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0章 贪绿恨红

凤翅镏金镋的翅刃上,挂着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烂肉。

唯有那熄而复起、明暗不湮的生命烛火,还在飘摇之中,宣称一尊妖族大圣的不屈。

属于那尊极美天妖的一切外征,都模糊不分明,没有一个囫囵的妖形。独独还有一双清晰的手,像藤蔓绞缠着大树!

鼠秀郎固执地握着,这悬挂自己的“横枝”。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他悲怆的声音在血肉里翻滚,渐低渐湮。

曾奴于猫族而学猫,后来眼界高些,立足妖族整体,又学于人族。学诗书,问礼乐……这一生都在抗争某种命运。

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浮出浑浊的暗血,仰看着替掌三军的计守愚,他的声音陡又激烈起来:“中央月门,因我而破!未执我首,你怎么向那些战死的荆国战士交代?”

计守愚正是为了彻底灭杀鼠秀郎这样一尊妖族大圣,才被引出伏于月门的后手。

已然奄奄一息的鼠秀郎,仍然在奋力挣扎,并不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状态是何等贫瘠,更不是不想解脱——但这条残命,还能寥为其用,还可以拖延计守愚对军队的掌控。

宫希晏的死诚然达成了战略目标,但主帅折旗对士气的影响,不是一句遗命就能抵消。计守愚要令归一处,重构中央月门崩溃后的防御阵地,也不是点个头就可以。

诸天联军并不是简单地围成一圈,而是在占寿的统一指挥下,分成一段段“凹凸”起伏,如同军堡的队列——

凡是被荆国断后队伍所缠上的军队,都当场锁阵绞杀,甚至允许后退,如此便在整个包围圈上,形成了“凹眼”。

这个凹眼十分厚实,又分明是一个结实的口袋,卸掉那些断后荆军视死如归的锐气后,再将他们牢牢兜住,慢条斯理地肢解。

凹眼的旁边即是凸锋,在友军兜住那些断后荆军时,这些“凸锋”并不停留,而是争抢时间,竭力往前冲锋。

在这个兜敌与冲锋的过程里,占寿不断地微调阵型,将强度不够的军队后移或合并——荆国的阵地在不断缩小、内凝,软弱的攻势是给荆国人时间!

向来说到海族用兵的大家,都是大狱皇主仲熹。可占寿的军事才能,竟也不输于他。

因为诸天联军本身素质参差不齐,他对军队的指挥并不像宫希晏那么精细,谈不上行云流水的美感。但他的指挥极其准确,能够将每一部都放到最合适的地方,各尽其用,秩序俨然。

在中央月门战场,诸天联军已经占据了相当的优势。

占寿就用这优势滚起雪球来。

在这个围阵上的凸锋,大部分都就地扎阵,像是海上礁岛,彼此相应,为整个联军部队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其中最尖锐的那些,被占寿绞成了三十六支强有力的箭头,匀称地错落在围阵上。这三十六支锋矢军,彼缓我疾,如浪潮起伏,不断冲撞荆军本阵。

这就迫使荆军本阵每一个外防面都必须足够厚实,想要虚虚实实的轮换休息、想要喘口气、想要有更多调整补充的间隙……绝无可能。

只要荆国阵地有一点缺失,诸天联军就必能凿阵。

鼠秀郎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挣扎!

他求活是为求死。

需要计守愚分出更多精力,才可彻底抹杀他。想要将计守愚的那一声‘遵命’,摁在这刑杀自己的血砧上。

他乞求一种更为痛苦的凌迟,以换来妖族更为广阔的胜利。

计守愚却只是将凤翅镏金镋轻轻一抬,翅刃上的烂肉便脱枝而走。

掌心一圈空洞,掌骨外只挂着大半截食指指骨……就是这样的一只左手,极其坚决地往下按。

那掌心的空洞仿佛成为风洞,尖锐的啸声一时惊耳。

当他彻底按下来,人也回到了中央月门的残址——此亦宫希晏生前画地为牢,所圈守的阵地中心。

守住这里,是守住荆国大军主力,也是守住宫希晏用命换回的“时序”。

而那尖锐的啸声,是战场上不同荆军队伍的兵煞之灵。

掌大军者,要以千万人之心为一心,也要承受千万人的心意波澜——平时以严格军纪斩去将士杂念,就是为了合军用煞时少受一些冲击。士卒本心无法彻底杜绝的杂思,是掌军者必须要面对的海啸。

计守愚以登圣强者的神识,赤裸地承受这一切,亦不免意损神伤。但也用最快速度完成了军队的替掌,然后将凤翅镏金镋往下一拄!

长杆下刺虚空,如穿无垠大地。

而后翅刃延展,蜿蜒成枝。金杆膨胀,立为主干。

这一杆镇压荆地多少年的凶兵,在计守愚催化下,成为一颗高有三万丈的黄金树!

金性不朽。

计守愚所行走的道路,便是这五行第一,西位本色。

而后兵煞攀其枝,织为叶,结为果。

而后黄弗、曹玉衔、中山燕文、蒋克廉、端木宗焘这些领军的主将,在大阵的统合下,神意纠缠为根须,扎在虚空,向整个神霄世界蔓延。

遂成……

【不凋金誓御天枝】!

这是计守愚所掌控的最强兵阵,拥有至强的防御力,号称“永不凋零”。

非他这般对于金性的掌控,不可能叫这近乎不朽的御天枝成型。没有道质的浇灌,不能如此璀璨。

这也是他一生至此,所催长的最完满的一座御天枝。

以七支天下强军仅存的四十五万战士为主,以兵援神霄所残存的一百七十万各镇精锐、皇都备军为辅,以五位当世名将为核心,用荆国太师计守愚为首脑,上下一心,兵煞混同,方成此阵。

仅从阵地防御来说,他比宫希晏更为合适。这正是对方遗命于他的原因。

他不允许自己慢上半步。

唐问雪前脚举轮校时,荆军后脚便成此阵。

无冤皇主占寿所调度的三十六天罡锋矢阵,迎头便撞上那近乎不朽的金枝。

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金叶清脆的撞响。

黄金树虽然摇晃,零落不过些许金粉。

那些来自不同种族的兵阵锋矢,无功而返,有几处顿见其裂!

占寿耐心地等了片刻,只见御天枝岿然不动,金枝金叶只为天风轻摇,阵中战士对于阵外触手可及的肥肉,并不贪取。心中明白,计守愚不会再给机会。

他抬眼望金枝,但见寿光在御天枝上波折,被反推回来,如涟漪一般。最终静止在御天枝的外围,形成三道光圈,分为青蓝紫三色,一圈比一圈更广阔。

就这样验出了御天枝的反扑范围。

“复阵!”

占寿果断下令:“三十六锋在蓝圈驻阵,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彼此间望,一俟金枝开叶,即刻总攻。”

“极意天魔,请你部接令,将一槎之内的元力全部抽干。”

“睿崇,请你部接令,改变一槎之内的五行格局。在最短的时间里,叫火行一家独大,四系失衡。”

“虺天姥、鸩良逢,请你部接令,引军于外,阻击随时会到的敌援。若为联军后部,则就地构建埋伏圈……”

“各位传知自家,速调尸舟前来,还有擅长驭火的战争海兽,能调动的全部调来——我们在这里高垒土,厚筑墙,为他们修一座墓。他们不出来,就把他们葬在这里。”

诸天联军毕竟不是归属一家,战场上的默契还有待培养。虽也是各家精锐集结起来,比之荆国浑如天成的军阵,还是差上许多。

这就导致占寿的指挥稍有滞涩。在顶级名将的对决中,不可避免地慢上几分。但他稳扎稳打,落子精准。

在极端恶劣的沧海里,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在贫瘠的局面里,做尽量好的选择。

他又看了一眼散为蒙昧之雾席卷人族大军的修罗君王因晦,用寿变将这位浑噩状态下的星占宗师惊醒,传意道:“荆国人缩进了龟壳,围歼已不可行,贪功必为敌掠。我们击碎中央悬月已是胜利,不敢贪求更多。现在唯一能想象的,就是能够趁机打掉多少敌援——请阁下遮掩这座【不凋金誓御天枝】,使外界见此为悬月。”

如此规模的战争中,所有卦算手段都失效。各族穷尽心思挖掘出来的新信道,也都难言可靠……而在当下的神霄战场,战争双方都有足够的本钱,也舍得以绝巅为耳目!

平时绝不轻动的绝巅强者,动辄摆出来当哨兵,在战场上时时刻刻洞察诸方,以超凡尽头的修行,作为大军五感。

而对五感、对神念的欺骗,是因晦最擅长的事情。

想要真正混淆他者的认知,非因晦不可。

放眼整个中央天境,若说荆国阵地为小圆,在此包围荆军的联军是大圆。在这个大圆之外,也随时有可能构建出人族的包围圈。

占寿并没有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要在人族大规模的支援来临前,吃掉【不凋金誓御天枝】里的近两百万荆国大军,他认为并不可能。真要咬死在这里,很容易被崩坏一口牙。

但要说就此退军,白白放过眼前这个乌龟壳,也非名将所为。

他需要其他人族军队认定中央月门还在,这样人族诸方对于中央月门的支援,才会来得更紧迫。

敌骄必轻,敌急难备。如此便有伏军打援的空间。

今天能多捞一点好处,对人族主力多造杀伤。转入长期对峙后,诸天联军就能少受一点熬煎。

短暂清醒的因晦,完全能够理解占寿的战略。二话不说,放下吃到一半的零嘴,即入虚空而隐。

下一刻茫茫宇宙虚空,远眺神霄世界中央天境者,都把金光做雪光,都看到一轮忽隐忽现的明月!

鼠秀郎拉扯战场创造机会,犰玉容惊天一击碎月。而后荆国征天大元帅宫希晏奋死于此,挽救了即将倾覆的中央月门,现在月门悬如风中残烛,整个荆国远征阵地也都岌岌可危——这是因晦向外传递的战场信息。

九真一假,垂钓人间。

……

……

“我不喜欢赌。”

“只要上了赌桌,赢就不是唯一的结果。”

“越想多赢,往往多输。”

“贪绿的眼睛,最后都恨红。”

应江鸿高坐帅位,把玩着手里的虎符,声音静缓。

他所率领的景国大军,和麒观应所率领的诸天联军,已经大小七战,还没有打出明确的结果。

就像那最初的剑,也未能斩落曾经横渡混沌海的鹏羽。

那场先于所有战争而开始的厮杀,有后于所有战争而结束的架势。双方都打到了神霄世界之外,在茫茫宇宙彼此逐杀。能够被观战者注视的,只有作为残迹的虚空游电。

鹏迩来是声名久享的妖族大圣。

太虞真君能跟他打成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

应江鸿最后一次视距范围内的远眺,交战的双方还衣角未脏……看起来能够打到海枯石烂。

但这种关乎终极速度的决战,凶险都藏在翩翩如蝶舞的衣角下。一旦见伤,往往就分生死。

“但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面如重枣的冼南魁,沉着声音说。

竞渡宇宙瀚海,在神霄世界抢滩登陆,建立稳固的先期阵地……是六大霸国一致的前期战略目标。

在这个基础目标之上,大家各自何求,就各凭本事。

想要旱涝保收,就得稳扎稳打。想要盆满钵满,就得押够筹码。

就像秦国许妄对决善檀的同时,派兵抢筑神霄世界第一城,选择赢得神霄主世界四陆五海的优势。

齐国一边派兵贯通【诸炁炼性律道天】,先登玉宇辰洲,一边主力决战妖魔联军,姜梦熊还抽出手来,抢登古老星穹。

牧国一边慢条斯理地铺开阵势,同联军在漫长的战线上绞缠,一边强袭【曜真天圣宫】,打的也是先行建立神霄主世界优势的主意。

楚国一边开拓【诸炁炼性律道天】天路,远征“地圣阳洲”,一边也在【曜真天圣宫】里落子。

各国都是稳中求进。也就齐国在消化了东海和南夏之后,对于神霄话语权的确立,稍显急切。

但只有荆国,是孤注一掷的豪赌,不断加码在月门。

稳扎稳打有稳扎稳打的底气,上赌桌有上赌桌的不得已。

冼南魁说的就是荆天子的不得已。

那位杀阵天子豪言虽壮,但其若真个亲征神霄……在景国人看来,已然是未胜先败了。

当荆国皇帝亲征,就代表这个国家押上了最后的筹码。代表这个分享现世霸权数千年的军庭帝国,霸格已经并不稳定!

唐宪歧倘若轻离国都,投身到神霄战场,那么荆国的万万里国土,数千年国祚,等于并不设防。

欲以祸国求祸果的罗刹明月净,对荆国虎视眈眈的黎国,销声匿迹的平等国……如此三方威胁,哪个都有机会覆灭荆国。

重点不在于他们会不会这样做,而在于他们竟然有机会这么做!

如此虚弱的帝国,真还有资格凌迫诸方,宰割天下吗?

唐宪歧一旦上阵,就是丢光筹码的最后一次豪赌。倘若他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决定性优势,彻底挽救神霄败局,尚且还有路走。战争形势一旦僵持……荆国必降其格。

“最重要的就是别无选择。”应江鸿凝视着手中虎符的斑驳:“当代荆皇也是雄略天子,若非如此,岂行其险?”

“终究三千九百年前的疑难留到了今天,洪君琰是他的腹心之患。”

当然中央帝国的压迫,牧国拔除立国大患之后的新生,都是将荆国逼到死角的核心原因。

遥想当年星辰旗帜高扬,西征五国,势如破竹,是何等强势。一朝黎生于雪,顷见关锁。

先有外拓不力,国运动摇。接着内部军镇林立,皇室后继无人这些问题……才成为问题,才开始动摇国本。

荆天子只能押注神霄,也必然会被看清这一切的蝉惊梦架在火上烤。

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没有蠢货,只有被逼出来的蠢事!

就这般逼不得已的赌局,看似的“蠢事”,往往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结果。

应江鸿道:“我们也要让他们别无选择。”

“唯有如此,他们才会走我们乐见的路。”

他问帐下肃容的姬景禄:“大司首那边做好准备了吗?”

具体在当下这处战场。

应江鸿的个体实力,要强过麒观应一筹。

但斗部天兵乃妖族第一强军,是自远古天庭继承下来的军队序列。辉煌久远,底蕴太厚。整个妖界的战争资源,都向此军倾斜。

此刻投放到神霄战场的斗厄军,却不是当年那支于阙统御的八甲第一。

姬景禄将这支新旗练成,的确有天下强军的水准,但还远不能说问魁天下。事实上在现今的景甲中,是实力垫底的。

完全是凭借应江鸿强横的个人实力,以及中央第一的兵事素质,才以【斗厄】【神策】二军,达成了战局的均衡。

在实力均势的情况下,双方的前期战略目标也都大略能够达成……这是此战陷入僵局的根本原因。

但堂堂中央帝国,现世第一,自不会只满足于完成基本的前期战略目标。那是霸国的底线,不是景国的底线。

大景岱王正襟危坐:“大司首潜行虚空,出手灭了一支敌军,借宇宙乱流掩盖痕迹,也不可避免的泄露了些许信息……麒观应若真是兵事大家,必然已经捕捉。大宗正也已经赶到战场,他藏得很好,我都不知他在哪里。只是龙旗北折,对我们做了告知。”

缉刑司执掌天下治安事,大司首欧阳颉本不该出现在战场。然自中央逃禅后,欧阳颉的声望一落千丈。皇帝虽然对他不减信任,朝野上下议论者众。

他是主动请缨,要来神霄战场以功洗罪。

至于宗正寺卿姬玉珉。作为妖族的老对手,当年追随景太祖在万妖门上方建立天京城,参与逐虎战争……只有他的份量,够作为景国神霄这一局的压舱石,让妖族看到景国要在神霄大有作为的雄心。

这样才能真个牵动妖族,使之……如虎袒腹,似龙露颈。

“为将者有三知必守。你我是麒观应的已知,大司首是麒观应的察知,大宗正是麒观应的料知。”

应江鸿将那枚三色虎符放在长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余声悠长:“他们该动手了。”

“中央月门守不了太久。”

“现在就看荆天子亲征,能够调度他们怎样的力量了……”

“做好准备。”

“擂起战鼓,我当再战麒观应。”

“一如前计,以援救月门为第一层伪装,把吞掉眼前这部妖族主力当做真实目的来执行……”

战鼓已经擂动。

又旗风猎猎,帐外啸响。

应江鸿已经按剑而出:“随我去看。”

“看应某和诸位,头颅有几分值当。”

“看他们打算用什么阵容……吃干净我们!!!”

……

……

在绝巅动辄成焰火的战场,无论什么样的实力和智略,都没办法确保参战者的安全。强中更有强中手,更强的难免被围殴……算计碰上算计,总会有失算的那一个。

能够活下来的,往往是运气更好的那些。

林光明冷汗涔涔,只觉这具能够直面烈日的鬼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现在是软烂的一摊。

好消息是荆国那些名将不是吃干饭的,在月门失守的当下,立刻就建立起坚不可摧的阵地。

坏消息是……

他没赶上!

忠诚的牙门将军和他的三万仰光军,在【不凋金誓御天枝】的防御范围外。

哦不对,应该说他的五千仰光军——只剩这么多人了。

倒不是陷在诸天联军的凹阵里。大概是为了钓御天枝大阵里的人,战场上断后的那些荆军并没有立刻被吃净,而是剩了好几摊,一摊一摊地慢慢啃啮。

也不是他林光明没有真实冲锋。实在是手下这支军队,充其量只能算是荆国的三线部队,放在小国尚可横行,在这诸天最高层次的战场……不太匹配。

他被一支偏师拦住了。

是什么“九幽影族”的部队,这些东西介于鬼魂之间,体长在两丈之内,没有具体的形态,生机微渺难觅,遁影而行。要害在于进攻时才会显现的“影魄火”。

倒是还驱赶了一群影兽,作为他们大军的先锋。

林光明第一次遇到这等古老种族,吃了个暗亏。“进三槎”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表意要打破诸天联军的主阵,凿穿整个战场……事实上虚空三百里都没冲过。

但真正接战就发现,相较于四大强族的军队,这些影族部队实在是差着级别。

敌军四万余,我军三万众。在数量相差不远的情况下,所谓影族第一强军,跟他们这支荆国三线部队,打得有来有回!

这支影族军队里也有洞真层次的强者领队。

不过修行体系实在是太落后了,其对于力量的运用,让林光明这样的野路子修士,都觉得“原始”。

真个放开来搏杀,他有信心在二十息之内将其搏杀。当然鉴于一贯的谨慎,他会把时间放到五十息。

而真正交锋的时候……他略占下风!

林光明非常清楚,断后就是送死,弃部下于不顾也是找死,一头栽进联军的凹阵口袋里,现在看来也是个死。

好在撞上了影族。

那个名为“隐恙”的洞真层次的影族强者,化为一头墨色的十六足章鱼,还在那里兴奋地大喊,让友军不要跟他抢功。

当然林光明也清楚,对方只是以愚蠢的形象来惑敌,想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狩猎。

世间洞真无愚者,影族这种艰难环境下成就的洞真,更是千年难出一个。

他也表现出只差半筹的硬实力,和智识上的轻慢,以及时刻想着翻盘的野心……让对方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中。

他决定就这么跟影族打一场艰难的局部战争。能打多久,就打多久,最好打到其他霸国的援军杀来。

想要独自全歼仰光军、且确实占据优势的影族,就是仰光军最好的甲衣。影族不许友军抢功,诸天联军的其他军队,真就不会管他们。

三万仰光军,一个时辰死两千,怎么都耗得到援军来了。

所以林光明是不断地鼓舞士气,一会儿吐血,一会儿“拼死反冲”,一会儿要“以伤换命”,既要指挥军队守住阵型,又要让对面看到全歼的希望……实在是忙碌。

他自问已经做到了极致,在绝境之中构筑了苟延残喘的堡垒。唯独没有想到,中山燕文和他的鹰扬卫回撤之后,那个疯疯癫癫半梦半醒的修罗大君因晦,竟然路过这里,随口吃了点“零嘴”!

一口下去,林光明眼前就一空。他的龟甲阵都不是缺角,是只剩个角!

那一刻林光明心中的绝望无以言述,他已经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却要败亡于因晦的一次路过——但凡是个正常的异族绝巅,也不会抢友军的战果。但凡这位绝巅稍弱一些,他也不见得完全没有活命的可能。

可因晦的蒙昧之雾只要爬上此身,他就根本想不起那些保命的手段,只可永世沉沦。

他林光明并非死于哪位绝世强者的针对,而是死于叵测的命运!

这是叫他绝望的原因。

绝望之中他也没有放弃挣扎,求生几是一种本能。他身化鬼雾,如绘笔之墨,勾描在蒙昧之雾的边缘,试图把自己伪装成蒙昧之雾的一部分……

但脑子不正常的因晦,其所显化的蒙昧之雾根本没有规律,上一刻缓如清溪,下一刻骤似海啸!一个翻卷,就将林光明所化的这团鬼雾包围。

眼看那团蒙昧之雾已经不可回避地倾落,林光明正把他所收集的一些奇毒都咽进鬼雾,想在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异族绝巅身上留点痕迹——涌动如瘴的蒙昧之雾,忽又消失了。

原地只有一团单薄的鬼雾,颤动着归于披甲的林光明。

还有一艘残破的星槎,漂浮在空境。五千余士气崩溃的仰光残军,哭着喊着,没头苍蝇般乱窜……

跟死亡擦肩而过的林光明,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激烈心跳,他都不知这是冰冷鬼躯对于人身知觉的回想,还是一种濒死的幻觉!

战战兢兢躲到一边的影族强者“隐恙”,这时又气势汹汹地杀回来:“大君为我等破阵,不要叫他失望——速灭此军!”

林光明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提剑反冲,继续跟他打得难分难解起来。

五千余士气崩溃的仰光残军,其意义只剩下异族军队的口粮。

林光明不打算以神意触及每一个战士,强行挽回士气,以他在庄国学习的那点用兵能力,也难以做到。但他在残破星槎的核心舱室,开了一扇鬼门——这些年所积累的鬼物,将作为他的亲军,接替仰光军的耗材作用。

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在霸国积累资源,利用在荆国学到的前沿兵阵、种种顶级战法,他未尝不能练出一支真正精锐的鬼军。

可恨命运捉弄,他的生活常常是“不得不”。

现在也只能将所有前期的积累付之一炬,捻魂为芯,敲骨为油,冀望这一豆飘摇的残灯……能熬过这不知尽头的长夜。

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失去,林光明没有多余的心力来量度时间。

名为“隐恙”的影族强者,不是他所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但在这处死兆环绕的战场上,他需要付出的心力,远远超过战斗本身。

他要对整个战场有足够的洞察,以逃避随时会降临的危险。还要配合对方的设计,给予对方恰当的鼓励,也必须要给一个洞真强者足够的尊重……

每一刻都像是在凌迟时间。

他的脑海昏胀,神识麻木,好像是被因晦的蒙昧之雾所沾染。像是年少时得过的伤寒——那时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爷爷过来摸了摸额头,说好烫,这孩子受苦了。而正礼在旁边捧着药汤。

厮杀一时远了,林光明感到万事皆静。

很快他发现并不是幻觉。

因为一种源发心底的恐怖,遽然撼动了他的灵魂!

湿漉漉的水鬼,攀着他的脚踝,浸冷他的灵知。让他审视这感受。

这种恐惧是如此强烈,让他从隐恙所施的“重病”里彻底清醒过来。也看到那侵入他病躯的十六足墨色章鱼,因为误食他浸透魂魄的诸般奇毒,变得色彩斑斓!

“恙”为忧虑,亦病也!

九幽影族诞生于远古时代,最煊赫的时候,乃九幽强族,为妖族镇守。后来反抗妖族成功,却被逐出现世,连九幽的地盘也被端掉!长期以来,流亡在宇宙之中,以走到尽头的小世界为食,是一支流浪的部族。

肩负种族命运,发誓要在现世为影族赢得一块族地的隐恙,之所以愿意拖长战斗时间,就是为了让他诞生于虚空恶地的“病”,滋长敌躯,贪噬敌魄,彻底击垮对手。

极度谨慎的林光明,因为修罗大君因晦所带来的生死危机,心神大起大落,又被战场形势牵引心力,以至于不知不觉的中了招。

但隐恙也没有想到,现世人族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竟然在自己的魂魄里下毒!

交战的二者,一个重病垂危,一个毒发旦夕,本是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但为凶意杀破了浑噩,在骤然清醒的此刻,他们都没有关注对手,而是匍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不由自主地抬望高天——

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里本来什么都有。

有极意天魔彩瑆紧急构筑的“涸元魔阵”,像一团浓墨染成的乌云。有玄神皇主睿崇所驱逐的金木水土四行道则,彼此混淆成凛冽的天风。还有一架长有两千丈的尸舟,驾驭着翻滚的毒火,刚刚从妖族的宇宙营地里调来……

于此时,尽皆成空!

在一切都被抹尽之后,出现在绝顶高空的,是一点朱色。它像是美人额间的朱砂,点在中央天境的中央。它的颜色太过鲜亮,像是浸纸透纱之后仍然明艳的血!

而中央天境是它所浸过的纸,茫茫宇宙是它所透过的纱。

它在事实上产生了洞穿茫茫宇宙的威势,而将神霄世界轻轻触破。

当这点朱色进入战士们的眼睛,当死亡的恐惧笼罩在每一个战场生灵的心,它的形态才得以显现,才能被视野囊括。

那是一杆彰显着恐怖气质的长枪。扁锐枪头如同贪噬的獠牙,两侧钩刃似鱼翅展开。

长有一丈三,枪杆如鹅卵。通体墨黑、镂有霜纹,唯独枪尖一点灿红,像是洗不掉的血。

它的外观不算煊赫,可它所带来的凶意,却是冠绝所有。

林光明自问也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研究过无数墓地,见识过无数凶镇,尸养血炼不在少数。从没有看到一样武器,能够凶成这样。

仿佛多看一眼,就要将你的目光杀死。靠近半分,就要将你的灵魂湮灭。

他感到从尾椎窜至天灵的凉意,那是生命本能的恐惧,畏惧于一种宰割命运的力量。却又生出无法自抑的狂喜——因为他认出了这杆枪!

荆太祖唐誉当年的随身宝具,由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七的朱明曜真之天所炼化,曾斗景国太祖,曾杀神池天王,曾经击破洪君琰的长寿道躯……其名,【点朱】。

此乃天子朱批,神主裁红!

大荆天子来了……

来得太快!

这位杀阵天子在计都城与黎皇洪君琰的宣称,早已诸天万界传遍。

但对于这番话的确定性,尤其是荆天子说他不惜亲征,大家都是持观望态度的。

唐宪歧是已经无数次证明过自己才能的皇帝,是完全对得起霸国位格的天子。是个理智的政治生物。

古往今来,哪有明君一怒兴师。哪有真正睿智的帝王,会把社稷放上赌桌。

言以“倾国”,昭以生死。

想来多少有几分虚张声势的成分。

可是他没有。

他出口的便是最后的宣称,划下的真就是底线——触之即出,过则倾国!

也就是说……荆天子当时真就做好了和黎国国战的准备,正如此刻,他也亲自提着长枪,杀到中央天境来。

这一幕真叫人不敢置信。

哪怕是荆国太师计守愚,也没有想到皇帝来得这样快。

几乎是中央月门波动一现,计都城的皇帝就已提枪贯世。

他立阵而待机,等的是整个神霄战场的变化,本心并不希望皇帝冒险。可皇帝真来了,他如何能不动容?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中央月门战场,所有荆国战士的呼声!

【不凋金誓御天枝】里,那些固阵待援、热泪盈眶的战士,齐呼“吾皇!”

不朽大阵之外,那些负责断后,已经被诸天联军绞杀得十分稀薄的战士们,更是如野兽般嘶吼,除了一声声热血上涌的嚎叫,已经说不出别的话。

虽残身断肢,虽力疲神竭,也都提刀反冲!

即便是林光明这样的鬼物,竟也生出一刹那的感动,陡有“死报君恩”的恐怖念头——虽然一瞬间就被他斩灭。

回首过往,他在庄帝那里只感受到冰冷的算计,利益的切割,价值的换算。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被标上了价格,择其有用而用之。

何曾有这般“天子死国”的气魄,何曾见识过“龙旗救我”的壮怀。

中央月门战场一霎天地变更,万事移位。

高扬的星辰旗,遮天掩月,仿佛星穹又重现。

荆天子的长枪正似朱批改章,彻底改写了战争形势。

神霄战场,今日是荆国的主场!

正以悬月为钩,垂钓人间的修罗大君因晦,被生生迫出了三丈高的修罗本形——他已不能再蒙昧,立死的危机吓走了他所有的浑噩,逼得他以十二分的清醒来面对。

玄神皇主睿崇已经立起神台,掌祭请咒,完成占寿所交托的战争任务的同时,收集战场魂灵,这是胜者的权利——可【点朱】一至,她便跌落,身下神台如青烟。

虺天姥、鸩良逢尚还引军于外,已经就地构建埋伏圈,做足了准备要阻击敌援。

可援军来了,只来了一人……

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统御大军的占寿更无二话,只从牙缝里咬出一声:“撤军!”

包围了【不凋金誓御天枝】的诸天联军,似惊鸟退去。还在啃啮断后荆军的那些“口袋”,如同蟹钳都放开。

轰隆战鼓,已然鸣金。

滚滚兵煞,如海退潮。

只因一点朱红,高悬在天。

周五见。

第2781章 朱批墨诏

向知旭日东升,有烈光万道。今朱红一点,以神霄裂隙为枪芒!

神霄战争的烈度,已经超过了新历以来的任何一场战争。可当下毕竟只是战争的初期阶段,只是先锋部队的对撞。

在诸方所认知的战争前期,大荆天子就已提枪登场!

古来一无所有的人,血溅五步并不鲜见。

破釜沉舟的勇气,越是家大业大,越不能再有。

今广有天下,而决于一时。

偌大一个神霄战场,从中央天境到凡阙天境,再到五陆,再至四海,可以说处处烽火,大家早已杀红了眼睛……然而当此瞬间,谁不慑于【点朱】?

荆天子尚在神霄外。

从头到尾,他只是探进去一截枪尖。

名为“神霄”的长章,剧情已经改写。

他戴着那顶镌有棘纹的平天冠,披着那件辉光朦朦的七彩缀星衮龙袍。身后帝旗飘扬,代表各地军镇、诸方锐甲的十三星辰环绕着他——

诚知生老病死,人间常事。星陨月缺,宇宙自序。但孤身立此虚空,实在不能心无波澜。

而今吕延度死了,罗睺死了,宫希晏也死了。

死的不止这些。

关于这场战争迄今为止的抚恤,皇帝所签认的那些名姓,重到他提笔都艰难——

他只能提枪!

眼前摇动的旒珠如此光泽圆润,原来并不是那些礼官所歌颂的日月之行,星辰之璨……分明荆国黎庶的眼泪!

他当然可以说不得已。

但一个国家所有的选择,到了最后,必须是君王来承担。享有最大的权力,就要面对最大的责任。

所以他来了,他用一杆点朱枪,描述他的到来。

茫茫宇宙,虚空无尽,巍然独立的他,几是这一切战争的最中心。抬望是蓬莱道主和龙佛的茶歇,垂眸是神霄战场的云流蚁聚。

他没有任何话语,只是将长枪继续点落——

他能一枪扫尽了这个战场,能够一枪将整个神霄世界打穿。

占寿的撤军只是一个态度,是对霸国天子勇气的尊重,事实上这以百万来计数的大军根本撤不走。

【点朱】不移,荆天子不点头,谁也走不了。

是以那朱红之下点裂的时空,悄然洇出一丝墨绿。这一缕颜色如龙卷而起,见风便滚,终如长轴摊开,托住了点朱枪。

荆天子朱批见妖章!

如纸承墨,似荷载莲……墨绿色的绸,截住了朱红色的胭脂。

那种灭杀万物万事的极凶之意,才从战场上的那些强者心中退潮。笼罩生灵之心的死亡恐惧,才稍稍远隔。

“隐恙”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妖皇来了。

妖皇不得不来!

荆国不能损失驻留在中央月门的大军,妖庭也无法坐视鼠秀郎和犰玉容的牺牲被白白抹去,不可能把占寿和这支赢得了中央月门攻防战的军队留在这里。

极凶之意被阻隔的当下,这墨绿色的“绸”,也终于从一个偏狭的截面,在观者的视野中,翻卷成立体的本身。

原来那是一支墨绿麒麟如意,华美威严,盎然有荒古之意。它轻轻上举,托住了大枪。

其名【载墨】也。

是当代妖皇帝玄弼的兵器,而若延伸历史,要一直追溯到远古时期。

相传在远古天庭时代,议事繁琐,用玺复杂。天帝常常不经廷议而私诏,便是用这支墨绿麒麟如意,在诏书上轻轻一盖,留下祂的私印。

如此这般的私诏,被当时的天庭重臣称为“墨诏”,以此与盖有天玺的“玉旨”区分。

放在远古时代来说,这种天帝随手把玩出来的物件,不算什么顶级重宝。可是到了天庭都成劫灰的今天,只有它还能代表那个极盛妖庭的威权。

帝玄弼养之于当代,重新确立它的地位。也确立妖族永不甘于人下的决心。

今日【点朱】对【载墨】,朱批落在墨诏上!

亦是古卷与新章的一种对话。

握着这支玉如意的手是霜白的,被墨色衬得冷冽。织工一如旧时的天帝袍,披覆着这个时代最有权力的大妖。

如墨的长发,冰晶般的肤色,威严冷峻的面容,还有一双好似悬镜的明亮眼睛!

在茫茫宇宙虚空,神霄大世界之外,他注视着面前的荆天子。

“唐宪歧,这不合规矩吧?”

他的声音倒是十分斯文,还带着些许不被理解的认真,像个一定要跟人讲道理的书生。

荆天子当然没有再往下按锋,只道:“社稷危亡,天子当国。柱国有难,天子亲征——有什么不合规矩?”

妖皇微微扬头,他所戴的玉冕形如天碑,恍惚他的言语也正刻成碑文,是过去形成的共识,也是未来公认的真理。

他确然地口含天宪!

“如果用超脱的力量来改写战争,战争的意义就不复存在。”

“超脱之下的挣扎不被承认。”

他说道:“超脱盟约也可休矣!”

众所周知,《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人族牵头签订的强权盟约。它限制了异族超脱同归于尽的手段,放大了现世人族的优势,让人族对异族的出手变得毫无顾忌。

但盟约本身,的确是有一些堂皇的条例存在。

它鼓励诸方用超脱之下的手段解决争议问题,提供了一种自下而上的,对超脱者来说是“桌面上”的棋局。

让超脱者不再下场撸袖子,而众生杀局。

它对现世和诸天之间的战争是有限制的,限制超脱——“无谓使现世崩溃,诸天永沦。”

当然超脱者和超脱层次的力量,这当中是有模糊的空间的。

这种模糊的空间,在超脱之盟签订的那个时期,亦是诸方的默契。

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说,不需要的时候可以付出一定的代价,假装看不到。签订盟约的当时,异族在这个方面不占劣势。凭借诸天异族的数量优势,以及妖族继承自远古天庭的一些古老手段,于此可以大作文章。

可签订盟约之后,随着道历新启,国家体制建立,现世人族一下子养出了六尊霸国天子!这就确立了绝对的优势。

举国势而超脱者,享有超脱盟约下,这个模糊空间里最大的自由。

当然自由的前提,是对方没有相对应的力量来制衡。

不然最终的结局只会导向一种——在敢于永沦的前提下,超脱者的数字被削减了意义。因为数量少的那一方超脱,仍有毁灭现世、重启诸天的能力。

就像荆天子曾举国势而斗七恨,在七恨超脱前,却不曾举国势而荡魔潮。

超脱是对应超脱的!

“朕何曾说过,要用超脱的力量,来改写这场战争?”唐宪歧只将【点朱】一抬,抬在虚空之中,划出一个红圈来。

圈内只有他和妖皇帝玄弼。

“朕亦放国势于神陆,今孤枪而来。便以这天子身,与你妖皇对决于超脱之下!”

他淡问:“如何?”

支援中央月门的楚军,还在和蜈椿寿所统御的妖魔联军对垒。

支援中央月门的景军,还在和麒观应所领的大军彼此试探。

唐宪歧不怀疑列国救荆的努力,但他也清楚,对景国来说,太强势的荆国不是一个好邻居。太弱势乃至于让出霸格,让黎国登顶的荆国,也不是景国乐见的结果。

最好是荆国和黎国始终如现在一般,彼此制约,互相拖后腿,永远在六合的道路上落后。

对其它霸国来说,同样是如此。

黎国今日的巍峨,不就是嬴允年的“成全”么?

他也明白今日出征就是上了赌桌。

但面对几百万荆国将士的生死,他不可能不亲自来赌,不可能寄希望于他者。

而且所谓国运之赌,说到底还是刀枪来说话。

姜述当年击败了夏襄帝,才能称为霸天子。姬凤洲剿杀了【执地藏】,斩灭了一真道,才可以说除尽旧疮。同理只要荆国立住了中央月门,自然就是战略上的大胜利。

就当下来说,保下宫希晏以性命换来的时序,保下现场这些为人族为家国而战的将士,荆国就不算贪而无功。

唐宪歧当然不会让自己成为撕毁超脱之盟的理由,那种代价荆国不能承担。但他相信即便是不举国势,他也是古今第一的杀阵天子!

斗杀生死,他万古无惧。

哪怕眼前这帝玄弼,是元熹大帝之后,横空出世的妖族皇者。是早就能够超脱,但为了不被超脱盟约限制,而不肯超脱的恐怖存在。

其为妖族而负重,担枷锁,宥红尘,多少年来,雄视诸天。

但唐宪歧提枪而来,要杀的正是英雄!

今若举超脱,他不惜与妖皇杀到过去未来,一切时空的尽处。

今皆自制于超脱下,他亦敢来分生死。

这份决心无以言达,点朱枪上流不尽的英雄血,足能验证。

帝玄弼目无波澜。

唐宪歧对远征军的支持不遗余力,他对蝉惊梦的支持,亦是毫无保留。

在这里谁都不能退。

前线不惜死,君王未言怯。

到了今天,在点朱批红的此刻,已经没有人会把荆天子的警告只当做警告。

而当代妖皇声音愈见冷了:“荆天子龙旗轻移,矢石不避,看来是国内安定,后方无忧了!”

景国人能够看到计都城切实存在的风险。

妖皇当然也不会忽略。

罗刹明月净、平等国、黎国这些威胁都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了。

暗地里的潮涌还有多少,谁又能说尽在掌中。

但荆天子面无表情,只道:“罗刹明月净已然伏诛,她的残魂在朕的牙门将军手里。平等国的平等是人的平等,倒是跟你们这些异族没有关系,想来难以叫你们如愿。至于其他宵小……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真敢内乱现世,反伐人族,朕倒高看他一眼!”

“妖皇大概低估了四千年时代洪流浇筑的秩序。”

“今神霄大战,举现世而对外。一姓之内替鼎,尚且不许。两国之间交伐,必不能行。”

“即便这秩序真不能锁囚野心——”

他抬眸:“岂不见玉京道德,书山礼义,三刑问法,观河台上白日碑?”

帝玄弼哂然!

“玉京道德是姬姓,书山礼义都瘸腿,三刑问法下不得天刑崖,何时入过荆土?至于观河台上白日碑……”

他摇了摇头:“彼辈伤重,天下蠢蠢,你唐宪歧真看不到山雨欲来?白日碑折,观河台沉,或在旦夕之间。”

唐宪歧漠然道:“天下事在人族,料他们不会短视。”

帝玄弼瞧着他:“听起来很美好,但荆天子应该并不是寄望这些的人。如果‘大义’这两个字能够裹挟一切,也许今天我们都不会站到这里。”

“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复杂而丰富,因为多姿而精彩。王侯将相一场梦,礼义廉耻是新衣。你说得对,朕的确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荆天子与他对视,定身道:“神霄是荆国唯一的出路。月门是荆国立足神霄的第一选择。”

“所以荆国一定要在这里有所收获。你们也不必再揣测,再猜疑。朕提着枪来,就是摆明车马,愿迎诸天万界一切挑战。”

“朕若是站得住,荆国也便站住了。朕若是在这里倒下了,无妨前事尽休!”

“哪怕后方香火绝祠,皇城宗庙飞灰?”帝玄弼问。

荆天子将长枪一拧,错然作锋鸣:“妖皇既然知朕,应当再无侥幸。荆人起于荒野,砺于刀枪,从来不会寄望于他者。古往今来自由事,各人有各人的理由,朕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才走到神霄外。”

他俯瞰神霄大世界的茫茫山水:“你看此世好风景,未尝不可以再立计都城!”

倘若那不幸的故事都发生,的确在荆天子亲征的时候,有现世力量掀翻了荆廷。那么唐宪歧将立刻在神霄大世界再造计都,然后打回现世去!

荆廷的精神在刀枪,而非冠冕。

荆国的伟业在于军队,而不是土地。

只要长枪在手,军队在握,任何人都不能抢占他们的家园。

“荆皇好气魄!”帝玄弼叹声:“只可惜你这份雄略,无人能继。天下系此一身,你还敢赌。”

他的声音抬高几分:“今日你要是死在这里,则百年之后,谁复言荆!”

荆天子扬声而笑:“非有荆地而生荆人,是有荆人乃拓荆地。”

“荆棘之乡,军争之堡,百战之地……此之谓‘荆’也!当年太祖也是打服了所有军头,才建立的军庭帝国。”

“今后人不肖,不必计议后人。朕若德薄,也不妨让出身位。”

“让另一个能负荆棘而压霜雪的人登顶,也算是传承了大荆帝国的精神。则这诸天星辰之旗,也正立于诸天。”

点朱枪高扬起来,荆天子再无二话,一枪搠之:“何妨此帜高举,敬我荆月在天!”

该谈的都已经谈过。

妖皇既不肯退,也不愿让。

唐宪歧不会忍受这种姿态,不会心怀侥幸。

荆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也亲自提枪过来……他不会让对方觉得他只是来谈判的!

虚空本无颜色,枪来即刻染朱。

不闻呼啸之风雷,不见陨落之星辰,只有一抹朱红如笔锋掠素书,决绝的一笔,写在帝玄弼心口。

必须要承认这是惊艳的起笔。

它快过了时间的度量,超脱了生死的界定。它描绘了极致的杀意,而以一个“杀”字作为帝玄弼的开始,也写下帝玄弼的结局。

这是将“帝权”和“杀阵”完美结合的一枪。

古今帝王,或有胜过这般残酷者。天下杀阵,断无利过这般锋芒时。

生杀八柄之杀,没有人能比唐宪歧握得更精准。

近乎永寿的妖皇,也在这一枪之下,看到了生命的尽头。

原来那并非无边无际的未来,他的前路随时会终结在对方的转锋中——荆天子真有杀他的能力,也真打算强杀他在此!

这份觉悟,他拥有了。

但帝玄弼没有动。

他手中那支墨绿麒麟如意【载墨】,甚至未曾抬起半分。他只是站在那里,如一座亘古而存的天碑,任凭朱红枪芒临身——

唐宪歧朱批如刻碑,写死如祭文。

“铛———!!!”

一枪搠此妖身,然后在茫茫宇宙,炸开了帝王之死的钟鸣。

帝玄弼的妖躯如同冰瓷裂开,片片剥落的冰晶之下,新生的血肉如冰荔。晶莹剔透,经络似龙游。

不仅无伤,更胜于前。

如此伟躯!

举凡超脱之下,整个现世都找不到能硬受荆天子一枪的存在,没人能承【点朱】而不伤。

什么九龙盘武、血肉生灵……世间绝顶的武躯,在这具妖躯之前都要黯然失色。

“嗬……啊!”

帝玄弼长呼一口气,寒凝为挂在虚空的白霜。

“这就是唐宪歧的杀力么?”

他带着真切的赞许的语气,虽是显现了嘲讽的现实:“果然古今第一杀阵天子……本皇领教了。”

他竟然用自己的妖躯来试枪!用生死感受点朱枪的锋芒!

“杀我旧甲,褪我新躯,为我锻身。”

这绝代的妖皇看向唐宪歧:“本皇该怎么答谢你?”

手中的那柄墨绿麒麟玉如意,被他握得像一只小槌。

他也不砸向唐宪歧,只在身前轻轻一敲——

嗒!

声如敲玉。

而后啪嗒如碎瓷。

他把空间瓷化了!把超脱之下最恐怖的这处战场一举敲碎。

虚空一无所有。

但能承载来者,经行去者,本就是它作为“空间”的实质。

向来击碎空间见裂隙,打破一切到虚空,虚空像是最后的答案……可帝玄弼把虚空都敲碎。

连这处虚空都不存在了,自然无所承载,不能相容,没有交战者立足的地方。

用这种方式……结束了神霄世界的朱批,完成了“放逐”!

时空的乱流席卷跋涉之旅客,宇宙的裂隙能够撕开永恒道躯。

帝玄弼和唐宪岐就这样跌落在宇宙裂隙里,在无穷无尽的时空乱流里颠簸。一同感受生死威胁!

唐宪歧摆明车马,一枪横世,必要让荆国于神霄有所得。

帝玄弼也不能退让。今日唐宪歧亲征则退,明日嬴昭亲征又如何?后日姬凤洲来,还有哪里可以退?

在中央天境的这么一丁点优势,也是无数联军战士拼死换来的。

退来退去,退得战士血冷。

所以他必须要接战。他不仅要接战,还要同唐宪岐速分生死。

嘴上不可忘记昔日荣光,作为妖皇心中却要明白现实——今日的妖族没有资格僵持。他不止是不能输,还不能陷在这里太久!

天庭横空的时候曾有这样一句话——一切变化有利于现世。

人族今是现世的主人。

再没有比宇宙裂隙更残酷的战场。宇宙的坍塌,时空的乱流,都在对参战者造成伤害,时时刻刻的伤害!非超脱永劫,不可在此不坏。也只有在这里,才有速杀唐宪歧的可能。

七彩缀星衮龙袍在时空的乱流里波折不断,唐宪歧没有半步后退。他在帝玄弼敲碎虚空的时刻,提枪压着帝玄弼更快坠落!

他说过摆明车马,迎接一切。

无论对方加注什么筹码,他都接下。

对决可以。

分生死可以。

速决生死……可以!

“大恩不言谢,深恩几于仇。”

“笼中囚徒,何言报朕?朕厚享现世,广有天下,当赠你更多!”

唐宪歧随手从宇宙坍塌的空境,拖回险些被混沌吞没的长枪,帝袍飘飘,踏时空奔流而走:“接下来的每一枪,都会比前一枪更强——十三枪之后,你若还活着,朕赠命于你!”

长枪握在掌中,这一刻光华敛尽。而荆天子本人却熠熠生辉,在这宇宙的裂隙里,昭显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到什么时代……“吾意天意”!

他所蓄势第一枪,其名“弘吾”也。

弘吾者,弘吾之意,昭吾之志。

是天子亲军的旗号,宫希晏代帝而执!

在执掌弘吾军之后,宫希晏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视为荆天子意志的延伸。而他从来没有出过错漏,从来没有让皇帝承担什么。

今天他死在神霄世界,那也是荆皇意志的一种昭明。是为了诠释荆国进取神霄所不惜的代价!

他死得掷地有声。

唐宪歧这个做皇帝的,以此祭之,也以此证之。

向闻君死臣殉,在这军庭帝国,将死而君继,有何不可?

……

【点朱】的红,从那中央天境退去。

无穷广阔的神霄长章,从一种静默中复苏,重新波澜鲜活,仿佛故事又新演。

那批红的无上意志,被墨诏所承接。

为其所战栗的魂魄,顷得须臾的自由。

在中央月门的残址,漫长的战线拉开来,占寿和计守愚的对决又重启。

未能分出高下的恨魔君和斗战真君,又为楚军的援月之战擂响了战鼓——楚军倒是在兵阵的对决中取得了优势,凭借钟离炎、诸葛祚、楚煜之等新锐力量的出色表现,左嚣以点破面,不断放大优势,已然压制了蜈椿寿和那支传奇蜈岭军。

若非蜈椿寿极致爆发,引领这支有着辉煌历史的妖族强军拼死顽抗,战局早就终结,也不至于叫狮安玄濒死逃归本阵。

可惜这场战争的目标,并不在于当下这方战场的胜利。

感知着整个战场的气氛,捕捉到不断汇入敌阵的诸天军队,虽零星而似不绝之飘雨……左嚣敛下眉来:“中央月门……已经失守了。”

修罗大君因晦关于月门的假象还存在着。

但左嚣这样的绝代名将,其于战场的嗅觉,已经嗅到了结果——中央月门攻防战若没有杀出结果,蝉惊梦所遥控的整个战场的增援形势,不会是如此。

这些前来增援的诸天联军,虽然还有紧迫的姿态,但更倾向于整个中央天境的全占全得,而非对中央月门的锐意进取。

这是不自觉的战略意识的流露。当然不是占寿的问题,而是负责后续援军调配的联军主将,下意识地想在诱导敌军的同时,把陷阱做得更厚实一些,不自觉地调整出更利于围歼人族的身位。

不可能所有的主将都是绝世名将,能够克制这点行军布阵过程里不自觉带出来的潜意识。

所以它清晰地进入左嚣眼中。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连通其他联军高层一起蒙骗,不告知他们战场真相。

但这么做只会摧毁联军内部的信任,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就算是左嚣自己,他也不会容忍其它五国对他的战略欺骗,无论这种欺骗在整体战略上有多么“正确”。

抵背而战的时候,对信任的破坏,就是最大的不正确!

“武威大将军,给本帅一个面子,暂且放那魔头一马,我们整军再战。”左嚣将腹部的断枪拔出,一任血流如注,从容地发布军令,还有闲心开个玩笑,缓解将士们绷紧的心弦。

钟离炎猛地爆发,一把将扑到他身上咬了半天的幻魔君推开,电闪逃归,豪迈大笑:“左帅的面子我不得不给——暂寄尔等狗头,等本将稍后来取!”

狮安玄都已经被打废了。现在被大军围在中间,以秘法吊命。

一度直面蜈椿寿的钟离炎其实被打得更惨。

要不是那会儿蜈椿寿选择去救狮安玄,他已经埋骨天外,还政钟离肇甲了。

但狮安玄现在话都没力气讲,他钟离炎却还斗志昂扬,气势嚣张!

武道毕竟是新路。当世武道绝巅,几乎每一个的道路都有不同。

这些在他们的武躯上有鲜明体现。

譬如姬景禄的【九龙盘武】、舒惟钧的【鬼斧神工】、曹玉衔的【血肉生灵】……

钟离炎的武躯已经走到巅峰,所修成的最高成就,名为【万象化生】。

相较于其它武躯的种种神异,它最强的方向在于“抗揍”。到了钟离炎这样的境界,已经可以做到“滴血藏神,一毫重生”!

在超凡的世界,生死人肉白骨并非难事。普通人一茬一茬的死,一茬一茬的活,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操纵。

但总归是越往修行的路上走,越难以自复,越强的道躯,越难弥补伤痕。

仁心馆和东王谷也因此是天下大宗。

钟离炎却可以用相对少的代价,不断地复原自身。

只剩一根毫毛,他都能够活过来,也难怪向来“要脸”的幻魔君,最后都扑到他身上咬——想要用魔血彻底污染这具武躯,遏制他的复原能力。

上一刻还被幻魔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被咬了几口之后反倒恢复几分力气将其推开。这【万象化生】实在叫人牙酸。

钟离炎身似电闪,转进如风,岿然屹立在中军大旗下。面上威风凛凛,神念传意里龇牙咧嘴:“狗日的牙口真毒,给老子疼得……左帅嘴上不要输阵,但也莫急,让我歇歇再上。”

“准备撤了。我们接下来的重心,仍是立营天境、巩固天路,开拓地圣阳洲。”左嚣面无表情地下令:“你抓紧休息,等会还要断后。蜈椿寿留下我们的意愿不会太强,但你也不能大意。”

钟离炎倒是并不在意断后这件事情,挨打他都挨习惯了。再说这也是对他实力的认可,换斗昭能行吗?

可现在就撤军,就等于把荆国丢在了那里。

说是各凭本事、各争其功……可荆国立旗,不也是为楚国削减了压力。荆国举月,优势不也在于人族吗?

自视为太虚阁正统阁员的钟离炎,多少有一些立足现世人族整体的思考。而不是以前那般,“独为楚事”。

“军令如山,末将一定遵从。”

他在神意里的语气颇为认真:“但末将还是想问——中央月门不救了吗?”

“当初天庭也是自视永恒,以诸方叛军为癣疥之疾,大敌当前仍然内斗不止……乃有人族奋起,主宰诸天。前事不鉴,后事谁追?”

左嚣认真地看他一眼,一时很有几分欣赏:“肇甲常在君前牢骚,有子不孝且愚,想要为你晦隐。其实你大智若愚,是我大楚不可多得的天骄。锋芒在此,岂能尘藏?”

他叹息一声,还是相信钟离炎的军事素养,告知其真相:“中央月门已经失守了。接下来非常关键,我们必须拿好自己手里的筹码。”

钟离炎的重点全不在此,眼睛一立,当场发狠:“老……一个退休的老将军,还敢在陛下面前进谗言?!”

一直听说钟离肇甲是被弹劾下去的。

倒也不知是谁。

那天钟离肇甲老眼乌青的来府里,闷坐了很久,支支吾吾。左嚣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委屈,他只说自己厌倦军旅,意求终老田园……

倒是退了之后还时不时进宫发牢骚。

这对父子实在是复杂。

左嚣不免头疼,又怔然了瞬间。然后道:“准备断后吧。”

……

中央月门牵动了整个神霄战场。

【点朱】退出神霄的同时,在中央天境的另一处,妖族第一强军和现世第一帝国的碰撞,也顷刻拨动最激烈的弦音!

麒观应用兵如神,无愧于太古皇城军方第一人的地位。

不仅截住了南天师应江鸿的攻势,从兵阵指挥到兵煞碰撞全都不落下风,还抓住机会重创了贪功冒进的岱王姬景禄!

此君更早早地布置了隐线,及时揪出景国暗潜战场的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将其困于阵中。

甚至在景国宗正寺卿姬玉珉暴起发难的那一刻,当场翻出由鹿西鸣、蛛懿、陆执所领衔的伏手,像一张捕兽的大网,兜头罩住素以谨慎著称的姬玉珉!

麒观应在战场寻机的嗅觉,不输给现世任何一位名将。而在战场攻势的构建组合上,有其独特的敏锐——变化非常的快,也非常的精准!常能切中要害。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这是极其罕有的素质。

于两军不断的对抗与变化中,不知不觉地就完成了对景国主力的大包围。

欧阳颉、姬玉珉这些景国暗伏的线,反倒成为他利用的方向,帮助他一次次不着痕迹地完成转阵。

终在此刻,建立起优势。

“我非常尊重您。”

天妖陆执站在包围圈外,低头行礼:“姬玉夙的风光您都经历过,姬玉夙冒的险您也都冒过,姬玉夙死很多年了,您还活着。您有绝不流俗的姿态,您理解生存的智慧。若能将您捕杀,将是对我这些年课业的一次嘉奖。”

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更像一个人。

他彬彬有礼,言笑春风,像是现世都已经很少看到的那种“古君子”。

他全盘学习人族的文化,感受人族的思想,站在人族的角度想问题。也正是他察觉此方战场还有一位景国的强者暗藏,并一步步设计将对方逼出来,从而完成这次对姬玉珉的合围——

纵观姬玉珉几千年的人生,从来只有他围人,不曾被谁围过。能用十个人解决的战斗,他往往调度上千人。

可今天陆执表现得更稳健。

有关于姬玉珉的诸多后手,层层准备,都已经被陆执指挥下的几位天妖一步步剥开。

这种洞察才尤其让陆执深刻。他隐隐感到一种非凡的契机,就像是现世人族的文明大潮,已经静湍在他胸怀,等待他汲取。

姬玉珉在蛛懿所织的傀线天罗里谨慎踱步,把鹿西鸣的花瓣踩成春泥,嘴里叹息不止:“小妖懂得学习,老夫很高兴。”

“但你学老夫,老夫很不痛快。”

“课你是上了——”

病虎卧山丘,忽然立眸杀意显。

春泥之上姬玉珉所留下的凌乱脚印,顷时连成了一条天阶。

于混乱无序中暗有的线索,瞒过了对手的灵觉。

这叫他瞬间逃出蛛懿的封锁,闪身到陆执面前!探手为抓,罩向陆执的面门:“束脩你给了吗!?”

铺天盖地的一抓,在真正触及陆执之前,已然牵动此妖的全身筋络,让陆执绷在当场。在触及的瞬间,就能帮其完成拔筋拆骨,使之变成一团烂肉。

“好好!这才是姬玉珉!”

陆执不惊反喜,他非常相信人族的智慧,也从来都是以后学的姿态前行。即便已经将姬玉珉围困,他也没有半点放松。

姬玉珉一抓触面之前,二者的神意就先碰撞在一起。而从这神意交撞的节点,虚空中蔓延出一张金色的巨网,迎面为笼,将姬玉珉反包。

鹿西鸣所落的花海,不过是障目的法门。蛛懿所织的傀线天罗,也只是明网。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的棘神意笼,才是真正的陷坑!

这座囚笼以意为笼,以不能释怀的块垒为铁栅,最难的一点是如何避开姬玉珉的警觉,真正捕获姬玉珉的心思。

最后陆执把自己设计成其中最关键的“心结”。

所以姬玉珉当面一抓,反而触网!

其欲杀陆执,就已不能释怀,故而不可脱身。三尊绝巅神意绞缠的神意索,捆住他的心神。

今成囚!

蛛懿十指张天丝,在意笼之外,再布傀网。在棘神意笼对神意的囚缚之外,进一步锁死姬玉珉的肉身。

漫天花海作为这天罗地网的最后一道补充,鹿西鸣花中握剑而前,以最锋利的剑式,做最后的主攻!

这一声花海剑鸣,便是最终的战鼓。

还在与应江鸿做花哨的兵阵对位的麒观应,不再掩饰什么,举刀亲引帅旗而前,举军覆压!

“现在可不是耍小把戏的时候!”

他死死盯着应江鸿,只有他能挡得住这柄希夷剑,而大军覆势已成。

“全歼景国大军,在此一举!”他高呼!

想象中的敌阵的惊慌,的确看到了。

景国大军的顽强,也在他的料想中。

应江鸿的挣扎,的确是一代名将精彩的挽歌。这位南天师在大军溃败的边缘,仍然挽救了士气。在不断崩溃的防线之后,不断建立起新的防线。

他必须要付出十二分的心力,才能咬死这条大鱼,令其无法脱钩。

可在这收网的最后时刻,麒观应莫名的生出一分心悸来!

问题出在哪里?

他回看整个战场,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排兵布阵已经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就算有些瑕疵,也是战场上不断运动的结果,不会影响大局。

倒是神霄大世界之外,荆天子的枪芒疾转,如同横扫整个宇宙的闪电。妖皇的墨绿麒麟玉如意,不断敲打时空,书写最高天宪……

麒观应蓦地一惊。

就在他想到关键而心生惊意的同时,一道急报也响彻整个战场——

“愁龙渡已被击破!”

“景国天都元帅匡命领军,晋王姬玄贞为镇军亲王,西天师许玄元为镇军天师,副相师子瞻为随军军师,皇敕主帅淳于归为先锋大将……一鼓荡破愁龙渡,连破两域,势如破竹,直逼太古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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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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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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