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0章 劫无空境

命占之祖曰“卜廉”,是人皇师,天下贤,远古时期人族的引路人。

他的分念在数个大时代之后,还深藏在妖族的命运里,扼住妖族命运的咽喉,直等到妖族元熹大帝布局,才掰开这只无形的手。

但这最后一点残念,也封门禁世,生生推迟了神霄世界的开放,给予人族足够的准备时间。才有这神霄之前,诸方战备的年代。

这段年月是一定会载入史册,大书特书的!

上一次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准备,可能要追溯到远古时代,人族联手诸方,掀翻妖族天庭的那场战争。

在这段“前神霄年代”里,雄踞现世数个大时代的人族,正在全方位地展开战备,最大程度上兑现战争潜力。

诸天万界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大事,都可说是围绕着这场关乎万界命运的战争展开。

而作为现世与命占渊源最深的人。姜望在逃离妖界的时候,有命占之祖的帮助。在深入迷界的时候,见证了命占的落幕。

此刻他一剑铺开给姬景禄看到的,正是当初余北斗带着他在命运之河所看到的“一无所有”!

那时候他假死遁入命运之河的上空,关乎自己的命运未来,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多年以后,假得天意,斩获命运,他才能将这个瞬间复刻。

姬景禄已经打破“天不许”,踏上“倒悬峰”,本该看到绝巅。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根本没有出路。道径已穷,命途已绝。

他停下了脚步。

此身仿佛不系之舟,此心如在幽暗宇宙深处,意志飘摇,气血黯灭。

他手中握着的铁扇,拥有足以翻转人间的力量。他距离现世极限,已经只有小半步,一个晃身的距离——但他不能再前。

“我好像明白了,远古之时人皇寻命占祖师,所去的‘劫无空海’在什么地方。”姬景禄面上有一种了悟的神情:“这也是一种境界,不至此处,不能见命。”

“世间之真,谁能及此?”

他怅然半晌,终道:“是我输了!”

道历三九二九年新年的第一天,姜望亲临无涯石壁,剑败武道宗师姬景禄。观战者五人一犬——虽然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到。

姬景禄认定自己并没有在武道二十六重天战胜姜望的可能,坦然地面对了胜负。而后郑重收起铁扇,对这无光的命运施以抱拳之礼。

他敬天道之无情,敬命运之残酷,敬自己这一路走来,坦然面对的所有。

而后一步往前——

此身拔如撑天之峰,此身绽放璀璨华光!

代表天道毁灭力量的倒悬峰,此时也不过是一条路,是登顶路上必经的长阶。

“倒悬峰”已经被他踩在脚下。

他即是宇宙,他即是命运。他自身已经拥有一切,命运长河只可与他并行,天道巍巍也只能与他等高。

无穷无尽的华光骤然一敛,这个世界却由“暗”复“光”。

命运的绝途就这样被打破,锦衣玉面的姬景禄,重新站在那块求道的白石前,白石上的裂隙都已经消失了。

轰轰轰!轰轰轰!

轰传现世的雷鸣,好似神人在为登顶的真君击鼓。

姬景禄只是平平淡淡地站在那里,便有一道华光冲出天灵。华光蒸腾如盖,一路抵至天尽头。

超凡之路已经走到尽头。

修行的至高荣勋为他加冕。

此刻寿享一万年,此身“与天齐”!

姜望并没有留手,姜望最后的剑式也的确被击破。

但姜望才是这场约斗的胜者。

因为姬景禄是靠绝巅的力量,才轰破命运的穷途。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武道宗师,走不出姜真人的剑。

“这一剑叫什么名字?”姬景禄仰望高处,他想这就是洞真的绝顶。他虽然已经走到衍道,可是在登上绝巅之前,他没能看清。

真是令人惊叹的一剑!

云巅的姜望说道:“就叫它‘劫无空境’。”

《菩提坐道经》里说,“无想无察空悟境,意得来生是劫余。”

《静虚想尔集》有云,“渺渺乎无上,空空然如愿。”

说的都是“劫无空”。

世间大道,先贤早有言。

然而未见道者,书读百遍千遍,亦是不能见。

姜望于此没有太多玄乎的感受,也暂不能像先贤一样,阐道于妙言。他的把握非常朴素——

在他的剑下,所谓“劫无空境”,即是命运真正寂灭前的那一段空旅。是一个人消散一生的放空过程。

这是关乎命运的一剑,更是结束命运的一剑。

如果姬景禄没有走出那一步,这一剑必然将他终结。

绝巅之下,谁能挡住这一剑呢?

楼约?呼延敬玄?黄弗?

姬景禄不知晓。但他已是不能争。

现世新增一衍道,武道新增一绝巅。

曾经的富贵王孙姬景禄,如今也该有属于自己的王号,可以与晋王姬玄贞并立。

他却叹息道:“惜乎不可再回头!”

姜望笑道:“有些路可以回头看,但不必回头走。宗师肯定比我懂。晚辈有时候会想,或许不可回头,才是人生精彩的原因。”

“不要再称晚辈了,忝在君前,姬某羞对年华!”姬景禄苦笑一声:“绝巅不过是你必然会看到的风景。”

他对着姜望,再次抱拳一礼:“谢过道友成全!”

姜望欠身回礼:“羞煞我也!恭喜宗师登顶!诚为武道贺之!”

如今每一尊武道绝巅立起,都是在支撑武道世界的天穹,拓展武道的边界。

姬景禄证道,仍然是武道盛事一件。

说罢这些,姜望便抬手一招:“好了——良缘已过,烂柯醒身!”

见闻仙舟之上的五人一狗,都恍恍惚回过神来,在姜望的见闻仙意保护下,安稳地结束了感悟,未有什么陡然离道的惊悸发生。

姬景禄笑道:“这几位小友来一次也不容易,何妨叫他们多待一阵?”

姜望道:“越靠近命运,越感知无常。前人说‘福不可享尽’,如今我深以为然。悟多悟少就是这些,都是真君的厚意,咱们白玉京是知礼的人,不可薄分。”

“每次听到‘白玉京’,总是会想起‘玉京山’。”姬景禄的眼神颇有深意:“也不知万古之后,究竟哪个更有名。”

姜望赶紧摆了摆手:“这哪有可比性,姬真君说话吓死人!玉京山已经延续万古,可以预见的还有万古。白玉京酒楼不过是一些朋友聚在一起歇脚的地方。我只愿若干年后,朋友还在。酒楼在不在,有没有人记得,其实无关紧要。”

姬景禄看了一眼乖乖坐在船上扮淑女的姜安安:“我看这位姜姑娘灵秀天生,玄华近道,实在与此处有莫大的缘分。不知姜真人同不同意叫她在这里静修几年?所有道藏对她开放,我也有些心得交付。想来过几年黄河之会,当有她名!”

姜望并不替姜安安做主,如果姜安安愿意,这种人情他倒也承得住。便转过头来:“姬宗师的美意,姜女侠可听到了?你意下如何?”

姜安安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使劲摇头:“我不能在别家山门待太久,不能学人家东西太多,恐有叛门之嫌——我师父可凶哩!”

姬景禄意味深长地道:“倘若你能把人家的东西都带回山门,伱师父一定不介意。”

姜望心中一动。这位晋王孙,好像很熟悉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按理说,他们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叶阁主虽然名头叫得响,却主要是自称。晋王孙听起来是个孙子,可在偌大的中央大景帝国,都是第一等贵勋。

云国通商天下,在景国人眼里,恐怕不过是一个小山包。

叶真人勾连诸多小国,有很繁杂的商业联盟……相对于景国,那也只是小山包绵延在一起,算不得什么值得注意的风景。

这样的平时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却听得姜安安道:“姬宗师的美意,在下心领啦。我哥从小就教我,不能让人占了便宜,也不要占别人便宜。”

兄长提剑为姬景禄砺道,用一场战斗的时间,让她跟着看一眼无涯道藏,便是差不多的事情。要是她留下来认真学个几年,兄长就得倒欠人情了——这可不划算。虽然兄长总把她当笨蛋,这点账她还是会算的。

姬景禄也不纠缠,只笑笑:“欢迎你时常来做客。”

于是两相辞别,见闻仙舟遽转,又往荆国射声府去。

姜望瞥了一眼坐在船上仍然闭目体悟的连玉婵,总算放下心来……希望这无涯石壁上的有缘道藏,能叫她消执完愿。一晃这些年过去,作为白玉京酒楼里唯一一个还未神临的老员工,西门看好的怨念也该消散了。

“说起来……姜女侠。”姜望道:“姬景禄宗师说你灵秀天生、玄华近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信他个鬼哟!”姜安安道:“我才不是灵秀天生,我只不过天生是姜真人的妹妹!”

白玉瑕在船缘笑出声来:“姜女侠已然洞见世界真相,真人可期啊!”

姜安安大大咧咧地抱拳:“过奖过奖,小姜我不过是有些自知之明。我要真是天生不凡,他们早就来收我了,什么真君登门,仙人来信,都应该来一趟——何必等到今天?”

姜望宠溺地看着她:“你在我心里已经最是不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远不如你。”

姜安安顿时有些不太好意思了。下意识地想要竖立一个高大目标,回应兄长的期待,但想了想,又冷静了下来——多高才算高啊,哥哥是十九岁的黄河魁首,二十三岁的当世真人。

褚幺在一旁高举双手:“我同意!小师姑真乃天纵之才也!”

姜望抬手就‘咚’了他一下:“把你拍马屁的工夫用来修炼,也不至于躲不开这一下。”

“好了好了。”叶青雨把褚幺拽到身后:“你虽控制了速度和力道,却还是你姜真人的眼界,他如何能躲开?孩子虽然皮实,也不能有事没事都敲,叫你敲傻了!”

姜望便笑:“青雨,你有心事呀?”

叶青雨微微抬起光洁的下巴:“怎么这么讲?”

姜望道:“离开无涯石壁的时候,我见着你皱眉头了。”

叶青雨忍不住笑了,然后道:“这个姬景禄宗师,我好像有些熟悉……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

“他跟你爹应该挺熟的。”姜望帮着分析:“我看他很了解你爹!”

叶青雨白了他一眼:“就你了解!”

“晋王孙除了练武,一直也没什么正事。到处晃悠,以前还去过琅琊城取玉呢,我爹招待的他——去云国做客也是有可能的。”白玉瑕在一旁:“说不定是小时候见过。”

“也许吧!”叶青雨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这本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看着姜望:“你接下来要去挑战曹玉衔?”

姜望笑道:“正好顺路。”

“哪里顺路?”叶青雨嗔道:“从兀魇都山脉到天京城再到射声府,绕一大圈呢。”

“在登顶的过程里,顺路。”姜望认真地看着她道:“在离开楚国的时候,很多人都在问,姜望是否还是古今第一洞真?我也在问自己,剥离天人状态后,我还能怎么走回去,走到更高处。在与姬宗师一战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条登顶之路,我希望你和安安都能见证。”

“师父!”褚幺从叶青雨身后探出头来,满眼崇拜:“我也在见证!”

“对,把你捎上了。”姜望敷衍道:“你坐好,刚刚看到的道藏,好好复习巩固一下。等会抽查。”

“好嘞!”褚幺干劲十足,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被嫌弃了。师父关心他呢!

“唉!”白玉瑕坐在船缘,单手捂住俊脸,故意装怪:“我白某人是顺带的,我是顺带的!呜呼哀哉,想我白某人,这些年随他东征西战,狼奔豕突,四海漂泊!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也只是——”

连玉婵恰在这个时候回过神来,道躯之内,血液如洪,隐放金光。她不太理解地看着白玉瑕:“怎么了?癫痫犯了?”

白玉瑕乍收怪态,看她一眼,狠声道:“你也是顺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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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81章 落魂

“天人”是一种状态。至少也是洞真境界的修士,才能见得世界真实,触及现世天道。

“劫无空”是一种境界,是对命运的探索,已经抵达了某种层次,足够洞察命消前的那一段本该空白的旅途。理论上谁都有抵达此境的可能,但事实上除了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也即人们所说的身死前的“走马观花”……非绝巅难有见识。

也就是姜望假天而行,代天为劫,才在“欺天”的过程里,把握了这一境界。

他曾经“死过”,也无数次走到死亡的悬崖边,最后一步步爬回来。

所以他才能这样了解“劫无空”。

身兼“天人”态与“劫无空”境,这样的姜真人,实是亘古未有的真人巅峰。他还在试图拓展洞真这一境界,更高的可能。

见闻仙舟一念千里,视线的尽头,就是它的落点。

唯一影响速度的,只是各地不同的禁空或限速条例。

但今日之姜真人,亲驾飞舟出行,又有谁会拦他?除了诸如六大霸国皇宫之类的地方不能随意去,现世通行无忌。

从中域到北域,自壮丽见雄阔。

荆国的风光处处不同,姜望有意放慢速度,让从未来过这里的众人欣赏。他也梳理自身,给予武道宗师曹玉衔,备战的尊重。

当天空一点云絮都看不到的时候,射声府就已经到了。

曹玉衔不喜欢云,所以射声府上空不允许有闲云停驻。天空是荆地少见的干净,因为风沙也不被允许过境。但并不蔚蓝,而是有一种明黄的色泽。

好像一枚鸡蛋被敲碎在这里,煎得透亮,能见溏心。

这样的天空之下,气质肃杀的军府,也能见得几分暖意了。

“这里给人一种五颜六色、七彩斑斓的感觉。”姜安安从高处往下看,所掠见的荆地风景,像是大片大片的色块往后飞移,不免嘟囔道。

在见闻仙舟上证就神临的连玉婵,于这时担起了解说的重任。“我如神临”,当然是人生的大事,跨越了天人之隔,抵达绝大多数修行者一生都不能企及的修行高峰。但在这见闻仙舟上,也的确不怎么显见波澜。

“荆国是军庭帝国,各地军府都享很高的自治权,也都会通过各种方式强化自己的风格,建立差异性,以避免被同化取代。”连玉婵一板一眼地道:“他们的帝旗是【诸天星辰旗】,荆天子的龙袍是【七彩缀星衮龙袍】,总之哪个军府都不会落下,确实是七彩斑斓。”

白玉瑕评价道:“照本宣科。”

虽说长期在白玉京酒楼里修为靠后,但连玉婵其实是个很不服输的女子。如今证了神临,她的两仪龙虎剑就有些跃跃欲试,在鞘中难耐。斜眼看着这位白公子:“白掌柜有何高见?”

白玉瑕佯作未闻,以手为帘,眺望远方:“来了!”

但见晴空之下,有一杆青色大纛迎风而起,两面绣字,一面是“射声”,一面是“曹”,旗边绣有风纹。

举旗者是一个昂藏大汉,赤裸上身,汗珠滚滚,古铜肤色,有如铁铸。

此人举旗而上,迎空挥舞:“迎姜真人钧驾!”

射声府的虚实,当然氤藏在兵煞之中,不可能叫人在高处窥见。能够被看到的,不过是忙忙碌碌的牛马众生。此刻尽为一旗掩。

当今之世,最有名的两个曹姓,一为“东莱曹”,一为“射声曹”。

据说射声曹氏的先祖,曾经在风后密林深处,得到过风后的传承,才得以在百战之荆地立起曹氏,建立射声军府,一度雄争天下。最后被荆太祖唐誉折服,并于大荆,成为军庭的一部分。

只是风后传承这事儿,从来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风后两证超脱、两次陨落,留下的传承多了去了,谁家会一点都不稀奇,且曹家也从未公开宣扬过什么“风后传人”的身份。

世人也只作谈资。

姜望负手瞰此旗,只道:“曹宗师何在?”

那扛纛力士道:“我家军主在落魂岭等您,您随时可以过去。神阳天沐也为您准备好了,您如有需要,可以稍作休整。”

荆国民风剽悍,修行者也较其它地方更热衷于冒险。境内较为有名的修行地,几乎都是凶险之地,如万丈兵器冢、百里煞鬼坡等等。

其中落魂岭便坐落在射声府。号称“人来非人,神临损神,非真莫入,仙过落魂”。

当然不是说只有真人能够进入探索,但所有不能自握其真的人,在此岭都要做好失魂的准备。

至于“神阳天沐”,则是一种药浴的名字,属于射声府曹氏独有的秘方。

大概是因为从古至今都征伐频繁,厮杀激烈,荆地药浴早在近古时代就盛名远扬。在唐誉建国之后,它也是荆国重要的财富来源。

“神阳天沐”就是荆地药浴里最顶级的那一种,可以补元益神。要帮姜望这样的强者抹去战斗疲劳,恢复巅峰状态,曹玉衔非得下血本不可。

姜望淡然一笑:“神阳天沐就不必了,不好叫曹军主久候——且为我引路。”

“便如君命!”那力士将大纛高扬,气血奔涌之间,整个人直接膨胀了一大圈,就像投枪一般,将此大纛投远。

轰隆隆!

旗开天路,似煞云前行。

见闻之舟紧随其后。

须臾工夫,便见那大纛落下高穹,笔直坠落一处烟瘴弥漫的高岭。

呼呼呼,山风只在此岭呼啸,绝不高抬,如盘龙贴山而行。

自旗面之中,卷起一个声音:“军府清场!所有人退出!”

这一声似雷霆卷老林,惊起无数飞鸟。烟气波动之间,但见一个个黑点窜出岭外。那些迅速退出的修士,投散各处,过程却是整齐有序,颇见法度。

在落魂岭的入口,那刻写着“落魂”二字的血色巨石前,气质文雅的曹玉衔,负长弓在后,分开迷瘴,施施然走了出来。

“姜真人。”他很直接地说道:“让你的家眷停在外面吧。落魂岭的封印已经全部解开,烈度即将推至极限,他们承受不住。”

白玉瑕正想说,我倒想看看有什么承受不住。便听曹玉衔继续道:“北去三十里,有一座庄园,名为‘养神苑’,我已为他们安排了休养。有上好沐泉,顶级汤药,可以调理气血。神临之前,助成玉髓。神临之后,精养神魄。”

算得一本好账的白掌柜,顿时不说话了。

姜望笑了笑:“我本以为是演武场一座,分立两边,二十步之内,胜负遽决——看来曹军主的安排,是一场长旅。”

曹玉衔淡声道:“我想看看自己的极限,也想看看姜真人的。”

姜望看向叶青雨,叶青雨搂着姜安安。

姜安安二话不说,带头转身:“出发!”

亲哥已付账了,不去白不去!

一行人跃空而起,雁行北去。

空荡荡的见闻之舟复为无穷光线、收于眼眸,姜望无可无不可地看着曹玉衔:“走吧,曹军主。”

他也很想知道,曹玉衔这样的武道宗师,极限在哪里。

曹玉衔抬手按在那块血色巨石上,血色手印一现即隐。

落魂岭深处,骤然风声激烈。

那贴岭而走的山风,遽起数伏,像一条濒死挣扎的大龙!

“落魂岭不是天生的险地,其原身是风后当年亲手布置的【九天神寂落魂阵】,此阵陷杀妖族强者无数。后来被末代妖师打爆。”曹玉衔解释道:“但阵法虽然被打爆,残意却留下了,那些被陷杀于此的妖族强者,怨念也存在。此地长达数十万年,都不生寸草。在中古时代,才慢慢演化成这落魂岭。”

他带头往里走,边走边说:“落魂岭的封印有九层,每释放一层,‘落魂之力’就增强十倍。现在我已将封印全部打开。这在落魂岭的历史上,尚是第一次。最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姜真人要小心了。”

远古八贤之一的【风后】,还有一个名头,是“阵道初祖”。当然这个“初祖”仅限于人族范畴内,未被万界认可。因为妖族拟天为阵,在此之前。

风后开辟了人族阵道,革新了“非天命妖族不得借天地之力”的阵道历史。祂所留下的阵法,哪怕只是阵法残意,也必然是惊神泣鬼的。

姜望一脚踩上落魂岭,便知什么是“落魂之力”了!

在他完全不曾控制的情况下——魂魄仿佛变成了具有实体的存在,且每一个部分,都像是灌上了重铅。

这灰暗的山岭,仿佛探出无数只无形的手,穿透了肉身血气,撕扯着每一缕魂魄,要将人掏空成失魂的躯壳。

姜望不动声色,又往前走了几步。

前方带路、脚步轻松的曹玉衔,继续解说道:“落魂岭共有十三坳,每过一坳,落魂之力的基础力量就会增强九倍。我希望在第十三坳与你展开决战。”

姜望听得明白:“曹宗师要负重登山。”

曹玉衔脚踩枯枝,沙沙作响:“以你我如今的力量,真要全部放开来打,能够安稳承受的地方已是不多。在这落魂岭负重登山,戴枷对决,都可以不必顾忌,更能逼出极限。”

姜望对此并不介意,只是随口问道:“刚才离开落魂岭的那些修士,都是军中的吗?我看他们像是训练有素。”

“不算。”曹玉衔等了他两步,等他走到旁边来,才摇了摇头:“军中修士,纪律岂是如此?”

姜望一时没有说话,对所谓军庭帝国,有了更深的了解。真是个全民皆兵的国家。这样的国家,会甘心被黎国、牧国、景国如此钳着么?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就此并行于荒岭,一路往前。

这岭上都是奇形怪状的树,张舞着不同的姿态。姜望把所有看到的情景一掠而过,像是看到一张张远古妖相图。

落魂之力的强度越来越恐怖,魂魄已经有了血肉般的被撕裂的实感,那贴岭的风声,仿佛是灵魂深处的悲鸣。

到了第十三坳的时候,连视野都是下陷的!若不强行定住视线,无论看什么,都会在半途骤然往下一沉。

姜望完全有理由相信,此时若是神临境的他在此,一个照面就要魂消魄残。

既然神临境的他,也扛不住这般落魂之力。那么整个现世,没有任何一尊神临修士能扛住。无怪乎会有“非真莫入”的传说。

而事实上即便是身为当世极真的此刻,姜望也有了重枷在身的感受。

魂魄遭受的重压,让肉身也运转艰难。

他伸开五指,又缓缓握住,便这一握之间,浑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响!

“很有意思的体验。”他如此评价。

曹玉衔持弓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山坳的另一边,才回过头来看着姜望,抬手对姜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示意让姜望继续适应。

武夫神魂气血凝练如一,天然比道元修士更坚韧,在这落魂岭太占优势。

但约斗的双方都是为了探索极限,倒也没谁计较公平。

姜望并不说话,左手握住长相思,慢慢地横放在身前,右手抓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

他左手握着的不像是一柄剑,更像是举着一座山。他右手抓住的也不像是剑柄,而像是推开天地的撑天峰。

在这缓慢的拔剑过程里,他一身流线型的肌肉都凹出了深刻的沟壑。

落魂岭极致的落魂压力,的确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感受。他乐于体会这种挣扎。因为他明白——痛苦恰恰说明他的“不够”。

在登顶的过程里,他很需要寻找自己的不足,补完自己的缺陷。

阵道初祖的留痕,果然不同凡响!

当长相思的锋刃,完全体现在曹玉衔的眼中,这柄引得无数人传颂的天下名剑,已经彻底出鞘。

姜望发出了一声拾阶登天后的满足的轻叹。

“可以开始了。”他说。

不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了,他本就不期待一场公平的战斗,他要走到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他要打破的,是自己在陨仙林以天人之态创造的古今洞真巅峰!

那么在洞真这一境里,他愿意迎接所有。无论什么环境,无论什么人。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同时,曹玉衔的箭已经飞来——

那是一只细长的骨箭,不知是从什么异兽身上取下,既尖锐,又残酷。箭杆中空,镂了许多兽口小洞,在飞行的过程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有如鬼哭。

此声与天地共颤,加剧了落魂之力!

姜望也恰在此刻,轻抬其眸。

元神海中,已经架起了朝天阙。身披神照东皇衣的尊贵元神,推门走出蕴神殿,踏上早在等候的太阳战车。

似天帝巡行人身四海,抵抗那无处不在的落魂之力。

元神不曾出窍,姜望那行动艰难的肉身,却是一跃而起。

瞬间从一个行动不便的佝偻老人,变成一个身手矫健的青年汉子。

他张开的双臂似羽翅,有十分自由的姿态。于空中只是微侧半身,便恰恰与那骨箭擦身而过。

继续往前的同时,他又扭腕挽剑,随手后劈——

铛!

那飞回来的骨箭,被生生斩落,如有灵性一般,在地上扭曲。

砰!砰!砰!

姜望踩着凝重的空气,在沉闷的爆响声里迫近曹玉衔。

迎面是呈“品”字形,自结三才阵的三根箭矢。

姜望嘴唇微张,吹出白气一缕,只是轻轻一绕,三箭齐断。

落魂岭的山坳其实很大,第十三坳尤其空阔。但两次进攻之后,姜望已经欺至曹玉衔身前,这意味着——他再没有出箭的可能。

绷!

却见曹玉衔反曲弓身,以弦为刀,一刀劈落——

恰恰弦刀抵剑尖!

两位当世绝顶的真人,在落魂岭的第十三坳、九重封印第一次全部解开的终处,展开了一场好像很不超凡的战斗。

他们在灵魂极限负重的状况下,如尚未开脉的武者,在做最初的刀剑之争。

简单,直接,凌厉,激烈!

曹玉衔的弦刀术,也丝毫不输姜真人那天下无双的剑。瞬息之间,双方已经错身数十合,刀光剑影如莲花绽开。

便在这莲开的同时,曹玉衔抬起他的眼睛,他那双并不很显锐利的眼睛,却有看破一切的明澈:“伱现在不是真正的天人态——你在欺天!”

他那只更应该拿笔而不是拿刀的手,握住弓背却反手割天,提膝,弓步,弦如满月——

一刀斩在空处。

姜望眼眸中的淡漠无情,却如一张膜纸,被毫不留情地揭破了。

“假天”之后,是他丰富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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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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