡意全消,转某看向一旁的火盆。

忽而咔嚓一声,外间雷鸣电闪,借着闪电的一明一暗的亮光,郑氏檀口微张,几是攥紧了手心。

可见高斌身穿二品绯袍官袍,头戴黑色乌纱帽,而头发披散在前,一张微胖的面庞脸颊凹陷,满眼血丝,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响起:“夫人,等过几天,你领着福儿回金陵的娘家躲躲。”

郑氏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张姣好的容颜苍白如纸,颤声说道:“老爷,外面都是钦差的卫队,不让出入,妾身还能往哪儿躲着?”

高斌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明天就没有了。”

水淹泗州,死伤过万,虹县县城的人都被淹没了,他这一劫无论如何是怎么都过不去了,现在就是不连累保住家小,他高家一脉单传,决不能从他这儿绝后。

郑氏心头一跳,花容失色,连忙凑近前去,紧紧抓住高斌的胳膊,凄然道:“老爷,你别吓我啊。”

高斌叹道:“明天就走,带着福儿,兄长会照顾好你们的。”

郑氏闻言,心头那股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急声道:“老爷,兄长就在金陵,我去求求兄长,大不了,咱们这个官儿不当了。”

说着,抱着高斌的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完了,都完了。”高斌微胖的面庞上现出苦笑,目光呆滞,叹气说道。

此刻悬挂在书房轩窗外的一只竹笼,似乎被吹起的凉风打醒,一只尖喙啐羽的虎皮鹦鹉“扑棱棱”上下震动翅膀,发出鹦鹉学舌的叫声:“完了,都完了。”

似是饿了一天,声音近乎有几分凄厉。

不多时,郑氏忽而惊觉过来,看向赫然没有任何动静的高斌,急声唤道:“老爷,老爷。”

而雷鸣电闪之间,却见高斌赫然已是七窍流血,带着黑色乌纱帽的脑袋歪倒一旁,嘴中的黑红鲜血汩汩流淌下来,沿着脖颈沾染了白色内衬,最终浸染二品绯红官袍的锦鸡团案上。

而手中攥紧的瓷瓶“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爷!”

“来人啊。”

随着郑氏的凄厉呼唤声音,整个高府顷刻间乱成一团。

原在淮安府城西南角,一座驿馆歇息的左副都御史彭晔,听到长随匆忙敲门禀告,面色幽幽,拿起桌上的乌纱帽戴到头上,领着几个随从下了二楼,问着撑伞的长随,沉声说道:“于大人呢?”

声音在雨雾中飘不多远,就被冲的七零八散。

“于大人去了高宅,太医也过去了,听说人已经不中用了。”那长随道。

彭晔脸色阴沉如铁,冷哼一声。

这个高斌,还真是蠢的可以,稍稍让人透露了消息,就畏罪自杀,以为则自己一死就能保住河务和江南官场?

不自杀还好,一旦自杀,就会引起锦衣府那位,疯狗一样的撕咬。

在打着灯笼的长随搀扶下,上了马车,随着马车辚辚转动,马车前挂着的灯笼,撕开厚重乌黑雨幕,向着高宅而去,旋即雨水又大了几分,黑夜重新笼罩下来。

高宅,内宅花厅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脸色阴沉似水,来回踱着步子,几是焦头烂额。

“大人,彭大人来了。”就在这时,淮安府知府崔庆,在廊檐下说着,将雨伞递给一旁的幕僚,这位年岁刚满四十的中年官员,进得厅中,神色莫名。

不多时,左副都御史彭晔恍若一块儿寒冰一样,进得花厅,目光冷厉地死死盯着于德。

“下官见过彭大人。”于德硬着头皮,朝着彭晔拱手说道。

彭晔冷笑一声,说道:“于大人,本官再三和你言明,谨防犯官畏罪自杀,结果现在倒好,这才几天,就服毒自尽,你的人为何没有看着?”

于德苦着脸说道:“下官也只是离开了一会儿,谁知就出了这般的事儿。”

彭晔深深看了一眼于德,道:“于大人还是将这些话留着给圣上说罢,尸身呢?”

“就在书房。”淮安知府崔庆接话说道。

彭晔面无表情,淡漠道:“去书房。”

此刻,书房之中,彭晔看向书房中的火盆,轻轻踢了一脚,“铛”的一声,铜盆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虎皮鹦鹉上下跳了跳,也不知是不是怕冷,向着竹笼里蜷缩而去。

“这烧的是什么?”彭晔转头看向一旁的于德,目光咄咄。

于德脸上有些茫然,道:“下官也不知道。”

“畏罪自杀,隐匿同党,这里面烧的说不得就是犯官高斌要隐匿的罪证!”彭晔目光冷闪,直接断言说道。

此言一出,于德面色倏变,低声道:“彭大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这时,正在哭哭啼啼的郑氏,闻言,猛然抬起鬓发微乱的螓首,哭的梨花带雨的玉容上,目光死死看向彭晔,哭道:“你们这些人,就是你们逼死的我家夫君,我和你们拼了。”

说着,伸着带着指甲的手,向着彭晔那张儒雅的面容扑去。

彭晔面色微变,连忙向一旁躲去,闪将开来。

此刻却被郑氏扯住衣袖,怒道:“拉开她,拉开她!”

几个长随这时才反应过来,上前顿时分开郑氏。

“老爷,你冤啊,你冤啊。”郑氏哭诉道。

彭晔整了整衣袖,看着被撕开一角的官袍衣袖,脸色黑如锅底,怒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然后看向太师椅上已经断气的高斌,对着淮安知府崔庆,冷声说道:“让仵作验验,看是不是自杀,本官等会要向朝廷写奏疏!”

说着,看着哭哭啼啼的郑氏,善于写奏疏的彭大人,再也无心多留,出了书房。

(本章完)

第633章 向使同舟共济,或有军民之情犹如鱼

第633章 向使同舟共济,或有军民之情犹如鱼水……

开封府城,柳园口大堤

距离上次河堤渗堤已经过去四五天,比之前几天,今日的雨明显小了许多,只是天气仍旧阴云笼罩,而河堤险情也比之前几天平缓了许多,似乎水量也小了许多,而河堤的水位也下降了一尺,这是洪汛渐缓的迹象。

近晌时分,草棚之中,贾珩正在与权知开封府事的宋暄、开封府丞焦景行、翰林侍讲学士徐开,以及布政司参议冯廉,内务府从洛阳行宫派来的一位营造司郎中霍树声,计核这段时间军民抗洪急需的土石、木料,远处京营的几位将校垂手侍立,听候吩咐。

打仗打的是后勤,抗洪防汛同样也不例外,这些时日,诸项土木石料物资迅速消耗,而在河堤险工之外,仍要准备相关救灾物资,以备不测。

贾珩坐镇河道衙门,下方河官自然不敢虚报昧财。

“归德府那边儿土木石料将近告罄,需得一批木料送过去。”贾珩对着内务府营造司郎中霍树声说。

这位是晋阳长公主从内务府派来的支援之官。

大汉在洛阳设有行宫,内务府常驻营造司以为修缮宫殿,购置木料诸事,而这位营造司郎中就是主事之人。

“大人放心,下官等会就派人押送归德府,只是还需京营的诸位兄弟护送。”霍树声说道。

贾珩正要吩咐着一位游击将军押送,就在这时,刘积贤从外间大步进来,拱手说道:“都督,淮安府传来急报。”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公文递将过去。

在众人关切的目光注视下,贾珩接过公文,拆阅而观,随着时间流逝,瞳孔微缩,眉头紧皱,旋即面色平静,沉声道:“几天前,高斌畏罪自杀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面色倏变。

一位正二品的河道总督自尽,这堪称大汉近些年最为严重的事件。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愤然道:“泗州被淹,百姓死于非命,高斌自知朝廷怪罪下来,难逃一死,就自绝于君父,自绝于天下,诚无君无父之徒!”

贾珩将公文递送给一旁的宋暄,冷笑道:“他倒是一了百了,丢下河道衙门一堆烂摊子,现在上下混乱。”

高斌不自尽也不行,一旦到了锦衣府诏狱里,刑讯逼供下,连小时候几岁尿床都要说出来,唯有其人一死,河道乃至江南官场才能保全一些人,哪怕彻查,没有如山铁证,一些人也动摇不得。

只是天子势必龙颜震怒,派人严查,而这个人,多半就是他……

否则都察院的彭晔、于德的人,不是位份儿不够,就是齐浙党徒,谁也趟不了这趟浑水。

“大人,”关守方迟疑了下,嗫嚅了下。

如果眼前这位少年权贵南下查察河道衙门贪腐,这沿河河堤又该怎么办?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南河的事儿,先不用管,等朝廷的消息,如果上谕彻查,再做计较,不过真要圣谕让我南下查察本末疑案,也只能奉旨而行,好在,开封府这边儿这几天险情也过去了一些。”

冯廉皱了皱眉,道:“高斌这一自尽,江南官场和南京的那些人只怕高枕无忧了。”

这位在陈汉官场混迹多年的官吏,其弟是福建藩司布政使,对两江官场也有一些了解。

“多事之秋。”贾珩面色平静,感慨了一句。

江南官场要不要整顿,肯定要整顿,这是一早崇平就确立的刷新吏治策略。

崇平十五年的刷新吏治,自京城而始,京察先是整饬了科道清流,工部相关官员也因恭陵坍塌一案而裁汰黜落,而后河南生乱,京察之事中途耽搁。

大汉满朝文武都在关注中原的叛乱,及至不久前的五月,因为立嫡一事,又是闹了一场风波,京官察疏前不久才下发,一时间京中官员去留不一。

地方大计的汇总,也会在九月份出得结果,但地方大计也不能指望,往往由督抚、主官书写考语,吏部、都察院核实,下方又是情牵面热,一团和气。

这种刷新吏治,没有新鲜血液的补充,未必起得了作用。

想来明年春闱大比之年,开科取士,天子也要补充一波新鲜血液。

“先防汛吧。”贾珩压下心头的思绪,对着在场众官说道。

及至稍晚时分,府卫又是来报,道:“都督,传旨的天使已至开封府衙。”

贾珩怔了下,放下手中的粥碗,在宋暄的惊异目光中,沉声道:“回开封府城。”

这是贾珩这半个多月第一次回开封府城,府城街道因天气阴沉,还有雨丝不时落在青石板路上,在凹坑中聚成水痕,天色昏昏沉沉,夏风吹动着道旁的杨柳,枝叶随风摆动。

而街道上行人稀少,而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坐落的茶肆、酒楼,坐着歇脚饮酒的食客和商贾、士子、匠人。

这时,听到大街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众人隔着支开的轩窗,见到大批飞鱼服、绣春刀的缇骑簇拥着一个蟒服少年打马而来,皆是心头一动。

“是永宁伯,永宁伯!”

也不知谁发一声喊,街道两侧茶肆中的食客纷纷离座起身,伸长了脖子看去,而一些百姓沿着道旁聚集,撑伞观望,而两边儿街道客栈上的百姓,也推开了窗户向下观瞧。

就在这时,从巷口中出现一群百姓,撑着伞看向快马而来的缇骑,这时,众人簇拥着一个老者,站在路旁,以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地高声喊道:“永宁伯行色匆匆,可是河堤出了什么事儿?”

贾珩勒停马缰,面色平静,高声道:“南北大堤俱安,老丈无须忧心!本官返回官署,只因朝廷有圣旨降下,还请老丈和诸位乡亲让开路途。”

这时,一个年轻人说道:“是传旨的钦差到了府衙,我兄长就在府衙为书吏,说是迎接天子传旨。”

在场百姓闻言,心思都安定下来。

“诸位放心,河堤险工已过去了一些,大家都安心吃饭,官军都在河堤上守着。”贾珩高声说道。

众人纷纷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有永宁伯坐镇大堤,都回去吃饭呢,别耽搁了人家的公务。”这时,一个水桶腰的妇人端着簸箕,进入一处小巷,高声说道。

聚集的百姓渐渐让开一条路途,都向着穿街而过的京营行着注目礼,目光多是带着崇敬和亲近,口中也多是赞扬之声。

随着贾珩一同返回的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头微叹。

时人皆以缇骑为凶獠,避之唯恐不及,如今看到永宁伯所领缇骑,近前亲切攀谈,简直为生平仅见。

“如永宁伯前日所言,兵源于民,兵民一体,向使同舟共济,或有军民之情犹如鱼水,纵有胡虏来犯,十万百姓十万兵,一寸山河一寸血。”徐开目光幽远,心头感慨着。

这段时日与贾珩共事、交谈,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翰林侍讲学士,为贾珩才学谈吐、治政主张所折,认为其有经天纬地之才,匡扶社稷之志,难得可贵的是,赤子之心未泯。

此刻开封府衙,开封府的差役站在大门外,持刀把守,锦衣府卫在前后两门簇拥,守卫森严。

大明宫内相戴权手下的一个邹姓内监,作为这次传旨的中官,年岁三十出头,此刻坐在官厅中等候多时,白净无须的脸上满是焦虑之色,频频转头问着一旁相陪的开封府的一位通判。

“来了,制台大人来了。”

伴随着外间书吏惊喜的声音传来,就见着远处几个飞鱼服、绣春刀的府卫,撑着一把把雨伞,簇拥着衣衫满是泥污的蟒服少年,进得官厅。

而这位内监不由抬眸看去,心头一惊,几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初意气风发,丰神如玉的永宁伯怎么这般狼狈?

“永宁伯,你这是?”那内监起得身来,震惊说道。

贾珩朝天使拱手一礼,朗声道:“这位公公,在下刚从河堤上下来,满身泥浆,以免于上不敬,此刻先去沐浴更衣,着人准备香案,再行接旨,公公可先喝茶。”

那内监反应过来,打量着身后同样飞鱼服满是污迹的锦衣府卫,心绪莫名,连忙道:“那永宁伯去沐浴,咱家在此等候。”

暗道,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陛下身旁红的发紫的人物,这般忠于王事,不辞辛劳。

嗯,等回去后,当向戴公公说说,背后说人好话,力度要强上一些。

事实上,贾珩在河南的种种举动,也经过内卫探事的一些秘密渠道传至神京,为崇平帝所知。

不多时,贾珩在后院沐浴更衣而毕,换上一身新的蟒服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目中神芒敛藏,接着来自神京的圣旨。

旨意并不复杂,着贾珩总督河道,兼领东河与南河,全权处置防汛、抗洪事宜。

贾珩接过圣旨,面色一肃,问道:“这位公公,内阁的赵阁老不是还在泗州?”

这几天一直在河堤上抗洪,就没有留意锦衣府传来的神京消息,不过也隐隐猜出一些崇平帝的用意,以他权摄河督,查察贪渎,肃清积弊。

不过这几天京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具体细节,却不为所知,这就是离中枢太远的弊端,反应不够及时。

内监压低了声音,说道:“永宁伯,咱家临行前,戴公公交代了,这次圣上得知泗州决堤,又惊又怒,在朝会上申斥了不少大臣,这才让永宁伯临危受命,总督河务,以图渡过这次洪汛,内阁的赵阁老主要于后,督促民政,括备救灾物资。”

贾珩面色沉静,冲那内监道了一声谢,思忖着朝堂的动向。

天子这是齐浙两党都信不过了,只信他,只是这样一来,又要与浙党对上?

可,他好像也没有什么选择。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那本官稍作安排,即刻前往徐州,与赵阁老会商防汛、救灾大计,另外,南河总督高斌前日畏罪自杀,本官为锦衣都督,也该查察此案,探寻本末情由。”

现在他已不是副河,而是兼领河道总督,也该去往徐州、淮安看看,如有泄洪之事,需得通盘筹划。

邹姓内监闻言,面色变了变,分明在为南河总督高斌的畏罪自杀震惊莫名。

“这位公公,失陪,在下还要前往书房书写奏疏。”说着,与随行的宋暄使了个眼色,让其招待着传旨的中官,然后请着圣旨,来到书房,开始书写奏疏。

主要是高斌畏罪自杀一事。

而后出了书房,看向在一旁的锦衣亲卫刘积贤,吩咐道:“速速点齐亲卫,晚上连夜前往徐州。”

现在兼领南河与东河,也不能只顾开封府这边儿,好在这几天水位已有下降趋势,不过走之前也需和晋阳与咸宁、元春她们说一声。

晋阳长公主府,阁楼中

晋阳长公主坐在一方书案后,转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窗外一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大片翠郁的树叶承接着雨珠,不时响起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可见天穹时不时沿着梧桐树落下。

“今天的雨好像小了一些。”丽人丹唇微启,看向一旁取了灯笼罩,拿着火折子点着蜡烛的女官。

怜雪轻步近前,轻声道:“殿下,是小了一些。”

晋阳长公主忽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怜雪安慰道:“殿下也别太担心了,永宁伯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儿的。”

晋阳长公主螓首点了点,问道:“婵月和咸宁她们几个在屋里忙什么?”

元春近前,端着一个盛好茶的茶盅,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殿下,她们几个凑在一起,在小郡主房里做着女红呢。”

晋阳长公主也轻笑了下,道:“她们几个小丫头凑在一起不贪玩了?竟知道做些女儿家的事儿,难得。”

其实,哪怕是贪玩调皮的湘云,也是针线活的好手,这是在忠靖侯史鼎家里跟着几个婶子练出来的。

晋阳长公主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随口笑问道:“做的什么?”

暗道,不会做的都是他的衣裳吧,你做外裳,我做里衣那种?

“这不夏天了,做几个扇套什么的。”元春轻声说着,转脸眺望向窗外,乌珠流盼的美眸见着思念。

珩弟一走又是几天。

就在这时,一个女官沿着楼梯上了二楼,道:“公主,永宁伯过来了。”

晋阳长公主闻言,手中捏着茶盅晃了晃,溅出的水落在白皙如玉的手背上,那张绮丽如霞的脸蛋儿上浮起喜色,问道:“人呢?”

难道洪汛结束了?

说话的工夫,贾珩已然随着女官进得阁楼,看向晋阳长公主、元春等人。

“珩弟。”元春起得身来,定定地看着那面容苍白的少年,定睛一看,只觉心神微震,鼻头一酸,那张莹润丰美的玉颜见着苍白。

珩弟他这些天清减了。

晋阳长公主同样看向贾珩,怔立片刻,丹唇微启,声音不知为何已有几分颤抖,问道:“回来了?”

贾珩落座下来,接过怜雪递送而来的茶盅,迎着一道温婉,一道幽丽的目光,清声道:“朝廷刚刚来的旨意,着我总督河道衙门,等晚一些就要领人沿河堤前往徐州,与内阁的赵阁老商议防汛、抗洪一事,提前回来和你们说一声,等吃罢饭,就要启程。”

这几天驻节河堤之上,食宿在堤,一次都没有回来开封府城,黄河是没有决堤,也不知道晋阳河元春思念决堤了没有,抑或是渗堤?

嗯?元春怎么回事儿,眼里雾气湿润的?

元春柔声道:“珩弟现在开封,这又要去徐州?”

“前南河总督高斌因泗州被淹而畏罪自杀,留了一个烂摊子,我得去看看,如果决了堤,泗州之事重现,朝廷的日子就难过了。”贾珩放下茶盅,叹了一口气道。

元春闻言,忽而想起什么,忧心忡忡道:“如是再有决堤,朝廷那边儿……”

说着,顿住不言,看向一旁的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子钰是过去救火的,怎么也怪罪不到他头上。”

贾珩宽慰说道:“这个倒不会,河堤出事,咎因高斌,不过江淮沿河河堤,还是不能出什么事儿才好,纵然决口,也不能再像泗州那般淹太多人,于朝廷新政、民心都有影响。”

他为军机大臣,也应该站在全局视野上看待大汉内部环境,攘外必先安内。

晋阳长公主目光盈盈地看向那少年,柔声道:“那伱路上小心。”

就在几人说着话时,忽而外间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珩哥哥……”娇俏的声音好似黄莺出谷,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而后,伴随着芍药和海棠的香风袭来,探春、湘云、李婵月、咸宁公主四人在丫鬟的陪同下,上得阁楼,分明听到了贾珩回府的消息。

贾珩转眸看向湘云和探春几人,面上见着笑容,问道:“云妹妹,几天不见了,你们几个这几天忙什么呢?”

见着宛如四朵金花的少女,心情难免也愉悦几分,主要是湘云红扑扑的苹果脸笑起来颇有感染力。

探春轻笑道:“刚刚在郡主屋里描着花样子,说着话,珩哥哥,大堤没事儿吧?”

“没事儿,不过还要看这几天,如果雨不再下大着,今年的河汛险情也就过去了。”贾珩目光温煦,看着眉眼英丽的少女,探春个头儿似乎又窜了一些。

湘云近前,拉着贾珩的胳膊,苹果圆脸上见着娇憨的笑意,说道:“珩哥哥,我给你绣了个香囊,夏天蚊虫多,你戴上可以驱赶蚊子。”

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红色绣囊,拿给贾珩。

探春怔了下,看了一眼湘云,似在疑惑,你什么时候绣好的?是不是晚上趁我睡着,偷偷操持着?

贾珩伸手接过香囊,端详了下,轻声道:“别说还真需要这个,水边儿的蚊虫多的不行,燃着艾草都不怎么顶事儿。”

此言一出,元春抿了抿樱唇,宛如秋波盈盈的美眸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少年,眼眶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连忙拿起手绢擦了擦。

而这一幕,就被咸宁公主收入眼底,眸光微动,倒也不明就里,而是转而问道:“先生,洪汛是过去了吧?”

贾珩轻笑了下,转头对上少女那双清丽的眸子,道:“开封这边儿是没什么险工了,等用过午饭后,下午前去徐州。”

湘云这时拿过香囊,语气娇憨说道:“那我给珩哥哥戴上。”

贾珩也没拒绝,任由湘云低下身来,穿过自家系在腰里的玉带,然后悬好香囊。

咸宁公主诧异道:“徐州?”

探春英秀眉眼下也现出异色,问道:“珩哥哥?”

李婵月已来到晋阳长公主身旁,抬起俏丽的韶颜,却得晋阳长公主伸手揉了揉刘海儿,然后搂在怀里。

贾珩简单将事情叙说一遍,轻声说道:“开封这边儿情况不是太严峻,反而淮扬那边人,又要防备洪汛,又要查案,宫里希望我过去。”

他为锦衣都督,说句不好听话,几乎就是一块儿抹布,哪里有污迹,哪里就有他,只是他的京营节度副使,以及在兵事上的权柄,冲淡了这种皇权工具人的定位。

不过,天子这时候除了用他,好像也别无可靠之人可用。

“那我随着先生一起去徐州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咸宁公主柳叶细眉之下,明眸生辉,清声说道。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变,凤眸微眯,隐有清冽之光闪烁,转而看向咸宁公主,眼神意味莫名。

贾珩笑了笑道:“这个倒不用,我这次去淮安要抢修险工,食宿在堤,与上次京营领兵还不一样,先前弄得一身泥浆,你就别过去了。”

先前领兵平乱,他坐镇后方,咸宁跟着没什么事儿,而现在却要亲临一线,咸宁不好跟着。

晋阳长公主也接过话头儿说道:“咸宁,子钰领了皇命去查案,官场上波谲云诡,比之战场上的明枪易躲,更是暗箭难防,你跟着过去,还要担心你被人针对、算计,听话,跟姑姑留在这里。”

说到最后,已有几分长辈的样子。

咸宁公主闻言,转而看向晋阳长公主,轻轻“嗯”地一声,心头涌起叹息。

反正姑姑来了以后,她是不能再如先前那般单独陪着先生了。

贾珩见此,心头生出一股异样,连忙转移了个话题,看向晋阳长公主以及元春,说道:“开封这边儿,如果这两天不下大雨,应该是没事儿了,今天瞧着水位没有再涨了,还下降了一些,许是上游诸省的雨水小了一些,你们倒也不用待在开封府,先回洛阳就是了。”

其实这几天,黄河沿岸北方诸省,雨水的确陆陆续续停了下来,而雨水彻底集中在江淮。

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道:“这边儿没什么事儿,回去也好。”

他既不在河堤上,她们在这儿大大小小的,也只是让他多担心而已。

咸宁公主又抬眸问道:“先生这次要在徐州待多久?”

“现在还说不了,可能要待到月底,这次洪汛过去。”贾珩轻声说着,旋即道:“这会儿都晌午了,准备些午饭,等会儿收拾收拾东西,就前往府衙出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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