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暗香浮动玉京城,殿主持剑下圣山

玉京城。

贵为中域炼灵界的核心,麒麟界、中元界的圣帝大战,丝毫影响不到此处。

在护城大阵的屏蔽下,城内炼灵师只感觉到了时不时的微小型地震。

但若不出城,只能遥遥望见远天有些黑压压的虚影,瞧不出是天塌了,还是巨人降临。

城外是地动山摇,城里国泰民安。

排队进城的人,从黎明列到黄昏。

当落日归山,又从东边升起时,夹道的黄金桂,依旧能在朝阳下捎来满城芬芳。

香飘万里,从街道两边的吆喝声里透过,从孩童嬉戏的脚步下掠过,从盘膝打坐的炼灵师鼻尖萦过……

桂香飘进了长乐街,飘进了幽桂阁,在一众骚客雅仕的划拳纵酒、欢声笑语中,飘进了第三层。

“啪。”

房门关上。

香姨落于床边。

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枚戒指收好,连妆都来不及卸,就捏出了一颗通讯珠:

“冬冬,眉儿,阿摇,速速来三层见我。”

一顿,她又记起了什么般,嘱咐道:

“叫上莺莺、雀儿。”

通讯珠传来几声问好和应是声,香姨将之摁断,随手捏碎了这枚珠子。

她指尖捏出一朵白色桂花。

碾碎之后,房间里多了一股幽香,很快掌中空间就破碎,她将通讯珠粉末丢进了空间碎流里。

“嗯……”

低眉冥思不过三息时间,香姨从胸口一掏,再摸出了一枚玉符,碾碎后同样扔进了空间碎流。

这是“红危秘符”,绑定了包括香家、鬼神帮、幽桂阁下属附属情报机构等的首脑。

此符一碎,各家首脑都会收到通知:

“局势,已经坏到来不及去各家通知的地步了,你们自求多福。”

捏碎红危秘符之后,楼下已经传来了脚步声,香姨一拍脑袋,脸上浮现一抹懊恼之色。

“坏了,我真是个小笨蛋。”

她忽然记起来徐小受的提醒。

鬼神帮里,不一定都是好人。

虽说大概率接收秘符传讯的那个首脑级人物,不可能是圣神殿堂的人,然万一呢?

“我还是太心软了……”

可一想到如若不知会一声,也许明日过后,那几家势力上下都会遭到血洗。

说不得,连根都无法保住。

香姨早先幻想过无数次这等画面,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要面对。

此时再去看,她发现无论如何,自己都会捏碎那一张玉符,也就无所谓后悔与否了。

“只要我还在,只要神亦还在,老道就不敢做绝……吧?”

香姨目中多了几分忧色。

她起身来到窗边,却没有开窗,只是隔着窗户纸往外望。

朦胧之中,玉京微雪,一派祥和。

她褪下衣裙,将缠胸的封印之带,一层层解开。

很快,一身气息于不声不响间,便涨到了太虚层次。

“呼……”

香姨对着窗外,轻轻呵出了一口气。

淡金色的暗香雾气,汇进了玉京黎明的雀鸣鸟叫之中,汇进了常年盛放的鲜花桂木之内。

它们,成为了这座城池的一部分。

而这座城池中终年不散的香气,也成为了香姨灵念的一部分。

香姨闭上了眼睛,眼睫毛微微一颤。

“快!快!”

“行动要快,动静要小!”

“能遁进天道的,通通都给老子遁进天道,不要留痕,这次任务是‘红色’,是最危级!”

“嘿嘿,幽……”

“不要说话!不要道出任何同任务有关的词汇!你要害死老子吗!”

“全体都有,通通闭嘴!”

“……”

笃笃。

敲门声响起。

窃听被打断,香姨睁开眼,目中多了冷意。

“不愧是你啊,骚包老道,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

她换上了常穿的黑色纱裙,显得很是日常。

想了想,又从抽屉中摸出了一个布娃娃,脸上多了几分柔和。

这娃娃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光头大眼睛的形象,身上有很多明显的针孔,显然制作人的手艺十分粗糙。

它穿着粉红色的纱裙,活泼可爱。

“我爱伱。”

将这个神亦亲手制作的布娃娃揣进怀里,香姨抬眸望向门边,脸上恢复了从容镇定。

“莺莺、雀儿先进。”

门一推开,三女恭候,两女步进,目中惊疑不定。

门一关闭,香姨便抛出了两个戒指,分别送给两人,淡然道:

“里面有一块黄色的空间传送玉石,出门后找个隐蔽的地方捏碎离开京都,再也不要回来,哪怕我亲自去找你们。”

“至于其他的东西,算是遣散费,也是赠予你们路上的盘缠,谨记财不露白。”

“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

莺莺雀儿如遭雷击,脸上骤失血色,就要跪倒在地。

“对不起,香姨,可是莺莺并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香姨,这到底是怎么……”

二人尚未跪下,被一股隐含暗香的幽风扶起,香姨无波无澜道:

“不是姨不要你们了。”

“是你们有了自己的造化,有资格活下来。”

活下来?

莺莺雀儿并不蠢,对视一眼后,意识到可能是幽桂阁的天要变了。

“退去吧。”香姨一摆手,显然不欲多说,“让她们进来。”

“是!”

两女应是,连多问都不敢,退出门后带上。

很快,门又推开,这次进来了三个容貌、身段皆堪称绝色的女子,是香杳杳最贴身的三个女婢。

当房间再次回归寂静之时。

香姨目光扫过同样面露惊疑的三女,淡漠道:

“你们,都是什么时候进的幽桂阁?”

砰几声,三女同时就跪在了地上,娇躯轻颤,脸上多了恐慌,好在还能正常说话:

“冬冬是一岁进的幽桂阁,至今,已有二十八年……”

“香姨,眉儿也跟了您二十六年了啊,眉儿是哪里又做错了吗?”

“阿摇、阿摇从小到大,都跟着香姨……”

香姨闭上了双眼,抚平了心头波澜之后,从容开口道:

“你们之中,有一个人背叛了我。”

啪嗒几声,三女同时软倒于地,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彼此。

“香姨!”

“香姨,不是……”

“咯咯、咯磕……”

胆子最小、做错事次数也是最多的眉儿,甚至牙齿打磕,说不出话来。

“不过,姨不怪你们。”

香姨又丢出了三枚戒指,扔在了三人前头:

“姨毕竟也利用了你们,更不愿在此刻点出那一个叛徒来,姨相信,在那人手底下做事,你情非得已。”

“姨更相信,十多年的情分,不止姨会念及,你也会。”

她目光一一扫过三女泪颜,一叹道:“拿上戒指,离开幽桂阁,从此天涯永不相见。”

“香姨!”

阿摇凄声哭了出来,不住摇着头,泪流满面。

她无法离开幽桂阁。

她的一切,都是香姨赐予的,都来自这个温暖的家。

一介凡人,如此姿色,离开幽桂阁,又将何去何从呢?

“香姨,冬冬离不开你。”

冬冬磕起了头,对那戒指视而不见。

阿摇如此,她又何尝不是?

离开幽桂阁,天大地大,再无容身之所!

“香姨!眉儿不是叛徒,眉儿是做错了好多事,可是至少……”

眉儿小手抹着泪花,泣不成声。

至少,让眉儿侍奉您到生命的尽头啊!

“很好,方才只是一个测试。”

“而你们,都通过了考核。”

香姨忽然点起了头,而后瞥向了发髻都有些凌乱的阿摇,问道:

“你的琵琶呢?”

“姨记得,你的琵琶,从不离身。”

阿摇频频摇头,泫然泣声道:“后院……还在后院,阿摇来不及……”

她妆发至半,听到香姨那般严肃命人的语气,立马抛却手中一切事,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琵琶?

哪里有时间,再去顾得上那琵琶啊?

“幽桂阁危险了,回去带上你们的东西。”

“半刻钟后,南城门口,朝灵街,董记茶铺集合,跟姨一同离开。”

香姨一摆手,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是!”

三女匆匆忙起身,就要回去收拾东西。

“戒指带上。”

“是!”

三女急忙回身,各自捡起了一枚戒指,鞠躬后离开。

房门再次关上时,香姨叹了一口气。

她哪里知道有什么叛徒啊?

才刚从十字街角出来,才刚回幽桂阁不久。

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觉得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就在道穹苍眼皮子底下,幽桂阁必定有!

“不要让我失望啊……”

“绝对绝对,不能是你们……”

奢望如此。

香姨却是明白。

道穹苍出手,若非自己最亲近的贴身女婢,又怎配成为他的棋子?

“雪……”

香姨失神在了窗外风雪下,足有十息。

做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到最后,她竟是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敢相信。

波澜过后,香姨摸出了袖中一张皱巴巴的玉符。

这是通讯玉符。

太粗糙了,连通讯珠都算不上,只能单向联系。

它来自幽桂阁近些时日的一个常客,一个相貌平平的马车夫。

……

南城门口,朝灵街,董记茶铺。

轰隆一声,远处传来一声炸响,震得茶铺里头所有茶客碗中茶水都洒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

“天子脚下,还有人敢作乱?”

“看这方向,是长乐街那边的吧,炼灵师打起来了?”

“好大的烟……”

那爆破分明是炸掉了哪里的防护灵阵,且伤到了内里根基,才能惹起这惊天尘嚣。

乔装打扮,姿色尽藏,毫不惹眼的冬冬落在茶铺后面的街巷里,抬眸尽是黯然。

这一瞬,她知晓幽桂阁没有了。

若香姨不来,她将永远失去那个家。

若香姨不来,来的将会是一众圣神卫,乃至是白衣。

冬冬褪下了手腕上的封印手镯,一身气息节节攀升,很快涨至太虚层次。

“香姨……”

茶铺对面的糖葫芦摊位前,眉儿一回眸,泪花便在晶莹闪烁。

她同样解除了封印,气息也涨至太虚。

“轱辘轱辘……”

马车车轮停止了转动。

与她人不同,只是凡人之躯的阿摇,便是乘上了马车,速度依旧不快。

半刻钟时间,她甚至还没赶到茶铺那边去,只是正在路上。

掀开车窗帘,满身尘土如一清贫百姓般的阿摇目中涌现苦楚,死死攥紧了手中琵琶。

家,没了。

……

香姨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过来茶铺。

她只是支开了三女,给了自己足够的逃命时间,她断不可能带着三女一同离开。

但也许是因为念及了旧情……

也许是嘴上确实只是说说,心头还对叛徒存有怨恨,想要揪出来……

当香姨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董记茶铺面前时,她已经出现在董记茶铺面前了。

“不好!”

那种心头发寒的后悸感,令得这一刹,香姨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圣帝指引?!

意识至此,香姨瞳孔再次放大。

“不对!”

“我为何又要回玉京城来,我不是直接往十字街角的方向遁离的吗?”

圣、圣帝指引?!

“咻咻咻——”

一道道光影从天穹掠至。

一股股灵元波动同时爆发。

顷刻之间,董记茶铺就被一众白衣,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

茶客们尚且一头雾水之时。

便见天穹之上,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界域罩下,所有白衣消失,街上只剩隐晦的灵元波动。

“嗡嗡嗡……”

一重又一重的界域,套起了界域。

茶铺后巷的冬冬只堪堪转出了身,只是见到了香姨一眼,便再也看不见香姨。

“不……”

她捂住了红唇,无声摇头,眼眶中盈起了泪花。

“香姨???”

糖葫芦掉在了地上,眉儿侧眸后,只是愣了一瞬,浑身气息陡然炸开。

这一刻,她完全忘记了所有的杂念,脑海里只剩一道可能会香消玉殒的身影。

“谁敢动我的香姨!!!”

眉儿从虚空一扯,扯出了一副画卷,山泉水叮咚,飞鸟萦花上。

“太虚世界,花鸟绘卷!”

长街一错。

万物归入一副图中。

图中圈圈圆圆,不止山水飞鸟,还显化出了百重界域下处变不惊的香姨。

“嗡……”

虚空之间,天机道则翻涌。

眉儿才堪堪跨越百重界域,径直闯入了最里世界之中。

便见大道纹显,百余白衣身前,幻化出一道真实的、华贵的、如同天子一般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白袍,篆刻星纹,腰配宝玉,手托司南,五官端正,含笑脉脉。

赫然,便是当今圣神殿堂总殿之主——道穹苍!

“道殿主……”

“半圣化身?!”

眉儿只是心念一恍,短暂失神一刹。

下一瞬,她便感觉思绪延迟了后,再也无法连通回来。

世界在旋转、翻倒。

很快,视野中便出现了香姨惊愕和悲痛的脸。

“嗤!”

血流如柱。

当再旋转一圈,眉儿望见下方自己那软倒于地的无头尸身之时,瞳孔已然失去了焦点。

咚。

头颅点地,赫然是在那星纹白袍男子脚下。

“不……”

“我是……太虚……”

“怎么可能……连他出手……什么时候……都看不清……”

眉儿竭力想要和自己的身体找回联系。

她是太虚,身首异处都能随便接回,更何况身上还准备了神之庇佑。

她却发现,自己脖子断口上多了一副星图,隔绝了所有本我之间联系。

远处断首尸身的脖子上,同样有着一副星图,不止压下了一身澎湃的灵元,更是粉碎了气海。

“不是太虚……”

“我,已是凡人?”

眉儿竭力让头颅往后一倒,终于在合眼之前,让视野中再次出现那高大如同巨人般的道殿主。

他正用白色的手帕,擦拭着手中五品宗师灵剑剑身上的血迹。

他连半分侧目、低头都无,擦完剑后,手帕随意一丢。

视野……

被染了血红的白色褶皱,翩翩填充。

眉儿瞪大了眼,却再也看不到黑暗之外的任何颜色,很快,她停止了呼吸。

道穹苍目不斜视,只望着对面那张陌生的女子的脸,轻声道:

“好久不见,香杳杳。”

“没吓到你吧?”

(本章完)

第1397章 轮回一术知真假,一网打尽待天明

“快。”

“麻烦再快一些,谢谢您。”

阿摇指尖都在颤抖,车厢内不时响起因为琵琶磕碰到手而生起的杂音。

“你说什么!”

“麻烦再快一些,谢谢您。”阿摇大声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很快了,不要催,撞到人了不好!”

马车夫知道自己载的是个有点小钱的凡人,非炼灵师,更是相貌丑陋,自然脾气不大好。

“抱,抱歉……”

阿摇缩了缩头,声若蚊蝇,也不知道马车夫听没听到。

这一路太漫长了,仿佛走了一个世纪之久。

当马车戛然而停时,车厢内嘭的一声,更有噪音生出。

不多时,阿摇捂着额,蹙着眉,抱着琵琶弯腰走出。

“谢谢您。”

她递过一袋灵晶,不敢去多看那马车夫的脸,香姨说过自己一双眼也能招致祸害。

“慢走不送。”

马车夫掂了掂钱袋,嘿嘿一笑,目送这单客人离开,望着那略显曼妙的背影,啧啧一叹:

“屁股倒是又大又圆,看着挺润挺翘……”

不远处,阿摇身子一哆嗦,脚步更频。

“可惜了,是个丑鬼。”

“不然今天,老赵我的小赵,都能爽一爽……”

阿摇落地后,率先找了个阴影藏进去,很快就看到了竖在茶铺外的“董记”招牌。

街上有些乱,人声嘈杂,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着什么。

但无人关注自己,这是好事。

阿摇没往董记茶铺里面走,而是先观察起了一些隐蔽的地方。

在幽桂阁那等地方长大,她早已懂得察言观色,从各般小细节中窥见真知。

要出城,就不可能光明正大。

香姨在茶铺上面、后面、对面,乃至是周边的各种商贩的摊位上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光明正大做里面喝茶等人。

不是谁,都跟那个徐故生一个样的,招摇过市。

很快,阿摇便看到了不远处脸色发白的糖葫芦摊主,视线跟着落到了掉地的一串糖葫芦上。

看得出来,这是引发摊主惊恐的根源。

鹤唳风声之中,四方都是骚乱,独独茶铺侧边小巷口颇为安静。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

阿摇佝着身走了过去,毫无声息,直至啪的一声响起,她撞到了一团绵软之上。

她抬起眸,看到了一张陌生的、冷艳的女子的脸。

“对不起,我……”

阿摇说着一愣。

她认出了这女子的耳饰,冬冬!

阿摇眸中闪过喜色,却突然变得惊恐,啪一下软倒在地。

“冬冬姐……”

同一时间,冬冬眸色变冷,想到了此前香姨的试探。

此举,真只是“试探”这般简单吗?

三人之中,必有异心者!

可望着目中一闪而逝认出熟人的喜悦,又立刻变得惊慌警惕的阿摇,再耳闻那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冬冬姐”……

冬冬闭上了眼睛,咬牙切齿。

眉儿,香姨待你不薄啊……

可一睁开眼,她又看到不远处掉落在地无人敢捡的糖葫芦,耳畔又响起了那一声“谁敢动我的香姨”。

是故意的吗?

还是真情实感?

还是说,大家真的都不是叛徒,香姨真的只是一个试探?

冬冬张了张嘴,目中多了迷茫。

猜不到啊,香姨,冬冬真的猜不到,冬冬太蠢了……

“你走吧。”

冬冬望着倒在地上的琵琶女,漠然说道。

她谁也不信,她只信香姨一人。

“伱不是……那,眉儿姐呢?”

阿摇聪明伶俐,哪里看不出冬冬姐的反应,证明了她应该不是叛徒。

冬冬沉默了半晌,摇头说道:

“不关你事。”

“这里刚来了上百白衣,你我她之间,必有一个走漏了风声。”

“我不杀你,诚如香姨所言,是念及了十多年的情分。”

阿摇看着她,双目流下泪水,抱着琵琶,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

“还不走!”

冬冬一声冷喝,杀机立显。

那狂暴的太虚气机压下,只是泄露了半分,“噗”一声,缩到巷角的琵琶,便染上了一口血。

阿摇双眼翻白,连说话都变得艰难:“我……”

冬冬愣住了。

望着这整个下巴都染上了血色的阿摇,她总算记起来了这姑娘只是一介凡人,哪里抗得住太虚的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

冬冬急忙蹲下,抱住了这楚楚可怜的弱女子,灵元一探。

阿摇筋脉尽断,将死不远。

“对不住……”

冬冬险些情绪崩溃得哭出来。

香姨一走,她已经慌到了一个极点,连正常人的思绪都难以维持。

在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炼灵师后,她才急忙掏出丹药给阿摇喂下,勉强保住了一条命后,又不住道歉。

“冬冬姐……”

阿摇在短暂昏迷过后清醒了回来,第一件事便是问道:“香姨呢?”

“她在里面。”

里面?

顺着手指望去,街道除了嘈杂,还是嘈杂。

阿摇却意识到了什么:“炼灵师的……界域?”

“对。”

“情况,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冬冬情绪突然有些崩溃,“我只是、我只是看到眉儿进去了……”

眉儿?

为了保护香姨而进界域?

“那你……”

阿摇差点脱口而出,却又及时刹住。

自己都没法帮忙,又怎么能要求别人舍上性命,进入界域送死呢?

冬冬抱着头,眼里胀满了血丝,忽然疯了般嘶吼道:

“我不敢啊!”

“你冬冬姐就是个废物,你冬冬姐是丹药堆出来的废物,你冬冬姐怕疼,你冬冬姐更怕死,啊啊啊啊!!!”

铮——

琵琶惊掉在地,余音都显嘈杂。

阿摇吓得大气不敢出,又慌乱地看向四周,见无人关注到街角巷落里的这般动静,才松了口气。

“我,才是废物……”

继而,她目中涌现迷茫:

“冬冬姐,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冬冬垂头而下,发丝散乱,阴翳在她脸上一点点爬满,灵魂反在街角狭窄黑暗处无所遁藏。

“是啊。”

“两个废物,何处何从呢。”

……

“香杳杳,好久不见,没吓到你吧?”

当这一声落定之时,香姨出神望着那被白色手帕遮住不肯瞑目的眉儿首级,眸底生出无尽悲怆。

她甚至沦落到了只能用死亡,来确证手下是否忠心。

但这种忠心,就算得到了肯定,又有什么意义呢?

“道、穹、苍……”

香姨抬起头来,眉目凝紧,拳头攥得咯嘣响,目光如同要将人千刀万剐一般,无比凌厉。

“我在。”

道穹苍拨动着天机司南,依旧保持着微笑,“我只说一遍,不要反抗,你便不会有事。”

“召唤术!”

香姨猛地一掌轰在了虚空之上。

神鬼莫测道穹苍!

她连哪怕半分的自信都没有。

她从不觉得自己能赢过面前此人,无论是十尊座时期,亦或是眼下此刻。

“嗤!”

虚空灵元波动翻涌。

气雾从掌心四周,以及香姨的指尖分散、溢出。

虚像……

没有出来。

香姨目中无波无澜,再是沉重合上双眼,突兀又笑出了声。

“呵。”

“呵呵哈……”

“嗬呵哈哈,好你个骚包老道,真有你他娘的啊!”

圣帝指引将自己指来了此地。

道穹苍甚至唤出了一具半圣化身来对付自己,而非他的手下,更非半圣意念化身。

以这骚包老道谋定而后动的性格……

他若没有绝对的把握,绝对的证据,怎么可能对幽桂阁动手、对自己动手?

而既然动手了,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丁点的失误出现,让自己逃离?

“天机术?”

香姨抬眸,望着身前上百白衣,以及那星纹白袍道殿主,恢复了从容。

“对。”

“可以给你展示一下,这是‘百界断灵阵’,我提前花了一刻钟的研究。”

道穹苍拨动了天机司南。

周边隐藏的繁复天机道则,便显露了出来。

那上百白衣的界域,竟不止是一个套一个,各自还错落有致,归于各自阵眼眼。

嵌套界域,便如嵌套天机阵,勾画出了又一个天机大阵,阻断了被禁锢者同外界的灵元、圣力等沟通。

若是核心阵眼处立一半圣,且还精通天机术,能自行操纵“百界断灵阵”,只须付出不大的代价,连祖源之力的沟通都可以切断。

道穹苍浅浅介绍完,再是一问:“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没得到祖源之力,或者领悟了彻神念吧?”

香姨失笑:“你倒是看得起我。”

“那看来我并不必派这具化身过来,但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说不定八尊谙就过来救你了,是吗,圣奴三把手?”

“呵。”香姨冷笑。

从现在开始,她死都不会多说一个字了——这是应对骚包老道最好的方式。

道穹苍边摇着头,边捻着手指头,自顾自说了起来:

“哦,我说错了,三把手该是神亦才对,你只是个召唤师……”

“以前我也只是猜测,嗯,该说他们只是猜测,且没有证据……审判司。”

“殊不知,我的猜测就是证据,可惜他们不信,但现在,他们不得不信了。”

瞥了一眼依旧闭口不言的香姨,道穹苍再道:

“以神亦在四象秘境的状态看,他的真身,不在圣神大陆了吧?”

香姨面无表情。

“为了你,人家可是悍然冲进了遗址呢……啧啧,这是什么想法?完全无法理解,就因为怕你也念了名字?”

香姨面无表情。

“如果我给出一个选择……”

“一,你们都能活着,但都是凡人,享百年荣华富贵。”

“二,神亦活着,永生永世向我寻仇,我呢,则天涯海角亡命地跑。”

道穹苍一顿,平静地看过去:“他,会作何选择?”

香姨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了,咬牙切齿张开了嘴……她又忍气吞声,咽下了所有话。

这是道穹苍!

要是多说了什么,一个字眼,他都能读出别样的信息来!

那呆瓜……

呵,老道啊老道,神亦并不蠢。

他知道的,这不是选择!

他只有成为强者,我才能活着!

“不。”

道穹苍仿若拥有读心术,摇起了手指,道:

“香杳杳,你不懂爱情。”

“这是人类最复杂的情感之一,天机术都难以参透。”

“都不用我给出什么承诺,神亦自己就会知道,我给他的,并不是两个选择。”

你这个疯子!

你这个智障!

你这个研究天机术研究到脑子进水泡肿腐烂的蠢货,你懂个屁的爱情!

香杳杳喘着粗气,下唇都咬出了血,愣是一声不吭。

“你知道为什么,我敢这么肯定神亦的答案吗?”道穹苍忽一俯身。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个头!

香杳杳,不要被他蛊惑,这家伙带着圣帝指引!

“要问为什么……”

道穹苍顿了下后,啪的打了个响指:“神亦,是个小呆瓜。”

天机阵内,短暂有了一刹安静。

下一息……

“老娘灭了你个狗杂种!!!”

香杳杳双目骤然赤红,如同野兽般崩碎了地面,身形悍然冲出……

她掐动了印决。

她拔出了长剑。

她扔出了布娃娃,召唤出了神亦。

神亦开启了人间道、饿鬼道,将道穹苍一拳轰成了齑粉,又将其灵魂完全蚕食!

死了!

这个狗娘养的杂种,终于死干净了,举世同庆!哈哈哈哈哈大快人心!

“……”

香杳杳长舒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其实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方才走过的,不过是精神世界的一道轮回。

大轮回术……香杳杳无声叹息,一种卑弱蝼蚁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是的,大轮回术。”

道穹苍十分平静地回答了香姨根本没有说出口,甚至不是问题的问题:

“人生如梦,又不过几杯惆怅交盏。”

“情绪波动太大,也许某一日你醒来,按照流程走完了今日该做之事,就会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但留下过的痕迹,总归还是留下了。”

道穹苍掌心一翻,便多出了一个布娃娃,其上留有余温,暗香阵阵。

——正是大挪移术从香姨胸口处掏出来的。

“这个东西能跨越规则?有点意思。”

“粉色的裙子,却是光头,还有这么多针孔……呃,神亦做的?”

道穹苍抬眉,瞥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应的香姨,笑着点起了布娃娃的脑袋:

“这我得评价一句了,神亦手工是真的不行,粗制滥造。”

香姨连神魂都无波动了,仿若一个死人。

可屏蔽了自身六感之后,道穹苍又强行将之打开。

她不得不瞪大了眼,盯着那该死的天机术士,一步步走来。

“嗤。”

长剑划破手指。

一滴血,滴在了布娃娃上。

道穹苍赶忙给她喂了一颗丹药,生怕动作慢了那伤口都要自行愈合,而他无法做出补偿。

做完这些,他才重归抬眸,先是说道:

“其实取血的过程很麻烦。”

“我做过一个试验,八成的人落入险境后,连血都难以自控,更多的是意外滴溅触及,令得血祭之物得以护体。”

“所以,下次让神亦不要这么做,这显得他很落时……和‘呆’。”

香杳杳一口银牙咬得几近崩碎。

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了,道穹苍就是要让她说话。

她险些没忍住,将那口血沫啐到那骚包老道的狗脸上,却又及时忍住。

“我恨你。”

道穹苍对着布娃娃道了一声,用的是香杳杳的声音——对这布娃娃的破解、召唤之法,他无师自通。

“嗡……”

布娃娃亮出一身血芒。

周遭压力开始疯狂沉淀。

那股强大的气压,令得后方上百白衣都稍显悸动,莫名感到了威胁。

道穹苍消失在了原地。

道穹苍再次出来,拍走了长袍上的砂砾。

“他去西域玩沙子了,虽然不知道会出来什么,但我并不想面对那个怪物。”

绝望!

香杳杳,只余满心绝望!

这个家伙……

这个家伙,什么都知道了,他还在这里干耗着!

她隐隐明白了什么。

再等了一阵之后,道穹苍捏了捏手指,终于回望向了后方。

“好慢,但确实莽。”

“刚好,一网打尽。”

百界断灵阵外,忽然爆涌而来数道气息,人未到,声先至: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香姨莫慌,我等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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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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