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这当然是开玩笑的。
电影无法公映，对他来说同样也是损失，大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现在的情况跟参加电影节之前有所不同，《霸王别姬》现在是中国第一部获得金棕榈大奖的电影，有了这份荣誉，对于电影公映应该是个加分项。
林为民给滕金贤打了个电话，只是提了两句，滕金贤那边的态度果然有所松动。
但这件事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霸王别姬》的问题在于非常直观的反应了嗡嗡嗡，当初在剧本审查阶段就遭遇到了困难，是特意开绿灯给换了一批审查官员才通过了审查。
现在要公映，同样面临着困难。
《霸王别姬》在政治和人性上赤裸裸的揭露，即便是放在审查环境相对轻松的九十年代初也是相当敏感的，一旦公开放映，电影局心里也没底，谁敢保证哪位大领导看完了之后不会有意见？
林为民在出版口工作了这么多年，当然了解滕金贤的顾虑。
沟通了一番后，滕金贤说道：“这样吧，明天我们俩去部里一趟，听听从明同志的意见。”
“我就不用去了吧？你出面就行了。”
“叫人帮忙还这么没有诚意！你要这样，我可不管了啊！”滕金贤不满道。
林为民无奈道：“行吧行吧。”
第二天一早，林为民接到了滕金贤，从他一上车就抱怨道：“我那边一堆事，你说伱，非得拉上我干什么？”
滕金贤道：“你的事，我不拉着你拉着谁？”
两人说着话，车子启动。
滕金贤随口问道：“最近看你折腾了好大的阵仗呦。”
他指的是“布老虎丛书”和“陕西东征”的两波舆论潮。
“还凑合，都是为了发展嘛！”
“你这个总编干了两年多了吧？什么时候能当上社长啊？”
“早着呢，老程春秋鼎盛，说不定能把我熬走。”林为民开着玩笑。
玩笑了几句，滕金贤说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我要退居二线了。”
“退二线？你还没到站吧？”
“身体不行了，这两年大毛病、小毛病一堆。而且3号文件一发，部里、局里和地方的矛盾越来越大，斗争形势不容乐观，我这个老胳膊老腿，折腾不动了。”滕金贤带着几分惋惜说道。
今年1月5日，广电部下发了3号文件《关于当前深化电影行业机制改革的若干意见》，《意见》的核心是明确宣布取消中影公司对国产故事影片的“统购统销”政策，由制片厂直接面向电影市场发行放映。
这份意见，对于中国电影界来说堪称一场“大地震”。
几十年来，各大制片厂、地市发行放映公司苦中影公司“统购统销”政策久矣，如今头上的枷锁一朝被解除，改革力度空前。
当然了，各方面的阻力也很大，现在仍在僵持之中。
而这一切幕后操盘手正是今天林为民和滕金贤要见的田从明，此君39岁便官至侍郎，比林为民更像挂壁。
“不说玩笑话，我想推荐你来接任我的位置。”
林为民满脸惊讶，“老滕，你这唱的哪一出？太突然了吧？”
“现在3号文件刚刚发布半年，改革阻力很大，我一退下去了，要是换个不知根底的人上来，对于改革大计很可能产生负面影响。
你年轻，有见识、有能力，光看你这几年做幕后推手推出的几部电影，我就知道你胸有沟壑。
虽然国文社同样是正局级单位，但毕竟只是一家出版社，你就算再怎么折腾，也就那一亩三分地。
但来了电影局就不一样了，这是真正的行政单位，你手里掌握的权力和能做的事情与在国文社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你这么年轻，才33岁，正是搞事业的好时候，未来以此为跳板，前程远大！
本来我是打算等6月份忙完沪上国际电影节的事再找你聊聊的，这不是赶上今天见面了嘛！”
车子停在路边，林为民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道：“机会确实是个好机会，但老滕你应该知道，我志不在此。”
滕金贤劝道：“你搞出版是文化和宣传，我们搞电影也是文化和宣传，其实算是本行。”
“老滕，我除了国文社总编辑这层身份，也是个作家。王蒙跟我诉过苦，我们作家确实不适合当官儿。”
86年，王蒙由作家跨行成为官员，惊掉了国内文化界无数人的下巴，但即便是以王蒙的精明和小心谨慎也只坚持了三年。跟王蒙经历相似的还有人艺的英若诚，同年成为王蒙的副手，然后在90年也退了下来。
滕金贤见林为民态度坚决，说道：“说实话，我是想到了你会拒绝，但没想到态度这么坚决。国文社的正局级和电影局的正局级可不是一回事，以你的年纪而言，前程远大不是一句虚言。”
“谢谢了，老滕。不过，当官儿对我来说，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滕金贤自嘲的笑道：“也是，这个局长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个诱惑，可你这一年光是收稿费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米刀，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今已经是93年，“十亿人民九亿商”不是句玩笑话，而是切实的现实。
别说是一般的平头百姓，就是很多政府机关也有大批人禁不住诱惑下海经商，其中有些人的职位还不低。
在这个“有权”还不代表“有钱”的年代里，很多人朴素的选择了要钱不要权。
不再聊这个话题，两人一路驱车来到广播电视部，见到了电影局的分管领导田从明。
滕金贤将《霸王别姬》的情况汇报了一遍，田从明翻阅着电影剧本，沉吟了很长时间。
“确实是敏感了一点。”
滕金贤补充道：“电影刚得了这一届戛纳电影节的最高荣誉金棕榈大奖。”
田从明笑道：“要是没有这个奖项，我都不敢让你们俩来。说起来，这几年为民同志经手的电影还真是得奖大户。”
还没等林为民谦虚，滕金贤就说道：“可不是嘛，为民在电影上的才华和敏感性真是让人嫉妒，他是天生吃电影这碗饭的。”
田从明非常自然的接话道：“怎么？想让为民同志接你的班？”
看来二人早有默契，滕金贤哈哈笑了起来，“他这个千万富翁可看不上我这个小小的局长位子。”
田从明眼中闪过失望之色，此前滕金贤曾经和他沟通过想推荐林为民接任电影局局长的想法。
林为民在国文社是总编辑，正儿八经的正局级领导，调到电影局接任局长，职级正合适。
虽然是平调，但考虑到国文社和电影局的职权不同，也算是高升。
而且林为民年轻，据滕金贤说，他对电影行业也有很深的见解，当了这个电影局局长对于田从明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助力。
有滕金贤这个原局长的推荐，田从明又是分管电影业务的领导，两人合力，在“局长”这个位子的竞争上确实很有话语权。
现在是在全国电影改革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电影局局长这个位置就显得尤为重要。
可惜了……
心思转念，田从明笑呵呵的说道：“人各有志，人各有志。”
林为民看着他的笑容，有点担心，《霸王别姬》本来就不好过审，自己又拒绝了橄榄枝，不会因此坏事了吧？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田从明说道：“过两天我要去给铁鹰同志汇报工作，老滕你，中影的宁志斌，你们俩跟我一起去，顺便把《霸王别姬》这事提一下。”
“好！”滕金贤痛快的应道。
林为民心中高兴。
年纪轻轻能当上领导的人，怎么可能小肚鸡肠呢？
不信你看林老师！
两天之后，林为民接到消息，说要在海里搞个内部放映，他赶紧联系程凯歌让他送电影拷贝。
听说要在海里搞内部放映，程凯歌心中激动不已，恨不得飞身前往。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拷贝送了过去，等从海里出来之后，他又患得患失起来。
到海里放映这事可不完全是好事，万一哪位领导看完对电影有意见，那可就是直接判死刑了，连死缓都没有。
想到这里，程凯歌刚才还火热的那颗心瞬间冷却了下来，忐忑不安。
“放心吧，既然答应了搞内部放映，说明领导是看好这部电影的，除非有重大变化，否则肯定没问题。”
林为民的安慰让程凯歌心中稍感安定，“林老师，这回真是谢谢您了。”
“电影我也有份，互惠互利。”
等了一天的功夫，林为民接到了滕金贤的电话，来到电影局。
滕金贤高兴的对林为民说道：“你的面子大，老人家听说要放《霸王别姬》，很高兴。昨天晚上特意取消了活动，去看了电影。”
林为民兴奋道：“结果呢？怎么说的？”
“老人家说没什么不妥。”
滕金贤说完，林为民松了口气。
有了老人家的这句话，电影公映没问题了，剩下就是程序的问题，哪怕是小修小改，有滕金贤这个电影局局长在，问题也简单多了。
“老滕，这回真是谢谢你了！”
林为民道了一声谢，又问起了具体情况。
原来是昨天田从明带着滕金贤去了海里之后，谈完了正事就说起了《霸王别姬》的事，铁鹰同志对《霸王别姬》这部刚得了戛纳电影节的片子也很感兴趣，听说电影现在面临审查问题，便开口组织了一次内部放映。
老人家听到这个消息特意跑过来看了一场电影，放映之后先是表扬了一下林为民的原著，还拿电影跟话剧比较起来，说电影拍得不错。
“老人家还说起百老汇版《霸王别姬》，说你这部小说，不止一次为国争光啊！”
被人夸，林为民心里当然高兴，更何况是那个级别的老人家。
现在《霸王别姬》的公映已经不是问题了，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晚上，林为民请滕金贤吃了个饭，以表感谢。
“为民，有没有兴趣当个评委？”
“什么评委？”
“沪上国际电影节，已经确定今年十月举办。”
沪上国际电影节啊，中国首个A类国际电影节，后世已经一言难尽了。
“怎么会想起找我来当这个评委？”林为民问道。
滕金贤无奈道：“电影节是沪上市政府和沪上电影局主办的，我们电影局只是负责指导，按理说这事不该我操心，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