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等北风来

无论如何,总共有六道关口的漫漫科举之路,第一步县试算是过去了。

如果说县试相当于小升初的话,第二步府试就相当于中考了。

然后第三步道试相当于高考,道试过关才算考中秀才。

又如果连过县试、府试,然后又考不中秀才,就可以称为童生。

童生礼服可以穿青衫,死后墓碑上能写一个将仕郎。

第二步府试和县试时间相隔不远,今年吴县县试是四月初,再等到四月底就是苏州府的府试。

这又将是一场不知道多少千人报名参加的大规模考试,科举发达地区的考试就是这么豪横。

官府要在炎热潮湿的夏季到来之前,抓紧时间把两级考试都办完了。

距离府试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林教授只希望,这点时间能让自己复习完功课。

县试发榜后第二天,林教授就从孙十一家里走人了。

大约是这十来天孙怜怜一直没有要钱的缘故,孙怜怜妈妈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

林教授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大丈夫岂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于是他果断的搬走了,回到了胥门外堂口。

迈进五龙茶室,林泰来吃惊的对高长江叫道:

“噢!我的老伙计,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气色简直糟透了,竟然比悬梁刺股、昼夜备考的我还要糟糕,真是太可怕了!”

高长江扔下酒瓶,拍案而起:“我要从堂口辞职!”

林泰来指着高长江,对左右张家兄弟说:

“一个人如果想辞职,要么是给的少了,要么是受了委屈,你们猜猜,老高是哪一种原因?”

张文非常机智的答道:“大概是两种原因都有!”

林泰来转头对高长江说:“从今日开始,伱提前转正!而且月薪提到五两!”

“好的坐馆!多谢坐馆赏识!”高长江应声道。

对当今普通人而言,月薪五两绝对是高薪了,堪比知县大老爷的明面正常工资。

林泰来反手就拍了张大郎一巴掌,“你刚才真是胡说八道!高先生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然后林泰来又对高长江问道:“这几日我为了备考县试,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社团里可有什么大事?”

高长江答道:“前两天,黄五娘和范大嫂又打起来了!

听说是有个范大嫂盐区里的小盐贩跑到横塘鱼市进货,而黄五娘卖了盐给他,范大嫂觉得黄五娘捞过界了!”

“娘希匹!”林坐馆头痛欲裂,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高长江继续说:“所幸有总堂的宋叔出面,把两人的纷争摆平了。”

林坐馆顿时又感到,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高长江趁机进言说:“用坐馆你的话术来讲,这大概就叫做内卷吧?

如果社团不继续扩张,把饼子做到足够大,那社团就必将陷入无穷无尽的内卷之中!”

林教授斜着眼问:“你是什么意思?”

高长江再次强调说:“木渎镇那些跳梁小丑,借着击退坐馆你的名头招摇,竖起反坐馆的大旗,偏生还有人信了!

据打探来的消息,目前已经有四五个堂口肯加入那什么太湖东岸大联盟!

再加上原本就有的木渎镇三堂,这个大联盟必将成为社团大患!”

林坐馆不屑道:“吾视之如土鸡瓦犬!”

高长江非常焦虑的说:“如果真让他们凝结成势,至少可以动员五百人手,以坐馆之武勇,只怕也难以应战!

每多拖延一天,敌势就壮大一分,坐馆到底在等什么?”

林坐馆面朝北方,拱了拱手,很有诗意的说:“等北风来。”

高长江:“???”

他真的听不懂,江湖世界是弱肉强食,不是诗情画意啊!

与高长江沟通完情况,林泰来就要离开茶舍。

但走到门口时,林坐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听说你前几天醉后自号公台?”

高长江立刻否认:“不是!没有!瞎说!定是有人误听了!”

随后林坐馆回到了堂口,召集四大金刚,听取近期工作汇报。

四大金刚之一于恭敬表示说:“这段时间,已经把第一都这块地方全部理顺了,各图的里长都表示与我们安乐分堂合作!”

随后又有些意犹未尽的说:“当初打下善义堂和第五都后,就该交给我们分堂来打理。

结果将第五都全部交给了总堂,我们分堂还是只有一个都,兄弟们都施展不开啊。”

林坐馆训斥道:“眼光放长远些,不要总是盯着乡村里那三瓜两枣!

保护税的大头都是官府的,到我们手里才有几个钱?”

四大金刚算是听出来了,坐馆似乎有别的想法,一起兴奋的问道:

“那下面堂口要做什么?从乡村都图转向南濠、上塘两大街市区?”

在繁华的商业区插旗收数,肯定比下乡收数更好啊!

林坐馆却指示道:“下一步,你们多学点河工方面学问,以后招人也优先招纳做过河工的!”

四大金刚顿时疑惑不解,河工学问有什么用?

难道坐馆又被县衙发配上河堤服役了,想抓兄弟们顶包?

就算要上河堤卖卖苦力,也不用懂什么河工学问啊。

距离施家巷安乐堂分堂不远的姑苏驿里,天下文坛盟主王世贞静养了一段时间,身体状况终于恢复到了半个多月前。

王士骕陪着父亲在花园里散步,并禀报道:“县试放榜了,林泰来是案首。”

王老盟主点点头:“意料之中,我让冯知县如此安排的。”

对林泰来这样在地方很能混的人,县试根本拦不住。

就算今年县试把他刷掉了,但还有明年以及以后,林泰来这样的能人迟早能过县试。

还不如借着今年考试机会,做点小文章。

比如先给一个瞩目的县试案首,然后府试被刷掉!在文坛领域,这就是莫大的耻辱!

王士骕见父亲身体状况有所恢复,就提醒说:“现在文坛大会的热度,跌落的很厉害。”

王老盟主淡定的回应说:“这也在我预料之中。”

王士骕问道:“父亲还要继续与林泰来斗法?”

可以说,这次文坛大会的热度,一大半都是被林泰来打没的!

本来按照正常进程,应该经过半个月左右的逐步预热,最后公布新五子人选,文坛大会达到最高潮。

结果从一开始,林泰来屡屡抢了老盟主的热度,导致老盟主精力都在抢回热度上了。

反复纠缠之下,王老盟主病倒了,时间已经拖延一个月了。

这让许多慕名而来的与会人员,都感到不耐烦了。

与此同时,那五龙茶室又出了个文化大讲坛,专用低俗爆点话题吸引人。

更过分的是,文化大讲坛直接预测出了新五子名单,而且看起来非常专业,非常具有可信度。

就像是本该最悬疑的大结局被提前泄露了,不少人又对文坛大会感到索然无味,抽身走人。

这导致文坛大会的热度进一步被摧残,再加上很多人本身也不富裕,实在耗不起就离开了。

王老盟主没去操心文坛大会的热度问题,反而问道:“冯时可离开苏州没有?”

王士骕答道:“没有。”

“那胡应麟呢?”王老盟主又问。

王士骕又答道:“他暂回湖州了。”

老盟主喟然叹道:“此所谓,疾风知劲草啊。”

王士骕不明白父亲还关注这些干什么,谁走谁留都已经无关大局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已经一地鸡毛的文坛大会如何体面收场,不至于成为父亲晚年的笑柄!

王老盟主却教训儿子说:“做事要有耐心,有定力,更要不屈不挠!

什么收场?文坛大会不需要收场!我所等待的,只是来自北方的风!

当前文坛最重要的敌人就是林泰来,只有先肃清林泰来流毒,才能保障文坛大会顺利进行!”

对付这样的地方黑恶势力,用文人手段是不行了,必须要借用官府权力。

而吴县的冯知县面临离任,所以是个跛脚知县,被林泰来抓住把柄后就力有不逮了。

如今冯知县走了,换一个给力的新知县过来,就是林泰来这种黑恶势力的末日!

王士骕还是无语,父亲这个思路没错,但实操还是有问题。

新知县从京师选官后过来,起码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到那时,文坛大会早就变成昨日黄花了,甚至黄花菜都凉了!

但王士骕不想打扰父亲的雅兴,又问道:

“即便清除了林泰来流毒,然后又能如何?文坛大会热度已经下去了。”

“那我就让文坛大会的热度再起来!”王老盟主爆发出了惊人的自信!

这是主柄文坛三十年所积累的底蕴!

“既然新五子的热度下去了,自觉无法入围的人心散了,那就扩额!

在新五子之外,再推选十个或者十八个人!组成五子十杰,或者五子十八士!

那些不能入选新五子的人,又会重新为了名额而争抢,热度不就重新起来了吗?”

王士骕只能说,父亲就是父亲,姜还是老的辣!

三十年的文坛盟主真不是白当的,操弄人心堪称出神入化!

只要不遇到林某人,就是打遍文坛无敌手啊。

(本章完)

第120章 意外的任命

县衙六房,可对应朝廷六部,其中礼房负责文教、娱乐、礼制等业务。

今天晚上,林泰来宴请了县衙礼房的吏员们,校书公所的徐总管作陪。

因为先前县试的具体事务都是礼房经办的,林泰来的座位号也是礼房安排的。

所以县试完了后,当然也应该有所表示。

关键是这会儿冯知县已经离任走人了,礼房的吏员接受林泰来宴请,自然就更没有什么顾虑了。

当然林泰来还有其他心思,县衙礼房和府衙礼房业务上往来很多,他想通过县衙礼房打通府衙礼房的关节。

关于这件事,礼房的韩司吏拍着胸脯,一口答应帮忙牵线,于是宾主尽欢。

留下了韩司吏包夜,林泰来和徐总管走出了院子。

“老徐啊你不厚道,我说了要最顶级的安排,你却糊弄事!”林泰来不咸不淡的说。

徐总管非常不满,自己踏马的什么时候变成老徐了?

林教授得瑟的说:“怎么?我一个县试案首,不能叫你一声老徐?”

徐总管轻蔑的说:“区区县试的案首有什么了不得?这个县试是怎么过的,难道我不清楚?

别自大,万一县试案首在府试却过不了,那就在全苏州人面前丢脸了,还有什么面目在文坛混!”

听到这句话,林泰来愣了愣。

送给自己县试案首的人,是不是就存了这个心思?

于是林教授赞道:“伱徐总管倒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啊!”

徐总管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便问道:“你最好说清楚,我怎么糊弄事了?”

林泰来念念不忘的说:“我说的是最顶级安排!白状元为什么没来!”

徐总管很想说,就因为你在这里,白状元才不能来!

业界谁不知道,你在孙怜怜家里住了十来天,但一直没给钱!

林泰来解释说:“我们这些立志要做名士的人,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谈钱格调太低了。

相反,美人免费侍奉名士,甚至倒贴钱财才是风流美谈啊。”

徐总管快被林教授的观点气疯了,如果都这样做,他们行业还赚什么钱?

“谁踏马的告诉你,名士就不用花钱的?还要美人倒贴?”

林泰来答道:“书里面都这样写的啊。”

徐总管怒斥道:“无论你看到的是什么书,那肯定都是读书人写的!写的都是读书人的白日梦!”

又过一日,林坐馆刚从横塘鱼市纳粮回来,在堂口国计厅坐定,与手下们商议事情。

忽然县衙礼房的韩司吏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对林坐馆叫道:

“有个事情,必须要告知于你!刚才新任知县的红谕送到县衙了!”

林坐馆十分诧异,是你韩司吏大白天的喝多了,还是他林泰来幻听了?

所谓红谕,顾名思义指的是一种谕示,写在红纸上的。

知县新官上任时,必有一个打前站的人,提前到达县衙,并带来新知县的谕示,称之为红谕。

红谕上会写明知县何时到达,并对县衙迎接工作提出要求。

而迎接工作都是由礼房安排的,所以礼房才能知道红谕内容。

所以林泰来就纳闷了,上一任的冯知县刚刚走人,而新知县从京师过来,起码要一个月以上时间。

怎么今天新知县的红谕就送到县衙了?这意味着新知县两三天内就能到任,是飞过来的吗?

韩司吏也理解林泰来的疑惑,又继续说:

“你可知道咱们吴县的新知县是谁?是隔壁长洲县的邓县尊!

直接从长洲县调过来的,明天就能到任!”

卧槽!林泰来大吃一惊,竟然是这样的安排!

如果从长洲县过来上任,不耽误时间的话,不到一刻钟就能到吴县县衙!

旁边高长江失声道:“这可麻烦了!”

当初坐馆的成名之战,就是在长洲县大打出手,从长洲县县衙一直杀到饮马桥,打伤长洲县衙役五十人!

此外还写了三首感怀七律,这是坐馆第一次公开发表大制作!

再后来,两县饮马桥谈判时,林坐馆还调戏过对面的长洲县邓县尊!

当时这些事让长洲县邓县尊的面子很不好看,但却没想到,邓县尊现在竟然被调到吴县来了!

林坐馆强行安抚说:“此一时彼一时也,些许旧事早就解决了。

想必邓县尊胸怀宽广,应当不至于如此计较吧?”

韩司吏又对林泰来道:“还有,我刚才与邓县尊幕僚会商,讨论迎接县尊上任的本县人员名单,他坚持要求添上你。”

林泰来愕然道:“迎接县尊的都是本县名宿缙绅,我何德何能可以忝列其中?”

韩司吏虽然觉得很搞笑,但努力不笑,竭力认真的回答说:

“他们说你林泰来是咱们吴县有名的乡贤,明天的迎接人员要算上你一个。”

林泰来:“.”

他虽然在事业上取得了一定成就,名声也开始扩散,但哪点长得像是乡贤了?

要说乡贤,怎么也得是张幼于那样的人吧?哦对了,张幼于是长洲县的,不是吴县的。

最后韩司吏在临走前,对林坐馆叹道:“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任新官一洗牌。

每次新官上任,往往也意味着本地社团堂口可能要洗牌。

像林泰来这样的,本身就与新官有矛盾的,弄不好就要成为扫恶除黑典型了。

也不知道从今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林泰来一起饮酒了。

送走前来通风报信的韩司吏,高长江对林坐馆说:“我有预感,这是有人针对你!”

张家兄弟讥讽说:“有脑子都能猜到,还用你预感吗?”

高长江又道:“坐馆天天说的等北风来,难道就是这个?

想想朝廷的这个任命,还真是从北方来的。”

林坐馆也没好气的说:“这不是我要等的北风!”

张家兄弟里的二郎张武问道:“明天迎接新县尊,坐馆去不去?

带不带上双鞭?需不需要伙计们一起跟着?用不用准备盾阵?”

林泰来:“.”

手下这些小弟们,现在都已经变得这么彪吗?

大郎张文忍无可忍拍了张武一巴掌,斥道:

“你想清楚了!这是在闹市区迎接新知县,又不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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