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病鬼(上)

“这些人,应当是契丹人里头屈指可数的勇士吧?此等勇士为何会长期屈身于苦役营?咱们若能早些动手,就算不能大量招募,拉拢三个五个,或者三五十个不难吧?现在他们都落入我那兄长手里了!”

“数年前契丹人入寇,杀戮甚重,朝野内外都视他们如野兽,有些事真不方便干。不过,小人已经问过了,今日强冲苦役营的人,名叫萧捏里……”

“这人有什么讲究?”

“并无特殊之处,这人就只是当年入寇的契丹军中一个寻常骑将。咱们今日招募的那批契丹人里,有两人听说过他的名头,两人都道,投效您的百余契丹好手,无论马上步下冲突,绝不会逊于此人。”

“哦?”

面相阴鸷的宝城伯崔珦皱眉思忖片刻,拍了拍大腿道:“果然如此,倒是好事……不过,不能给他们骗了!这些契丹野人素来奸滑,万一他们在我面前装样子,想乘机骗我的钱财,那可不成!”

“咳咳……”

军使猛咳了几声。

“这样,这样……”崔珦再拍大腿,提高嗓门喊道:“奇仁甫!”

体格高大的护卫首领奇仁甫应声而出。

“你的武艺我是见过的,你去试试那些契丹人的本事!我要好手,不要混饭吃的老弱病残!”

“咳咳咳咳……”军使和护卫首领两个,全都咳了起来。

“怎么?你二人咳什么?”

护卫首领吞吞吐吐,军使迟疑了下,低声道:“奇郎将已经试过了。”

崔珦愣了愣,眯眼去看奇仁甫。原来奇仁甫虽然出列,却站在厅堂的阴影里,这会儿众人定神去看,才发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面颊肿得老高,以至于眉眼都歪了。

“难道伱这厮输了?”

奇仁甫呐呐不答。

军使解释道:“论武艺,自然是奇郎将高些,不过,这些契丹人都是厮杀惯了的,手上的小伎俩很多,下手也没个轻重。”

这么说,奇仁甫压根不是契丹人的对手,被狠狠收拾了。

崔珦冷哼一声,转而又高兴起来:“既然这些契丹人个个都勇猛过人,那我手头有近百人,怎也不至于被催瑀完全压倒……传令打开内库,多准备钱帛金银,趁着要打马球赛的风声,我们得加快招募的速度!”

“宝城伯,契丹人凶恶如鬼,开城内外素来不容他们存身。我估计容易招募的,两三天里就会被瓜分完。”

“那就往远里去,你们持我令牌,到礼成港去招募。还有,不妨大胆些,到东界和东州道北部,去联络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大股契丹人!女真人也要!便是来三五百人,我也有办法安置!”

军使吃了一惊,连忙道:“东界和东州道那里,聚集的契丹人俨然自成一国,虽经几次内讧分裂,仍保有相当的力量。其首领耶律金山更是个狠角色,当年率兵打到宣义门下,焚黄桥而退的,崔相对他们都十分忌惮!宝城伯,咱们毕竟只是为了马球大赛,这种人来得太多,难以操纵啊……”

“忌惮?那老疯子忌惮的岂止契丹人?他还忌惮我兄长!忌惮我!忌惮国王!忌惮满朝有力之人!”

崔珦抬高嗓门喝道:“眼下这时候,还顾虑什么?谁都在说马球大赛,谁真在准备马球大赛了?眼下在紧急招揽人手的,至少有二十家,我不拉拢契丹人,别人难道就会停手?这座城池随时会有巨变,我要能打的人!”

说到这里,崔珦见厅堂里众人还在迟疑,顿足道:“还不快去!”

部属们耳听得崔珦完全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亲人,话里话外又在影射即将发生流血冲突,当下个个悚然,一哄而散,各自遵照崔珦的吩咐去办。

崔珦落座,招了招手。

奇仁甫扭扭捏捏上来,脸上的伤势更加显眼,走路好像也一瘸一拐。

高丽国多年没正经打过仗了,所谓亲信武人,多半不是刀头舐血的人物,才能一半点在了奔走奉承上,还有一半倒在深通崔珦的心意,敢在关键时刻下辣手、做大事。

有这两个优点,其它倒不必强求。崔珦也对自家护卫首领的作派很了解,估摸着,他一定是发现契丹人手捧金银入来,嫉恨之心大起,所以才去挑衅。

此等骄横之举,活该被人教训。不过,毕竟是自家心腹,是真正可信的人,不能真看着他吃亏。

“你这厮,莫要去和那些野人计较。他们是用来垫刀头的,我不得给得多些?”

崔珦拍着奇仁甫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这些人招来了,终究不还是归你管束?有些事我不方便做的,本来一定得你做。若能让他们去做了,日后你我同享富贵,岂不美哉?”

奇仁甫大喜,随即又忧虑地道:“大家都说,那些野人性子桀骜,只怕初来乍到,不听指挥。”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好酒好肉赶紧安排上!还有女人!你多找些,找两百个来,信不信他们会乐到发疯!契丹人吃了不少苦头,这时候最容易安抚,你莫要把吃亏放在心里,拿出点精神,陪他们好好地乐一乐!”

奇仁甫连连点头,响应道:“还得给他们安排沐浴更衣,安排下舒适的住处,对了,他们中不少人身上带伤带病,还得赶紧联系城里的药铺和大夫……”

“等等!”

崔珦忽然叫了一声,随即沉吟:“药铺?大夫?”

奇仁甫以为自己想得过于周到,连忙改变口风:“我是担心这些契丹人的伤势有碍动手,若有什么妨碍,那便不请人诊治……反正他们也只有这一阵的用处,过了这阵,死就死了,值不得甚么……”

“不不,既然要他们效死,待他们好些是应当的,否则何以赢得人心?我方才是想,这帮契丹人和女真人都是丧家犬,日常过得比猪狗还不如,恐怕身体虚弱的不在少数。那么,各家招募了他们以后,都会需要大夫和药材吧?”

“嗯,除了治伤治病以外,赶在用人之前调理身体,乃是常理。一群病弱之人再怎么拼命,顶多只有三板斧的力气,总不如身体壮实些的好用。咳咳,不提关键时刻,就只在马球大赛的时候,人精神些,也能撑个场面。”

崔珦哈哈大笑:“那就连夜动手,把开城周围,连带着礼成港等地的坐馆大夫都请来,把药铺的药材都收集来!咱们让崔瑀还有其他人,对着收拢起的一群病鬼束手无策!怎么样,这主意是不是很有趣?”

(本章完)

第958章 病鬼(中)

尹昌一行人,已经被确认了并无大周朝廷背景。而且尹昌还在礼成港留下了他绝大部分的护卫,据说是打算在那里购买宅院,安下一个可供长期驻扎的据点。

被他带到开城的,真就只有一大批的账房、伙计和医生。哪怕这群人在行动时表现得很有纪律性,高丽人也都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战斗人员。这上百人里最能打的,大概是年过半百的尹昌本人。

这样一支全然无害的队伍,放在如今多方势力剑拔弩张的开城,简直是一股清流。各方面也愿意让他们进入开城操持马球大赛,以维持开城表面的平静。

这平静已经越来越难维持了,大概也有尹昌这样的外国人才会感觉不到城里古怪的气氛。

事实上,政治嗅觉比较敏锐的开城本地百姓们,最近除非必要,都很少出门。只有包括枢密副使崔瑀、宝城伯崔珦、还有崔俊文、池允深等人固然派出许多部下奔走。他们俱都行色匆匆,有时在街道一闪而过,有时带着衣衫褴褛的契丹人、女真人,脚步纷乱地从某处城门奔入。

尹昌最初只偶尔撞见他们,并不在意。

随后两三天里,尹昌接连装见数次招募来的契丹人、女真人成群结队通过街道,某次忍不住上前发问,得知各家都开始疯狂招募此等马上民族,紧锣密鼓地准备马球大赛,不禁咋舌。

有人问他,身为上国有名的将军,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尹昌连连摇头道,我是驻守南方的将军,和宋人打交道颇有心得,可从未见过契丹人和野女真,哪有看法可言。非要说的话,只盼此辈莫要在马球大赛上胡来,闹得死伤惨重。

高丽国的马球大赛,最初是高门贵胄寻求刺激的行为,后来逐渐变成展现实力的杀戮游戏。很多时候有力的贵族不想爆发血腥内战,导致自身的统治根基受到动摇,才把争斗的规模局限在马球大赛。因此,马球大赛几乎必然会掀起一股血雨腥风。

尹昌说的这通话,只能证明他真不了解高丽。

询问他的人打了个哈哈离去,此后也没谁打扰尹昌。

而尹昌也不理会外界任何事物,他带着少量手下到处溜溜达达,一本正经安排马球大赛的流程,设计各方各队的骑士入场出场路线,还时不时地在街道上铺开新画的地形图,与人反复讨论。

地形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各处划到升平门南,神凤门北。这个区域,便是此刻尹昌所在之处,数百年来专门用作举办马球赛事的毬庭。

高丽国和大周、大宋的商业往来很密集,但为了维持国内稳定,崔忠献的政权一直严格限定商贾们的活动范围不得超过礼成港,所以时至今日,很多商贾甚至都不知道高丽的国都开城究竟是何模样。

左右司根据不同人的转述,画出的地图拿到现场一核对,实在是错漏百出,有很多出于荒诞的想象。

尹昌现在才知道,整个高丽国,压根就没有像中原那样位于平原的广阔城池。开城可以说是高丽国中唯一的大城,而这城池也只建立在几块交错分布的狭小平原和周围环绕的山地上,乃是一座半山城。

高丽国的封闭色彩已经很浓厚了,开城的地理环境更加封闭。

开城的北部有松岳山,城西有蜈蚣山,西南有龙笛山,正南部有德岩山,东南面则是广德山。一直绵延不断的山脉,俨然如打开的大扇面,把开城从正北到东南全部包裹起来,山脉中还分布有天摩山、国师峰、帝释山等等峻峭的山峰。

整个打开的扇面把开城守护在中心位置,而高丽的宫城、皇城、高官贵胄的居处和官署、军营和仓库,又集中在松岳山的掩护之下,依托位于开城正中的子男山为屏障。

山脉沿线,还建有城墙。城墙分内外两道,外圈形如半月,内圈形如满月,走向大体与陡峭山脉平行,把地形优势发挥到了最大,外城的二十二道城门,同时也是扼守山地通路的二十二座要塞。

高丽国现在的王室,早年是松岳山中掌握强大武力的豪族;王城依托松岳山,可谓进退自如。奈何后人不肖,太阿倒持,如今成了傀儡。

而历代执政的武人贵族,既要防备王室,又要防备同僚,还得时时刻刻镇压文官贵族乃至僧侣之流,为此他们无不把核心的力量投入在开城,数十年的倾轧、对抗之下,这座城池既是高丽国的中心,也是高丽国最混乱的地方。

站在空旷异常的毬庭中央,尹昌能看到北面顺着松岳山地形抬升,不断错开偏折的高丽王宫,也能看到周边显得拥挤而重叠的诸多建筑。许多院落里,这时候隐约传来人声,还有马蹄踏地的轰鸣,或许他们正在为马球大赛而加紧训练吧。

跺了跺地面的黄土,尹昌低声道:

“大周的疆域虽然广阔,但真正便于海上贸易的,只有中都和山东两地,而高丽地处海东,不仅自家有独特的产出,而且整个高丽国便如一团纠缠数百年的乱麻,我们够得着的任何利益,都只是这团乱麻的边角料。这对大周而言,太少太少了。所以陛下有意将之梳理分剖,而令大周的力量真正渗入高丽。不过,要想解开乱麻,只能在乱麻纠缠的中心地带下手,在礼成港发动可不行。”

说到这里,尹昌一手按住腰带,挺身环顾四周,志得意满。

站在尹昌身侧的,都是他的亲信。

其中地位最高的郭政,本来也做到领兵千余人的军职,结果也卷入了此前的政治风潮,丢官罢职。尹昌其实也隐约知道,郭政的背景有点复杂,但事已至此,何必计较太多呢。

郭政是个有能力的下属,还愿意跟着老上司往高丽远行,那就不错了。

此时郭政双手环抱胸前,也有些得意:“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就等着……”

他忽然注意到,后方丈许处,恰有个执事在眯眼看图,于是猛然止住言语。

这执事是正经在开封的相蓝里排布演出的资深好手,被尹昌以重金聘请而来,从没接触过军政。这会儿尹昌说了这么一通,隐约有只言片语传入他的耳中,顿时令他吃惊。

他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起,往远处挪动几步。见尹昌转身来看,他又陪笑道:“尹老爷,此地日头甚毒,晒得小人头晕……我往阴凉处走一走。”

尹昌还没答话,毬庭外围的神凤门处,有人隔着老远抬手指点尹昌所在的位置,还大声喊着什么。

喊声未落,他们拔足猛冲了过来。

执事吓了一跳,只道是尹昌的奸谋败露,高丽人来捉拿人去砍头。他膝盖一软,当即跪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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