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行至舒县

“大将军明鉴!”

陆雅再度叩首:“小民族叔在大魏为官,家族在南,被孙权屠戮流放,实难忍受。若无大魏做主,小民全族恐怕就将尽皆覆没!”

曹真微微点头,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磕头的陆雅,而是转头看向了夏侯献:

“康仁,你自己领兵去过彭城了,彼处将作监之人和那些鲜卑矿工的情况如何?”

夏侯献有些意外,但还是拱手应声:“大将军,鲜卑矿工不成气候,人数太少,杀了领头之人,之后又闹了一次,再杀了一批这才止住。”

“就是……”

“就是什么?”曹真追问。

夏侯献微微摇头:“就是那彭城铜官司马被押回寿春、众人得知将要斩首的时候,彼处官吏乱了一阵,不过薛刺史在彭城铜官,已经将事情都处理好了。”

曹真道:“此人死也可,不死也可,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雅玲珑心思,俯在地上听曹真和夏侯献说这些话,此时竟将这句话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禁有了一丝恍惚。

他们二人提到的那个司马,死也可,不死也可,吴郡陆氏在他们两位姓曹和姓夏侯的将军面前,不也是‘死也可、不死也可’吗?

眼见曹真与夏侯献不断说着,似乎要忘了自己一般,陆雅内心虽然焦急,但也完全不敢动弹。魏国大将军是何等尊贵,他完全知晓,自己在他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直到等了许久,曹真才重新将目光转回陆雅身上,没有再问什么陆氏的事情,而是优哉游哉的问道:“陆雅,你说你是乘东海海贼的船只来的?彼辈在何处驻地,有多少兵力人口,又是作何营生?”

“站起来说话吧。”曹真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

陆雅小心站起,弯腰拱手答道:“禀大将军,这些海贼群居于东海翁州之上……”

“翁州在何处?”曹真发问。

陆雅答道:“在会稽郡以东海上,余姚东北、嘉兴东南。”

“嗯。”曹真示意陆雅继续。

在陆雅逐字逐句将这些海贼的大概过往、贩卖私盐和抢劫船只的事情说了一遍后,曹真从容说道:“陆雅,我看你也是个伶俐之人,不然你也无法做下这般事情,寻到寿春这里。”

“我倒是愿赏你个为大魏效力的差事,你愿不愿意?”

陆雅心头起了一丝猜测,连忙跪地拜谢:“属下愿意!”

“好,明日再与你说。”

曹真站起身来,看向夏侯献:“康仁,你与这陆雅今晚便宿在我府里吧。明日我去内阁,再将此事与众人商议一下。”

“遵命。”夏侯献行礼缓步退出,外面自有管家来为夏侯献、陆雅二人安排了偏房住下。

翌日,寿春,内阁值房。

曹真不急不缓的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另外三名阁臣也都聚精会神听着。

“当真有趣。”董昭嗤笑一声:“吴国这点地方,孙权竟也要与他那丞相争权?杀人又不敢杀,迟疑了近两个月,却只杀了陆瑁一人,小里小气的,能做什么大事?”

司马懿微微撇嘴。

董昭嘲讽的当然有道理,但这要分和谁来比。

武帝曹操在时砍起反对自己的人来,那可真是干脆利落,重如崔琰、毛玠这般臣子都动辄赐死。文帝曹丕即位之后,族诛丁氏兄弟,也毫不留情。

孙权面临的境地,倒是不上不下,尴尬无比。

司马懿应声说道:“孙氏与江东士族媾和了多少年,到现在想要与其分割开来,怕是有些晚了。”

董昭捋须:“谁说不是呢?听那陆雅的话,只落得个不上不下的结果,震慑臣子不足,反倒使人离心离德。孙权如今僭越称帝,伪皇帝的风光受着,正经皇帝该受的权力之苦,他也一样都少不掉。”

“几年前隐叔平去吴国的时候,将吴国上上下下的官制都摸了个清楚。”董昭熟悉的说道:“既然孙权动了陆氏,那再动江东士族们也是早晚的事情。收了治政之权,还要收军权才行,吴国诸将那么多部曲、采邑,孙权又怎么收得过来?若他真要坚持收下去,他这吴国也就该亡了。”

司马懿道:“正是如此。变革当缓,而不当速,如大魏这般徐徐变化,以数年之力推一新政,方可内外无虞。”

“还是把话说回来吧。”曹真轻咳一声:“关于陆雅来投这件事情,我是这样想的,当与你们论三事。”

“其一,江东士族自危,大魏能不能在军事上有所动作。”

“其二,陆雅是借东海海贼的船只来的广陵。彼处有海贼万人,是否能为大魏所用。”

“其三,这件事情该何时告知陆伯言。”

董昭道:“若论军事上,老夫以为坐观其变即可。海贼可以招募,告知陆伯言应当缓些,等陛下的旨意。毕竟陆伯言现在也是陛下亲族,不可不慎。”

司马懿自动跳过了第一条和第三条:“招募海贼当然不是坏事,依我来看,既然是统领万人的大海贼,可以授与个两千石杂号将军的位置,一如以往招募黑山贼一般。至于这些人以往的罪名和罪行,权宜之计,统统赦了就是。”

“赦了?”陈矫皱眉插话:“除了陆雅空口白牙,我们哪里知道那海贼更多讯息?”

“说了是权宜之计嘛!”司马懿道:“能多些熟悉水性之人,对如今的大魏来说总不是坏事。”

陈矫道:“还是应再商榷一二的。”

“好了!”曹真皱眉说道:“既然我们定不下来,快马报与陛下决断就是了。”

董昭捋须:“好,那就让陛下来拿这个主意吧。季弼,将我等方才之语都记录进去为好。”

“好。”陈矫点头。

……

告别了桓范与胡遵之后,曹睿领着万骑离开了皖城,朝着寿春的方向行进。等寿春内阁派出的信使遇上行军的大部队时,曹睿刚刚抵达舒县。

若说舒县,可能并不知名,但若提到周瑜周公瑾,那就不得不知了。

周瑜是舒县人,庐江周氏就在此处,后汉之时也是两世三公的公族,算得上是江淮人望所在。中平六年孙坚讨董之时,就举家迁到舒县,故而周瑜和孙策也在此时相遇。

而如今的舒县,并无半点人烟。只有五百军士屯驻于此,防备万一。

至于为何无人,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理由,战乱、强行迁移等等。

不过曹睿抵达舒县之时,刚扎下营寨,就得知了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

“周瑜?”

“是。”毌丘俭解释道:“臣领兵在城池东侧寻找扎营之地时,士卒们寻到一处大墓,墓碑之上还有诔文。正是周瑜之墓,不远处还有一个周乔氏之墓,应是小乔。”

毌丘俭接着问道:“周瑜与大魏作对多年,如今既然寻到了他的墓,就算不毁墓,是不是要将他碑上诔文抹去?都是些僭越和不敬的话语。”

毌丘俭这么一说,曹睿便听明白了。

周瑜一生有何功绩?无非是助孙策平定江东,以及助孙权在赤壁获胜。孙氏赤壁获胜,背后就是曹氏之败,虽然毌丘俭说得含蓄,那碑上定然也有许多对曹氏、乃至于对曹操不敬的话语。

曹睿想了许久,摇了摇头:“都是一个死人了,死了这么多年,若朕这个皇帝下令要动他的墓碑,倒显得朕过于小气了,实在划不来。”

“至于他碑上那些话语,暂时就放在此处吧。所谓天命,并非一直获胜,而是最终得到天下,汉高帝也多次败于项羽,又何曾阻了百川入海,归于一统?碑不要动了,就留在此处,来日平吴之后,再在旁边留一处记录胜局的碑文就是了。”

“是,臣遵旨。”毌丘俭拱手应道。

曹睿看了一眼毌丘俭:“仲恭,有件事情,朕一直没与你说过。朕想了一想,也该让你知晓了。”

“陛下要与臣说何事?”这下轮到毌丘俭惊讶了。

曹睿顿了一顿:“是你父亲坟茔之事,去年冬日,崇文观学士管辂去了一趟河阴,经过了你父亲墓葬所在之地,看了看彼处的阴宅地理……”

“臣……”毌丘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毌丘俭才抿了抿嘴:“若管辂此人说得真对,那臣也同意将坟墓迁走。只不过臣家里的这些事情,劳烦陛下关怀,臣实在过意不去。”

“不必。”曹睿道:“朕今日与你说,是因为管辂已经从洛阳送信来了,称已在邙山选好了一处好阴宅,若你没有什么反对之意,朕就回信给管辂,让他去做了。”

“如今此处没什么琐事,仲恭要不要自回一趟洛阳?”

毌丘俭方才还犹豫,现在倒果决起来了:“陛下,臣以为还是不回去的好,此事臣在与不在,并不会有多少不同。”

处在中领军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毌丘俭并不愿因为这些意料之外的琐事影响,从而离开皇帝身侧。

曹睿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仲恭若不去,朕就点名让你弟叔恭回去了。”

“臣谢陛下恩典。”毌丘俭再度谢道。(本章完)

第647章 寿春酒宴

就在曹睿与毌丘俭二人说话之时,从寿春来的使者寻到了驾前,将书信递给了侍中卢毓。卢毓将书信递给曹睿,曹睿打开看了几眼,随之又将其合上。

“陛下,”卢毓问道:“内阁书信,是不是要回复一下?”

“不必了。”曹睿道:“舒县离寿春也不远,让使者回返吧,就说朕明日清晨加速行军,待回到寿春之后再和内阁慢慢分说这些琐事。”

“遵旨。”卢毓应声。

曹睿骑在马上,朝着东北面寿春的方向望了一望,长吸了一口气。

内阁送来的书信中说,孙权在江东杀了陆瑁,监禁了顾雍近两月,和臣子离心离德。

但与孙权比起来,大魏虽说面上好看很多,但内里真是这样吗?起码此前告诉他们为皇子封王和选阁臣做王傅一事,内阁对此事并没有半点言语!

数日后,寿春,司马懿家中。

司马懿在家中备下酒席,设了家宴,宴请了同为阁臣的尚书仆射陈矫。行在到了寿春之后,臣子们做事的排场也比在洛阳小了许多,十二道热菜,加上谯县酿的名酒,只有他们两个人用。

至于伺候酒宴的责任,当然就落到了司马师和陈本两个年轻人的肩上。

酒宴随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开始,聊着聊着,也渐渐深入了些。

“季弼,满饮此杯!”司马懿举起酒樽。

“好,仲达请。”陈矫应声,二人同时举杯将酒饮尽。

待酒樽放下后,陈本与司马师二人同时为自家父亲填满了杯中之酒。

司马懿道:“再过两日,陛下就要回寿春了,出巡近两个月,这两个月中朝廷上下发生的事情众多,你、我二人身为阁臣,恐怕也少不了诘问。”

“是啊,仲达说的没错。”陈矫点头:“彭城将作之事是西阁的麻烦,落不到你我二人的头上。但陛下让蒋子通来筹画的水军之事,陛下是一定会问的。”

“不止水军。”司马懿摇了摇头:“莫要忘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王傅?”陈矫挑眉。

“正是王傅之事。”司马懿轻叹一声:“四位封了王的皇子,连乳儿都要选一王傅,又摆明了要从四位阁臣里选,我等岂不为难?”

“若选得好,那还能为朝廷立下些许苦劳,若选得不好,那就全是麻烦事情!”司马懿顿了一顿,面露苦笑:“我说错了,不是我们如何去选,而是没得选,只能听陛下心意来为。”

“既然封王的旨意下来了,那现在都是王了。皇三子寿张王和皇四子博平王,这两位没什么好说的,无功无过,安稳度日就好。可邺王和长乐王,一个乃陛下长子,封了邺城这般都城,另一个是孙权外孙,身处嫌疑之地。终究还是要有人为难的!”

陈矫却没有如司马懿所愿一般直抒胸臆,而是嗤笑了一声:“仲达何必拿这般事情来问我?我可记得清楚,你弟叔达(司马孚)在建安年间,可是先做了雍丘王的文学掾,而后转成了先帝的中庶子!”

“这般事情该如何去做,你们兄弟可是比我要清楚的多!”

“若季弼不说,我倒连此事都忘了。”司马懿笑笑:“你当时不在邺城,不知这件事内里的细情。雍丘王彼时已经显了颓势,叔达找了雍丘王要辞官,言真意切,说要辞官。叔达就这样没了职位在身,先帝才将叔达征辟过来,并不是什么直接从雍丘王处来到先帝处的。”

陈矫一边往口中夹菜,一边乐出了声:“君子可以欺之以方,雍丘王是个方正君子,司马叔达就是那个欺他之人!”

“随你怎么说。”司马懿摇了摇头:“彼时是彼时,但如今的这个场景,我是真不知该如何做了。”

陈矫将口中的细嫩鱼肉咽下,又将竹箸放好,端坐起来看向司马懿:“仲达既然与我说到这个,想必腹中也一定有了想法。勿要再绕圈子了,仲达,不妨直言!”

司马懿点了点头:“四位王傅由四位阁臣担任,此事实在不羁。依我来看,要么待陛下回返,顺势直接将皇长子推到太子的位子上!名份一定,这样我们也不用为难了。”

“仲达。”陈矫轻叹一声:“当日我便不甚明白,你为何总要将邺王推为太子呢?”

司马懿也端坐起来:“立嫡立长,岂不是国家正经事情?我为大魏三公、辅政阁臣,如何说不得这般事情了?”

陈矫又叹一声:“邺王哪里就是嫡长了呢?虽是最长,可嫡庶的名份却未定下来,毛贵嫔依旧是贵嫔,还不是皇后?”

“这能有多大区别?”司马懿摇了摇头:“宫中只有五个等阶,最高一阶的皇后空缺,贵嫔里就只有毛贵嫔一人,纵然不是皇后,又与皇后能有多大区别呢?”

“那也不是立他的理由。”陈矫道:“如今皇子们尽皆年幼,邺王不过六岁,陛下也才三十岁,又不是没有子嗣,哪里就到了需要考虑储君的程度呢?还是太早!”

司马懿依旧坚持:“早与不早,都是早晚要立的。”

“是要立,却也未必要立长子!”陈矫有些不太耐烦,斩钉截铁的说道:“六岁小儿,能看出什么贤与不贤出来?待长到二十岁时,再立太子也不迟!其他几位皇子,也未必比邺王差!”

“我亦不是家中长子,少时家里还将我过继了出去,可如今来看,我为大魏阁臣、尚书仆射,那些嫡出的兄弟又可有一人比我更强?”

“季弼脱颖而出是你自己的事情,是你族中没有福分。”司马懿摇头反驳道:“话不是这般说的,我还是觉得早些立比晚些立好。”

陈矫被司马懿反复的车轱辘话弄得有些不耐:“仲达为何如此这般执着?早些立晚些立,曹氏又不会每一代都夭折长子!”

眼见陈矫言语有些不太妥当,跪坐一旁侍餐的陈本连忙用木勺舀起酒来,起身加到陈矫的酒樽中,小声提醒道:

“大人还是勿要再这般说皇子们了。”

陈矫本就有些烦躁,陈本这么拿身子一挡,加上又低声劝阻,陈矫愈发显得不耐了:

“说说说,我与司空说话,你这孺子插什么话?”陈矫瞪了陈本一眼:“如此啰嗦,早知如此,我就带你弟休渊来了!”

陈本喏喏退后,不敢再说一句。

对面的司马懿和司马师二人已将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司马师率先低下了头。果真是亲父子,这父子二人饮了酒后,竟也都是一般模样。

司马懿叹了一声:“既然季弼如此坚持,那我也不再谏言太子之事了可好?”

陈矫顺了顺气,点头道:“理应如此,该选谁不该选谁,让陛下自己决策就好了。”

司马懿又道:“如此,那你我二人当争一争皇三子、皇四子的王傅之位了。”

陈矫问道:“仲达有何计策?”

“哪里有什么计策?”司马懿苦笑道:“只不过你我二人同在东阁,应提前通气才是。西阁董公身为大魏三公之首的太尉,年高德劭,应为皇长子王傅,大将军宗室重臣,按顺序推下来,应为皇次子王傅。你我二人不及董公和大将军远甚,列在其后极为合理。”

“确实合理。”陈矫没有想太多,点头说道:“那就按仲达说的这样来办!”

“嗯。”司马懿举起酒樽:“来,再饮一樽!”

陈矫点头相允,又应了这一樽。

司马懿放下酒樽后,笑道:“季弼,昔日你在秦州做刺史之时,曾与我秉烛夜谈,称想回到中枢。数年过去,经我举荐,季弼总算也入了阁。若从今日之时回顾,季弼当年的心愿可否都满足了呢?”

陈矫笑道:“人苦无足,得陇复望蜀。既然入了阁,那便想着有生之年能不能再做上一任三公了。”

“三公?”司马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如今大魏并没有因天象灾异这类事情罢黜三公的先例,我如今身体康健,能饮酒食肉骑马弯弓,想来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季弼若想要个三公的位子,恐怕要从别处去寻了,从我这里是寻不来了。”

陈矫苦笑一声:“我又如何不羡慕仲达一副好身体?自去年来,我这身子常常疲累,想来也就是数年之间的事情了。来了寿春,此处比中原更加阴湿,想来也没几年的日子可过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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