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内应

“轰!”

“不!”

安禄山猛然惊醒,瞪大了眼,视线里却一片模糊。

朦胧的火光凑得很近了,他才看清那是李猪儿举着油灯上前。

“圣人,怎么了?”

“嘘,闭嘴。”

安禄山侧耳听去,果然听到了有“轰隆”的爆炸声传来。

他慌慌忙忙下了榻要走,溃烂的脚踩到地上,一阵剧痛传来。他遂给了李猪儿重重一巴掌,骂道:“还不扶我?!”

“是,是。”

李猪儿连忙搁下油灯,招过两个侍儿,努力扛着那三百多斤的笨重身体往殿门处移去。因常年这样扛安禄山,他的腰椎很不好,一开始只是疼痛,如今还伴随着强烈的刺痛。这种腰疼的折磨让他整夜都睡不好,再加上轮值为安禄山守夜,常年无法安睡使得他精神极是疲惫,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已有四旬模样。

殿内灯火昏暗,奇怪的是安禄山没有因此发火,只是往前走着。走了好几步,李猪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安禄山眼睛已经快坏掉了。

“轰隆”声还在传来,终于到了门边,安禄山抬起头往外望去。

“明堂毁了吗?”

“圣人,明堂还在。”李猪儿目光看去,只见天堂、明堂里虽无人,却还燃着灯光,煞是漂亮。

“还在?”

安禄山揉了揉眼,好不容易,才依稀看到那在星空下屹立的两座高堂,他不由疑惑了起来,喃喃道:“那哪里传来的雷声。”

李猪儿倾耳听了会,应道:“圣人,那声音好远,该是城外传来的哩。”

唐军夜夜偷袭,试图用炸药炸开城门,虽然几次都没成功,但这动静带给洛阳城内叛军的威慑却是极大,眼下叛军人心惶惶,李猪儿心底其实也很害怕,不敢在安禄山面前表露罢了。

“城外传来的?”安禄山再重复了一遍,终于从惊恐中恢复过来,道:“去把严庄、阿浩喊来。”

“喏!”

这大半夜,严庄已经睡下了,脸色很憔悴。田乾真不愧是年轻人,虽然身受重伤,可一双眼睛还是精光迸露,像是一只随时要为主人叼老鼠的狗。

二人匆匆入宫,见了礼,严庄看安禄山满脸都是汗水,问道:“圣人,可是出事了?”

安禄山先是问道:“城外这动静,薛白不会杀进来吧?”

“不会,薛白好用炸药,其声势虽大。”严庄应了,瞥了田乾真的断手一眼,继续道:“然,欲用炸药每每需点燃引绳,动作繁琐,易于防备。何况我等已加固城门,他定然进不来。”

“我做了个梦。”安禄山提及此事还有些惊魂未定,喃喃道:“我梦到,我登基那一日,薛白忽然来了,炸塌了整个明堂。”

严庄问道:“不知是如何炸塌的?”

安禄山忽然发怒,叱道:“那是梦!你问我如何炸塌的,我能知道吗?他就是手一抬便炸了,你待如何?!”

严庄挨了教训,低头想了想,道:“明堂确实是被毁过一次。”

此事之前他未与安禄山说,不吉利。

“那是证圣元年,元月十六,女帝的面首薛怀义,因上元夜争宠不成,心怀怨恨,纵火烧了天堂。天堂倒塌,砸在了明堂之上,火势蔓延。据传,大火一直烧到天亮,把神都洛阳烧得如同白昼,天堂、明堂一同化作灰烬。”

安禄山听了,这才意识到宫中那两座高堂太高了,任何一座要是倒塌了,都有可能砸到他,不由悚然而惊。

“薛怀义?面首?薛白莫不会是此人转世投胎,要再烧一次明堂吧?”

“这……”

严庄不知所言,心道你们拜火教终日嚷着要用光明圣火燃尽世间罪恶,又何必怕一个竖子?

田乾真一直没有说话,听了这些对话,回头望了一眼,道:“圣人这個梦,也许是预兆呢。”

“这是何意?”严庄道,“我不信薛白能够闯进洛阳城、毁了明堂。”

“他虽不能。”田乾真用仅剩的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脸,带着惨痛的教训缓缓道:“可他若是策反了城中将领呢?”

安禄山像是听到了鬼故事一般,头一缩,本就很短的脖子更是看不到了,惊呼道:“他真会这样?”

田乾真道:“朱希彩就在薛白军中,而洛阳城内未必没有下一个朱希彩。甚至,在圣人进入洛阳之前,难保他没有提前安插人手。”

“是啊。”严庄叹惜了一声,“比起官兵的战力,眼下更危险者是我们的军心。不敢瞒圣人,如今确实是人心浮动。”

“杀!”

安禄山眼神没有聚焦,可杀气却不减,嚷道:“我让你们把洛阳城内有可能投降薛白之人都杀尽!杀杀杀!”

“是!”田乾真当即应下。

严庄本想劝上一两句,可转念一想,一个人脚也烂了、背也烂了、眼睛也开始烂了,饱受这样的病痛折腾,犹能支撑着没有完全发疯,已经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坚毅心志了,再劝他心平气和,如何可能呢?

“臣一定督促,稳固军心。”

“不是督促,一定要杀,把有心害我的人杀掉。”安禄山咬牙强调了一句。

~~

是夜,陷入噩梦的还有达奚珣。

他一不小心睡着,又回到了在乾元门朝拜安禄山的那一天。人命甚至不如屠宰场里的猪羊,他逃着逃着,踩到了留台户部侍郎杨冽的肠子,于是滑倒在地。

“不要!不要杀我……”

之后,他把杨冽的身子举起来,盖在自己身上。很重,但压得他很安心,觉得这样叛军就不会砍杀自己了。

血流得他满身都是,湿漉漉的,接着,似乎听到了杨冽正在喃喃自语着,鬼使神差地,他于血泊之间把耳朵凑到了杨冽嘴边。

“义仓储粮,取于百姓,用于赈灾,至于含嘉仓储,乃国家战备,尔等岂敢为奉一人之心而搜刮一空?”

听到这里,达奚珣突然想起来了。

那年韦坚为谋相位,从洛阳调了百艘大船;李林甫为彰显开源节流之成效,又调了二百艘;王鉷上奏说他奉呈给圣人的钱粮并非出自于租税;之后是杨慎矜兄弟三人……还有,还有他达奚珣,为了给母亲供奉舍利,凭为圣人在陕郡办田庄的名义从河南府支了两万贯。

同年河南洪灾,义仓就已经拿不出粮了,他们合力将此事压下去。癸酉科状元、监察御史徐征上奏揭发此事,他们借着杜有邻案把徐征贬于泉州晋江县丞,之后,正是他安排人员远赴晋江县,把徐征杀死,抛尸大海。

杜有邻案,杜有邻尚且没死,而朝中敢言直谏之人,他们整整杀了三十七个。

血泊中,那留台户部侍郎还在念叨不已。

“尔等为一己之私而蛀社稷之基,瞒得过圣人,亦有天瞩,尔等所为,必有天谴!”

达奚珣心想,瞒得过圣人吗?

不,圣人知道。

都是为圣人搜刮的,圣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贬徐征的圣旨,便是圣人亲自下的。

天谴?反正是没看到。

心里这般想着,达奚珣忽然看到有面容狰狞如鬼的叛军扑了过来,执刀狠狠向他劈下……

“不!”

他猛地惊醒,于榻上坐起,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方才那是梦,因为留台户部侍郎根本就不是杨冽,杨冽是一个因不愿配合他们而死掉的官员。

夜还很长,达奚珣不敢再入睡,生怕一不小心就回到那个地狱,他遂起身,独自煮着茶,品着那一份苦涩。

到了这一步,可惜了过去搜刮的无数财宝,已完全失了作用。

忽然。

前院响起了动静,没有人通禀,一队人已闯进了庭院。

尽管早知会有这一天,达奚珣还是手一抖,茶水泼得满裆都是。

严庄入内,四下看了看,吩咐身后的随从道:“你们去搜。”

“喏。”

“达奚公好雅兴,夜半不眠,还在品茗。”严庄在达奚珣对面坐下,道:“犹记得天宝六载,我只是一介举子,你已是吏部主官,如今我可有资格与你对坐?”

“严相请,不知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疑你勾结薛白。”

达奚珣摇头道:“真没有。”

严庄道:“看来不用刑的话,伱是什么都不会招的了?”

达奚珣大为惊恐,喃喃道:“我是降臣,你们这般对待降臣,会不得人心的。”

“还顾得到这个?”

严庄捧着茶盏吃了一口,满嘴都是茶沫,使得他神情也有些苦意。许久都没再说话,等着搜查的结果。

庭中一直很安静,达奚珣看着众人没能搜出什么来,安心了些,以为自己要没事了。

然而,忽有人提着一个带土的包裹过来,道:“严相,挖出了这个。”

“挖?”达奚珣大惊失色,急道:“你们怎么能……哇!”

严庄随手就把茶盏里滚烫的茶泼在了达奚珣脸上,接过包裹,打开来。只见里面有些金银细软,一大摞飞钱,一小包伤药,几封书信。

把那些信封拆开来一一看过,多是朝廷重臣给达奚珣回信。其中有封家信,字迹娟秀,诉了些长安之事,说遣人带了礼物给阿爷,该是其女儿写的。另外,还有封达奚珣的手笔,想必是城陷时没来得及寄出去,乃是对杨国忠的阿谀奉承。

忽然,一张图纸从中掉落了出来,拾起一看,是张很旧的紫微宫的详细地图,清晰地标注了禁卫的巡防路线,甚至有宫人走的夹墙小道。严庄看过,又打开那些伤药瓶,仔细闻了闻,把其中几个瓷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有些是丹药,却有一瓶里面装的像是水,但酒味极浓。那是薛白麾下将领用来浇伤口的酒,他在石岭关外见过。再打开其中一包药材,气味刺鼻,舔了舔,果然是火药。

“带走吧。”

“严相?我冤枉啊!这些,只是防身用的啊。”

严庄冷着脸不答,向麾下士卒道:“记住他现在说的,等重刑之后,看他又是如何说。”

……

“我招。”

半个时辰后,达奚珣坐在“驴驹拔橛”的刑具上,涕泪俱下,喃喃道:“洛阳城破之前,我确实见过偃师县丞颜春卿。”

“颜春卿?此人与颜真卿、颜杲卿是何关系?”

如今,颜真卿在哥舒翰麾下为行军司马,阻叛军主力于潼关。颜杲卿则率军坐镇雍丘,阻叛军掠夺江淮。兄弟二人皆是叛军的大敌。故而严庄一听到这个名字,当即就警惕起来。

“他与二人是族中兄弟。”

严庄道:“那便也是薛白的姻亲了,任偃师县丞……他与你说了什么?”

“我并未与他说话啊,真的。”达奚珣道:“我不过是见到他率了乡勇数百人到洛阳支援,有两天一直随在高仙芝身旁。对了,他们还带了数十车辎重。”

“数百人支援洛阳还带辎重?能是什么?”严庄道。

达奚珣恐慌道:“想必,想必是火药。哦,我那些物件,便是向颜春卿手下一人买的啊,用来防身的。”

“那数十车火药呢?”

“不知啊。严相,你信我,我知道的全说了。”

事到如今,严庄已经没办法再相信达奚珣了,冷冷道:“你必与薛白有所勾结,那宫城地图是谁让你拿出来的?”

“没有,没有勾结。那地图此前一直在我公房里,是收拾细软时无意放进去的啊。”

严庄遂再次让人用刑。

可怕的惨叫声登时充斥了牢房,达奚珣捱不过刑,只好招供,他声音虚弱,断断续续,但为了不受刑,还是想尽办法多说一些。

“早年间,我收养过一个义女,名为达奚盈盈,原是进奉于寿王李琩,后来不知怎地,此女勾搭上了薛白。”

“如此说来,你勉强与颜真卿、颜杲卿一样,算是薛白的丈人了?”

“不。”达奚珣惊得魂飞魄散,连连摇手,“不不不,达奚盈盈投靠薛白之后,便与我恩断义绝,反目成仇了。我儿达奚抚便是薛白害死的……”

“还不招。”

“招,我被贬之后,无人愿意伸出援手。达奚盈盈遣人找到我,将我安排回洛阳养老,说是还了我当年的养育之恩。”

严庄道:“她让你为薛白做事?”

“不是,只是让我为庆王李琮造势。近一年来,朝堂虽为杨国忠所把持,可暗地里,薛白利用李琮的储君名义,以钱庄、报纸为触角,拉拢了许多州县官吏、边镇校将,我奉命做的一直也是这些事……”

达奚珣吞吞吐吐,此时才肯老实招供,原来他真就投靠了庆王一系。至于他反复宣扬的杀子之仇,事实上薛白只是诈过达奚抚,达奚抚当年乃是因牵扯进骊山刺驾案而死,官场上,真真正正的利益面前,他才不会管过往的小恩小怨。

真审出达奚珣竟是薛白的人了,严庄反而有些吃惊,再想到那钱庄、报纸带来的影响,他已感到有些可怕。

“说!洛阳城内还有哪些人是薛白一系?”

“留台御史中丞卢弈。”达奚珣道:“达奚盈盈正是托了他的关系,将我调回洛阳。”

严庄回想起来,攻破洛阳之时,卢弈因为不愿投降且破口大骂安禄山已经被杀了。

“卢弈官位不低,为何会被你们拉拢?”

“为长远考虑,自是尊奉太子。再有,卢弈很赞同薛白献于太子的中兴之策。”

“呵。”严庄冷笑。

他以前只顾着造反,成功以后如何治国却从未想过,近来也一直在思考该如何一扫大唐沉疴。当然,这绝非易事,以安禄山眼下的处境,根本顾不到。

“他能有何中兴之策?”

“简单而言,重新核查田亩,简化税制,取消杂税,以田亩、屋产多寡课税,征钱而非征物,另外,开征商税,增加科举名额,减小门荫……其内容繁冗,足有九卷、十数万言,装在一个大木箱中,非一言可述。”

“那木箱在何处?”

“在卢弈手中,或在他宅中,或在洛阳御史台。”

严庄转头喝道:“去找!”

这一回头间他想到了当年与薛白相识时的情形,那是在国子监外的酒肆中,薛白与几个当代鸿儒一起,表现得却十分沉静。

他虽不承认,可心底里却知晓薛白比自己有本事,那样的人拟出的国策,他确实是愿意看看。可惜,安禄山屠了洛阳数千官吏,短时间内大燕朝要想变革,恐是很难了。

“继续招,你引荐给圣人的洛阳耆老当中,可有薛白暗线?”

“没有。”

“你还想继续受刑?”

“我说,我说实话。”达奚珣道:“他们并不信任我,洛阳城里还有没有他们的人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有,可我也是被利用的。”

严庄依旧让人用刑,帮助他再想起些什么。

“严相!求你信我,城中便是有内应,主事人也必然不是我,他们信不过我啊,这真是实话了!”

这次的严刑并没能让达奚珣吐露出更多的东西来,直到他奄奄一息了,也没再想出新的内容招供,末了,只是嘴唇抖动,低声喃喃了两个字。

“天谴。”

“什么?”

“我们毁了社稷的根基,它也要毁了我们。”

达奚珣回想起了今夜做的那个梦,此时才明白过来,今日的恶果早在当年就种下了。那些受迫害的官员们一声声的叱骂当时听得可笑,可现在终于应验了。

圣人也逃不掉,因为圣人才是罪魁祸首……

那边,严庄出了刑房,没有多想,径直便点出了他下一个要缉捕的对象。

“走,去找李遐周。”

~~

洛阳城西北,宣辉门。

因为洛阳的皇宫并非在正中,就在西北隅,故而只要攻破这道城门便可杀入紫微宫。

今夜,薛白突然偷袭了宣辉门,用炸药炸开了城门,吓得叛军将领们惊慌不已。

所幸的是,城门内还有隔城,隔城内还有城门,叛军兵力众多,守备森严,没能让唐军冲杀进来。

自战事以来,安守忠夜不敢寐,今夜正挑灯在打骨牌,听闻动静连夜狂奔过来,命令亲卫不惜一切代价也得堵住城门。

“将军,薛白给你递了封信。”

混乱之中,却有将领悄然把一封箭信塞到了安守忠的手上,他打开一看,脸色顿时一沉。

这次,薛白的语气比上次已严厉了许多,语带威慑,称留给安守忠弃暗投明的机会不多了,倘若洛阳城是王师攻下的,便要将安守忠以谋逆大罪满门抄斩。

“插皮!”

安守忠先是不忿地骂了一句,可想到今夜薛白已经破门了。若是下一次再破门,而叛军的兵力不能正好将其挡住,那洛阳可就真的守不住了。

如此一来,他心里不免有些没底。

……

夜更深,几排火箭从城门向城外射落,亮光在空中闪过,射入雪地之后很快熄了下去。

有唐军士卒遂往这边而来,迅速收集了地上的箭支,匆匆奔回大营。

不多久,姜亥很快赶进了薛白帐中。

薛白正坐在案几后对着一张地图发呆。姜亥不小心看了一眼,只见那地图中所画横平竖直,较大的几个字分别是“圆壁城”“玄武城”“左藏宫”“大内”,似乎是一张宫城图。

“郎君,来信了。”

“给我吧。”薛白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接过信,问道:“刚从城头射下的?”

“是。”

薛白打开一看,是安守忠写的,内容十分简单,唯有“明夜三更徽安门”七字。

把信也递给姜亥看了看,薛白问道:“你谈谈看法。”

“末将这才明白,郎君今夜偷袭,目的并非在于破城,而在于它。”姜亥指了指桌案上的地图,道:“可竟是连我也不知,这是谁给郎君的,还有无别的信件。”

“继续说。”

“至于安守忠这封信。”姜亥沉思着,道:“确实也到了他扛不住的时候,我不太信安守忠有胆量害郎君。而且,目前探马还未探到陕郡的叛军回援。”

“倘若信不是安守忠写的呢?”

“怎会?”

薛白沉吟着,脸色泛起些担忧之色,道:“我怀疑安禄山已经不相信安守忠了。”

“那……这是一个局?”

“进入徽安门之后,既非宫城也非皇城,而是含嘉仓城,倘若含嘉仓无粮,那便是最好的设伏地点。若安守忠真心助我,岂会选择这里?”

姜亥眼珠转动,想了想,小声问道:“那我们可将计就计?声东击西?”

“嗯。”

让安守忠被怀疑,算是薛白的离间计又成功了,以眼下叛军的局势,离间可谓是百试不爽。

可另一方面,安禄山如此多疑,只怕如今在城中的内应也很危险了,薛白也必须想办法救一救……

(本章完)

第445章 将计就计

殿中烟气袅袅,有头发花白的女巫赤足做着法事,手持草束晃动。安禄山手舞足蹈,对着灵光神的画像喃喃祷告。

末了,他长舒一口气,累得重新在胡床坐下。

李猪儿遂上前,很小声地禀报道:“圣人,李道长来了。”

因为拜火教的祭司才刚刚下去,李猪儿担心安禄山并不方便见李遐周,不免有些忐忑。但安禄山却道:“快,让李道长进来!”

那瘦小的身影才入了殿,不等李遐周近前,安禄山迫不及待地问道:“道长,我的登基大典可否提前?”

“圣人的生辰不曾提前,大典如何能变更呢。”李遐周语态超然,甚至还带着些淡淡的笑意,道:“不必说,不必说,贫道知圣人在忧虑什么,一切都只是劫数罢了,渡劫之后,圣人自可黑猪化龙。”

在安禄山这里,黑猪并非一个侮辱的词,而是战斗神的化身之一,故而“黑猪化龙”其实是他们想出来的能说明世人相信一个粟特人、拜火教徒是真龙天子的说法,近来一直在到处传播。

“道长,你可别是骗我!”安禄山眼睛依旧没有聚焦,脸上微微抽搐,透着狠意,道:“我便是要死了,也得在死之前当一回皇帝!”

虽然他的生日在元月初一,可若非李遐周怂恿,他早几个月就要登基称帝了。如今李遐周所描绘的顺利景象一个都没有实现,局势就像那该死的病症一样越来越差、越来越差,他开始觉得自己被李遐周骗了。

先是被骗得攻取了没有储粮的东都,接着要是被骗得连皇帝都没当成,岂不是太蠢了?!

“圣人不可有如此不吉之言。”李遐周捻着长须道:“贫道夜观天象,圣人命星为中天,恩光阳火、龙池凤阁。近来有凶星照命,欲夺圣人命格,幸得左辅右弼,贪狼、巨门、廉贞、武曲相见,保命星有惊无险。故而,待至元月,必转危为安。”

“你还在骗我!”安禄山发怒,大吼了起来。

“元月未至,圣人何以认定?”李遐周泰然自若。

“等到了元月就来不及了!”

之后,任安禄山如何暴怒威胁,李遐周始终是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哪怕安禄山扬言要腰斩了他,他也不肯松口让安禄山提前登基。

“当年贫道在长安,得天子尊奉。然贫道见他命星黯淡,飘然而去,不为功名富贵所累。至今,贫道亦不为刀锯斧钺所慑。”

安禄山见他这样,终于消了气,又后悔起方才的无理,于是在胡床上打起滚来,像孩子一般撒泼卖乖道:“我想要早些登基,道长便不能依我一次嘛?”

“生辰未至,强行登基,命格恐为凶星所夺啊。”

“为何哩?”

李遐周正要开口,殿外忽然响起了一片骚动。

“田将军,你不可硬闯啊!”

“我要见圣人!”

安禄山眼睛看不清楚,听得田乾真的声音,便问道:“阿浩,你这是做甚?李道长正有要事要告诉我!”

“圣人不必再听李遐周的鬼话,此人是薛白的内应!”

“哈哈哈。”李遐周似听到了笑话,爽朗而笑,声音清透,仅凭笑声便显得真诚坦荡。

安禄山拍着胡床,大骂道:“滚出去!李道长当年离开昏君,隐居山林,怎么会是薛白的内应?!”

田乾真从怀中拿出几封书信,道:“圣人,此为高丞相写给我的信,他曾擒获陆浑山庄之人审问,得知为薛白炼火药之人是個老道,身材瘦小,长须飘飘,岂不正是李遐周?”

他显然有更多的证据,不等李遐周狡辩,又道:“臣查过,李遐周虽曾供奉御前,不过一个献假药的江湖骗子,事败后悄悄潜逃,昏君为全名声,不敢张扬,只称他隐居了,可不少王公用兴阳蜈蚣袋而无效,知此内情。而这些年,李遐周全无消息,并非隐居山林,实则一直在薛白手下效力。”

安禄山将信将疑,道:“道长,你如何解释?”

“贪狼星动,主星危矣。”李遐周不以为意,手中拂尘一挥,道:“此为薛白离间之计罢了。”

田乾真叱道:“是否离间,我还分不清吗?!”

李遐周淡淡一笑,不答。

田乾真道:“这几夜,你皆与安守忠推骨牌,有吗?”

“那又如何?”

正此时,有内侍上前禀道:“圣人,严相来了。”

安禄山当即召见,很快,严庄大步入内,见李遐周也在,径直执礼道:“圣人,臣是来拿李遐周的。臣已审讯过达奚珣,确是薛白内应,李遐周由他引见,甚是可疑。”

“李道长!你还有何好解释的?!”

“巨门星动,危矣,危矣。”

严庄道:“圣人不必理会他妖言惑众,只需将他交于臣。三木之下,并有实情。”

田乾真不与严庄争夺这件事的主导权,而是任他将李遐周带走。他则单独留下,因有更重要的事与安禄山禀报。

“圣人,安守忠也暗中倒向薛白了。”

“我不信。”

“臣有实证。”田乾真道,“臣前几日便发觉到安守忠不对劲,细察之下,发现他的生意一直与薛白的丰汇行有所关联,更不必提他与李遐周走动频繁。故而,臣安插了心腹在他身边盯着,今夜果然发现了他的异动。”

安禄山很受打击,倒在胡床上,抬拳重重一砸,再次嚷道:“我不信!”

“今夜薛白以火药攻城,实则是为了向安守忠传递秘信,而安守忠得了信却私藏起来,想必还未报于圣人?”

“他也许一会就要报给我呢?”

田乾真知道,安禄山虽然时常喜欢说些天真言语,其实大事上并不糊涂,因此,径直道:“臣有策,可将计就计,歼灭薛白!”

“阿史那承庆已经在领兵回来的路上了,范阳骁骑一到,薛白自然死路一条,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安禄山狠狠赌咒发誓,之后又想到城中人心浮动,万一再出些别的变故,遂问道:“阿浩有何妙计?不是妙计,我可不听。”

~~

“找到卢弈的箱子了吗?”

严庄出了紫微宫,第一件事便是向手下人询问此事。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很讶异。

“没有。”

“怎么会?”严庄道,“卢宅、御史台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那口箱子此前应该是放在御史台。据说,卢弈死前还在看里面的书卷。”

严庄想了想,道:“我记得,卢弈的儿子,名叫卢杞吧?可是他带走了?”

“应该不是,小人询问过捉拿卢弈的兵士,说是破城当日确实是看到了那口箱子,见里面都是书籍,他们碰都懒得碰一下。哦,卢弈就缚之前,还把手里的那一卷放了进去。”

“也就是说,我们入城之时,那一箱书还好好地摆在那?”

“是。”

“既如此,还能到何处去?”

“小人不知。”

“让你查!”

看似一桩小事,严庄却意识到事态十分严重。若是大燕朝堂中的哪个文臣拿走了那份治国之策,很可能又会全倒向薛白。

可会是谁呢?

张通儒?平冽?此二人以往便与薛白相识,很有嫌疑。只是他们如今跟着安庆绪去攻潼关了,当无法将那么一大箱书籍带走,可查一查他们的府邸。

另外,颜春卿带入洛阳的炸药在何处呢?

严庄转过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明堂,举步往那边走去。

紫微宫是前朝后寝的格局,明堂处于前朝,相当于长安的皇城,乃是处理国策之所在。武则天时期,甚至容允百姓入内参观。

为了给安禄山筹办登基大典,如今它正在日夜赶工进行修缮,增设神位。

“把工匠全都拿下!”

“喏!”

捉拿工匠之事十分顺利,并没有人反抗,严庄先是查看了所有的物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其后带人进入其中仔细查看,依旧未有异样。

末了,他把目光锁定了龙椅,愣了许久,直到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严相。”

严庄转过头,见是李猪儿过来了,遂点了点头。

两人并不算熟悉,但因为都挨过安禄山的鞭子,彼此之间隐隐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龙椅圣人已经命人排查过了,并没有发现炸药。”李猪儿道,“整个明堂都是,带了十多只猎犬细细闻过,一点儿刺鼻的气味也没有。”

“那就好。”

“还有一事。”李猪儿道,“既然李遐周是个假高人,圣人不愿等到元月初一再登基,想要更早些。”

严庄沉吟道:“那也不宜在唐军攻城之际登基,待歼灭薛白如何?”

“便知严相会这般说,圣人让奴婢转告严相,很快便能歼灭薛白。”

“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严庄依旧检查了明堂,还是没发现异常,他遂站在最高处,等了没多久,见到一轮金日从流向天外的洛水上缓缓升起。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却不能结束忙碌,转身去审问李遐周。

~~

“不必动刑,贫道招便是了。”

李遐周才被绑到刑架上,已然换了一副神情,脸上甚至浮起了亲切的笑容。

严庄道:“用了刑,能助伱想到更多,招得更快。”

“我会造火药。”李遐周依旧在笑,眼底里的笑意却不像是在讨好,似有一丝丝的得意。

“慢着。”

严庄还是抬手,停止了用刑,道:“先招。”

“当年我骗了长安的昏君之后,确实是被薛白那小子给拿下了,他看中了我炼丹的本事,手里捏着我的罪证,说我若不为他效命便是死罪,没奈何,只好为他做事。”

李遐周招得很痛快,又道:“等到范阳军杀到,颜春卿便带我到了洛阳,欲让我布置火药,助高仙芝守城。可才见到高仙芝,没多久洛阳便发生了兵变,没得到赏赐的士卒杀人开城门。我遂趁乱脱身,离开了颜春卿,可这老胳膊老腿逃得慢,范阳大军已经入城了。恰好,我在道边见达奚珣为新君引路,因过去与他是旧识,便找上了他,让他为我引见。”

“莫总说没用的。”严庄倦怠地冷笑了一声,道:“我要知道,你们带进洛阳的炸药在哪。”

“若我未记错,高仙芝运往陕郡了。”

“他未将它们留在洛阳以便突袭?”

李遐周道:“炸药留下,必须有死士引燃。高仙芝孤身入洛阳募兵,岂会有人手布置?”

“他没有,薛白岂能没有?”严庄道:“比如说……你。”

“高仙芝得此利器,自是不愿轻易放手。于他而言,善用火器于黄河峡窄道,若能胜叛军主力,方为大功。”

“老家伙脸皮厚,不用刑是不会招了。”

“我知道的都可以说,还有首阳山的许多事你可想听?”李遐周道:“范阳大军渡黄河前,达奚盈盈曾亲自到首阳山,与殷亮谈及拥立太子一事,他们拉拢了哥舒翰。”

严庄神色一动,无法忽略潼关的二十万大军,遂道:“仔细说来。”

“……”

李遐周侃侃而谈了许久,却有人来请严庄,称是安禄山召见。

刑房内光线昏暗,外面却是天光炽亮,严庄眯着眼,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光明,进到亿岁殿内,里面又是十分昏暗。

“圣人。”

胡床上的安禄山像是一堆死肉,忽然活过来,道:“薛白遣使来了!”

“什么?”严庄愣了片刻。

“他问我是否愿意一起杀奔长安,拥立李琮。事后封为我燕王,世袭罔替,永镇幽州。”

严庄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殿内的田乾真,见对方未开口,遂应道:“事可一,不可再。薛白既以此伎俩骗过李怀仙,如今故计重施,欺我等是傻子吗?”

应该是安禄山、田乾真说好了,都不表态,先看严庄如何说。此时一听,田乾真便兴奋起来,道:“圣人,严相所言有理啊。”

“我先当回皇帝,长安攻不下来,再退回幽州有何不可?”安禄山想要尽快登基,本就是破罐破摔,眼看有了生路,心态又有不同,道:“阿浩你之前也说了,事不济就裂土封王。”

“关键在于,薛白并无诚意,他此前就欺过李怀仙一次。”

“李怀仙的来信我可看了,薛白当时也是这意思。”安禄山狐疑道:“阿浩,真不是你杀了李怀仙?”

“我从小是圣人你看着长大的,圣人若不信我,我把心掏出来给圣人看!”

“你莫看薛白现在威风,昏君也想要他的命。且看,等阿史那承庆大军一到,薛白走投无路,他当然得求我。”

严庄忽道:“圣人所言有理……”

田乾真眼看严庄态度变化,着急之下,反而顿时想通了,忙道:“我明白了,薛白必是为了试探!”

“何意?”

“我与圣人定下一计,以安守忠之名引薛白入含嘉仓城歼之。”田乾真道:“薛白谨慎,得信,不敢贸然出兵,故而遣使来探,必是为联络安守忠,确定此事虚实。”

“该是如此。”严庄点了点头。

安禄山依旧忧虑,道:“他从来都蠢。若一开始便与我合作,才叫合则两利哩,非要找死。”

“薛白如此可恶,圣人绕开他,径直与哥舒翰谈便是。”

“妙。”安禄山大喜,道:“不愧是严相,此事便这般,除掉薛白,招揽哥舒翰……那也是个狗贼,当年在昏君面前羞辱我,为了大业,且忍他一忍。”

~~

“大唐恒阳军裨将胡来水,奉常山薛太守之命,入城招抚!”

随着这一声大喊,一个披着盔甲的年轻将领驱马到了洛阳城门前,颇为张扬地大喊道。

胡来水追随薛白也有七年了,一开始只是丰汇行的伙计,渐渐被培养成暗探、护卫,近两年来则在首阳山上随樊牢练私兵,也在长安、洛阳奔波。这次,能随王难得打仗历练,于他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是薛白心腹,战乱中被临时授了一个裨将之职,已是他们全村从未出过的高官,而等平定了战乱,前程只会更好。

他却觉得配不上这样的官职,有心立功,这次便请命入城。

很快,城门缓缓打开,两侧俱是扬刀立马挺立的骑兵,煞是吓人,胡来水却不怵,驱马入城。

“喝!”

城门才被关上,两边的卫士突然大喝,挥刀做出要劈砍胡来水的样子。然而,他却是哈哈大笑,放声道:“我奉薛太守之命,递来国书,安禄山若不想要便罢,要杀便杀,不必虚张声势!”

城头上,田乾真见此一幕,微微冷笑,眼中虽有杀意,却不是针对那猖狂的小卒。只要能把薛白骗入含嘉仓城,这所有唐军都要被他歼灭。

“安将军,务必让他信你。”

“阿浩,我真没与勾结薛白。”安守忠苦着脸道。

“我不管。”田乾真道,“我只管让你将计就计,请你摆出威风,让唐军看到你还在主持洛阳守卫。”

“好吧。”

安守忠叹着气,策马在城头上奔驰起来,身后有人竖起他的大旗。他看着虽还是大将军,可城中防事都已经转交到了田乾真手中。

严庄在明堂上看着这些情形,等田乾真进了明堂,不由问道:“临阵换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你真的能歼灭薛白吗?”

“上次是他运气好,这次,我一定要他死。”田乾真咬牙切齿道。

严庄隐隐不安,认为田乾真为了给高尚报仇,有些太过冲动了。怒而兴兵败了一次,往往容易败第二次。

好在,含嘉仓城还有隔墙,今夜安禄山之子安庆和会亲自防御,田乾真的计划便是不成,也不至于让薛白杀入洛阳。

“可惜,来的不是薛白、王难得,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此时,安禄山已被抬了过来,摆在明堂的二层,揉了揉眼,视线里一片模糊。

“圣人,使者到了。”

安禄山懒得看,喃喃道:“真想杀了他啊。”

明堂下方,胡来水只能走到台基,一列列兵士已抬起弓箭对着他。

他全然没有无名小卒的自觉,对于这样的待遇非常不满,抬起头,望向上方的安禄山。

“太守欲与东平郡王共议大事,王又何惜赐末将一见?”

喊罢,胡来水解开腰带,当着无数箭矢,脱掉了自己的盔甲,连里面的衣袍都脱得一干二净,赤身站在寒冷的雪地上。

“如此,东平郡王可愿赐见?!”

可惜,他做到这一步,明堂上方的安禄山根本就看不到。

安禄山只听人说那使者脱光了衣服,鸟都要冻掉了,便道:“让他冻着。”

过了许久,安禄山坐不住了,问道:“冻死了吗?”

“回圣人,还没有。”

“真耐冻啊。”

终于,田乾真忍不住了,道:“圣人,还需让他回去给薛白报信。”

“好吧,那就让他披上衣服。”安禄山大为扫兴。

“喏。”

李猪儿遂趋步下了堂,走到胡来水面前,道:“圣人命你披上衣服。”

“请东平郡王赐见!”

李猪儿高声喝道:“把信给我,你回去告诉薛白,范阳雄师不日即至,他若想和圣人谈,便亲自前来,你滚吧!”

“请东平郡王赐见!”

“嘿,你个蠢材。”

李猪儿见状,只好拾起地上的衣服,给胡来水披上,嘴里骂骂咧咧。

大概是因为胡来水当众露出了胯下之物,偏偏李猪儿已经失去了这个物件,心情很是复杂,于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周围侍卫虽都看到了,却知安禄山没看到,也没人就这点小事多嘴。他们都听说过,李猪儿是被圣人亲手阉掉的。

……

那边,胡来水出了洛阳,路过上东门时,正见安守忠巡城经过,淡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显,今夜可以袭城。

~~

众人散去,严庄依旧站在明堂上,望着夕阳中的洛阳城,心里重新回想了一遍,意识到安禄山竟是对的。

薛白看似声势很厉害,却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兵力不足、无法强攻,二是时间不足,无法久战。而城中的内应也被筛查出来了,薛白缺少一个能真正迅速攻破洛阳的契机。

田乾真劝安禄山撤换安守忠,那便是立于不败,不论计划成不成,洛阳城都能守得住。

除非,田乾真是内应,但那显然不可能。

“严相。”

再次有人走到了严庄身后,问道:“严相找到城中更多的内应了吗?”

“该是没有了。”严庄道,“目前为止,薛白还没有一个真正能助他夺城的人。达奚珣、李遐周都不行,他们一开始就不被信任,安守忠也不行,他下不了决心。”

“那……奴婢为严相指出一人,如何?”

“哦?”严庄想到那莫名不见了的一箱子书,问道:“谁?”

“就是严相你。”

“我?”

严庄哑然失笑,连连摇手,道:“你误会了,我一直在找城中的内应,我又岂会是内应?”

下一刻,他脸色凝固了下来,若有所悟,于是回过身去,又问了一遍。

“我?原来是我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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